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砰一聲關上門,徑直向樓梯走去,假裝沒聽到奶奶在廚房裡問是誰回來了。他剛上到一半,淚水就再一次奪眶而出,他只好停下用力揉眼。奶奶出現在樓梯底部,正抬頭向上看。
「啊。是你回來了。」
詹姆斯沒搭理她,只是強忍住不再哽咽,使勁兒揉眼,直揉得眼前金星亂轉,出現了各種色彩。她嘖嘖兩聲。「看看你的運動上衣。艾莉會不高興的。」
「讓艾莉去見鬼吧。」詹姆斯繼續往上走。他聽到奶奶在他身後嘎吱嘎吱走上樓梯。看在老天的分上,她就不能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嗎?詹姆斯直接走回臥室,使勁兒甩上門,然後靠在門上。他的晨衣就掛在門上的掛鉤上,晨衣後面是他父親的一件厚羊毛毛衣。他把臉深深埋進毛衣裡,嗅著上面的氣味,有黴臭味,有淡淡的水泥味,還有沉滯的汗臭味。這下子,他感覺更糟了。
「詹姆斯?」奶奶說著試探性用纖瘦的指關節敲敲門,「你要吃什麼茶點?」
「捲心菜。西藍花。家裡有甘藍菜嗎?」
奶奶哈哈笑了起來:「甘藍菜。這個詞真怪。我從未聽過哪個孩子要吃甘藍菜當茶點。」
「我想要我的肚子裡生成甲烷氣體。」詹姆斯把臉埋在毛衣裡,喃喃地說。
「親愛的。」奶奶說,語氣有點遲疑。她試探性推推房門,「家裡還剩下一點聖誕蛋糕。我能進來嗎?你把那件上衣給我吧,說不定我們可以在艾莉回來之前把泥巴洗掉。」
「我才不在乎艾莉怎麼想!」詹姆斯喊道,他從門邊跑開,一下子撲倒在床上。奶奶走進來,靠在門框上。他又喊了起來:「她又不是我媽媽!你也不是我媽媽!」
「當然不是了,傻孩子。」奶奶柔聲說,「你媽媽是朱莉,但是她已經走了,不是嗎?」
「謝謝你提醒我,我現在感覺好點了。」詹姆斯把臉埋在枕頭裡說。
奶奶邁開穿著拖鞋的腳,又往他的臥室裡走了一步:「你怎麼把運動衣弄上這麼多泥?你是不是穿著這件衣服打橄欖球了?」
詹姆斯就這麼趴在床上,把上衣脫了下來,扔到地上:「泥巴不算什麼。你看這個。」
他的白襯衣上被人用黑色簽字筆寫了「鄉巴佬」三個字。在字下面,有人畫了一張苦相臉,臉上有幾條豎線,畫得雖然不怎麼樣,卻明顯表現出這是個被關在監獄裡的人。詹姆斯看了奶奶一眼。她的眉頭緊緊皺著。然後,她說:「我沒有拔野雞的毛,我是拔野雞毛那個人的兒子;我只是在拔野雞毛,等著拔野雞毛的人回來。」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三杯啤酒下肚,我就能把這個繞口令說得很溜。」
「老天。你能不能出去?」
奶奶拾起運動衣。「我去給你準備捲心菜。再看看有沒有……什麼來著?甘藍菜?是袋子包裝的嗎?」
「出去!」詹姆斯喊道,然後把臉埋在枕頭裡,直到她走出房間。
他在學校裡經常被人欺負。有人把吐了口水的紙團放在空圓珠筆的筆套裡,當成炮彈來打他,在走廊裡把他絆倒,在飯廳裡用肩膀把他撞到一邊,在打橄欖球的時候,他們把他的臉按在泥漿裡。他們覺得自己比他強,他們看不慣窮孩子坐巴士上學,而且還比他們聰明。在去坐巴士的途中,他們截住了他。
「嘿,看呀,是那個鄉巴佬。」
「同性戀。」
「科學怪人。」
「是回你的棚屋嗎,同性戀?坐你的鄉巴佬巴士專線?」
「你老爸怎麼不來接你?」
「他爸爸在坐牢,對不對?他老爸是個囚犯。」
「說不定他老爸在監獄裡就變成同性戀了。他們洗澡時不就是這樣嗎?搞同性戀,對不對?」
「那你媽媽呢,怪胎?」
然後,他們照常用刺耳的聲音一起問「你媽媽去哪裡了?」,看到詹姆斯忽然流出憤怒的淚水,他們的膽子更大了,扯掉他的運動衣,把他的衣服在泥裡踩來踩去,還在他的後背上亂畫。他們畫了一幅畫,這會兒,他把被毀掉的白襯衫脫下來,才第一次看到了那幅畫,看出畫裡是一個被關在監獄裡的人。
詹姆斯聽到前門砰一聲開了,艾莉說:「老天,這是什麼味?」
她說得對,整個房子裡都瀰漫著下水道和舊襪子的惡臭。奶奶喊道:「是給詹姆斯準備的茶點,他要吃捲心菜,說是要生成甲烷。家裡有甘藍菜嗎?西藍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