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賢之廢

武則天 蒙曼 第1頁,共2頁

有一首詩,據說是武則天的二兒子李賢寫的,叫《黃臺瓜辭》,在民間流傳很廣。詩是這麼寫的: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在詩裡,李賢把自己和幾個兄弟比喻成瓜,把母親比喻成瓜農。希望母親不要一再摘瓜,不要再迫害自己的兒子了。詩的真偽雖有爭議,但詩句所反映出的憂慮卻打動人心。那麼,李賢的擔心是否有道理呢?武則天還要對他動手嗎?

一、天后攝政事件

李弘的死,是對李唐皇室最沉重的打擊。但是新太子很快就冊立了,二十二歲的李賢文武雙全,當時也是萬眾矚目,大家對他都抱有很大的希望。可是誰也沒有想到,三個月後,上元二年(675年)九月,唐高宗忽然召集宰相商議,要讓天后攝政!這是怎麼回事呢?

本來,唐高宗的風疾已經很嚴重,現在經過太子李弘去世的打擊,他更覺病體難支,整天頭暈目眩,根本就沒有辦法處理朝政。九月,唐高宗的風疾再次發作,他被病魔折磨得心灰意懶,已經喪失了當年非要大權獨攬的豪氣,他召來宰相,和他們商量,要讓天后攝政。什麼是攝政呢?攝政就是臨朝稱制,這可是一項非凡的權力,後世的多爾袞在清初順治年間不就是攝政王嗎?如果這個動議通過,武則天就將獨自面對群臣,處理國政,而唐高宗則會退居二線,專心養病。這可比二聖臨朝進了一大步,因為在二聖臨朝的狀態下,即使武則天已經號稱天后,她仍然沒有發號施令的權力,如果對政治有什麼見解,只能和皇帝私下交流,或者上表奏事。建言十二事不就是這樣嗎?她的建議能否施行,還要由高宗決定。但是,如果是攝政,武則天的地位將等同於皇帝,只不過沒有皇帝的頭銜。

那麼大家可能就覺得奇怪了,唐高宗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如果他真的病體難支,為什麼不直接傳位給太子呢?他難道不怕武則天會取代自己的位置嗎?首先,我想,如果今天覺得很難理解的話,那是因為我們離帝制時代太遙遠了,甚至已經無從體察皇帝這個名號的魅力。對於唐高宗而言,如果他傳位太子,那就只能當太上皇,而當太上皇的滋味是否好受呢?只要看看玄武門之變以後被囚禁的李淵就明白了。太上皇跟皇帝的關係太微妙了,如果太上皇過問政治,皇帝就會有壓力,就會想辦法控制太上皇。再說,如果讓武則天攝政,一旦唐高宗身體好轉,他還可以收回權力;如果傳位給太子,太子當了皇帝,這個權力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所以說,唐高宗讓武則天攝政,不是因為他不愛江山愛美人,恰恰是因為他太愛江山了,即便身患重病,爬都爬不起來了,這江山還是不肯放手,不能給兒子,要給也只能給夫人,讓夫人在那兒監管著,以後有機會他還要掌握權力,這是唐高宗的真實想法。那麼,唐高宗為什麼不怕武則天取代自己的位置呢?我認為,我們覺得武則天可怕,是因為我們站在今天的位置回望歷史,知道了武則天最後當皇帝的結局,這樣,我們才會認為給她任何一點權力都是危險的。但是,唐高宗不可能有我們這種事後諸葛的聰明。在武則天以前,無論皇后多麼有權力,最後都沒有一個能夠取代皇帝。我們怎麼能夠要求唐高宗有這樣的先見之明呢?

