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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寧宗即位後,身居中樞的韓侂冑開始了無休止的黨爭,這也是後世將其視為權奸的原因之一。這個評價是否準確,需看其黨爭的原因,還有這場爭鬥帶來的後果。
韓侂冑最先扳倒了趙汝愚。這是一場純粹的利益之爭,無關忠奸。
趙汝愚是宋太宗趙光義八世孫,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擁立宋寧宗後升為樞密使,位居宰相。與他策劃「紹熙內禪」的搭檔韓侂冑原本也沒那麼大野心,只想憑定策之功做個節度使。趙汝愚卻不太厚道,只請皇帝給人家老韓升了一級,當宜州觀察使兼樞密都承旨,這就比自己低了好幾級。
趙汝愚還特嘚瑟,對韓侂冑說:「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惟爪牙之臣,則當推賞。」你是外戚,我是宗室,你算老幾?
韓侂冑從此懷恨在心,拉攏反對趙汝愚的大臣,對他進行反擊。僅僅過了半年,趙汝愚就被扣上「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的帽子,稀裡糊塗地被貶出京城。數十名士大夫上書為趙汝愚鳴冤,都遭到韓侂冑打壓。
韓、趙反目成仇,焦點就在於利益分配不均。如果此時被貶的是韓侂冑,朝中自然也有人為他叫屈,這樣的故事在兩宋早已不斷上演。
如果說,韓、趙之爭是一場圍繞權利分配的派系鬥爭,那韓侂冑打擊以朱熹為代表的理學士大夫、發起「慶元黨禁」,就是一次針對意識形態發起的清洗。
朱熹在趙汝愚的推薦下進入朝廷,擔任宋寧宗的老師。理學發展到南宋已頗具規模,擁護者將其推崇為治國的聖賢之學。朱熹是當時頂級的學術大咖,但他成為「帝師」後,卻對宋寧宗處處過問,嚴加苛責,使寧宗大為不滿。
不是所有人都想做學霸。宋寧宗實在難以忍受朱熹這位班主任,就下旨把朱老師貶出了京城,說朱熹在教授經義之外,管得太寬了。
朝中支援理學計程車大夫都請皇帝收回御筆,讓朱熹繼續留京任職。韓侂冑卻站出來支援宋寧宗,還命一些優伶穿戴儒生衣冠到皇帝面前表演,以此譏諷理學家。
在韓侂冑看來,理學家都是沽名釣譽之徒,理學也不過是誇誇其談。韓侂冑黨羽羅列理學家罪狀,彈劾朱熹,上奏皇帝將理學定為「偽學」。之後,朝中59名大臣被打成「偽學逆黨」,有的罷官,有的貶逐,還有的被迫害致死。作為所謂的「偽學」領袖,朱熹在一片「偽君子」的唾罵聲中抑鬱而終。
慶元黨禁歷時七年之久(1195—1202),韓侂冑將一場學術之爭演變成了殘酷的政治鬥爭。當其親信勸他及時收手,以免遭到士大夫報復時,韓侂冑還說了一句:「這些人難道不怕丟了飯碗嗎?」
韓侂冑萬萬沒想到,理學後來還是成為禁錮思想的統治工具,士大夫也對迫害他們祖師爺朱熹的韓侂冑,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報復。
從韓侂冑之後的做法來看,他當時反對理學,也是為結束朝中的戰和之爭,為北伐掃除障礙。
儘管理學家並非全是主和派,但他們到處宣傳「存天理,滅人慾」,一味美化「三代」以上的王道盛世,維護的是當權者既得利益,也是為這半壁江山的盛世泡沫粉飾太平。
在主張富國強兵、一心北伐的主戰派看來,這種思想顯然不合時宜。慶元黨禁後,朝中的主戰派漸漸倒向了韓侂冑一邊,他專權的最直接動機與結果,就是北伐抗金。
3
韓侂冑被後世貶為奸臣的另一個罪名,是倉促之下興兵北伐。
