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978年2月11日,昔日重現

在戰火之中,反抗軍間諜成功竊取帝國的終極武器「死星」的設計圖,「死星」是一個武裝太空站,其威力足以摧毀整個星球。

帝國的爪牙緊追不捨,莉亞公主火速返航,並監管著竊得的設計圖,它可以拯救她的人民,並讓銀河系重獲自由……

一個多小時了,托馬斯入迷地看著電影,機械地把爆米花和萊維斯巧克力塞進嘴裡,最後把它們全都吃了個精光。一直到歐比旺那似鬼泣的聲音在盧克的駕駛艙裡響起,黑武士接踵而至,托馬斯才從電影那溫暖且無所不在的幻境中跳脫出來。盧克從沒見過他的父親,而歐比旺就像是取代了他父親的位置,一想到這裡,托馬斯不禁想到了他自己的父親,就在反抗軍的x-翼戰機組最後一次攻擊死星的時候,托馬斯開始好奇他父親去哪裡了。

他踩著黏糊糊的地毯,沿傾斜的過道向大門走去,這時,賣冰激凌的女人攔住了他。「你幹什麼去?」她壓低嗓音厲聲道,還用塑膠手電筒照他的臉,像是在審問他。托馬斯想起了他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面計程車兵被德國人抓住,而他們只會向俘虜他們的人透露他們的名字、軍銜和編號,他也考慮這麼做來著,不過迪爾德麗怎麼說也是個成年人,而且看起來不好惹,他覺得他小小年紀是不可能這樣對她無禮的。於是他扯了個謊。

「我要上廁所。」

迪爾德麗咂咂舌,顯然是在琢磨兩英鎊(還要扣除一個巧克力冰激凌的價錢)值不值得她跟去廁所;然後,一個小孩拉拉她的衣袖,要買火箭棒冰,於是她做出了決定;她還有工作要做,而這個工作可不是代替開小差的父親看孩子。托馬斯趁機溜出大門,來到大廳。電影肯定很快就要結束了,因為人們已經在售票亭前面排隊,買下一場電影的票了。他很想知道盧克有沒有炸掉死星,很想知道他還能不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驚訝地發現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不曉得他獨自待了多久。他垂著頭,快步從準備去看下午茶時間那場電影的人群中穿過,來到寒冷的夜色中。

他真想知道父親到底為母親準備了什麼驚喜,才會消失那麼久,電影放完了都沒回來。要是母親和他們一起來就好了,可她每天早晨都噁心,在家裡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不是捂著肚子,就是雙手叉腰。所有人都說他們敢肯定托馬斯想要個弟弟,這樣就有人陪他玩了。他卻只想到弟弟八成會咬他的《星球大戰》玩具,毀掉他的唱片。不過,或許和托馬斯不一樣,弟弟會對足球更感興趣。說不定如果托馬斯更喜歡足球,他父親就不會把他獨自留在電影院了。但他就是對足球喜歡不起來。他試過了,偏偏老記不住球員和球隊的名字。

但他熱愛音樂。什麼藝術家啦,歌曲啦,唱片公司商標啦,暢銷唱片排行啦,製作人啦,非主打歌啦,這些東西輕而易舉就能在他的腦海裡找到位置。他看唱片封套插頁上的說明文字,就好像他父親在星期天的報紙上看比賽成績對照表。除了音樂,還有化學元素週期表。他不記得什麼時候第一次看到了化學元素週期表;可能是在他祖父送給他的那本又舊又髒的《百科全書》裡,祖父本來是想把它送給他父親的,只可惜弗蘭克·梅傑小時候對它毫無興趣。不過他卻一直對有序排列的化學元素興致盎然,感覺它們就像樂高積木一樣,可以搭建起整個宇宙。從氫到鍩,他能把所有化學元素倒背如流,他還通過相互參照條目,在《百科全書》裡找每一種元素都是什麼,有哪些用處,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和其他元素在一起會產生什麼反應。他學會了熟練地把一摞單曲唱片堆在舊但塞特電唱機上,一張張播放,他就這麼一邊聽他母親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的歌曲,一邊盯著用圖釘釘在牆上的元素週期表。

嚴格來說,托馬斯不應該自己過馬路,可是停車場在馬路對面,再說了,這只是一條小馬路,連汽車的影子都看不到。不過四下裡黑漆漆的,商店看起來十分破敗,假窗怪嚇人的。他感覺那些假窗都死了。此情此景,讓他想到了他看過的一部電影,講的是地球上的最後一個人類,其他人要麼都是染病死了,要麼就是變成了殭屍,頭髮花白,眼球混濁。這片街道看起來就跟電影裡的場景一樣,荒涼空蕩,怪物都藏在假窗後面。那個演員也演過《人猿星球》,講的也是末日浩劫,不過要到最後,人們發現自由女神被埋在了荒漠之下,才知道這個世界走到了末路。托馬斯轉了個彎,來到停車場的空地,他真想知道世界末日會糟糕到什麼程度?如果這片停車場裡都是《人猿星球》裡的大猩猩,或是他剛剛想起的那部叫《最後一個人》的電影裡的殭屍,會怎麼樣?

不過他用不著擔心這個,因為他父親的車還在之前停的地方,在寒冷的夜晚中嘎嘎地冒著尾氣,後視鏡上方位於車頂的昏暗燈泡散發出微弱的光線,照亮了汽車裡面。他父親已經回來了。托馬斯抬頭掃了一眼夜空,只見一輪滿月高掛在空中。不過這樣不對呀。月亮不是在他的口袋裡嗎?托馬斯跑過被凍得硬邦邦且凹凸不平的土地,向汽車而去,他看到他父親坐在駕駛席上,乘客座車窗結了一層冰霜,摸起來滑溜溜的,他把手放在上面,這才發現有人坐在前座上。是他母親。肯定是驚喜。他父親探著身,他的臉和她的臉貼在一起,他的一隻手按在她的胸上。但跟著母親尖叫一聲,一把把他父親推開,大聲喊道:「見鬼,弗蘭克,有個孩子。」

托馬斯意識到那個女人不是他母親。

他知道是他父親撒謊了。月亮根本不在托馬斯的口袋裡。

他還知道,停車場上的世界末日是什麼樣子。沒有花白頭髮眼球混濁的殭屍。沒有扛槍騎馬的大猩猩把人變成奴隸。他覺得世界末日就是這樣的,他的滾燙的淚水不斷地向外湧,胃裡翻江倒海,哇的一聲,他把冰激凌、巧克力和玉米花都吐到了堅硬的土地上。

這就是他的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