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公文的文采

品味公文 王群 第1頁,共1頁

寫者厭倦,看者皺眉,這是當前公文寫作中相當普遍的現象。四十年前,毛澤東曾大呼:看檔案簡直是一場大災難!御覽公文尚且如此,下面的情況可想而知。更為嚴重的是這一沉痾的頑固性,從五十五年前毛澤東反對黨八股至今,「癟三」家族綿延不絕,以致不少人認為公文本該枯燥無味。

何以如此?公文缺乏文采,確是一個重要原因。最近北京市秘書學會召開的理論研討會上,大家對公文文采問題作了深入探討。本文就此談幾點看法。

其一,公文應該有文采,籠統地說,這是無須爭辯的。古代的、現代的公文中,都可以找出頗具文采的篇章,也正是這文采,才使它們流傳至今。那末,是否所有的公文都要有文采呢?顯然,並非如此。公文是一種職業文書,不少是例行公務文書,譬如任免幹部的決定、召開會議的通知、內容較為單一的請示和批覆,都是不必要求文采的,辭達而已。因此筆者認為,公文的文采,應是一種倡導,不宜作為普遍的規定。看看古今浩瀚如海的公文,真有文采的,不過九牛一毛而已,「九牛」中,大概相當一部分公文是不必要求文采的。

古代曾有「文筆之辨」,就是將文學性的作品稱之為「文」,一般實用性著作稱之為「筆」。南梁時的蕭統說:「善為章奏如伯松,若此之流,泛謂之筆。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金樓子·立言》)

文筆之辨主要體現於兩點:一是「文」,需具有辭采,即形式美,如「綺靡」、「有韻」、「遣言貴妍」、「音聲迭代」、「綜輯辭采」、「錯比文華」等,均為「文」的特點。二是「筆」,即實用性作品,則只求把觀點和事情落實於文字,而不講究閱或讀時的語言形式美,即所謂「審其巧惠,筆端而已」、「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

「文筆」之說,是為了區分兩種文體的特徵。但不能說實用性著作就絕對不能具有文采,古代公文中有文采的並不少見。西晉李密的《陳情表》、諸葛亮的《出師表》,就是典型一例。如《陳情表》中的名句,「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生當隕首,死當結草」等等,為古今人士津津樂道。如今,公文的種類、體式較之過去豐富多了,機關工作中還出現了一些「準公文」,或稱事務性文書,如簡報、總結、資訊、調查報告等,雖也屬公文範疇,但畢竟不同於法定公文即「紅標頭檔案」那樣有固定的格式要求,可以而且應該寫得活潑一些,寫得「文采」一些。即便是法定公文的寫作,也不是完全不能有文采,只是不宜一概而論、普遍要求罷了。大概正是由於這一點,在中辦、國辦關於公文的規定中,看不見有關「文采」的要求。

其二,公文的文采究竟是什麼?這是需要探討的。因為過去寫公文不重視甚至不提倡文采,我們在這方面的實踐又畢竟太少,以致當代公文中頗具文采的範本極為少見,這就很難對「文采」作出全面準確的闡述。就探討而言,筆者贊成會上一些同志的觀點,公文的文采不僅體現在語言辭藻的華美上,還體現在思想內容、篇章結構、語言個性上。正如人的神采,不僅在外貌,還有言談舉止所體現出來的內在氣質。

古人認為,文章的美包括形式美和意蘊美,而形式美本於意蘊美,要以意蘊美為本。如梁朝的文學理論家劉勰說:「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揚,此立文之本原也。」(《文心雕龍》《情采》)劉勰所說的「情」,即意蘊情理,文章的觀點立住了,辭藻才能飛揚。他還說:「情理設位,文采行乎其中。」這就是說,文采依附在深刻的思想內容上,華美的辭藻救不了思想的膚淺。

文采,當指文章的麗採,按照晉代陸機的《文賦》說,則是文章的立意、遣詞、音聲三方面「若五色之相宣」。但若文體不同,譬如文學如詩賦的文采與公文文采,其特徵應是有差別吧。文學講斑斕、深美,公文講簡約、清晰,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就是《公文以簡為美》。有關詩賦文采已有不少論述,而公文的文采有何特徵呢?如毛澤東提出的文章《三性》即準確性、鮮明性、生動性,準確性當然是第一位的,公文的文采必須以準確性為前提,鮮明、生動、簡約可否列為公文文彩特徵呢?說到這裡不免想到,文采與文風之間倒是密切相關的。文風包括公文寫作的風格和風氣兩方面,風氣有好有壞,風格有雅有俗,缺少文采也是文風不佳吧。結合公文寫作的實際來說,筆者認為公文中的文采,大致說來,反映在如下幾方面:

