托馬斯把這堆垃圾叫小屋一號,並且永遠都不會改變這個稱呼。船艙裡一直使用的是格林尼治標準時間,不過對他而言,在太空艙裡這個很小的部分,他睡覺、吃飯、如廁和工作,用什麼時間都是一樣的。除了主艙,還有其他幾個小空間,用來儲存補給品和電子板。他現在已經離開了地球軌道,正在霍曼轉移軌道上,而這表示他並不是沿直線從地球前往火星,而是以環形前進。他這是一路看著風景前往火星。當然了,托馬斯知道,他是不能直視沒有經過地球大氣層過濾的陽光的,有一扇顏色很深的窗戶可以保護他的視力,但是,他有時候還是喜歡用眼角餘光瞥一眼太陽,向他自己保證太陽就在那裡,在無窮無盡的黑夜中釋放著光芒,而此時英國正值寒冬,太陽在那裡投不下一點陰影。
鮑曼主任打電話來:「線路是不是有問題了?我們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可你那邊一直佔線。」
「應該是吧。」他並不願意說起和威根的格拉黛絲通電話的事,「肯定是……太陽耀斑的緣故。」
「我有一個好訊息,還有一個……別的訊息。」鮑曼的口氣過於歡快,托馬斯立即就機警起來。
「先說壞訊息。」
「我可沒說有壞訊息,托馬斯,我們現在有一個非常令人興奮的機會。」
如果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機會,那就絲毫談不上叫人興奮。他這輩子做的工作讓他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聽天由命地說:「那就說說看吧。」
「有人要和你通話。要是視訊通話,就太理想了,可是……算了,都一樣。」
「又是那個孩子嗎?從我的母校挑選的?她這次能不能問個更高明的問題?」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我現在要把電話交給那個人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托馬斯,真是太榮幸了。」托馬斯琢磨著是說話的人覺得榮幸,還是他自己該覺得榮幸,「你知道我是誰嗎?」
托馬斯當然知道他是誰,他一向都很少看這個人演的電視劇,只是他和他的影響力簡直無處不在,此人就像一隻詭計多端的章魚,伸著觸手,要讓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充滿虛假平庸的祝賀。「西蒙·卡洛。你是我最喜歡的演員之一。」
那人馬上哈哈笑了起來:「哈哈。他們告訴過我,你這個人愛開玩笑,托馬斯。他們還說,你很喜歡聽歌……」
「是的,我只聽好歌。」
「說得好。好歌。我要和你說的就是這個,托馬斯。你……」說到這裡,那個人做了個深呼吸,像是在心裡為托馬斯鋪了一張紅地毯,「……你願不願意從太空為我們唱一首經典歌曲《太空怪談》,同時,還要把你唱的歌錄下來。」
過了一會兒,托馬斯才想到該怎麼呼吸。「你在開玩笑吧。」
那人又笑了:「不是,我沒開玩笑,托馬斯。我很認真。你坐在你的太空艙裡,唱一首《太空怪談》。我給你打包票,這可是世上最棒的聖誕禮物。」
「不行。」
「行。」那人說道,「不光是我一個人說行,六十億人都說行。世界上的人都會買這張單曲的,托馬斯。我百分之一百萬肯定。這首曲子一定大賣。絕對會成為鍍金版,成為銷量冠軍。」
「不行。」
「行,行,一千一萬個行。我們要把你打造成巨星,托馬斯·梅傑。此時此刻,我要給你按‘金色按鈕’。要是我現在有十億個金色按鈕,和十億個人可以按動金色按鈕,那我們就會同時按響。你現在不光是要踏上前往火星的不歸旅程,你還要坐著由星塵和無數人的追捧製造而成的火箭,一路衝到榜首。」
「我要說兩點。」托馬斯說著把聽筒夾在頸窩,用力一推,從電腦邊離開,「第一,百分之一百萬這種說法是不對的,所以,你還是不要這麼說了。第二,我說不,並不是表面上裝出難以置信的樣子,實際上卻在心裡偷著樂。我說不,就是不,不行,絕不,沒門,快給我滾開,別來打攪我。」
托馬斯在電腦上找到了他要找的歌:《花錢,花錢,花錢》,時長三分十八秒,這首歌是低保真度,聽來很刺耳,歌詞刻薄,唱的是反消費主義,出自裂縫樂隊在1979年推出的首張專輯。托馬斯把聽筒貼在揚聲器上,一直把歌放完,到最後,他很肯定那個討厭的男人已經結束通話了。
有那麼一刻,托馬斯想到鮑曼主任說他有兩個訊息,就在此時,他的收件箱裡收到了另一封郵件。主題是「準備出艙活動」。托馬斯隨手將郵件刪除,轉而去找填字遊戲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