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波麗安娜式「快樂遊戲」

凌晨3點換尿布的記憶和小孩子發脾氣的記憶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如一篇論文的標題所示,那些痛苦的時刻「被忘記了,但並沒有消失」。這篇論文考察了人對與自己相關的正面或負面資訊的記憶。人們在得到提示時,既能想起不好的事情,也能想起受到的讚揚。但如果在不提供任何線索的情況下讓人回憶,他們回想起的壞事就沒那麼多。壞事還在人的記憶之中,但被藏在了較深的地方,隨時都可以被重新推上水面。其他研究表明,突然在腦海中閃現的那些無意識記憶更有可能是負面的;但當我們有意識地回憶往事時,我們會戴上玫瑰色的眼鏡。

球迷對球隊奪冠賽季的記憶十分鮮活,但對球隊沒能獲勝的那許多個年頭的記憶卻模糊得多。失敗的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淡,但球迷會在腦海中和談話中一遍遍重溫勝利。筆者的一位同事通過與彩票玩家一起排隊買彩票,觀察到彩票玩家也呈現出相同的傾向。這些彩票玩家愛跟她談過去的中獎經歷。當她禮貌地詢問以往的失手經歷時,彩票玩家很快會把話題轉回到他們的勝利上。

經常賭博的人必須是快樂遊戲高手,因為負面效應使賭博的習慣極難保持。損失畢竟比收益影響更大,而且多數賭客都是輸多贏少。是什麼讓賭客一直賭下去呢?一項實驗可以為我們揭示答案。在這項實驗中,有經驗的體育博彩玩家要對下週日的橄欖球比賽下注。比賽結束後,玩家們會結算注單,研究人員要求他們說明哪些地方判斷正確,哪些地方判斷有誤。三週之後,這些玩家被要求回憶他們下注的比賽,並回顧各場比賽中是否有特別重要的戰術。你或許以為他們會大談自己押對的比賽,哪怕只為追求更好的自我感覺,讓自己敏銳的眼光打動聽眾,但事實證明,他們沉浸在一種較為複雜的樂觀心態中。

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惜敗」上——他們認為這是一些本可押中的賭注,因為他們正確地選擇了更出色的球隊,可惜這些球隊因偶然事件輸了比賽,比如裁判的誤判或不湊巧的失誤。他們花費更多時間談論那些沒能押中的賭注和比賽中的偶然事件,而不是他們的正確預測。這是他們重新考量輸贏記錄的自利性方法。如果他們選擇的球隊在比賽中獲勝,即使球隊打得很差,只是僥倖得勝,他們也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這證明他們有眼光,因而不需要再想太多。但是,如果他們選擇的球隊在勢均力敵的比賽中落敗,他們就會關注偶然事件,以便說服自己一直以來的預測都是正確的。如果他們有機會在這些球隊再次比賽時下注,即使他們選擇的球隊第一次輸了,他們也會再次選擇同一支球隊。這些賭客並沒有從錯誤中吸取教訓(負面偏差形成的理由),而是絲毫不受負面偏差的影響並加倍下注。

當然,就連小說原著中的波麗安娜也不會推薦在賭場上玩快樂遊戲。玫瑰色眼鏡可能會成為矇蔽我們的危險眼罩。但是,在沒有金錢風險,也不需要領悟重大教訓的情況下,這副眼鏡可能相當有用。我們在第三章中指出,可以通過訓練人們在進入房間時關注友善面孔而非敵意的面孔來緩解社交焦慮。這項技巧似乎可以隨年齡增長而自然習得。一些追蹤眼球運動的實驗表明,老年人比年輕人更有可能看向微笑的面孔,而不是皺眉或緊繃的面孔。看到帶著驚訝表情的面孔時,年輕人往往認為這個人受到了壞事的驚嚇,而老年人更有可能解讀為驚喜的表情。

研究人員已在數十項考察哪些型別的詞語、圖片和故事會引起注意並被牢記在心的研究中觀察到老年人身上的這種「積極效應」。與較為年輕的成年人相比,60歲以上的人更易回憶起嬰兒微笑的照片,而不是事故汽車的照片。腦部掃描顯示,老年人大腦中的情感功能區對負面影像反應較少,而對正面影像反應較多。聽到別人批評自己時,老年人比年輕人更少生氣。一項實驗室實驗發現,老年人在決定買哪一輛車,選擇哪一位醫生或哪一家醫院,或者考慮帶什麼禮物回家時,會比年輕人更多地關注每種選擇的好處,而更少地關注每種選擇的壞處。做出選擇後,老年人也比年輕人更為滿意。

