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在一家距離托馬斯現在所在位置很遠的電影院裡,一對父子在黑暗中向前走。男孩懷抱一袋萊維斯巧克力和一小盒爆米花,父親用強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引導他穿過鋪著地毯的過道。電影尚未開始,但座位上的觀眾都在看泛著淡淡亮光的螢幕,上面正在播放廣告。一縷縷香菸煙霧嫋嫋升起,在螢幕和觀眾之間的漆黑空間裡交纏在一起。座位上坐滿了人,含混不清的談話聲此起彼伏。
這是托馬斯·梅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來格蘭岱爾電影院看這部電影,是為了慶祝他的八歲生日。他做夢都想看這部電影,彷彿這一直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已經烙印在了他的骨髓中。其實他的生日是在一個月前,在家裡,給他的生日禮物被精心擺在他臥室的書桌上,那是個《星球大戰》酒吧玩具,裡面有外星人獠牙怪和錘頭雷獸的公仔,把這兩個公仔裝在扭動旋轉的小底座上,看來就好像它們在打架;還有這部電影的配樂唱片,由倫敦交響樂團演奏,這張唱片整齊地擺放在他母親那臺舊但塞特電唱機和一摞45轉舊唱片旁邊,當時她曾把電唱機給他,讓他播放唱片。
現在,托馬斯和他父親來到了電影院,準備看真正的電影,而且是週末首映。他們在街上排隊,等待進入卡弗舍姆這家最古老的電影院,這裡也是雷丁最古老的電影院之一,在排隊的時候,托馬斯問他父親願不願意去太空。
「我敢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他們早就在月亮上建起城市了。」父親說,「不過我可不會去住。因為月亮上沒有大氣。」他大笑起來,拍拍托馬斯的肩膀。「你倒是可以去。就跟歌裡唱的一樣。《湯姆少校》。那首歌出來的時候,你媽媽懷孕差不多三個月。我覺得她就是因為這首歌才給你起名叫托馬斯的。她現在也是懷孕三個月。」父親停頓下來,看著托馬斯。「見鬼。那首《費加羅》是不是仍在流行歌曲排行榜的榜首?我可不希望下午茶時間,小費加羅在花園後門大喊大叫。」
「那首歌叫《太空怪談》。」托馬斯心不在焉地說,「不叫《湯姆少校》,而是叫《太空怪談》。」就在他們排隊入場的時候,一輛米色汽車緩緩地從電影院旁邊駛過。弗蘭克·梅傑吹了聲口哨。「快看那輛車。大眾德比汽車。去年才上市。我可喜歡這款車了。」他用手肘一推託馬斯,「要是我們開著那輛車,肯定酷斃了,對吧?」
托馬斯聳聳肩。他對汽車不太感興趣。他父親繼續說道:「說不定今年我們也可以買一輛。不過到了夏天,我想建一棟玻璃暖房。有了暖房,我們的房子就能升值。我們還可以把閣樓也改造一下。隔壁街就有棟房子,他們有暖房,還把閣樓重新裝修了,去年賣了將近兩萬三千英鎊,太不可思議了。」
現在才剛下午,但天空是深藍色的,一輪滿月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在黑壓壓的屋頂上方清晰可見。「就跟十便士硬幣一樣圓。」父親說。托馬斯閉上一隻眼,把拇指和食指對準圓圓的月亮。
「我抓到了,爸爸!我抓到月亮了!」
「那就把月亮放在衣兜裡吧,兒子。」他說,「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快點,我們終於可以進去了。」
托馬斯把看不見、毫無重量、與十便士硬幣一樣圓的月亮塞進棕色寬領襯衫的胸袋裡。托馬斯中午吃了他很喜歡的漢堡牛排三明治,這會兒小肚子依然飽飽的,不過他照樣能吃下糖果和零食。他父親搖搖頭,說他是「大胃王」,然後把錢遞到小亭子裡。
這時,父親帶他來到位於一排座位盡頭的一個單獨空座邊,旁邊是一男一女帶著三個小女孩。托馬斯感覺心裡一緊,他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情緒。他疑惑地看著他父親。「可這裡只有一個座位呀。」
「在這裡等我一下。」父親說完便走過去和一個賣冰激凌的女人聊了起來。她的頭髮像是用花崗岩雕刻成的,她的臉也很像是用花崗岩雕刻而成,她扭頭看看托馬斯,兩道凌厲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托馬斯身上。
父親遞給她一張一英鎊鈔票,她則交給他兩個巧克力冰激凌。她又看看托馬斯,隨即看看托馬斯的父親,後者做了個鬼臉,又給了她一英鎊鈔票。然後,他帶著那個女人走回托馬斯身邊。托馬斯把爆米花抱在膝蓋上,萊維斯巧克力被他揣進了口袋。父親把一個冰激凌塞進他手裡。
「托馬斯,乖兒子。」他說,「老爸現在要出去一趟。」
托馬斯看著父親,眨了眨眼睛。「你去幹什麼?那電影怎麼辦?」
「不要緊。我要辦的事很重要。是……」他看看螢幕,像是想從那裡汲取靈感,「是為了給你媽媽準備一個驚喜。」他輕拍著鼻子一側。「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好嗎?不可以告訴別人。」
托馬斯也拍拍鼻子一側,但他的心裡直敲小鼓。他感覺他的心裡像是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父親說,「她叫迪爾德麗。在我回來之前,她會照顧你的。」
那個女人低頭看著托馬斯,她的嘴唇很薄,毫無血色,像是一條細線,如同雕刻師甚至都不願意費力給她雕刻一個人類的嘴唇。
「你多久才能回來?」托馬斯問道,只覺得黑暗向他的背壓來,他感覺孤獨極了。
「很快。」父親說著眨眨眼。然後,音樂聲響起,托馬斯扭頭看向螢幕,只見螢幕上出現了很多星球,一段文字開始在螢幕上滾動。
「現在是內戰時期。反抗軍的宇宙飛船從秘密基地發動進攻,贏得了與邪惡銀河帝國對陣的第一場勝利。」
托馬斯回過頭,想看看他父親,可他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