南宋史書認為,韓侂冑發兵北伐,只是為了「立蓋世功名以自固」。近年網上更有一些觀點認為,主戰派的辛棄疾、陸游等人都不支援韓侂冑。
若說韓侂冑沒為北伐做準備,那真是冤枉他了。韓侂冑當政後,以他為首的統治集團,採取了一系列措施緩和內部矛盾。
自隆興和議後,宋金已持續了四十餘年相對和平的局面。兩軍交戰,牽一髮而動全身,首要在於人心向背。
為了安撫民心、保障民生,韓侂冑加強救貧濟困,曾在慶元元年(1195),一個月間連續釋出政令:「蠲兩淮租稅」;「詔兩浙、淮南、江東路荒歉諸州收養遺棄小兒」;「以久雨振給臨安貧民」。
史書記載,韓侂冑擅權期間,遇大疫,朝廷出錢給貧民治病醫藥,安葬死者;遇火災,從內庫出錢十六萬緡、米六萬五千餘石,以救濟災民;遇旱澇,朝廷廣泛賑濟,減輕賦稅。開禧元年(1205),為了給北伐製造聲勢,韓侂冑政府更是下令「永除兩浙身丁錢絹」。
就連川蜀地區地主對佃農的長期壓榨,也在韓侂冑當政時得到控制。
韓侂冑接受四川官員奏請,改革仁宗時的「皇祐法」與孝宗時的「淳熙法」,推出「開禧法」,規定:地主只能役使佃客本人,不能強迫其家屬充當佃農;典賣田宅的人,任其離業,不強迫他充當佃戶;佃戶身死,其妻女改嫁者,都聽其自便;等等。這些針對地主與佃農人身依附關係的改革,極具先進性,甚至有點兒北宋時期變法的遺風。
韓侂冑專權,固然有任人唯親、結黨營私的事實,但他對州縣長官的考核也十分嚴格,奏請寧宗恢復了前朝實行過的臧否制度,給地方官員們制定kpi考核,以州縣官是否親民、治理好壞為標準,分為三等。
更狠的是,韓侂冑指出,冗官日益嚴重是由於恩蔭過濫,增加了財政負擔,向皇帝提議減奏薦恩。比如娶宗室女為妻授官的,終身只能任一子為官;減少由於各種身份任命的「添差官」(額外加派的官員,有的沒有實際職務,稱添差不釐務)。這些措施像刀一樣,刀刀往權貴身上割。
韓侂冑當政14年,步子邁太大,得罪了不少人。然而,他在慶元黨禁中排除異己,卻未對他們趕盡殺絕。黨禁弛解後,一些昔日的「偽學逆黨」再度得到起用,如劉光祖、陳傅良等都得以復官。如果說韓侂冑是奸臣,那他估計還不夠奸,不然怎麼留著這些理學家,對自己伺機報復?
另外一些長期潛伏在朝堂上的政敵,也在暗自磨刀。這為韓侂冑的慘死埋下了伏筆。
4
南宋主戰派大多視韓侂冑為領袖,其中就有為人熟知的愛國詞(詩)人辛棄疾和陸游。
為了北伐,韓侂冑起用一批主戰派官員。64歲的辛棄疾再度出山,被任命為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戍守江防要地。辛棄疾歸宋近四十年,胸懷收復失地的壯志,一身才華卻無處施展,此前長期閒居家中。得到韓侂冑提拔後,他精神倍兒爽,立馬前往赴任,不久後又調任鎮江知府。
辛棄疾對這次北伐的態度是積極的。他到鎮江後,置辦一萬套新軍裝,招募淮河沿岸的壯丁,並向上級提出在兩淮組織二屯,每屯二萬人進行訓練,以對抗金兵,他還派出多名間諜到中原各地刺探情報。
在鎮江,他登上北固山,寫下了著名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其中「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一句,被一些人解讀為含沙射影,暗諷韓侂冑如南朝宋文帝劉義隆一樣草率北伐,必將自食苦果。但實際上,辛棄疾應該是在勸說韓侂冑,不要重複以往北伐的錯誤。這並不是反對北伐,更何況,他本人就是此次北伐的號召者之一。
開禧北伐前,辛棄疾曾入朝向韓侂冑力陳:「敵國必亂必亡,願屬元老大臣預為應變計。」北伐之後,他又抱病接受樞密院承旨的任命,原本要趕赴前線指揮軍事,卻沒來得及上任就病死家中,臨終前還大呼「殺賊」!