老年人內心的「波麗安娜」在德國開展的一次腦部掃描實驗中被清晰地顯現出來。這項實驗使用了一款電子遊戲,遊戲中有7個封閉的盒子,除一個盒子裡裝的是討厭的小魔鬼,其他盒子裡裝的都是金子。玩家要一個一個地開啟盒子,保留在盒子裡找到的任何金子。他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但如果開啟的盒子裡是魔鬼,就會損失之前找到的所有金子。因此,玩家通常會先開啟幾個盒子,之後便會追求穩妥,見好就收,這時研究人員會告訴他們魔鬼藏在哪裡,以及如果玩得久一點可以多賺多少錢。

這種錯失的機會會產生何種影響?研究人員對三組玩家進行了分析,這三組玩家分別是:被診斷為憂鬱症的老年人、心理健康的老年人和心理健康的年輕人。研究人員發現,年輕人(平均年齡25歲)與抑鬱的老年人(平均年齡66歲)反應相似。這些人想到損失的金錢,與後悔相關的大腦區域就變得高度活躍,這也影響到他們玩下一輪遊戲的方式。健康的年輕人和抑鬱的老年人會繼續冒更大也更愚蠢的風險。

只有健康的老年人才能夠不後悔,這在腦部掃描和隨後的遊戲中都得到了證明。老年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贏到的金子上,而不是為錯失的機會而懊悔,他們不僅保持了更加快樂的情緒,而且通過更高明地玩遊戲贏得了更多金子。由神經學家斯蒂芬妮·布拉森(stefaniebrassen)領導的德國研究小組得出結論認為:「擺脫悔恨是反映老年階段情緒健康復原力強弱的關鍵要素。」

當然,老年人經歷的憾事比年輕人多。他們每天要承受更多疼痛和痛苦。他們也經歷了更多的失望。筆者曾見一位老紐約客坐在百老匯大街中央的一條長凳上,用一句悲傷的話總結自己的一生:「我在服裝行業犯下了你們能犯的每一個錯誤。」這句話在當時聽起來似乎有些不祥,我們不禁要問,這是所有人晚年都要面臨的悽慘命運嗎?但現在我們可以鬆一口氣了,因為有證據表明這位老人不具代表性。遺憾的是,他實際上並不像他的同齡人,而更像一個25歲的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多數人能夠克服失望情緒,找到更多快樂。

有關這一論點的證據不僅僅來自諸多證明積極效應的實驗室實驗,其最有力的證據(也是對「快樂水車」理論的又一次重擊)來自世界各地的調查。這些調查要求人們評價自己的幸福感和對生活的滿意度。研究人員一次又一次發現,幸福感在中年時會下降,然後又將回升。幸福感通常在50歲左右觸底,之後持續上升幾十年時間,因此人在60多歲時比20多歲時感覺更幸福,這種幸福感在七八十歲時仍然保持上升勢頭。這種u形幸福曲線已經在幾十個國家被觀察到,並通過追蹤人在幾十年裡的幸福狀況得到證實。

這種現象在發達國家似乎最為顯著。發達國家的人往往隨年齡增長變得更加富有,但他們幸福感的增強不僅僅是因為有了更多的錢,研究人員發現,即使在控制收入和其他因素(如就業狀況和教育程度)的情況下,生活滿意度也會在晚年上升。這一觀點的進一步證據來自歐洲國家抗抑鬱藥物的使用趨勢:抗抑鬱藥的使用在45~50歲之間達到頂峰,隨後逐步下降。人走到生命盡頭,與嚴重疾病和殘疾做鬥爭時,可能會鬱鬱寡歡,但研究人員普遍發現,在此之前的老年階段是名副其實的黃金時代。

這種模式在其他靈長類動物身上也能觀察到。一項針對動物園和野生動物保護區逾500只黑猩猩和紅猩猩的國際性研究便揭示出這一點。研究人員向飼養員詢問這些動物的情緒總體上有多積極以及在社交中獲得多少樂趣,結果發現,老年猿類(40多歲和50多歲)比中年猿類得分高。年長的猿類不那麼容易產生負面偏差,應該是緣於一些與人類相同的進化原因。老年動物不需要像年輕動物那樣學習那麼多東西,所以它們不需要太關注自己的錯誤。

