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戰中原,壯志難酬

文治帝國 艾公子 第1頁,共2頁

宋孝宗:南宋最有作為的皇帝

宋高宗趙構決定選派20名美女,去測試自己的候選接班人。

這是南宋紹興二十九年(1159),已經53歲的宋高宗趙構,此時仍然膝下無子。他唯一的親生兒子趙旉在建炎三年(1129)的苗劉兵變中夭折,此後,在靖康之變中長期動盪逃亡的宋高宗,不知為何喪失了生育能力。

自己的親生兒子早夭,而在靖康之變中,宋太宗趙光義一系的子孫,幾乎被金兵擄掠掃蕩一空。痛定思痛,於是,在唯一的兒子夭折三年後(1132),宋高宗趙構從民間先後選拔了宋太祖趙匡胤的兩名七世孫趙瑗(初名趙伯琮,進入皇宮後改名趙瑗,後又改名趙瑋、趙昚)和趙璩在宮中培養。趙瑗是趙匡胤的兒子秦王趙德芳的後代,趙璩則是趙匡胤的兒子燕王趙德昭的後代。

眼下,兩名候選的接班人已經進入壯年,趙璩得到了宋高宗的親生母親、太后韋氏和宋高宗的妻子、皇后吳氏的支援,而趙瑗卻先後遭到權臣秦檜,以及太后韋氏、皇后吳氏的反對。

毫無疑問,政治形勢對趙璩更有利。

但宋高宗還想一試。於是,宋高宗指示,將經過他選拔的20名美女,10人選送服侍趙璩,10人選送服侍趙瑗。過了一段時間,宋高宗又將20名美女全部召回驗身,結果顯示,服侍趙璩的10名美女全部已非處女,而服侍趙瑗的10名美女卻完璧如初。

儘管自己也頗為好色,但對於選拔誰為接班人,宋高宗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紹興三十年(1160)二月,在處理完母親韋太后的喪事後,宋高宗正式宣佈,將不近女色的養子、普安郡王趙瑗改名趙瑋,並晉封為建王,立為皇子。而將10名美女全部臨幸的養子、恩平郡王趙璩,則被確定為「皇侄」,打發到紹興府安置。

歷時近30年的選拔考察後,宋高宗趙構終於確定了自己的接班人。又兩年後,紹興三十二年(1162)五月,宋高宗又將趙瑋立為皇太子,並改名趙昚。當年六月,一生在兵荒馬亂中奔波惶恐的宋高宗趙構,以「倦勤」的名義宣佈退位,趙昚即位,是為宋孝宗。

1

宋孝宗趙昚的親生父親,是趙匡胤的六世孫、小吏趙子偁。

早在西元976年的斧聲燭影之變後,宋太祖趙匡胤離奇暴斃,此後,北宋皇位一直由趙匡胤的弟弟、宋太宗趙光義一系子孫繼承。但1127年的靖康之變中,攻入開封的金兵幾乎將宋太宗趙光義的子孫擄掠一空,僥倖逃脫的康王趙構登基開闢南宋王朝,是為宋高宗。

但親生兒子早夭的宋高宗趙構,一方面迫於現實,另一方面或許是感受到了某種天意,於是決定撫養趙匡胤的子孫作為候選接班人。

在親生兒子早夭三年後,紹興二年(1132),作為宋太宗趙光義的六世孫,宋高宗趙構決定公開徵選一位作為他侄子輩的宋太祖趙匡胤七世孫進行撫養。經過有關官員遴選,最終查明,當時南宋境內,宋太祖趙匡胤的七世孫共有1645人,而1645人中,10歲以下的男孩共有10人。最終,官員們在10人中選了2名男孩入宮,以供宋高宗定奪。

兩個小男孩一胖一瘦,在面見兩個小男孩後,宋高宗原本決定選拔胖男孩留在宮中撫養,瘦男孩則賜予300兩銀子準備打發回家。

此時,一隻貓出現在兩人面前。胖男孩童心頓起,一腳就踢得貓兒喵喵大叫,瘦男孩則安定自若。

宋高宗立馬改了主意。覺得胖男孩「輕狂」的他,最終決定將瘦男孩留在宮中撫養。

這個6歲的瘦男孩,就是初名趙伯琮的趙昚,後來的宋孝宗。

儘管已經遴選了趙伯琮(趙昚)在宮中撫養,但皇宮中的政治,仍然波詭雲譎。

趙伯琮(趙昚)入宮後,被交由婕妤張氏撫養。此時,宋高宗仍然年輕,仍然夢想著自己能再生育兒女,擁有自己親生的接班人。但時間一年年過去,經歷苗劉兵變,一度被軟禁被逼退位的宋高宗,早已被金兵和自己人嚇得失去了生育能力。