那麼,面對皇帝的這個提議,宰相們怎麼表態呢?宰相們當時就急了,有一個叫郝處俊的宰相馬上表示反對。他是這樣說的:

天子理外,後理內,天之道也。昔魏文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資治通鑑》卷二〇二)

這個表態包含三層意思:第一,按照傳統,皇后只能負責內政,如果臨朝,就是亂政,絕對不能允許。第二,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不是唐高宗個人的天下,唐高宗沒有權力把它傳給天后。第三,如果皇帝病體難支,也應該傳給子孫,也就是傳給太子。這三個理由代表了當時受儒家教育的大臣的共識,唐高宗無可辯駁,只好取消了這個動議。

這件事情對武則天意味著什麼呢?我們現在很難判斷,這次讓天后攝政的動議是不是武則天提出來的,但是,毫無疑問,武則天絕不會拒絕任何權力。現在,大臣們的反對讓她意識到兩個重要的問題:第一,儘管她在朝廷之中影響力不小,但是,高層官員顯然對她並不感興趣。如果她想要改變現狀,現在的宰相就成了重要障礙。第二,高宗病體難支,已經是人所共知,在這種情況下,宰相們寧願擁護太子成為他們的下一任主人。

這樣一來,宰相和太子就成了武則天最大的敵人。上一章說過,在李弘當太子的時候,太子僚屬大部分是由宰相兼任的,李弘死後,他的原班人馬都轉給了李賢。因此,宰相和太子,簡直是二位一體。怎麼對付他們呢?

對付宰相,武則天倒是早有準備。事實上,武則天早就開始做挖宰相牆腳的工作了。乾封年間,就在老臣許敬宗退休之後,武則天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外廷缺乏幫手的問題。怎麼辦呢?既然身為皇后,不便公開插手宰相任免,武則天就效法她的第一任丈夫唐太宗,模仿他當年招納秦府十八學士的做法,自己也開始組建私人內閣。她親自選拔了一幫資歷較淺的文人,召入禁中,來幫她編寫書籍。這些學士前後為武后編纂了一千多卷書籍,其中最著名的是《臣軌》,教導臣子應該絕對忠誠於君主,和唐太宗的《帝範》珠聯璧合,一個是皇帝教材,一個是官員教材。不過編書只是一個幌子,武后以入內編纂為名,密令這些本來沒有參政資格的文臣們參決朝政,暗暗分割著宰相的權力。當時朝臣上朝都是走南門,而這些學士因為在禁中辦公,所以走北門,也就是玄武門,後來就被稱為「北門學士」。北門學士的設立對唐代政治體制的影響是巨大的,他們剛開始還只是武則天的秘書班子,無力挑戰宰相的權力,但是,要用兵,先得養兵,武則天有足夠的耐心培養人才,等待時機,讓他們慢慢地走上宰相的崗位。就這樣,武則天開始給宰相換血,哪一個人退休了,她就塞進一個自己能控制的官員,一般她是拿低階官員去換那些高階官員。資歷淺的人當了宰相,自然會對武則天感激涕零,就會更忠誠於她。

這是對付宰相,宰相對付完了,武則天怎麼對付太子呢?

二、母子鬥法

李賢和哥哥李弘不一樣。他像母親一樣聰明,也像母親一樣精力充沛。小的時候,他讀《論語》,讀到「賢賢易色」這句話,大為感慨,反覆吟誦。所謂「賢賢易色」,就是要重視賢德,輕視美色。小小年紀就懂得這麼高深的道理,這讓高宗大為讚賞。立為太子以後,李賢更有上佳的表現。

首先,他召集了一批學者,為《後漢書》作注。著書既可以彰顯才華和志趣,又可以在政治上培養羽翼。這一點,從遠說,是效法爺爺唐太宗的秦府學士,從近說,是效法母親武則天的北門學士,都是為自己培養私家班底。不過,李賢雖然有政治目的,注書卻並不馬虎。清代學者王先謙曾經說:「章懷之注範,不減於顏監之注班。」是說李賢注范曄的《後漢書》,不亞於唐代秘書少監顏師古所注班固的《漢書》。章懷太子是李賢的諡號。這是對《後漢書注》相當高的評價。儀鳳元年(676年)十二月,李賢將此書獻給高宗,高宗大喜,賞賜給他三萬段絲綢。

太子畢竟是一個政治身份,不能只會讀書。唐高宗想要讓武則天攝政遭到宰相否決後,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留心培養太子了。於是,李賢也馬上得到了監國的機會。李賢處理起國家大事來有板有眼,唐高宗也很高興,專門手敕褒獎,又賞賜了他五百段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