辛棄疾是多年的主戰派,對局勢的判斷極為敏銳。
當時,金朝正遭受內憂外患的打擊。女真貴族在實現封建化的同時,不斷加重剝削,引起各族人民的反抗,其統治集團也老是鬧內訌。金章宗在位時,就有女真貴族割據五國城(今黑龍江省依蘭縣)叛變,歷時十年之久,打得金兵「師旅大喪」。五國城是靖康之變後金人囚禁徽、欽二帝的地方,那是女真貴族的老家,這下子後院都起火了。
到了13世紀初,蒙古騎兵悄然崛起,不斷侵擾,也對金朝形成了嚴重威脅。韓侂冑北伐這一年,45歲的鐵木真統一了蒙古諸部,在斡難河建立大蒙古國,開啟血腥的征服之路。
在大多數主戰派看來,北伐,沒毛病。
韓侂冑的另一位好同志陸游,態度緩和一些。
年逾古稀的陸游依舊是堅定的主戰派。一方面,他支援韓侂冑興師,寫詩為其祝壽,「身際風雲手扶日,異姓真王功第一」,表達收復失地的深切希望;另一方面,他對處於權力中心、一意孤行的韓侂冑感到深深的隱憂,勸誡他知進退,以免引火燒身,「苦言誰解聽,臨禍始知非」。
韓侂冑為北伐做的另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是向宋寧宗進言,追封岳飛為鄂王。這是自孝宗之後再次為岳飛平反,但他比宋孝宗做得更絕,堅決地「崇嶽貶秦」。開禧北伐之前,韓侂冑上奏,請皇帝削去秦檜當年追封的王爵,並把其諡號改為「謬醜」。貶斥秦檜的制詞中有一句「一日縱敵,遂貽數世之憂;百年為墟,誰任諸人之責」一時廣為傳誦,主戰派大受鼓舞。
當時,朝中也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一個叫史彌遠的大臣就上書道:「事關國體、宗廟社稷,所繫甚重,詎可舉數千萬人之命輕於一擲乎?」
韓侂冑也許聽到了反對的聲音,卻沒有發現背後隱藏的殺機。
5
開禧二年(1206),韓侂冑北伐拉開序幕。開禧北伐三路分兵,起初捷報頻傳,更有畢再遇等猛將身先士卒,屢立奇功。
畢再遇並非韓侂冑一黨,他出身將門,其父畢進曾隸屬於岳家軍。開禧北伐時,畢再遇年已六十,不過是一介中級將領,卻治軍有方,頗有聲望。開禧二年,畢再遇作為東路軍先鋒,率軍攻泗州(今安徽泗縣),精選87名戰前招募的新兵作為敢死隊,衝鋒陷陣,堪稱大宋版「戰狼」。
兩軍交戰時,畢再遇親臨陣前,披頭散髮,佩戴鬼面具,身上披著金箔紙錢,豎起「畢將軍」大旗,十分拉風。攻破泗州東城後,他更是對著西城喊話:「大宋畢將軍在此,爾等中原遺民也,可速降!」
在宋軍大舉進攻之下,金朝大為震驚。兩淮多地丟失後,金章宗一味求和,主動示好,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力圖避免與宋開戰,並下詔「宋韓侂冑祖琦墳毋得損壞,仍禁樵採」,生怕得罪了韓侂冑。金章宗與南宋使者相見時,更是幾近軟語相求,稱「朕惟和好歲久,委曲涵容」,像極了在挽留前任的小青年。
但隨著金軍後發制人,反攻宋軍,宋軍暴露了此次北伐的一大失誤——用人不當。
韓侂冑在物色西線戰場的四川守將時,選擇了抗金名將吳璘的孫子吳曦。
吳氏一族在川蜀經營多年,鎮守西部防線數十載,南宋朝廷為防止發生變故,到了吳曦這一代,將他召回臨安供職。吳曦對此早已心懷不滿,正好借北伐的機會再次入蜀。可他就是個草包,對金人幾次用兵,都損兵折將,陝西金兵乘機進軍,屯兵於大散關,威脅川蜀。
此時,金朝發現了吳曦動搖的立場,金章宗親自寫信勸降,稱願封吳曦為蜀王,勸他不要重蹈岳飛功高被害的覆轍。這些話殺傷力太大。吳曦得到金人書信,膽子肥了,竟然真的起兵叛變,自稱蜀王。他迅速控制了整個四川,擁兵十萬,還迷之自信,揚言要與金兵合攻襄陽。
這個抗金名將後人,無恥地歸降金朝,自然是不得人心,僅僅過了一個多月,他就被當地軍民所殺,但西線抗金的形勢已急轉直下,北伐的戰略部署也被打亂。
吳曦叛宋降金,還為朝廷主和派攻擊韓侂冑留下口實。韓侂冑與吳曦私交匪淺,且力主吳曦入蜀。蜀地叛亂後,就有大臣上奏稱:「(韓侂冑)與逆曦結為死黨,假之節鉞,授以全蜀兵權。曦之叛逆,誰實使之?」這是說吳曦叛變,韓侂冑難脫罪責。