皇帝始終無子,那麼,養子必然很有可能成為日後的接班人。

眼看張婕妤收養了趙伯琮(趙昚),明白箇中利害的宋高宗的才人吳氏提出,自己也要撫養一位皇子。於是,宋高宗又從民間徵選了另外一個宋太祖趙匡胤的七世孫,即當時年僅5歲的趙伯玖(趙璩),將他交由吳才人撫養。吳才人後來晉升為吳皇后,所以,吳皇后自然全力支援自己的養子趙璩。

但在最後一刻,面對宋高宗選送來服侍考察的10名美女,趙璩沒有把持住。

趙昚則成功經受住了美人的誘惑。

事實即將證明,老到奸猾的宋高宗趙構,看人確實頗有眼力。

紹興三十二年(1162)六月,56歲的宋高宗趙構正式禪位給皇太子趙昚,自己選擇退位安度晚年。

在宋高宗趙構看來,從1127年的靖康之變到1142年,整整15年間,金兵不斷南下,先是攻滅北宋,後又多次撕毀和議、不斷南侵,逼得他一度乘船出海逃亡。到了紹興十二年(1142),忍氣吞聲的宋高宗甚至在金人的威迫下,不惜自毀長城、殺害名將岳飛,以換取金人的和議。

在金人面前他一退再退,但金人還是得寸進尺一再撕毀和議南侵,做皇帝做到了這個份上,宋高宗覺得自己實在是夠了。

於是,在采石之戰虞允文指揮宋軍擊退金兵,完顏亮因為軍變被殺後,自覺形勢已有好轉、面子上有點交代的宋高宗,決定禪位。

歷時近三十年的考察,他相信,將皇位傳給養子趙昚,不失為一個體面的選擇。

趙昚是在一場瓢潑大雨中,即位登基的。

在行內禪大禮時,儀式剛剛結束,就下起了大雨。已經退位為太上皇的趙構起身回宮,但新晉皇帝的宋孝宗趙昚卻堅持冒著大雨,親自護送太上皇。

瓢潑大雨中,新皇帝、養子趙昚渾身溼透,趙構見了非常感動,不停地對身邊的宮人說:「付託得人,再無憾矣。」

宋高宗趙構確實沒有看錯人,他的這位養子確實是南宋最有孝心也最有進取心的皇帝。

歷史,似乎將呈現另一種可能。

2

36歲的宋孝宗趙昚即位的第二個月,就佈置為岳飛平反,著手北伐大業。

紹興三十二年(1162)七月,宋孝宗頂著剛剛退位的太上皇趙構的壓力,堅持為岳飛平反。為了顧及趙構的面子,宋孝宗以政治智慧下詔說:「故岳飛起身行伍,不逾數年,位至將相……飛雖坐事以歿,而太上皇帝念之不忘,今可仰承聖意,與追復原官,以禮改葬,訪求其後,特與錄用。」

對於宋高宗指使秦檜殺害岳飛的事實,宋孝宗將其委婉地表述為岳飛「坐事以歿」,但在私下接見岳飛仍然倖存的三子嶽霖時,宋孝宗則痛惜地說:「卿家冤枉,朕悉知之,天下共知之。」

為了給太上皇宋高宗留足面子,使岳飛的平反工作順利進行,在商議如何追諡岳飛時,朝臣們起初擬定為「忠愍」,但宋孝宗則認為,「使民悲傷曰‘愍’」,這肯定會讓太上皇心中惱怒,認為是在斥責他冤殺岳飛。最終,宋孝宗欽定,技術性地將岳飛追諡為「武穆」,如此既彰顯了岳飛的功業,又保全了太上皇宋高宗的面子。

不能不說,意氣風發的宋孝宗,在即位之初,就表現得既有雄心,又有政治智慧。

即位第二個月,宋孝宗又將當時已經66歲的主戰派老將張浚(1097—1164)召入朝中,共商北伐大業,他對外聲稱:「我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朕不及身圖之,將誰任其責?」

金主完顏亮在1161年12月被殺,金兵開始北撤,而宋孝宗則是在完顏亮被殺後的第二年(1162)農曆六月即位。在北方金國大亂的整整半年間,南宋都沒有主動進取的態勢。

宋孝宗上位後,立即開始著手北伐大業,但皇位的更替,顯然讓這位新皇帝需要更多時間去適應朝政和籌組自己的人馬。宋孝宗每次面見太上皇宋高宗時,「必力陳恢復大計」,但宋高宗卻畏敵如虎,每次都打斷宋孝宗說:「大哥,俟老者百歲後,爾卻議之。」意思就是說,兒子,你等老頭子我去世後,再討論這件事吧。

