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讀書雜談

品味公文 王群 第1頁,共1頁

世上的書是給人讀的,讀後有所感觸,寫下來,即為讀後感。此類文章可粗略分為三類:談書,談人,談己。

談「書」者,以書的內容為主,反覆咀嚼,然後吐出種種感受。或全書整篇地談開去,從思想意義論到語言風格;或抓住書中這一處那一段,發掘其中的微言大義。

談「人」者,以書的作者為主,或讀其文想見其為人,研其思想見解;或先讀其書,心已慕之,再訪其人,反證其書,論其品行和做人。回憶錄、人物傳記和語言犀利、文體新奇的書,都會引發讀者對作者的探究。

談「己」者,以我為主,寫自己讀書的經歷和體驗,所涉及的不只是一本或幾本書。或論苦渡書海之滄桑,或談買書藏書之苦樂,或憶以書交友之往事,總之,由已論及書,由書論及已,中心是「己」。

讀而有感,這書便值得一讀。但不是每本書讀後都能寫下一篇感想。有的書讀了頭幾頁便再也讀不下去,有的書讀到最後一頁尚未讀懂作者的意思。這裡面既有書的問題,也有讀者的問題。就書來說,便是如何擇書的問題,所謂好讀書還要讀好書。

然而何為「好書」?頗難定論。暢銷書是好書嗎?不一定。首先對暢銷書,認識就不一樣。北京圖書市場上是以銷售量來定名次,賣得最多的前幾位就是暢銷書。這大可令人生疑。記得去年十一月份,銷量排名前五位的一本書,是十五大報告的學習輔導材料,顯然是出於組織群眾學習的需要,以公款購得「人手一冊」,銷量自然很大,卻很難稱之為暢銷書。我以為,所謂暢銷書,是其內容大多數人不知道而想知道,都想一睹為快,所以書一上架便被買光,一時很難再買到的書。晉代詩人左思,構思十年寫成《三都賦》,風行一時,眾人競相傳抄,使洛陽毛紙都漲了價,這應是古代的「暢銷書」吧。《我的父親鄧小平》問世時十分搶手,書店前排起長隊,當然也是暢銷書。暢銷書中有不少好書,但也不一定都能稱得上「好書」。windows95作業系統進入家庭電腦後,第一本介紹windows95應用的書,暢銷一時,竟至脫銷。但是這本書寫得實在太生澀,後來又出了幾本也是介紹這個軟體的書,都比第一本好,通俗易懂。所以依我來看,暢銷書也不一定是地道的好書。

能教育人、啟發人的書便是好書嗎?這話看來不錯。毛澤東、鄧小平的書對人教育、啟發十分大,無疑是好書,世界各國都有這樣的好書。然而又要提出一個問題,在這一國家被認為的好書,到了另一個國家是否也會列入「好書」之列呢?說不清楚,需要研究。

文化這東西是有獨立性的,拋開階級性不說,不同國家和民族之間,各有各的傳統和標準。外國人鍾愛的文化,有的我們硬是吸取不進來;我們的國粹,有的怎麼也發揚不出去。比如歐洲的歌劇,我們普及了幾十年,而成效不大;我們曲不離口的京劇、扭遍大街小巷的秧歌舞,也推廣不到西方。日本人發明的卡拉ok,不用推廣,一下子風靡長城內外大河上下;可是它卻不度西洋關。去年我到美國,街上夜總會不少,卻未見一家卡拉0k廳。民族文化、地域文化,都是與傳統相聯絡的,不能強求。

說到讀書,由於讀的人差別大,認識水平不一,同一本書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也就不足為奇了。生活中常見這種情景:某君被一書感動得涕淚俱下,遂拿與好友相看,誰知其友看罷書名後,竟吐言道:「就這本書呀,我早看過,真沒勁!」這種彼此是非觀大相徑庭的現象,大概要怪女媧造人時的不規範操作,有的用黃泥摶成人形,有的只用竹棍沾著泥漿甩成芸芸眾生,天生之材不齊,怎麼能想到一起呢?