西線崩潰後,金朝西兵東調,集中兵力對抗東、中路宋軍。到了夏天,不是連下大雨,就是烈日當空,宋軍逐漸疲乏,「器甲爛脫,弓矢皆盡,所至水潦橫溢,糧食不繼」,北伐之初的軍事優勢蕩然無存。
此時,南宋朝廷中議和的聲音越來越強烈。
長期以來,很多人都認為韓侂冑在形勢不利後向金朝提出議和,但按《宋史·丘崈傳》的記載,率先赴金求和是東線主將丘崈擅自行動,並未得到韓侂冑同意。丘崈是地地道道的主和派,北伐之前罵主戰派是「誇大貪進之人」,就這樣一個畏金如虎的包,卻被推為東線主將。這是韓侂冑的另一大失策。
西線叛亂,東線主和,韓侂冑在投降派的包圍之下越發孤立,逐漸轉守為攻,於次年派出使者與金朝進行談判。金朝態度強硬,竟然拒絕以韓侂冑為談判物件,而且提出無理要求,要南宋割讓兩淮,增歲幣五萬兩,犒軍銀一千萬兩。更囂張的是,金人還要南宋朝廷斬元謀奸人(韓侂冑)並函首獻給金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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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開禧三年(1207),宋軍疲憊不堪,金軍也元氣大傷,甚至三易主帥,雙方逐漸陷入僵持。但韓侂冑真正的敵人,並不是金人,而是南宋朝廷中的倒韓勢力。北伐失利後,韓侂冑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機。
韓侂冑的侄孫女韓皇后去世後,宋寧宗再次冊立皇后,在楊貴妃和曹美人之間搖擺不定。
楊貴妃是一個有事業心的女強人。她年少時只是太皇太后吳氏身邊的宮女,因聰明伶俐、姿色出眾,被當時還是皇子的宋寧宗趙擴一眼看中。她為人工於心計,頗識權術,不是一個好惹的深宮女子。相反,曹美人性格柔順,毫無威脅,韓侂冑仗著自己的權勢,向皇帝提議冊立曹美人為後。
這一次,宋寧宗卻沒有聽從韓侂冑,堅持立了自己更寵愛的楊貴妃。
楊皇后上位後,深恨韓侂冑曾經反對立自己為後,幾年來都想著整垮他,於是暗中積蓄力量,籠絡中樞大臣,主和派的史彌遠成了她的主要盟友。
這股倒韓勢力滲透到了韓侂冑一黨。李壁原本是韓侂冑的支援者,當朝廷風向轉變後,他也跟著轉投楊皇后和史彌遠,只求及早脫身,借倒韓以立功「贖罪」。
在被害前夕,韓侂冑已察覺到有敵對勢力在圖謀對付自己,他對李壁說:「我聽說朝中有人想要改變當下的局面,相公知否?」李壁擔心事情洩露,只好打馬虎眼,說:「哪有這回事?」韓侂冑默然不語。
李壁的這番話並未消除韓侂冑的疑心。十一月初三,韓侂冑遇刺之日,他當時入宮,很有可能是為了採取行動,對反對派下手。此前一天,他曾與親信密謀,「一網盡謀韓之人」,用臺諫彈劾的方式來清除政敵。
倒韓勢力得知後,才決定先下手為強,第二天就派人暗殺。
正是這短短的一天時間,讓韓侂冑錯過了與楊皇后、史彌遠對決的機會,被撾殺於玉津園夾牆內。
7
韓侂冑死後,金朝與南宋議和,堅持討要韓侂冑的首級。韓侂冑一黨潰敗,南宋朝廷已被楊皇后與史彌遠一黨所控制,他們命人劈開韓侂冑的棺材,割下頭顱,裝在匣子裡送到了金營。
當時,韓侂冑被打成「奸臣」。有人認為,姦凶之首不足惜,但也有不少人反對,認為此舉大損國格,抗議道:「今日敵要韓首,固不足惜。明日敵要吾輩首,亦不足惜耶?」
臨安城內,原本反對北伐、黨禁的太學生紛紛為韓侂冑鳴不平,還有人題詩表示不滿:「自古和戎有大權,未聞函首可安邊。生靈肝腦空塗地,祖宗冤仇共戴天。晁錯已誅終叛漢,於期未遣尚存燕。廟堂自謂萬全策,卻恐防邊未必然。」這是將韓侂冑比作七國之亂時被漢景帝冤殺的晁錯,以及荊軻刺秦中為刺殺秦王壯烈獻身的樊於期。可見,人們同情韓侂冑的遭遇。
史彌遠不顧眾人反對,不僅與金人簽訂了更為屈辱的「嘉定和議」,還恢復了秦檜的封爵與諡號,更是對韓侂冑一黨盡數貶黜,殺韓黨重臣十餘人。
時人認為,韓侂冑是「身隕之後,眾惡歸焉」。韓侂冑為了北伐,曾拿出20萬家財作為軍費,也對曾經打壓的理學士大夫採用了弛禁政策。但理學家們不忘舊仇,他們對韓侂冑的報復,從南宋一直延續到了明清。