宋高宗退位時,年僅56歲,但他顯然已經在長期的動盪中,被金人嚇得魂飛魄散,而36歲的宋孝宗卻仍然銳意進取,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北伐金國,恢復河山。

而南宋建國初期的名將們,已經陸續凋零。

宋孝宗著手北伐的當年(1162),名將岳飛早已遇害20年,韓世忠已經去世11年,在順昌之戰中大破金兵「柺子馬」的名將劉錡,也在宋孝宗即位前幾個月去世,而在四川,名將吳玠已經去世23年,吳玠的弟弟、名將吳璘也已61歲垂垂老矣。整個大宋,名將陸續凋零,只剩下個66歲的老將張浚仍然雄心萬丈。

在籌劃近一年後,隆興元年(1163)五月,宋孝宗趙昚以張浚為主帥,開始統兵北伐,史稱「隆興北伐」。宋軍出兵一個月後,陸續收復靈壁、虹縣和宿州等地,但僅僅一個月又被金兵所敗。

當時,金國接替金主完顏亮的,是被金國稱為「小堯舜」的金世宗完顏雍(1161—1189年在位)。在金主完顏亮被殺後、金國大亂的背景下,金世宗逆勢崛起,先是平定北方契丹的叛亂,又南下安撫各位兵將,揮兵擊敗了南宋的隆興北伐大軍。

內有太上皇宋高宗的掣肘,加上名將凋零指揮失當,外又碰上了金世宗這位難纏的對手,宋孝宗指揮的隆興北伐僅僅一個月就失敗停歇。但即使停止北伐,當時南宋仍然佔領著趁金主完顏亮死後光復的商州、秦州、唐州、鄧州等地,形勢看起來仍然比宋高宗時期要好。

但掌權後站穩了腳跟的金世宗很快在擊退南宋的隆興北伐後,揮兵南下,迅速攻陷了長江以北、淮河以南的一半州縣。無奈下,隆興二年(1164)十二月,南宋最終與金國再次達成和議,史稱「隆興和議」。

相比宋高宗紹興十一年(1141)的紹興和議,此次隆興和議將宋朝皇帝與金朝皇帝的關係,從君臣關係改為叔侄關係,名義上好聽了一點點。另外則將之前獻給金國的戰爭賠款從「歲貢」改為「歲幣」,玩弄了一下文字遊戲,但相比以前,隆興和議規定將之前每年南宋進貢給金國的賠款,銀、絹從各二十五萬減為各二十萬兩、二十萬匹。南宋還將金主完顏亮死後光復的唐州、鄧州、海州、泗州、商州、秦州六地割讓給金國。

與紹興和議後,宋金兩國維持了二十年和平相比,隆興和議後,宋金兩國又維持了四十多年的和平。

隆興和議達成前,面對金兵再次南侵的壓力,在太上皇宋高宗的干預下,主戰派代表、宰相張浚被罷免,改為任職福州。這位當時年已68歲的老將含恨南下,並在被貶途中病逝。臨終前,籍貫四川的張浚留下遺囑說:「我曾任宰相,不能恢復中原,雪祖宗之恥,死後不配葬在祖宗墓側,葬在衡山之下足矣。」

面對張浚病死途中的殘酷現實,當時,宋孝宗手下已幾乎無人可用,但宋孝宗並非宋高宗,他仍然不忘北伐大業。

於是,他起用在1161年的采石之戰中倉促上陣、擊敗金兵的文臣虞允文,對其予以重任。對於上任宰相的虞允文,不甘心北伐失敗的宋孝宗說:「丙午(靖康)之恥,當與丞相共雪之!」

隆興北伐失敗後的宋金格局,已不同於岳飛剛剛遇害時。當時,金世宗在北方勤政節儉,選賢治吏,輕賦重農,尊崇儒學,這位女真人的皇帝十分樸素,甚至不願意穿絲織的龍袍,北方金國在他的治理下,國庫日益充盈,出現了所謂的「大定盛世」。

北方安定,一時無機可乘,雖然宋孝宗有恢復之志,但時代的格局,南宋與金國國力的均衡,加上南宋缺乏恢復之臣,都使得他難以打破這種均勢。

南北一直對峙,這種長期沒有戰事的生活,也並不能泯滅宋孝宗的雄心壯志。

為此,宋孝宗在隆興和議後仍然舉行了三次大閱兵,並且親自練習騎馬射箭以保持體力,這在宋朝的皇帝中非常罕見。為了鍛鍊身體,宋孝宗暗中命人鑄造了一根黑漆精鐵柺杖手持鍛鍊。有一天,他到後花園忘了攜帶柺杖,就命小宦官回去寢殿取來,沒想到過了很久,兩個小宦官才抬著柺杖吭哧吭哧趕來,眾人由此才知道,這根柺杖竟然如此之重,兩人扛著都還嫌重,宋孝宗竟然舉重若輕。