老年人還有望在這一過程中獲得健康方面的助益,因為負面情緒和壓力會削弱免疫系統。實驗人員發現,免疫系統較強的老年人往往也更善於回憶積極的圖片。這一發現支援了積極效應係一種進化適應理論:當免疫系統隨年齡增長而變弱時,人體會自動啟動讓性情趨於溫和的程式。老年男性產生的睪丸素較少,使他們不那麼咄咄逼人,也更有同情心;而年長的女性產生的雌激素更少,使她們變得不那麼焦慮,而且更加自信。這些激素變化以及大腦老化過程中發生的其他變化可能有助於解釋為什麼老年人更善於調節負面情緒。

但老年人的樂觀心態也緣於他們自己有意識的選擇。在針對存在認知障礙(比如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老年人開展的研究中,積極效應會減弱,在一些讓人分神的實驗中也是如此。當實驗人員要求受試者在看圖片的同時留意聲音時,年長者並不能比年輕人更好地回憶小狗和嬰兒的溫馨圖片。

老年人的積極心態並不都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不論是在實驗室裡觀看照片,還是在日常生活中超越衰老之痛而保持陽光心態,都需要付出心智努力。老年人是在有意識地玩快樂遊戲,而其中一些策略在任何年齡都可以奏效。

快樂遊戲

康斯坦丁·塞迪基德斯(constantinesedikides)在40歲時發現,自己每週都會多次被奇怪的感覺纏繞。當時他剛剛從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搬到英國南安普頓大學教授社會心理學,他不斷想起老家,被一股股懷舊思緒衝擊。每週有那麼幾次,他會突然想念教堂山的老朋友,記起他們的羊肉燒烤和感恩節晚餐,當地咖啡的濃烈味道,秋季舉行週末橄欖球賽時溼潤空氣的甜香。這些記憶之鮮明讓他感到驚訝。有一天,塞迪基德斯在與南安普頓大學的一位同事共進午餐時提到,他在經歷這一陣陣懷舊情緒之後感覺特別好。

塞迪基德斯的同事是臨床心理學家,他說:「你的話讓我難以置信,你不能活在過去。這是適應性障礙的臨床徵兆。」他接二連三地向塞迪基德斯提出診斷性問題,問他是否抑鬱,是否倦怠,是否對性生活失去了興趣。

塞迪基德斯堅稱一切正常,但他的同事仍然堅信懷舊是一種病態,並在心理學文獻中找到許多依據。「懷舊」一詞最早出現在17世紀瑞士的一篇醫學論文中,其含義是「一種本質上由惡魔導致的神經疾病」。從此,「懷舊」便一直揹負著惡名。

醫科學生約翰尼斯·霍費爾(johanneshofer)將希臘語中的「返鄉」(nostos)和「痛苦」(algos)這兩個詞結合在一起,以描述在海外作戰的瑞士僱傭兵的思鄉情緒。這種情緒被認為會嚴重削弱人的意志,以至瑞士軍官禁止演奏一首據信能引發這種疾病的阿爾卑斯山擠奶歌,違者會被處以死刑。軍醫認為瑞士人特別容易受到影響,因為他們的耳膜和腦細胞在年幼時曾被持續不斷的牛鈴聲損壞,但醫生很快也在其他國家發現了這種可怕的症狀。懷舊被歸為「憂鬱症」的一種形式,並在19世紀和20世紀被認定為「移民精神病」、「退行表現」和「精神壓抑性強迫症」。

但塞迪基德斯並不覺得憂鬱或壓抑,跟精神錯亂更是搭不上邊。他在社會心理學圈內以富有感染力的笑聲和幽默風趣聞名。塞迪基德斯出生在希臘,他的姓氏本來寫作「tsedikides」,但他去掉了第一個字母「t」,使之不管正讀倒讀都完全一樣。他還考慮過把自己的名字改成「bob」,以實現完整的迴文效果,但他覺得「bobsedikides」這個名字跟他不太搭。他在北卡羅來納州過得很愉快,他在那裡研究了人們如何通過過濾資訊提升自我形象,但他並不渴望回去。一陣陣懷舊思緒使他對自己的生活更滿意,也能夠以更加充沛的精力應對南安普頓的工作。

