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賢之廢

武則天 蒙曼 第2頁,共2頁

太子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而武則天的權力也在進一步增長之中。儀鳳三年(678年)正月,因為高宗病重,武后單獨登上了光順門,接受百官及四夷酋長的朝拜。面對著俯伏跪拜的官員,對皇權的渴望在武則天的心中一再升騰。在這種情況下,李賢的崛起不由得讓她著急了:這個孩子遠比李弘更不好對付!李弘有病,還可以讓時間去對付他,可是李賢呢?他身體好,又得人心,已經成為武則天上升之路的一塊絆腳石!武則天決定好好調理調理他。

怎麼辦呢?武則天先君子後小人,從思想教育入手。她讓北門學士送了《少陽正範》和《孝子傳》兩本書給李賢,《少陽正範》是教人怎麼做太子,《孝子傳》是教人怎麼做兒子,顯然,這是指責李賢既不會當兒子,又不會當太子。太子沒理會,啪的一聲就把書扔一邊去了。接著武則天又親自寫了若干封信,指責李賢的種種失德行為。對於這樣的教導,李賢當然也沒什麼興趣聽。在他心目中,需要檢點一下自己行為的可能恰恰是權力慾旺盛的天后吧。一來二去,皇后和太子的矛盾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

宮廷一向是流言蜚語的集散地。就在這時候,宮裡頭開始散佈這麼一個小道訊息,說李賢不是武則天的親生兒子,他的母親,應該是武則天的姐姐韓國夫人!這個傳聞是空穴來風,還是確有其事呢?平心而論,我個人覺得是有可能的。

第一,李賢的出生時間蹊蹺。他是永徽五年(654年)十二月生在前往昭陵的路上的,而他的哥哥李弘生在永徽三年(652年)年底。兄弟兩個相差兩歲,本來很正常,可是別忘了,他們之間還有一個被悶死的小公主。兩年之間生下三個孩子,從常識上講,很難說得通。再說,永徽五年(654年)十二月,那是大冬天,一位臨產的皇后怎麼會往昭陵那兒跑,她應該老老實實在宮裡待著啊。所以李賢出生的時間和地點都顯得有點奇怪。

第二,李賢的童年時代沒有留下一點受武則天寵愛的記錄。大哥李弘八歲監國,因為思念母親哭鬧不休,武則天就把他接到身邊;三弟李顯出生的時候難產,武則天為他求佛保佑,讓他拜高僧玄奘為師,還在龍門給他開窟造像,希望佛祖保佑他;四弟李旦被任命到北方去當都督,他抱著武則天的腿撒嬌,說「不能去阿母」,結果被留了下來;小妹妹太平公主就更不用說了。只有李賢沒有留下任何受母親寵愛的記錄。

第三,武則天后來對李賢的處理也確實比對其他兒子更殘酷,手段更毒辣。這一點我們在後邊會講到。

第四,也是更重要的,李賢出生的時候,武則天的姐姐韓國夫人正深受高宗寵愛,只不過沒有任何名分。因此,非常有可能是韓國夫人生了孩子,因為沒有名分,只好讓武則天認下,而武則天當時還僅僅是個昭儀,正在為皇后的位置努力奮鬥,對唐高宗和姐姐的行為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多一個兒子就多一分爭寵的資本,所以就認下了這個孩子。現在,這個秘密被宮女們說出來了,是真是假,作為當事人的李賢很難考察。他既不能夠問武則天她是不是自己的親媽,更不能問唐高宗他當年和韓國夫人都幹了些什麼,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他會覺得自己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了,跟母親的關係也越繃越緊,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件謀殺案的發生,把武則天和李賢的緊張關係,推向了新的高潮。一個方士神秘地出現在武則天和唐高宗身邊。誰呢?明崇儼。明崇儼是一個術士,從小就學成了神仙之術,據說能夠役使鬼神。他當縣丞的時候,刺史的女兒得了重病,醫生束手無策。明崇儼獻了一丸藥,號稱是從遠方攝來的奇藥。刺史死馬當成活馬醫,讓女兒把藥吃了,沒想到真是藥到病除,從此明崇儼名聲大噪。唐高宗不是多年來病魔纏身嗎?病篤亂投醫呀,也是到處求神拜佛,打聽偏方,希望能出現奇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明崇儼被唐高宗召進宮來,成了唐高宗的私人醫生,武則天也經常請他來驅魔降鬼。不過明崇儼雖然是神道中人,卻特別「憂國憂民」,他經常借神仙之口來議論政治,高宗也很信任他。就在李賢和武則天母子矛盾越來越激烈的時候,明崇儼發話了。他說:「我昨天和神仙聊天,說到太子,大家都搖頭嘆息,說太子無能,不堪造就啊。倒是英王李哲頗似已故的太宗皇帝,有人君之相。」沒過多久,他又說:「論起相貌來,諸位皇子之中還是最年幼的相王最為尊貴啊。」就這樣,每天都在唐高宗耳朵邊嘮叨。

