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竹」與「無竹」之辯

品味公文 王群 第1頁,共1頁

古代文人之間,發生過「胸有成竹」與「胸無成竹」之說的爭論。辨析一下這兩種不同見解,對於我們寫文章來說不無啟發。

胸有成竹,出自宋代大文豪蘇軾的一篇文章《文與可畫員當谷偃竹記》。文與可是蘇軾的好友,擅畫墨竹。初畫時,曾用幾年的時間,細心觀察竹子的各種形態;後來,閉上眼睛就能把竹葉和枝幹在心裡描繪出來。所以他筆下的墨竹瀟灑清秀,栩栩如生,堪稱一絕。蘇軾因此寫文介紹文與可畫竹的經驗:「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這是說,畫家在動筆之前,需要醞釀成熟,先有一個具體的形象在心胸(頭腦)裡,筆下的圖形才能逼真生動。這個意思後來演化為成語「胸有成竹」,進而成為寫文章的經驗之談。

胸無成竹,則出自清代大書畫家鄭板橋之口。鄭也是畫竹高手,憑一手清奇的蘭竹瘦石畫,稱雄於清代畫壇。這個被譽為「揚州八怪」之一的怪傑,立論也往往不同凡響。他說:「文與可畫竹胸有成竹,鄭板橋畫竹胸無成竹。濃淡疏密,短長肥瘦,隨手寫去,自爾成局,其神理具足也。」(《鄭板橋集·板橋題畫》)他進一步說,「胸無成竹」獨畫云乎哉,作文吟詩皆同此理。

提筆作文之前先要「胸有成竹」,這是小學作文課上就講過的。現在又弄出來個「胸無成竹」,到底哪一個對呢?真要辨析一番。

我們寫文章,大凡落筆之前,心裡對要寫的事理須想清楚了,「想清楚才能寫清楚」,這是古今會寫文章的人早已認識到的。如清代陳澧說:「夫人必其心有意,而後其口有言,有言而其手書之於紙上則為文。」(《東塾集》)這個「想清楚」的過程,就是構思過程,它是形成篇章之前的一個必經的思維過程。古時候紙墨來之不易,大概是為節省起見,人們寫文章養成了打「腹稿」的習慣,就是先在心裡一字一句地想好,再落筆寫就,從而免去重抄之費。凡此落筆之前心裡已經有了一篇完整的腹稿,這便是「胸有成竹」構思法。

梁朝有個叫裴子野的人,給武帝做秘書長。有一次武帝命他起草北伐「喻魏宰相文」,他便閉目躺倒打「腹稿」,直到入夜五更武帝派人來催討時,才起身執筆一揮而就。裴子野矇頭假睡打「腹稿」的辦法,可以不受干擾而專心構思,為後人所師,稱作「吟榻」。傳說唐朝的王勃、宋朝的陳師道,寫東西時都是研好墨後,引被覆面而臥,起來後提筆寫就,且一字不改。今天文人們打「腹稿」倒不必矇頭假睡,然而靜心苦思,斟酌字句,直至胸有成竹再提筆寫就,仍是不少人常用的方法。

反對「胸有成竹」之說的鄭板橋,認為落筆之前不必如文與可那樣,心中盛著毫末畢現的竹子。他曾很形象地描述了自己作畫的心理活動過程:「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其實胸中之竹並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紙落筆,倏作變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由此看出,鄭板橋講的「胸無成竹」,並不是胸中無竹。在他看來,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不是一成不變的,在轉換的過程中融進了畫家審美意趣、風格以及意蘊。

這樣看來,辨析的焦點不是胸中「有竹」還是「無竹」,而是有什麼樣的竹。鄭板橋所謂的「胸無成竹」,是說下筆之前,不是將欲畫之竹一枝一葉都想好了怎麼畫,即無「成竹」;而是隻有一個粗略的意圖,畫一片竹,還是畫一枝竹;畫霧中之竹,還是畫風中之竹,只要將這些想清楚就可以了。臨到畫筆在手,則靈感突發,「橫塗豎抹,要筆筆在法中,未能一筆逾於法外。」

這個說法頗有道理。很多人寫東西時,下筆之前並未將每一句話怎麼寫都想好了,只是心裡列個提綱,或記於紙上,然後寫去,恣肆汪洋,能放能收,然句句不離主旨,段段不逾綱目之外。這便是「胸無成竹」之意。這種構思法,有利於人們寫作時思想火花的進發,行文中常常會產生一些奇想妙句。