在1999年的那頓午餐上聽到同事的質疑之後,塞迪基德斯開始研究懷舊現象,最終開創了一個嶄新的研究領域,目前有數十名社會科學家在從事相關研究。

他們創造了一個動詞「nostalgizing」(懷舊),以便把這種對往昔飽含感情的追憶與純粹的回憶區分開來,並在實驗室實驗中通過播放受試者年輕時的流行歌曲誘發懷舊情緒。他們用問卷衡量世界各地的懷舊程度。大多數人報告說一週至少懷舊一次,很多人會懷舊三到四次。不管生活在英國還是中國,人們一般更常在寒冷的日子裡懷舊,實驗表明,在較冷的房間裡懷舊會讓人感覺比較溫暖。人們在遭遇壞事或情緒低落時也會更頻繁地懷舊——實驗室實驗和日常生活經驗反覆證明,懷舊能夠振奮精神。

經過20年的研究,科學家對懷舊的看法已和以往大為不同。科學家發現,懷舊不僅不是病理現象,而且可以緩解孤獨和焦慮。懷舊頻率較高的夫婦感情更好。誘發懷舊情緒能夠使寫作更有創意,行為更加慷慨(通過校友聚會激發懷舊情緒的大學籌款人應該不會對這一結論感到驚訝)。懷舊激勵我們完成任務,克服逆境,向著目標奮鬥。研究人員鼓勵人們在動手工作之前先花幾分鐘回憶往事,結果發現這些人能夠更好地應對工作壓力,比如老闆的粗暴或不公。懷舊通過拓寬我們的視角,讓我們從生活中感受到更多意義。塞迪基德斯喜歡引用索爾·貝婁(saulbellow)的小說《賽姆勒先生的行星》(mr.sammler’splanet)中一個人物對自己為何愛追憶往事的解釋:「人人都需要記憶。記憶把無意義之狼擋在門外。」

懷舊並不是純粹的正面情緒。懷舊苦樂參半,略帶失落,但最終能帶來滿足感。文學史上第一位懷舊者奧德修斯每天都在苦苦思念伊薩卡的家人,這些記憶激勵他在返鄉之路上克服重重障礙。當研究人員對《懷舊》(nostalgia)雜誌(是的,有一本雜誌專門追憶往事)中的文章進行系統分析時,發現正面情緒遠多於負面情緒。他們在不同國家開展的實驗中收集的故事也揭示出類似的現象,這些故事都是快樂多於痛苦。世界各國的人都有關於假期、婚禮、野餐和徒步旅行的美好回憶。

塞迪基德斯說:「典型的懷舊記憶始於你在別人幫助下解決的一個問題。例如:我去參加家庭聚會,哈里叔叔走過來說:‘蒂娜,你胖了吧?’然後瑪莎嬸嬸走到我跟前說:‘哦,蒂娜,甭理哈里叔叔。他這人你懂的。來跟我喝一杯吧。’接下來,我們一起聊起家人,度過一段美好時光。故事的開頭是不識趣的哈里叔叔,這很糟糕,但結局很好。懷舊讓你感覺與他人有更多情感聯結,產生一種由過去到現在的延續感,所以你會感覺更加幸福,覺得生活更有意義。」

所有年齡段的人都會懷舊,就連年僅7歲的孩童也不例外,他們喜歡重溫生日派對和假期的回憶。但不同年齡段的人懷舊程度有所不同。懷舊情緒在中年略有下降,到老年又會再次上升,呈現出與人一生幸福感變化趨勢相同的u形曲線,而這並不是巧合。塞迪基德斯和他的同事發現了懷舊與幸福感之間直接的相關性:成年人為重溫往事花費的時間越多,對當下就越滿意,對未來也越樂觀。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能夠更好地收穫懷舊的益處,從而變得更加快樂。在這些研究結果的啟發之下,塞迪基德斯自己會更多地懷舊,他希望其他人,所有年齡段的人也能多多重溫往事。

這是自心理學家開始糾正心理學領域長達一個世紀的負面偏差以來可望出現的最有前途的策略之一。過去20年,自馬丁·塞利格曼發起積極心理學運動以來,心理學家開始更多地關注如何克服問題,而不是一味糾結於哪裡出了問題。是什麼賦予創傷受害者復原力,使他們變得更加強大?為什麼老年人縱使身體狀況較差,也會報告說自己感覺更幸福?一些研究人員推測,老年階段的積極效應由認知能力下降導致,老化的大腦會避免負面資訊,因為這類資訊較難處理,但這一理論是站不住腳的。當老年人需要做重要決定時,他們仍然可以專注於負面因素,在實驗中,老年人做這類決定時的表現與年輕人一樣好。

