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似乎很熟悉的東西,往往不一定真的知道它。就拿玉米棒子來說,剝開苞皮,裡面是附著玉米環生的玉米鬚。我們吃煮玉米時,很少有人琢磨這些細細的玉米鬚竟有何用,反倒覺得它挺礙吃,不易扯乾淨。我也是吃了幾十年煮玉米,才知道它原來是性器官!每根玉米鬚連著一粒玉米豆,玉米頂穗上落下來的雄性花粉,通過管狀的玉米鬚,到達玉米豆的卵胚珠,使玉米受孕。玉米鬚還可以入藥,具有利尿、止血、利膽、降壓等作用。臨床上用它治療腎炎引起的浮腫和高血壓,療效明顯。這些奧秘,不考究一番怎能知道。
寫作中也常常遇到這種現象,我們用慣的一些詞語,若較起真兒來,有些人還真說不清楚它的準確含義。
一是,對有些成語,能知其大意,運用也不錯,但不知其本意。
譬如「天衣無縫」這個詞,大家都會用。唱卡拉ok,男女合唱一首歌,配合得很默契,人們就會伸出大拇指稱讚道:「真是天衣無縫!」但若問一問什麼是天衣?恐怕答對的不多。據唐代《靈怪錄》講,天衣是指天上織女所穿之衣,「本非針線為也」,故其衣無縫。雖有文為證,但我總覺得其解釋有些牽強,而另一種解釋更為可信。原來漢代時,稱印度為「天竺」,當時印度的僧人到中國來,所穿的衣服就是一塊布,身上一圍,現在到泰國邊境還看得見這種式樣。天竺人穿的衣服不用針線縫起來,當然無縫。「天衣無縫」一詞概緣於此。
諸如此類的成語還有一些。譬如,不少人常說「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卻不知道「百尺竿」原是指佛教道行造詣達到極高的境界,可不是什麼一百尺高的竿子。青年同志嘴頭上常說「望穿秋水」一詞,卻不一定知道「秋水」是指「眼睛」。「一波三折」中的「波」字,不是指「波浪」,而是書法中的右下捺筆,一「捺」中有三次折筆(筆鋒的調轉)。而「望洋興嘆」也不是望著海洋嘆息,「洋」是「陽」字的假借,望陽,即仰天之貌。
二是,對有些常用成語,由於不真知其意,往往用錯。
譬如「文質彬彬」一詞,不少人理解為文雅、有禮貌,有的詞書也將錯就錯,附合這種說法。改革開放前,這個詞還常常用於貶意。其實「文質彬彬」的本意形容人既文雅又很樸實。「文」是文雅之意,是指人的風貌教養,即外在美;「質」是質樸之意,是指人的本性、人格,即內在美;「彬彬」即文質相半之貌。正確理解了詞意,才能夠恰如其分地運用。
又如,「差強人意」這個成語,原是漢光武帝劉秀讚揚將軍吳漢的話。吳漢很勇敢,打了敗仗不但不垂頭喪氣,而且能馬上加緊準備新的進攻。劉秀讚歎說:「吳公差強人意!」「差強人意」用來形容某人或某事還不錯,比較令人滿意。但是我曾見到一些人把這個詞用作形容工作不能令人滿意,如說:「雖然我們已經做出最大努力了,但是比要的結果太差強人意了。」這就用錯了。「差」(讀chā),是稍微之意,不是差(chà)勁之意。對詞意瞭解不確切,就會將詞用錯。
有一次,我見一位同志的文章中用了「赤子報國之心」一詞,覺得不妥,便問他是否知道「赤子」的意思,結果他囁嚅半天說不出來。其實,「赤子」就是初生的裸身嬰兒,比喻純潔。「赤子之心」是指純潔的心。所以,寫成「報國的赤子之心」是可以的,而「赤子報國之心」就不通了。
再如,「以鄰為壑」這個詞,有的同志理解為「以鄰為敵」就錯了。壑,是山谷、窪地等積水的地方。戰國時魏國宰相白圭治水,把洪水排到鄰國去,孟子因此指責他是「以鄰為壑」。所以這個詞的含義是隻圖自己的安全便利,而把災害轉嫁給別人。比如,朱鎔基總理談到中國不會將人民幣貶值,不會把金融風波的危害轉嫁東南亞國家時,就用了「以鄰為壑」這個詞,用得十分準確。
三是,有些成語現在的意思大家熟悉,但卻不知原意已經發生變化,褒義貶用或貶意褒用。
譬如,「不求甚解」一詞,原為褒義,出自晉代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五柳先生為陶的字號),其中談到自己「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所以,「不求甚解」本來的意思是不鑽牛角尖,而注重領會書中原意。後來人們只取字面之意,變成讀書(或研究問題)不認真,不求深刻理解的意思。又如「墨守成規」一詞,「墨」是指戰國時期的墨翟,他精於守城,於是稱善守者為「墨守」。後來卻用於固守己見,「墨守成規」也就成了頑固地守著老規矩而不肯改變之意。
貶意褒用的如「洗耳恭聽」一詞。「洗耳」出自上古的傳說,自命清高的許由聽到不乾不淨的話,立刻跑到水邊掬水洗耳,以保持耳朵的清白。現在所說的「洗耳恭聽」,就不是這個意思了,而是把耳朵洗一洗乾淨,以便恭恭敬敬地聽取良言或美曲。
以上舉出數例,都是隨筆想到的常見的一些詞。當然,寫作中用慣了卻並不明其意,或者用錯了卻不知其錯的例子還很多,但再列舉下去,不免有搬弄詞典之嫌了。
產生熟知並未真知的原因,當是多方面的。人類知識的長河,以我們有限的人生,既不可能也無必要全部去掌握。但是對於我們的專業知識和經常接觸的事物,還是要努力求得真知。這就需要我們樹立嚴謹的治學態度,遇到疑問,不要輕易放過,須勤問之、細考之、深思之、明辨之,從而獲取一個又一個真知,學問就越來越大,熟知與真知之間終可畫上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