到了元代編纂的《宋史》中,賣國求榮的史彌遠不是奸臣,堅持抗金的韓侂冑倒成了奸臣。明代文人李東陽對此憤憤不平,說:「議和生,議戰死。生國仇,死國恥。兩太師,竟誰是?」韓侂冑與史彌遠都官拜太師,這兩位太師,誰是誰非,高下立判。近代史學家鄧之誠說,韓侂冑的所作所為「不盡如宋史所詆」,說他是權奸誤國,也「不免門戶道學之見」。
開禧北伐之後,金人得到韓侂冑的首級,也沒有肆意侮辱,反而在進行安葬後,給予韓侂冑一個耐人尋味的諡號「忠謬侯」,取「忠於謀國,謬於謀身」之意,跟史彌遠大改實錄的卑劣行徑簡直是天壤之別。
一個得到敵人尊重的人,人品不會差到哪兒去。那些曾堅決跟他站在同一戰線的人,也不會拋棄他。
老將畢再遇,因戰功從七品武官升任揚州、淮東安撫使,是開禧北伐中嶄露頭角的將星。韓侂冑死後,他雖非韓黨,卻多次上疏請求解甲歸田,表示抗議。正因畢再遇在開禧北伐中屢建奇功,後來他被史彌遠一黨以各種罪名貶謫,昔日戰功也被一併抹殺。正史對他在北伐之後的記載,只剩下寥寥數十字。
在韓侂冑遇害兩年後,年邁的陸游在病重垂危之際,滿懷悲憤寫下了《示兒》一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陸游的悲嘆,嘆息的是南宋不斷滑落的國運。
韓侂冑之後,南宋再難有如他那樣在時代浪潮中逆風而行的猛人。
陸游:一個生不逢時的「打虎英雄」
48歲那年,詩人陸游打死了一隻老虎。
當時他在四川宣撫使王炎幕中,駐在南鄭(今屬陝西漢中)。寒冬裡,他和戰士們一起騎馬圍獵。因為天氣實在太冷,一行人下馬飲酒,突然山林中躥出一隻猛虎。
這隻虎太兇猛了,像人一樣立起來,吼聲震裂山崖。同行的戰士們平時能征善戰,而今被它震呆了。陸游卻頗為淡定,拔出長矛,刺向猛虎,血濺了滿身。
這次壯舉成為他最榮耀的記憶。有很多次,他在詩中寫起刺虎往事:「奮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蒼崖血如注。從騎三十皆秦人,面青氣奪空相顧。」「刺虎騰身萬目前,白袍濺血尚依然。」……
隨著慢慢變老,他有時把「刺虎」之事寫成了「射虎」。在另一些詩裡,他說:「少年射虎南山下,惡馬強弓看似無。」「千年老虎獵不得,一箭橫穿雪皆赤。」……
在一次喝醉酒後,陸游寫了一首《醉歌》,說他當年被虎血濺到的貂裘還在,而那隻老虎被打死後,頭骨做了枕頭,他也還每天枕著入睡:
百騎河灘獵盛秋,至今血漬短貂裘。
誰知老臥江湖上,猶枕當年虎髑髏。
有些史學家不相信陸游真的打死過老虎,說他不過是在詩裡吹牛,時而「刺虎」時而「射虎」,時而寒冬時而清秋,時而血濺貂裘時而血濺白袍,連他自己的表達都前後矛盾。
不過,真實的情況是,陸游可能不止一次打過老虎,所以才會有看似前後矛盾的表述。在當時的秦嶺一帶,行軍或圍獵遇上老虎是常有之事,以陸游「學劍四十年」的本領,刺殺或射殺老虎應該問題不大。史學家朱東潤先生就認為,陸游至少三次打過老虎。
打虎的經歷對陸游來說,幾乎是他後半生的精神支柱。那段時間,也是他作為堅定的北伐主義者,最接近前線的時間。因此他在此後的生命中反覆咀嚼,只想找回自己的信心,國家的信心。
這名活了86歲的詩人,一生太苦了。人家都說他「長命而短運」,倒霉透頂。他需要一點點榮耀的記憶,支撐自己走下去。
1
陸游生在末世。在他兩三歲的時候,金兵攻陷了帝都汴京,擄走了宋徽宗和宋欽宗。這起靖康之變,奠定了他從小接受愛國主義教育的基調。
父親陸宰是一名主戰派,曾任京西路轉運副使,負責供應澤、潞一帶抗金軍隊的糧草,不久被彈劾而去官。金兵佔領汴京後,陸宰攜家南渡,回到老家山陰(今浙江紹興)。再後來,南宋主和派當權,主戰派被殺的被殺,退隱的退隱。
陸宰雖然歸隱鄉下,但心有不甘,每天把前同事——一撥而今不受待見的主戰派招到家中,高談國事。每當談到靖康之恥,這些忠臣一個個掩面落淚。童年的陸游對此耳濡目染,他後來回憶說,「某(陸游)甫成童,親見當時士大夫,相與言及國事,或裂眥嚼齒,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殺身翊戴王室,雖醜裔方張,視之蔑如也。」