說來說去,「好書」的標準究竟有沒有?回答是肯定的,但是這個標準是在每個人的心中,因人而異,也是不能強求。一本書,能被所有人都認為是「好書」的畢竟不多。依我的標準,一本書讀完之後,還想讀第二遍、第三遍,每次再讀都和前一次讀不一樣,都有新的發現、新的啟發,這便是好書。俗語說,「好書不厭百回讀」,大概是讀書人的同感吧。

問題又說回來,讀書是否先要確定是好書再去讀嗎?俄羅斯作家屠格涅夫說:「不要閱讀信手拈來的書,而要嚴格加以選擇。」美國作家考爾德也說:「僅次於選擇益友的,就是選擇好書。」這都是提倡讀書之前要慎重選擇。然而擇書,必先讀而後擇,多讀而善擇。若請某權威人士開出一張必讀書單來,由於志趣不同,大家恐難苟同。因此,我看大可不必要求先擇後讀。

古人曰,開卷有益。除了那些不能稱為「書」的黃色印刷品、非法出版物之外,無所謂好書壞書。雜七雜八,凡是可供自己利用的書籍都可以讀讀。神農嘗百草遂得靈藥,蜜蜂採百花釀出佳蜜。清代學者萬斯同說:「必盡讀天下之書,盡通古今之意,然後可以放筆為文。」此話雖是極而言之,但意思不錯。盡讀,吾輩難以做到,然而可以多讀。多讀雜覽,就會多知多得。一是各方面的知識都懂一點,積學儲寶,成為博學之士;二是見多識廣,增強分辨真假好壞的能力,選擇好書的能力。從多數讀書人的經歷來看,必是先窮而後工,先博而後精。沒有「博」,「精」則失之褊狹,易入牛角尖;沒有「精」,「博」則失之膚泛,樣樣通,樣樣稀鬆。正像我們的教育分成基礎教育和專科教育,先是進行基礎教育,文史哲數理化都要粗通,然後才文理分科,最後進入專業學習。

從博覽群書到讀專書、專讀書,這是做學問的道路。博覽不是通覽,是粗讀瀏覽,似讀似不讀,揀重要和有用的讀。若輕重不分,細大不捐,茫茫書海,驢年渡得?英國作家柯南道爾說:「人的腦子本像一間空空的小閣樓,應該有選擇地把一些傢俱裝進去。」否則,就如鄭板橋所云:「破爛櫥櫃,臭油壞醬,悉貯其中,齷齪亦耐不得。」

到了專讀之時,就是要做學問了。所謂讀專書,就是根據自己的事業或愛好,一個時期選擇一本(或一類)書來讀。若博覽的底子厚,不難發現最適合自己的書。所謂專讀書,就是專門死扣一本(或一類)書。如孔子讀易,不知翻閱過多少遍,竟將編聯竹簡的牛皮條翻斷了多次,書中的微言精義越探越深,越研越入,終於融會貫通。

專讀書不是鑽牛角,既能鑽入書窟,也還要從書窟中鑽出來,即古人所謂「出書」。如果染上書癖,成為書呆,則書讀得愈多愈蠢,讀得愈多愈糊塗。死讀書不一定導致讀書死,但學問是做不成了。所以葉聖陶說:「讀書忌死讀,死讀鑽牛角,孜孜復孜孜,書我不相屬。活讀運心智,不為書奴僕,泥沙悉淘汰,所取唯珠玉。」

活讀書,就要邊讀邊思,善於提問題,善於舉一反三。不提問題,什麼書都可以讀懂;不舉一反三,什麼書讀了都跟沒讀一個樣。書呆子就是過於拘泥於書本知識,以至一成不變。其實書中的世界正如塵世一般,「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書寫得好,假的也成真的;寫得不好,真的也成假的,不可死扣。即使是回憶錄,寫的全是真的嗎?那還要看作者的記憶力和私德如何。

活讀書固然好,也只是學習的一半。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學以致用,才算是真學問。讀是為了用,寫就是一種用,是較高一級的使用。東漢王充把人分成俗人、儒生、通人、文人、鴻儒五種,不讀也不用的是俗人,能照搬詞句的是儒生,能傳道授業解惑的是通人,能上書奏記的是文人,能精思著文、興論立說的是鴻儒。(見《論衡·超奇篇》)若單從寫作的方面說,讀書就是要達到「理有所本,體有所摹,語有所取」的目的,這是古今讀書人的經驗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