(1)立意新穎精闢;

(2)言之有物有情;

(3)敘事論理明暢;

(4)材料精當新鮮;

(5)文字少而精;

(6)語言清新通脫。

這幾方面,既有文風又有文采方面的要求。孔子論正人君子時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質:質樸;文:文雅。意思是說一個人太樸實了就會顯得粗俗,太文雅了就會顯得虛浮,只有文質彬彬,既文雅又樸實才稱得上君子。公文寫作也要解決為質和文的關係,太平實了就會顯得枯燥無味;太重文采了又會顯得浮華奇巧。質與文的統一,才是我們追求的目標。

其三,文采是公文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一個很不容易達到的要求。一是觀念的轉變很難,現在很多人(特別是領導同志)都習慣於公文這種平淡無味的面孔,你偏要筆蘸感情,偏要寫出文采來,就難免一時不被接受。二是筆下生花也不易,如果沒有一定的文字能力,連平常的公文尚寫不利落,怎能要求文采呢?三是要冒改革的風險。對於公文文采,目前尚在探索階段,探索中很可能搞出非驢非馬的東西,要能承受失敗的考驗。

以上種種,最關鍵的是觀念的改變,首先是秘書工作者思維定式的轉變,要從陳規舊習的束縛中突破出來。試想古代的先民寫公文,並沒有什麼「條例」「辦法」的,一條條的規矩,還不是近人慢慢總結出來的。記得我初讀《共產黨宣言》這部全世界共產黨的綱領性檔案時,迎頭第一句話便是:「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著——共產主義的幽靈。」當時我瞪大了眼睛,以為是印錯了。現在若寫個宣言或公報之類,誰有膽子這樣寫?即使寫出來也不會被通過。公文規範一下是對的,那是指檔案外在的格式應統一。但如果照某些書要求的,每種公文規定好如何開頭,如何展開,如何剎尾,甚至開頭第一句話如何寫都要做出規定,就太僵化了。

任何事物發展到至極就要走向衰落,古文的發展就是如此。至齊梁時代,駢文達到「尋虛逐微」的地步,「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貴輕豔,爭靡麗,走上形式主義的道路,文風逐漸衰敗。至中唐韓愈發起復古運動後,才使古文得以重新發展。後來實行科舉,明代創出個八股文,一時達到了讀經作文的高峰,但同時,文章開始陷入公式化。八股文看起來整齊悅目,讀起來鏗鏘悅耳,卻就是堆砌詞句,言之無物。清代學者袁枚對八股文評道:「讀起來肩背高低,口角噓唏;甘蔗嚼了又嚼,有何滋味?」(《隨園詩話》)真是挖苦到家了。且舉清末同治狀元陸潤庠的「八股範文」,《五畝之宅樹牆下》的一段:

吾乃由衣帛推之,而知老者之心,有欣然者焉。高堂之願望多奢,曲植邃筐,每樂課家人之生計。乃者夕陽散亂,或負曝而遊沃若之陰,見夫縮版既成,條桑者應倉庚而出;浴川甫畢,飼桑者聽戴勝而來。其欣慰於娣姒之承歡者,固不獨纖縞之足以適體也,而養其身非即養其心哉!

吾乃由失肉推之,而知老者之意,有怏然者焉。耄耋之精神猶健,牲牢塒桀,每樂睹物產之繁生。乃者日夕間觀,或扶杖而數家珍之細。見夫率場啄粟,雌伏者哺雛而呼群;碩大蕃滋,豢養者放豚而入笠。其愉快於物類之鹹若者,更不獨食甘之足以屬饜也,而養其志何啻養其口哉!

實事求是地說,這篇八股文還不算最壞,否則也不會被舉為萬千學子的楷模。但從這後二股的內容來看,嚴守八股文規範,上下股對仗匠氣十足,不但字數相等,而且每一句的首字幾乎相同。文字又多用《詩經》、《禮記》等經書中的僻字,內容空疏,所言毫無價值,八股文的腐爛氣息猶可聞也。

八股一行,文風頹敗,清代末年終被廢止,到了五四運動時,文言文也在白話運動中壽終正寢。以史為鑑,目前機關公文若過分追求規範,搞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形式化了,也必然走向衰退。現在出現的公文「寫者厭倦,看者皺眉」,「不經讀,不入腦」等現象,是不是「衰退」的兆頭呢?這也許言重了,然而把問題看得嚴重一些,對改變現狀,達到公文讓人愛讀愛看,是大有好處的。

有志於公文革新的同志,入手之處,當在深入剖析公文寫作中的弊端,然後大膽地提出公文革新的方案,勇於實踐,善於總結,使公文越來越具文采,既不失其功能,又令人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