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拔二萬二千萬英里處的小屋

橫5:拉丁語的太陽,咀嚼,很遺憾拼錯了(八個字母)。

托馬斯·梅傑閉上眼睛思考,他覺得沉寂無聲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事。沒有汽車喇叭嘟嘟響,沒有人大喊大叫,沒有引擎嗡嗡旋轉,沒有電話響個不停,也沒有垃圾車在倒車時發出的嗶嗶聲。

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門鈴,沒有人播放恐怖震顫的低音音樂,沒有人咚咚敲門,沒有電視刺刺啦啦響。

此時此刻,四下裡靜寂無聲。

沒有愚蠢的電臺節目主持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沒有收到簡訊時不斷的提示音聲,沒有柏油碎石路上的鑽井聲,沒有街頭藝人演奏刺耳的經典樂曲聲。

在他看來,這些聲音都算作「耳朵威脅」。

托馬斯·梅傑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小屋,像蠶繭一樣,與世隔絕,遠離所有人和他們那討厭的聲音,他用鉛筆尖輕輕敲著《衛報超級困難神秘填字遊戲》的第一頁,繼續思考。鉛筆的敲擊聲聽來叫人愉悅,是真正給腦力勞動的伴奏。而且,這是屬於他的聲音,是他製造出的聲音。

他咕嚕咕嚕喝茶的聲音聽來也很叫人開心。他喜歡喝滾燙的茶,而且要很甜才行。這裡沒有人逼他講禮貌。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大聲喝茶。他嘩啦嘩啦地把茶水在嘴裡漱來漱去,等茶水變涼了,就大聲嚥下去。

「請喝吧。」他把水嚥下去後說道,不過這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

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有個屬於他自己的小屋。有的人可以躲進花園深處的小屋裡,把自己鎖起來,躲開所有人和所有事,他真是羨慕死他們了。今天是他的四十七歲生日,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可以隨意咕嚕咕嚕喝茶,想玩多久的填字遊戲,就能玩多久。他一直留著這本有三百六十五個極為困難的填字遊戲的書。他再次用鉛筆敲著書頁。咀嚼?嚼碎。不過拼錯了?很遺憾拼錯了?

托馬斯·梅傑在這裡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所以他決定放點音樂來幫助自己思考。一定要好聽的音樂,而不是自高自大的年輕人開豪車時播放的那種咚咚響的音樂。他真想把他收藏的所有黑膠唱片都帶在身邊,可惜地方不夠寬敞。所以他把音樂都轉化成了電子版,每一張音樂專輯、每一支單曲、每一首非主打歌、每一張珍品唱片和每一張貼在五線譜或雜誌封面上的唱片,統統如此。今天是他的生日,他覺得自己應該聽聽令人振奮和歡快的曲子,或許可以聽治療樂隊的歌。他開啟電腦,緊皺眉頭聽著電腦發出的不自然的嘀嗒聲和嗡嗡聲,他決定聽《崩潰》這張專輯。華麗地迴歸陰鬱,1989。樂曲開始隨機播放。托馬斯很不喜歡這樣。他覺得專輯裡的歌應該按照樂隊喜歡的順序來播放,不過他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換個方式播放。第一首歌是《想家》。

托馬斯咕噥一聲,從鼻子噴出一口氣,露出一抹苦笑。

是有點想家。但沒有太過想念。

拉丁語的太陽?肯定是sol。咀嚼?是指數字嗎?托馬斯若有所思地吸吮著鉛筆,下一首歌開始播放。說不定望望窗外的風景會有幫助。窗外的景緻每每總是可以叫他驚豔不已,他很想知道有一天他會不會看厭了,覺得這也沒什麼稀奇。他衷心盼望那一天不會到來。因為這裡只有他,只有他和他的茶、填字遊戲和音樂,而外面有各種各樣的人。

從四英寸厚的窗格玻璃中,他看到了地球。藍色和綠色相間,白雲環繞,堪稱美極了。地球看起來那麼大,像是他一伸手就能觸控到。他現在位於高地球軌道,距離地球表面有二萬二千英里之遙,很快他就將進入太空,以每秒二十六點五公里的速度遠離地球。很快,地球就會越縮越小,像是太空這張天鵝絨毯子上的一個小點。他閉上眼睛,靜靜聆聽音樂,他告訴他自己,他這麼做自然是對的,是自己想要的。

托馬斯的世界就是一根長三十英尺的六角形管道,一端是他的工作站,另一端有一個巨大艙口,出了艙口有個氣閘,而氣閘另一邊就是無邊無盡的虛空了。

托馬斯並不常去太空艙的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