陸游家中建有藏書樓。他自小就很喜歡到藏書樓讀書,讀得很瘋狂,用他自己的話說,叫「我生學語即耽書,萬卷縱橫眼欲枯」。受家庭和時代影響,他特別愛讀兵書,讀完了還要用於實踐——在院子裡練劍,後來自稱「學劍四十年」,「上馬能擊賊」。
1142年,抗金名將岳飛被害,南宋與金簽訂和議,向金稱臣納貢。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和議是勢不可當的主旋律。然而,這一年18歲的陸游卻與那些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背道而馳,他形成了主戰的政治立場,並且終其一生未曾更改。這也成為他一生倒霉透頂的根源。
從16歲參加科舉,一直考到29歲,陸游才在兩浙轉運使司主持的「鎖廳試」中脫穎而出,被列為第一名。但第二年的省試,儘管陸游依然考得很好,但榜單一發布,上面卻連他的名字都找不到。
陸游得罪大人物了。
按照慣常的說法,秦檜的孫子秦壎以右文殿修撰的身份,跟陸游參加了同一次考試,且發誓要拿第一名,但公正的主考官陳之茂不受左右,還是將文章寫得最好的陸游擢為第一名。秦檜大怒,在後面的考試中安排人將陸游刷掉,並要找藉口迫害陳之茂。所幸沒多久秦檜就死了,陳之茂才免於遭罪。
但除了這層原因,陸游受秦檜排擠,主要還源於他喜歡發表「恢復中原」的意見,故而被當成不合時宜的刺兒頭進行打擊。據說,陸游曾給宋高宗趙構上《條對狀》,建議朝廷清理奸蠹。他還慷慨陳詞,請求皇帝率軍北伐,恢復中原,而他甘願充當北伐先鋒。在秦檜眼裡,陸游的這些言論,顯然都犯了政治忌諱。
現實生活中,陸游是個寬厚之人。秦檜倒臺後,秦家後人的日子並不好過,包括奪了陸游狀元頭銜的秦壎,生活一度也很潦倒。後來,陸游有次路過南京,專門去看望秦壎,並不記當年仇。
不管如何,對陸游而言,科舉這條路算是斷了。好在繼位的宋孝宗趙昚一度熱衷北伐,不僅為岳飛平反昭雪,還任命張浚為樞密使都督江淮兵馬,準備來真的。這很對陸游的胃口。
而陸游的才華也深為宋孝宗欣賞。宋人筆記記載,宋孝宗曾問,當今詩人中,有李白這樣的大咖嗎?左丞相周必大說,有啊有啊,他叫陸游。宋孝宗因此任命陸游為樞密院編修官,賜進士出身。
可是好景不長,隨著老將張浚發動的北伐迅速潰敗,南宋被迫與金朝簽訂了「隆興和議」。這被南宋主和派當作某種意義上的勝利,而主戰派則在新一輪的清算來臨前出現了分化。骨頭軟的人紛紛轉向,陸游有一個老同事,因為彈劾過20多名主戰派,而一再升官,做到了侍御史、諫議大夫。
而陸游,仍然不合時宜地鼓吹收復失地。張浚北伐失敗三年後,1166年,陸游因「力說張浚用兵」遭彈劾免官,黯然返鄉。但哪怕表露政治觀點對他百害而無一利,他也不改變自己,像個執著而傻里傻氣的孩子。
2
對待愛情,陸游同樣是一個傻里傻氣的人。
大約20歲的時候,陸游與才女唐琬結婚。關於唐琬的身份,一些史料說她是陸游的表妹,也有學者認為她只是與陸游的母親同姓而已,實際並無親屬關係。不管如何,婚後,陸游與唐琬的關係極其甜蜜,到處「撒狗糧」。
緊接著,愛情故事變成了婚姻事故。按照宋人劉克莊的說法,陸游與唐琬「伉儷相得,二親恐其(指陸游)墮於學也,數譴婦(指唐琬),放翁(陸游)不敢逆尊者意,與婦訣」。由於二人感情太好了,加上當時陸游科舉不順,陸母認為是唐琬不識大體,耽誤了丈夫的上進心,因此硬生生將一對鴛鴦拆散。
當代人讀陸游休妻的故事,常常憤怒於陸游不敢違抗母命,罵他是「媽寶男」。這顯然是以今人的觀念去難為古人了。在古代,孝是最大的原則,哪怕是在政治上骨頭很硬的陸游,也絕不會去做一個違背母親意願的不孝之子,這並不是一句「媽寶男」可以解釋的。
儘管陸游深愛著唐琬,但他不得不與她離了婚。其間的苦痛,或許只有二人知。
數年後,一個春日,陸游遊覽家鄉沈園,竟然遇見了早已另嫁他人的唐琬。唐琬是跟隨現任丈夫趙士程到沈園遊春。根據宋人筆記記載,唐琬發現陸游之後,跟趙士程說明情況,趙士程頗為大度地同意唐琬向陸游送去黃酒和果餚。在這個過程中,陸游和唐琬都頗為落寞,他們或許對彼此還有深情,但必須接受現實。
