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空軍中校特倫斯·布拉德利不幸身亡的兩天後,每個人都在談論托馬斯·梅傑。鮑曼主任覺得要是事情正好相反,那生活該有多簡單啊;如果是托馬斯·梅傑有某種一直沒有發現的先天性心臟病,現在突然犯病心臟驟停(鮑曼一定會寫一封措辭強硬的信函給衛生健康主任,此人長了個方下巴,舉手投足就像個體育教師,活像是個法西斯主義者,此時,他和衛生健康主任都坐在會議室的橢圓桌邊。他在信裡一定要問問衛生健康主任,為什麼連先天性心臟病都沒檢查出來),特倫斯·布拉德利是第一個即將被送上火星的人類,那該有多好。
豆大的雨滴落在窗戶上,鮑曼主任坐在墨西哥帽會議室的桌子首位。其實這裡還有個更乏味的名字,大家都管它叫一號會議室,這個會議室和其他會議室差不多,鋪著藍色塊式地毯,白色吊頂,一塊白色瓷磚被滲進來的水染成了黃色,寬大的窗戶面衝停車場、環狀交叉路口和路旁草坪。但這裡又與其他會議室不同,因為鮑曼主任私下指定這間會議室只在緊急情況下才使用,並且給它起了一個名字:特種行動會議室,僅限特殊代表使用,而這個名字的首字母縮寫正好是墨西哥帽的意思。他承認,這個名字太長了,而且,那天下午,他發郵件告訴所有人這個特別會議室叫墨西哥帽,結果他們紛紛打來電話詢問,他只好挨個兒給他們解釋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但他相信他們一定能習慣這個名字。顯而易見,這個名字能給這裡增添一份莊嚴感,他也承認,這個名字還帶有一些詹姆斯·邦德的意味。於是他坐在這裡,一一看著英國宇航局各部門負責人的臉,這些人都是他的下屬,有了他們,英國宇航局才能運轉起來。讓這些人集思廣益,總能想出個辦法,緩解英國宇航局和鮑曼主任的燃眉之急。
「我們抓緊時間點下名吧,這樣有助於我們適應我上個月公佈的新職位名稱。」
公關部的克勞迪婭翻了翻白眼。
「員工敬業部主管?」前人力資源部主管點點頭,她是個女人,長得又矮又胖,眼神非常犀利。
「多平臺維護部主管?」前保安主管看著鮑曼,這個人是個大塊頭,留著寸頭。
「通訊衛星設施部主管?」一個大鬍子男人擺擺手,看樣子,他恨不得自己的部門依然叫「it」部。
「火星登陸部主管?」大家竊笑起來,一個鬈髮女人聽到她被冠上的這個電影裡才有的蠢名字,直皺眉頭。二十五年來,她一直兢兢業業,希望能和各位同事一道,實現英國太空探索的終極目標。
鮑曼抬起頭:「還有嗎……」
克勞迪婭抬起手。「公關部主管。我甚至都不記得,你胡亂給我的工作起了個什麼樣又長又爛的名字,但算了吧。我就是公關部主管。我在這裡。」
「那麼……」鮑曼儘量用愉快的口氣說,「我們現在就好像掉進了一條大河,正飛快往上游漂,可我們又沒有槳,各位有什麼好辦法嗎?」
電子通訊團隊主管猶豫地舉起一隻手。他的團隊由一群毛髮蓬亂的男人組成,在地下室工作,他們的鬍子上總是沾著三明治和餡餅的碎屑,除了鮑曼主任,根本沒人管他們叫通訊衛星設施部。
鮑曼點點頭:「好吧,你來說。」
「嚴格來說,沒有槳,我們能向上遊漂嗎?應該是往下游漂才對吧?」
「滾出去。」鮑曼說道。
那個男人坐在那裡,一臉困惑地看看周圍。鮑曼嘆口氣。「好吧,你留下,不過給我閉緊嘴巴。關於托馬斯·梅傑的問題,各位有沒有什麼建設性的辦法?」
多平臺維護部主管捋捋寸頭,揚起一邊眉毛。他長了一雙小眼睛,擁有輝煌的歷史,在各種執法機關和軍事組織工作過。他叫克雷格。鮑曼也不肯定這是他的姓氏還是他的名字,反正大家都這麼叫他。鮑曼請他發言,克雷格小心地看著每個人的眼睛:「誰也說不準意外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鮑曼瞪著他。「你的建議是……什麼呢?把托馬斯·梅傑殺了?」他衝著正在做會議記錄的年輕人猛擺手,「看在老天的分上,這一段就別記了。」
克雷格眯起一雙小眼睛:「不是的。我說的是意外。」
鮑曼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克勞迪婭。在座這麼多人,要是有誰能提出理智的建議,肯定是非你莫屬了。」
「的確如此。」克勞迪婭說著輕輕拂了拂頭髮,拍拍她的平板電腦。
「謝天謝地。」鮑曼說,「快說你有什麼辦法?」
克勞迪婭笑了:「就讓他走。」
鮑曼睜開一隻眼:「讓托馬斯·梅傑走?可以那麼做嗎?理由呢?」
「你誤會了。不是開除他。是讓他走。去火星。」
鮑曼翻了翻擺在他面前桌上的檔案,這倒不是因為有些內容特別需要翻閱,而是因為他覺得必須給他的手找點事做,不然他肯定會揪住最近的那個人的脖子,狠狠把那個人掐死。「對不起。」他儘可能用歡快的語氣說,「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意思是,托馬斯·梅傑,一個職位低下的化學技術員,因為一時衝動就決定穿上一個死掉的宇航員的航天服,把自己擺在全世界的媒體面前,想當第一個登上太空的人類,而我們就應該讓他成為第一個登上火星的人類。」
「一點不錯。」克勞迪婭伸出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指著鮑曼身後的空白大螢幕,「介不介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