這些話傳到李賢耳朵裡,他那叫一個氣啊。一個術士居然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議論當朝太子,他背後一定有人指使!那誰敢指使他誹謗太子啊?這個時候,恐怕是非武則天莫屬了。面對母親的挑釁,李賢畢竟政治經驗不足,他越來越亂了方寸,有時候情緒消沉,有時候又非常暴躁。他譜了一首曲子,叫《寶慶樂》,本來應該是歡樂的曲調,可是讓人聽了十分難受。當時一位大音樂家聽了,也不由得連連嘆息,說這首曲子含有殺聲,音調又悲哀,恐怕太子會有難吧。

三、太子謀反案

可是,最先有難的倒不是太子,而是明崇儼!調露元年(679年),洛陽爆出了一件人命大案,深受唐高宗和武則天寵信的術士明崇儼遇刺身亡!洛陽城一下子轟動了。一些迷信的人說,明崇儼為奉迎帝后,役使鬼神過於苛刻,因此被鬼殺了。但是也有政治敏感度高的人認為,明崇儼的死可能和太子有關。武則天怎麼處理這件事呢?她馬上立案調查,到處搜捕嫌疑犯,洛陽城幾乎被翻了過來,但是,兇手始終不見蹤影。其實,武則天心裡明白,兇手不可能在外邊,要找,也只能在太子宮裡找。可是,調查太子,需要有藉口。武則天也不是第一次辦這樣的事情了,她最擅長的就是跟蹤調查,隱忍不發,捕捉戰機。一個是處心積慮找機會,另一個卻是渾然不覺無防範,時間一長,李賢的把柄終於出現了。

當時有位東宮官員,上書勸諫太子不要縱情聲色。李賢有什麼不規矩的表現呢?具體說來,就是他當時搞起了同性戀,寵幸一個叫作趙道生的奴隸,和他同床共枕,儼然一對情侶。為了討好小情人,李賢賞給他大量金銀財寶,就跟當年高陽公主對和尚辯機一樣。這種風化問題在李唐皇族子弟中本來是平常事,就像《紅樓夢》裡賈母說的:「小孩子饞嘴貓似的,誰打小都從這麼過來著。」可是武則天看到了這份上書的價值,她決心利用好這條線索。因此,雖然看起來頂多是一個風化問題,武則天還是立刻上報給唐高宗,說這涉及太子的道德形象,要求立案調查—她要從這裡開啟缺口!