在一股悔恨和惆悵的複雜情緒主導下,陸游隨即於沈園牆壁上題寫了一闋《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一年後,唐琬重遊沈園。這次未能重遇陸游,卻看到了他題寫的詞。她的心情難以平靜,遂和了一首,字字是淚: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這兩闋《釵頭鳳》,成為二人愛情悲劇的見證。此後40年,雖然沈園三易主人,但這兩闋詞都專門被人用竹木圍起來,保護好。
大約在陸游32歲的時候,唐琬病逝了。
在唐琬改嫁後,陸游照樣娶妻生子。日子還是要過,但他內心的一部分,已經被唐琬佔據了。而今,他永遠地失去了一生所愛,以至於在他漫長的晚年中,一想起唐琬就去重遊沈園,然後絮絮叨叨地寫詩傾訴。
75歲那年,陸游寫了《沈園》詩二首。那時,唐琬已經去世40餘年,但陸游還是放不下。其中一首寫道: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83歲那年,陸游最後一次重遊沈園,寫下《春遊》一首:
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第二年,陸游病逝。這一場天荒地老的思念,不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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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改變的,還有陸游的北伐理想。
重大事件會深刻塑造一代人的心性。對陸游、范成大、楊萬里這一代生在靖康之變前後計程車大夫來說,他們的內心每時每刻都在感受一種來自時代的惘惘的威脅。中原正統與偏安一隅的強烈落差,註定了他們不可能活成歐陽修、蘇軾等北宋士大夫那樣瀟灑的模樣。
只要他是一個家國觀念強烈的人,肯定會感到苦痛,而且終其一生,隨著國家的沉淪,這種苦痛不僅無法解脫,還會持續加劇。
唯一的解脫之道,就是戰鬥和犧牲。
陸游最美好的職業經歷,是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邀到南鄭去做幕僚,經歷了一生中唯一一次軍旅生涯。王炎在四川期間積極練兵,隨時準備揮師北上,收復失地。陸游難得在官場上發現一個「同類」,非常振奮。在南鄭,他多次向王炎獻策,提出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而目前關鍵是要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釁則守。
也就是在這一年,1172年,48歲的陸游經常與戰士們行軍圍獵。按照朱東潤先生的說法,在集體圍獵中,陸游至少有三次刺殺或射殺老虎的壯舉。鐵馬金戈,意氣風發,半輩子苦悶的陸游終於亢奮起來。
但僅僅幾個月後,王炎被朝廷調走,收復失地又成了遙不可及的夢。陸游無奈回撤,輾轉成都、江陵、黃州一帶。英雄失路,鐵馬金戈化成了一首詩: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他的理想是做將軍,做戰士,生活非把他逼成了一個詩人。從此,那些「鐵馬秋風大散關」的生活只有在夢中做做,在酒中找找了。
1173年,農曆三月十七日,夜裡飲酒大醉後,陸游回想一年前打虎的亢奮,再看看現在的頹喪,感覺自己徹底變了一個人:
前年膾鯨東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壯;
去年射虎南山秋,夜歸急雪滿貂裘。
今年摧頹最堪笑,華髮蒼顏羞自照。
誰知得酒尚能狂,脫帽向人時大叫。
逆胡未滅心未平,孤劍床頭鏗有聲。
破驛夢迴燈欲死,打窗風雨正三更。