或許在宋孝宗看來,即使北伐已敗,他心中仍然不忘光復,一直在鍛鍊身體,渴望像宋太祖趙匡胤和宋太宗趙光義一樣,親自帶兵出師北伐。

3

但北方無隙可乘。

對於宋孝宗的立志北伐,北方金國的金世宗也始終保持著警惕。金世宗經常告誡臣子們說:「我估計宋人的所謂和議,是不可靠的,他們一直在整軍備戰。」

面對堪稱對手的金世宗,宋孝宗則在一年年的等待中熬白了頭髮。對此,後世人經常感慨地說,宋高宗朝是有恢復之臣而無恢復之君,宋孝宗朝是有恢復之君而無恢復之臣。在宋高宗殘酷冤殺岳飛、葬送南宋初期北伐大好局勢的局面後,宋孝宗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岳飛了。

淳熙四年(1177),宋孝宗對大臣們說:「大家都不願意北伐。我真不明白,如果你家有一百畝田地被人強佔了五十畝,難道你還會規規矩矩地寫信請求他歸還嗎?大家遇到私人利益都是明白人,一旦碰到要為國事拼搏,就都不說話了。」

朝臣們默不作聲,他們有的或許贊成北伐但卻能力不足,有的則擔心主張北伐最終落得像岳飛一樣無辜慘死,而更多的臣子,則已經習慣了臨安城和南方的安逸生活。對於是否北伐、如何北伐,朝臣們普遍已經意興闌珊了。

而宋孝宗也並非單純之輩。對於宋高宗時期出現秦檜專權,甚至一度君弱臣強,以致宋高宗要在靴筒中暗藏匕首防身的教訓,宋孝宗一直引以為戒。為此,宋孝宗在執政的27年間,先後更換了17位宰相和34位副宰相(參知政事)。頻繁更換宰相的目的,就是在於防止權臣專權,以加強皇權。

為了鞏固皇權,宋孝宗在任內有兩年多時間,甚至故意不設定宰相,而令副宰相參知政事暫時代理宰相行事。出於對宰相的不信任,宋孝宗甚至經常繞開三省和樞密院,直接以「密旨」辦理大小政務。當文官集團進行反擊質疑時,宋孝宗則回應說:「宮中一飲一食,如果都要走程式,那麼事情何時才能辦完?」

但他關注的,可不是什麼「一飲一食」,而是人事、司法、行政等諸多大事。為了繞開朝臣,他開始起用還是建王時身邊的侍從,使得朝政一度出現了「外廷事務內廷化」的局面。對此,文官集團發起反擊,結果就是抗命的中書舍人張震、給事中金安節等人紛紛被貶,而跟隨宋孝宗的侍從龍大淵等人則繼續升官。

在士大夫們看來,無論北宋還是南宋,士大夫們一直秉承著「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原則,因此,士大夫群體普遍對皇權過度干涉政治,帶著一種抵制態度。

一次宋孝宗想要過問戶部的出納細節,戶部侍郎周葵就很不客氣地說:「這麼小的事您也關心,真是出人意料!一定是龍大淵等人想從中圖利謀私吧?」對此,宋孝宗「色為動」。

宋朝皇權與士大夫角力的結果,如果雙方互為妥協,就是宋仁宗朝的和諧局面;如果皇權弱勢,就是宋高宗朝一度出現的君弱臣強局面;如果士大夫過度強勢,就有可能出現南宋後期的史彌遠、賈似道等權臣執政局面。

宋孝宗一直不敢大意,謹慎維護皇權的權威。

皇帝強勢,士大夫們吃多了苦頭,敢說話的自然就少了,敢冒頭的就更少了,這使得士大夫們對於北伐一直意興闌珊。箇中原因複雜,不是簡單的忠勇或懦弱可以評判。

南北多年相安無事,使得宋孝宗更加關注內政、勤懇治國。宋孝宗下令將紙幣「會子」作為法定意義的權威貨幣輔助流通,促進了紙幣在南宋境內的流通和商品經濟的發展。此外,宋孝宗大力興修水利,減輕百姓的賦稅徭役。為了裁撤冗官,宋孝宗僅在淳熙十三年(1186)一年,在臨安府就裁撤近千人。