事情關涉太子,誰來調查呢?級別太低當然不行,所以只好由宰相披掛上陣了。當時的宰相一共有八個,有四個是武則天剛剛提拔上來的,和太子的關係都不牢固。其中有一個叫裴炎的,拜相前僅僅是一個四品官。這些人能夠拜相全是託武則天的福,對於武則天自然也是感恩戴德,他們在站穩腳跟之前,都是武則天的同盟軍。提拔低品級官員,利用他們來打擊當權高官,一向是武則天的拿手好戲,現在還是故伎重施。於是,兩位新提拔上來的宰相裴炎、薛元超和一位御史大夫高智周,一起組成了最高法庭。

既然是從風化案開的頭,當然就從風化案審起。李賢的同性情人趙道生首先被提審。一頓大刑伺候之後,趙道生扛不住了,不僅招供了和太子之間的非法關係,還供出一個天大的秘密:他就是刺殺明崇儼的刺客!這麼一來,案子的性質就變了,從一般的風化案上升到了謀殺案!既然是謀殺案,那就不能只看人犯證詞,還要找到作案工具才行。那就趕緊找兇器吧。武則天立刻派人搜查太子府。結果就有了更驚人的發現—在東宮的馬坊之中居然搜出了幾百領甲冑!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因為按照唐朝制度規定,為了保障安全,任何人不得收藏像甲冑這一類的軍用物資,必須交給專門的機構武庫署保管。需要用的時候領出,用完再送還。私藏武器是犯法的。可是我們都知道,制度和實際運作往往有距離,常常有些軍事單位用完了武器並不及時歸還。太子的東宮擁有軍隊,因此存著一定數量的武器甲冑也並不算太離譜,可以作多種解釋。但是,我們剛剛說過,審案的宰相是武則天提拔上來的,他們唯武則天馬首是瞻。現在,是武則天決定把謀殺案再升一格,定性為謀反案!太子私藏武器,是陰謀奪權!

這個結果把唐高宗打蒙了,李賢已經當了太子,天下遲早都是他的,他為什麼要謀反呢?唐高宗一向喜歡這個兒子,他向武則天求情了。注意,這已經是唐高宗第三次為謀反的親屬求情了:第一次是在高陽公主案中為他的哥哥和叔叔,第二次是為舅舅長孫無忌,這一次是為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果說,前兩次他還有作秀的成分,那麼這次可是真的了。但是,就像前兩次求情被拒絕一樣,這一次,武則天斷然拒絕了他。武則天說:「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

「大義滅親」就是高宗這三次求情的共同結果。李賢被廢為庶人,押送到長安囚禁起來。從東宮搜出來的甲冑被運往天津橋當眾焚燬,昭告天下。審案的宰相裴炎和薛元超都受到了嘉獎,分別升任侍中和中書令,武則天在宰相之中的影響力又提升了一步。

小案做成大案,波及面就大了。既然是謀反,必定有黨羽,一系列對武則天進一步提升不利的人都被牽連進來了。幾位支援太子的宰相都很快被調離了崗位,一批和李賢有聯絡的宗室也被牽連,流放各地,甚至被逼死。

在所有的悲劇之中,最可憐的是李賢的下屬高政。高政的祖父是長孫無忌的舅舅高士廉,因為長孫無忌的事情,高家已經受了不少牽連,有如驚弓之鳥。現在,高政又捲入太子謀反案了。怎麼處理呢?武后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得了,這也是國家的舊勳,祖先都是功臣,讓他父親教育教育他吧。早就嚇破了膽的高家再也不敢招惹麻煩了,他們要用最冷酷的手段和逆子劃清界限。高政剛一進門,他父親就抽出佩刀刺進他的喉嚨,緊接著,伯父又一刀捅進他的小腹,高政鮮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他的堂兄隨即又揮刀砍下他的頭顱,然後把這具無頭屍體扔到了大街上。人性的懦弱與卑微在高家表現得淋漓盡致,面對這樣的臣子,連唐高宗都難以認同,而武則天心裡卻笑了:這樣懦弱、卑鄙、沒有血性的臣子,還不好對付嗎!

經過這次清洗,太子李賢的勢力基本被肅清,武后的權威也牢不可破地樹立了起來。東宮不可一日無主,廢李賢的第二天,武則天的第三個兒子英王李哲被立為皇太子,改元永隆,大赦天下。

面對武則天咄咄逼人的態勢,風雨飄搖的李唐皇室還會面臨怎樣的變故呢?身為母親的武則天已經「再摘使瓜稀」,對政治上極不成熟的李哲,她還會繼續下狠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