老年人並不是頭腦簡單的盲目樂觀者。他們不忽視問題,也不把壞情緒埋藏在心裡,但他們不會被「壞」壓倒。他們從挫折中汲取經驗,就好像經歷創傷的人會獲得新的力量。他們能夠更好地處理複雜的情緒,就好像懷舊的人即使在心心念念追憶一去不復返的往日樂事時也能感受到快樂。他們關注的不是失去的東西,而是留下的美好記憶。他們較少關注日常生活中的煩擾,而更多地關注小樂趣。

閱歷帶來智慧,歲月帶來新的視角。對老年人中這種積極效應的一種主要解釋是,老年人的時間概念發生了變化:由於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他們更注重享受當下,而不是努力實現長期目標。他們用更多時間與親朋好友相處,而把較少的時間花在雞尾酒會和相親上。心理學家勞拉·卡斯滕森(lauracarstensen)把這種對積極效應的解釋稱作「社會情緒選擇理論」(socioemotionalselectivity)。老年人通過練習「社會情緒選擇」來避免「壞」的力量。年輕人通常更關注未來,因為他們能活更長時間。但年輕人也能學會轉換視角看問題,當研究人員在實驗中或者通過提醒年輕人生命脆弱而鼓勵他們關注當下時,年輕人身上會表現出與老年人一樣的積極效應,並能獲得一些相同的益處。

在《波麗安娜》中,快樂遊戲是由一個青少年教給大夥兒的,但在現實生活中,年輕人必須從長輩那裡學習快樂遊戲。年輕人永遠不會跟年長者玩得一樣好,因為年輕人必須更多地關注「壞」。剛剛開始職業生涯和尋找浪漫的年輕人必須從錯誤中學習,必須拓寬眼界,因此,他們只能忍受雞尾酒會和相親。中年人不得不面對撫養孩子及照顧年邁父母的情緒挑戰和經濟挑戰,他們的緊張感更強,因為他們的生活中有更多壓力。

但每個人都可以從快樂遊戲中獲益,不管是青年人、中年人還是老年人。沒有人會被困在限制幸福的「快樂水車」上。下面我們來看看最近的積極心理學研究得出的一些具體策略:

b轉換敘事視角。/b傷殘計程車兵和事故受害者通過重述生活經歷可以實現創傷後成長。他們不是把創傷視為粉碎人生規劃的不幸,而是視為開闢嶄新道路的契機。這種技巧也可以用來處理生活中的任何一件壞事。我們可以不把被解僱視為失敗或職業殺手,而是視為通往更好職業的動力。對創傷受害者和其他人進行的實驗表明,每天花15分鐘進行「表達性寫作」能帶來顯著益處。「表達性寫作」是指寫下你的問題和你對問題的感受。這種練習迫使你直面生活中的「壞」,並幫助你通過應對「壞」來實現超越。

b分享好訊息。/b在馬克·吐溫的諸多名言中,有最多實證支援的是《傻瓜威爾遜》(pudd’nheadwilson)中威爾遜的一點智慧:「悲傷可以獨善其身,但要想充分享受快樂的價值,必須與人分享。」心理學家對前半句抱有爭議,因為向他人傾訴悲傷有一定好處,但他們一致發現,分享快樂的益處要大得多。

心理學家把這種現象稱為「增值」(capitalization)。心理學家雪莉·蓋博(shellygable)和哈里·里斯(harryreis)曾通過分析日記以及在實驗室觀察人們如何談論自己經歷的好事來研究「增值」的影響。當別人對你的好訊息反應熱烈時,你會感到更加快樂,你的成就似乎更有意義。它可以幫助你品味這一刻。塞迪基德斯在對大學生和校友的研究中發現,一項經歷今天你品味得越多,今後你就越有可能從重溫這件舊事中享受更多的樂趣。

