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原不是天下最難的事。有了一定的知識,再稍加訓練,便可以寫出「像不像,三分樣」的文章來。當然,寫得一手好文章,也不容易,像魯迅、郭沫若,天下能有幾個?儘管不易,又有誰不想把文章寫好呢?尤其是機關公務員,文筆不好,如何上進。那麼,怎樣才能把文章寫好呢?
天下文章包括公文在內,如果抽象一下子,無非是「理」「事」這兩樣東西,或論理。或敘事(包括人),或以事證理,或以理論事。所以,寫文章最重要、最起碼的要求,就是把道理講明白,把事情說清楚。有的人不諳此理,以為寫文章只要文字通順就行了,結果大謬。我在評審本科生畢業論文時發現,文中的毛病不在表述方面,文句倒還通順;而內容上問題較多,或是文意艱澀,不知所云;或是材料蕪雜,看不出中心論點是什麼。揣其原因,大多是作者動筆前對論述的問題沒有想透,只是把相關內容的材料,這裡一段,那裡一段,七拼八湊,搞成一個大拼盤。這樣的文章,改起來很費勁,因為作者的思路不清楚,好像打麻將抓了一手雜牌,和哪路牌理不出頭緒來,終於不成氣候。
解決文章的內容問題,關鍵在於「明理」。敘事有個事理,論理有個道理,理不明,文章就不能讓人明白,更談不上讓人信服,自己昏昏,別人何以昭昭。而要明理,則取決於一個人的認識能力,認識能力較強的同志,寫出的文章,思路就清楚,內容就集中、深刻,還能提出新思想、新觀點來。認識不到的東西,也就寫不出來,表達能力再強也無濟於事。有的人寫文章像擠牙膏,文思枯澀難以為繼,即使硬擠出一些話來,湊成一篇,也是內容貧乏,像個癟三。於是,認為自己不會寫文章。其實,往往不是不會寫,而是肚中無貨,也就是對要寫的事物尚無完整、清晰的認識。當年躺在病榻上的魯迅先生,曾萌生過寫一篇反映紅軍長征小說的念頭,但是後來終未動筆。為什麼呢?眾所周知,當時魯迅的身體依然很差,根本無法去搜集資料,當然就不能對紅軍長征過程形成一個完整、成熟的認識,硬寫自然是寫不好的。
清代學者劉熙載對此有深切的認識。他說:「文以識為主。認題立意,非識之高卓精深,無以中要。」(見《藝概》)就是說,文章的好壞首先在於思想內容,而確立文章的主題思想,沒有高深的認識和分析問題的能力,就不可能切中事理的要旨,文章自然寫不好。所以,文章的好壞,取決於作者識見的高低。梁實秋先生也認為,寫文章「主要的還是有賴於思想的啟發」,「想象不充,聯想不快,分析不精,辭藻不富,這是造成文思不暢的主要原因」。
對於人的認識能力在寫作中的重要作用,西晉文論家陸機更有獨到的見解。他說:「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文賦》)意思是說,他總是擔心自己的認識不能符合客觀事物,文章不能準確表達自己的認識,明白這個道理並不難,而做到太難了。這裡陸機提出了物——意——文三者之間的關係,把物化為意,把意化為文,這兩個過程在寫作實踐中缺一不可。其中,「物——意」這個過程,需要人的認識能力來完成;「意——文」這個過程,需要人的表述能力來完成。由此就決定了一個人的寫作能力,是由兩方面的能力合成的,即認識能力和表達能力。認識能力解決文章的內容問題,表達能力解決文章的形式問題。當然,認識能力是第一位的。因為寫作的兩個過程中,關鍵是第一個過程,也就是說,物、意、文這三個環節中,「意」是決定性環節,如果認識能力不行,就會「意不稱物」,最後導致寫作的失敗。
既然寫文章要依賴於認識能力,提高認識能力就成了寫好文章的重要途徑。這方面大概只有一個笨辦法,就是廣泛地積累知識,包括書本知識和實踐知識。積累的過程就是學習、認識和研究的過程,積累的知識多了、廣了,洞察能力、鑑別能力、想象能力、聯想能力等等自然也就提高了。從公文寫作的需要來看,主要應注意積累三方面的知識:一是學習掌握馬列主義基本原理,掌握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以求正確、精闢地分析問題;二是學習掌握文史哲經知識和現代科技知識,以求站在歷史和時代的高度來思考問題;三是學習掌握大政方針、相關的業務知識和實際情況,以求有針對性的、從新的角度來認識問題。
歷史上的大文學家都是善於「積學儲寶」的,所以才能思泉如湧,落筆不休。大詩人李白在長安供奉翰林時,有一天玄宗和楊貴妃在宮中觀賞牡丹,玄宗一時興起,將李白召至面前,命他寫詩助興。李白沉思片刻,飛筆寫下三首清平調詞,語語濃豔,字字流葩。其中一首:「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至今廣為傳誦。如果沒有他平日刻苦「積學」,沒有他六歲倒背百詩、十年遍遊名山的積累,哪能有如此神筆!
「長袖善舞,多財善賈」。知識面寬,材料豐厚,才能觸類旁通,文思開闊,妙語泉湧。托爾斯泰寫《戰爭與和平》,花了6年時間閱讀了700多種歷史著作;馬克思寫《資本論》讀了1500多種書籍,摘錄了40多本筆記,光是積累材料先後用了20年時間。這「積學」的功夫,看一看大英博物院圖書館水汀石地面上的「馬克思腳印」,也就明白了。在學習、積累知識上,誰若有馬克思那樣大的毅力,也一定能夠寫出一本流傳後世的著作。
說到讀書,古人曾雲:「凡讀書須識貨,方不用錯功夫。」(清·王盛鳴)但茫茫書海怎樣下網?我的體會,一是儘量讀名著或文化名人著作,古今中外的主要名著都應該閱讀,起碼是翻一翻;二是確認自己最喜愛的一位名家,一段時間內專讀他的作品,而且要反覆讀,同一篇文章每隔兩三個月復讀一遍,連續數次;三是讀熟之後從原書中跳出來,即古人所說的「出書」,運用其為文的長處,鑄就自己寫作的風格。這是個笨辦法,初學為文的同志如有志趣,不妨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