熱血煮沸,又漸漸變冷,一切都源於「逆胡未滅心未平」。在對抗的年代,做一個喊打喊殺的主戰派是容易的,但在宋金議和的基本國策下,做一個堅定的主戰人士,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陸游酒量不大,但只能寄情於酒。他愛喝酒,而且常常喝醉。有學者統計,「醉」字在他的詩中出現了1200多次。
52歲那年,他重新被起用沒多久,就因其他官員舉報他工作期間愛喝酒、態度不積極(燕飲頹放),只好回家喝個夠了。主和派攻擊他「頹放」「狂放」,他乾脆自號「放翁」,予以反擊。
人生稍微得意的時光,陸游也不是沒有,只是短暫到可以忽略。一般人的人生是起起落落,而陸游的人生是,起落落落落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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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189年,南宋換皇帝了,宋孝宗禪位給自己的兒子趙惇。陸游以為新帝會有新作為,故上疏提出治理國家、完成北伐的系統建議。
誰知第二年,作為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陸游又遭彈劾,原因仍是「喜論恢復」「不合時宜」。朝廷最終以「嘲詠風月」為名,將其免官。
這一年,陸游已經66歲。他悲憤地離開臨安,此後直到病逝的20年間,除了有一年回朝負責主修宋孝宗、宋光宗實錄,他一直蟄居於山陰(紹興)老家。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一個晚年落魄的老詩人,「一日老一日,一年貧一年」,甚至到了飲食不繼、需要典衣賒酒的地步,但他依然靠著一身硬骨頭,在寫一心報國的詩。
陸游名氣很大,比他小15歲的辛棄疾專門到山陰登門拜訪,兩人引為至交。辛棄疾看到陸游貧困的樣子,非常不忍,多次提出要幫他修建草屋,但都被陸游拒絕了。
作為詩壇名宿和終生的主戰派,陸游雖然人在鄉下,但朝堂政治註定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1194年,後來飽受爭議的韓侂冑上臺主政。韓侂冑是一個主戰派,他的掌權意味著40年來,陸游心心念唸的北伐事業將成為可能。
韓侂冑主導的開禧北伐開始後,82歲的陸游寫了一首《老馬行》。理智告訴他,他不可能上戰場了,但在感情上他仍不服老。表面是寫一匹老馬,其實是在寫他自己:
老馬虺依晚照,自計豈堪三品料。
玉鞭金絡付夢想,瘦稗枯萁空咀噍。
中原蝗旱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
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
然而,南宋的悲劇投射到個人身上,就是陸游的悲劇。由於北伐太過倉促,朝廷內部整合也不充分,南宋遭遇了潰敗。開禧北伐第二年,南宋禮部侍郎史彌遠與楊皇后等人勾結,殺死韓侂冑,宋、金罷兵議和。
1208年,韓侂冑的頭顱被割下來送到金國求和。南宋朝堂一片譁然,認為這是南宋的奇恥大辱。陸游沒有就此事發表意見,但他寫了一首詩,以歷史典故表達了他對韓侂冑深深的同情:
翟公冷落客散去,蕭尹譴死人所憐。
輸與桐君山下叟,一生散發醉江天。
後來,官修史書開始詆譭北伐失敗的韓侂冑,視其為「奸臣」,連帶著認為支援韓侂冑北伐的陸游「晚節有虧」。這顯然是傳統成王敗寇的一種史觀。不管如何,陸游對所謂正人君子的詬病已經不在乎了。
他的一生太漫長了,熬死了多少仇人和朋友,就是等不來國家的崛起。兩年後,1210年,86歲的陸游留下《示兒》一詩,便去世了。
在歷史的主線之外,一個文則詩名滿天下、武則挺劍刺乳虎的英雄人物,最終活成了整個時代一個悲情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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