b當你聽到別人分享的好訊息時,要高興,或者至少做出高興的樣子。/b要想讓好訊息「增值」,需要雙方的共同努力。如果聽者只是坐在那兒一言不發,而不是做出熱情的反應,就沒有人能獲得益處,說話者到頭來可能也會洩氣。研究人員已證明,改善夫妻關係的一種最快方法是訓練他們為彼此慶祝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勝利。技巧很簡單:仔細傾聽好訊息,面帶微笑,在回應中傾注些許熱情(可以說「哇,太棒了!」),然後追問更多細節。這樣一來,勝利就顯得更大,勝利者不僅感到更快樂,而且會與伴侶走得更近,對伴侶會更加信任,更加慷慨。這是一種雙贏,證實了文學作品中的又一名句,這句話出自詩人約翰·彌爾頓(johnmilton)之口:「美德,愈傳揚愈滋長。」

b列出你遇到的幸事。/b培養「感恩心態」是積極心理學運動確定的最有效策略之一。研究表明,感恩心態與較低的焦慮和抑鬱水平、較好的健康狀況和較高的長期生活滿意度有關聯。當人們被鼓勵歷數自己經歷的幸事時,在遭到挑釁時便變得不那麼咄咄逼人,對包括伴侶在內的其他人也會表現得更加友善。他們晚上會更快入睡,睡眠時間更長,醒來時更加精神煥發。

年長者自然比年輕人更精於此道,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以下經過研究人員檢驗的技巧:列出你心懷感激的五件事。可以是一天裡發生的特定事件,也可以是像「很棒的朋友」這樣的特定人物。每天記錄最為理想,但實驗表明,一週記一次即可發揮效果。另一項行之有效的策略是「感恩拜訪」:寫一封300字的信給那些讓你生活變得更好的人,列出具體理由,然後拜訪他們並大聲朗讀。在實驗中,進行拜訪的人快樂程度有所增強,抑鬱程度有所減輕,這種狀態在之後一個月的時間裡一直保持(聽他們朗讀這封信的人心情肯定也變得更好)。

如果這些事情太麻煩,你可以嘗試一年一次的感恩練習,只需要兩分鐘,花費不超過一塊桌布的價錢。在感恩節聚餐時分發鋼筆,讓在座的每個人在桌布上寫下他們感激的人和事。我們沒有關於這一策略有效性的資料,但有來自我們自己在感恩節的切身體驗,我們發現,這樣做能讓晚餐更快樂。當你在每年的感恩節重複使用這塊桌布時,這種策略的效果會逐步增強,在一年中剩餘的時間裡重溫桌布上的文字亦是一種樂趣。

b抽時間懷舊,並創造更多美好回憶。/b塞迪基德斯不僅享受回憶,而且通過在當下有意識地營造可成為未來愉快回憶的溫馨時刻促進「可預期的懷舊」(anticipatorynostalgia)。生日晚宴和週末旅行等活動帶來的好處會在活動結束後持續很久。塞迪基德斯建議,公司在判斷是否為節日派對買單時,不妨考慮他研究中的一項結論:員工對公司活動的懷舊記憶越強,跳槽的可能性就越小。在生活中,當塞迪基德斯與朋友、家人和同事聚會時,他會遵循一句箴言:「讓它令人難忘。」

b珍視過去,但不要把過去同現在比較。/b如果把過去與現在進行比較,激起一種像歌曲《路漫漫》所傳達的那種悵惘之情,懷舊就沒有任何益處。這便是斯蒂芬·斯蒂爾斯(stephenstills)在《組曲:朱迪藍色的眼睛》中描述的陷阱,他唱道:「不要讓過去提醒我們現在不是誰。」心理學家稱這種現象為「自我中斷」(self-discontinuity),這是一種與身體和心理疾病有關的失落感和錯位感。更好的做法是利用過去來理解生活的意義,把記憶看作資產,而不是把它看作對你所失去的東西的提醒。

當波麗安娜癱瘓在床,說她慶幸曾經擁有能夠走路的雙腿時,似乎樂觀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可以用「pollyannaish」(盲目樂觀)來形容,這也是樂觀一詞最壞的一層含義了,但她的基本策略是合理的。在比《波麗安娜》好出一大截的電影《卡薩布蘭卡》的結尾,一個比波麗安娜可信得多的人物使用了同樣的策略。當漢弗萊·鮑嘉在停機坪上向英格麗·褒曼道別時,他不是沉湎於自己失去了什麼,而是想著還擁有什麼,想著別人拿不走的東西。他說:「我們將永遠擁有巴黎。」他說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