「胸有成竹」之說和「胸無成竹」之說,是兩種不同的構思方法。前者像工筆畫,事前考慮得細緻,每一句話都斟酌好了才動筆,寫好後很少改動。後者像寫意畫,下筆前心中只有粗線條的輪廓,信筆疾書,靈感閃現,先不推敲字句標點,全篇寫就再回過頭修改。這兩種構思方法,很難說孰優孰劣,用哪一種,要看作者的寫作習慣。

筆者所認識的稱得上會寫文章的人,有的是「胸有成竹」式,寫幾百字的短文章,也要句句醞釀成熟才動筆。有的則是「胸無成竹」式,意思有了,寫起來神速,草成之後,再反覆修改。前者雖然構思階段費時較多,但寫好後改動不多;後者雖然文章出手快,但修改起來費時也較多。一是先慢後快,一是先快後慢,總體找齊,寫作速度相差不大。當然這是在同等水平作者的情況下,若是不同水平的作者,由於技巧生熟、才思鈍敏的差距,寫作的快慢會有很大差別。

「熟能生巧,巧能昇華。」即便運用「胸有成竹」法構思,若純熟了,寫作起來也會很快。歷史上曹植七步成詩,吟出的四句韻律那樣工穩,顯然是打了「腹稿」。七步之內完成「腹稿」,可見構思多麼敏捷。人的大腦這部「計算機」,潛力是無窮的,只要下苦功,它可以極快的速度將思維轉換為文字,產生出「急就章」來。曹植構思的敏捷,正是來源於長時間的勤奮學習。他在《與楊德祖書》中自述道:「僕少小好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從中可以看出,他在學問上所下的功夫。

從另一方面說,「胸有成竹」法用熟了,最後必然達到「胸無成竹」的境地。鄭板橋說,畫竹「必極工而後能寫意,非不工而遂能寫意也。」這是說,沒有一枝一葉的摹寫基礎,就難以達到信筆揮灑的程度。板橋初畫竹,就是臨摹被日光、月光投射在窗紙上的竹影,可謂是一枝一葉皆「得於紅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如此畫熟了,才有「橫塗豎抹皆為竹也」。

就筆者個人感受來說,初寫文章時,好用「胸有成竹」法構思,將每一句話琢磨好了才肯動筆。後來文章寫多了,構思時就不用琢磨得那麼細緻了,加之工作上時常遇到「急稿」,頭腦裡迅速形成幾層意思,便援筆疾書。有時連「書」也來不及,就口授給打字員,三四千字的材料往往個把小時就得搞完。這種情況下只有用「胸無成竹」法了。

在當今重視效率的時代,寫文章也要講效率。怎樣寫得快些?筆者以為,若能把「胸有成竹」法與「胸無成竹」法結合起來運用,倒不失為可行辦法。具體說,在構思提綱階段要做到「胸有成竹」,寧可多花費一些精力,儘可能思考得周密些,琢磨得細緻些。老舍說過,「儘管我們要只寫二三千字,也須先寫出個提綱,安排好第一段說什麼,第二段說什麼……有了提綱,心裡就有了底,寫起來就順理成章。」提綱可以在腦子裡擬好,但最好寫在紙上,以便對提綱反覆琢磨直至成熟。據列寧的夫人回憶,列寧在寫文章前,一定要寫出詳細的提綱,有時還要把提綱改了兩遍、三遍。提綱考慮得成熟,寫起來就可以少返工,寫作速度反而快。

及至寫起來,就要「胸無成竹」,隨著提綱的構想信筆寫下去,一氣呵成,而不要一字一句搞定才下筆,更不要十步九回頭,以免阻滯文思。文章寫成後,即使有不少毛毛糙糙的枝節問題,但因未傷筋骨,改起來也容易。

美學家朱光潛把這種方法稱作「全用腹稿和全不用腹稿的兩極端的一種折衷方法」。他認為這種方法很像有些畫家作畫,「先畫一個大輪廓,然後逐漸填滿枝葉,顯出色調線紋陰陽向背。預定輪廓之中仍可有氣韻生動。」其好處是:不但可使文章條理清楚,而且每段不預先決定細節,臨時觸機,寫時可以有意到筆隨之樂,文章也不至於過分板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