在這位經常穿著舊衣服上朝的皇帝帶領下,南宋出現了「乾淳之治」的小康社會。當時南宋國庫充盈,錢貨堆積如山,以至於連穿錢的繩子都腐爛了。對此,元朝宰相脫脫在主持編撰《宋史》時,就讚譽宋孝宗「卓然為南渡諸帝之稱首」。

4

北伐無望的痛苦,僅僅是宋孝宗生活的一部分,在日常生活裡,他還要面對太上皇宋高宗和兒子趙惇的為難。

宋高宗趙構在1162年56歲時禪位,此後,他還繼續活了25年,一直到1187年,才以81歲的高齡去世,這在古代皇帝中非常少有。

一位長壽的太上皇,自然對現任皇帝形成了諸多掣肘和干預。

儘管默許了養子宋孝宗對岳飛的平反,但一旦涉及北伐等根本大計,宋高宗經常出面阻攔。隆興和議的達成雖是出於無奈,但宋高宗在背後的影響,也不能無視。

即使對於普通的人事,太上皇也經常發號施令。有一次,太上皇趙構到臨安的靈隱寺喝茶,有個行者伺候得非常殷勤,後來趙構一問,此人便說自己是因為得罪上司被誣陷降罪。太上皇於是發話,說要讓此人官復原職。但宋孝宗一查,該人原來是個貪贓枉法之徒,當然不能應允。當趙構再次在靈隱寺聽到此人的訴苦後,勃然大怒,他生氣的並不是此人是否清白,而是他作為太上皇的權威竟然得不到重視。他當面對宋孝宗趙昚發脾氣說:「我老了,沒人聽話了,行者的事你為何至今不辦?」

宋孝宗無奈,只得讓此人復職上任。

在宋孝宗看來,他從平民一躍而成為天子,養父宋高宗的恩情無以報答,唯有以孝道來回應養父太上皇的恩德。哪怕是涉及國家和民族大業的北伐,或是關涉政壇清白的人事任免,他都難以徹底擺脫那位養父太上皇的影子。

在王道與孝道之間,他謹慎小心地處理著與太上皇宋高宗的關係。有的時候,他寧願用所謂孝道來違抗王道。

而太子趙惇和太子妃李鳳娘,也沒讓他少省心。

宋孝宗共有4個兒子,長子莊文太子趙愭早逝,二子魏惠憲王趙愷為人仁弱、難堪大任。宋孝宗反覆考慮,最終改立三子趙惇為太子。

趙惇在乾道七年(1171)25歲時被立為皇太子,當了整整18年太子,一直到淳熙十六年(1189)43歲時才即位。

在作為儲君的漫長煎熬中,趙惇心情抑鬱。有一次,他向父親宋孝宗暗示說:「兒臣的鬍鬚已經開始變白了,前些天有人送來染鬍鬚的藥物給我,但兒臣沒敢使用。」言下之意,兒子鬍子都白了,你卻還沒禪位。

宋孝宗自然聽出了言外之意,於是略帶譏諷說:「有白鬍須正好向天下顯示你的老成持重,何必要用藥把它染黑呢?」

宋孝宗在36歲時接受宋高宗的禪位登基,但讓他放心不下的,除了自己的北伐大業,還有兒子趙惇的懼內以及精神表現等問題。根據史料記載,趙惇的妻子李鳳娘非常兇悍,他身邊的女子只要敢靠近趙惇,就會遭到報復。有一次,趙惇無意中誇獎一位宮女的雙手非常白皙,沒想到第二天,李鳳娘就給趙惇送去了一隻食盒,裡面裝著的,正是那名宮女的雙手。

對於自己這個兒子的不爭氣,宋孝宗看在眼裡,因此他一直心存疑慮,甚至想過要廢掉太子妃,但如此重大的決定,他又始終猶豫不定。

5

在這歲月的煎熬中,淳熙十四年(1187)十月,太上皇宋高宗趙構駕崩。儘管並非趙構親生子,但秉持孝道的宋孝宗卻非常痛苦,兩日不能進食。為了服喪,宋孝宗甚至放棄以日代年的傳統做法,提出要為太上皇趙構服喪三年。

在太上皇趙構去世兩年後,宋孝宗決定效仿養父,向兒子趙惇禪位,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趙惇即位,是為宋光宗。

等到自己也成了太上皇,宋孝宗趙昚才突然醒悟到,古往今來像他一樣真心對待太上皇的皇帝,真的是太少了。

宋光宗即位後,成為皇后的李鳳娘更加肆無忌憚。李鳳娘甚至在紹熙二年(1191)十一月,趁著宋光宗離開皇宮舉行祭天大禮時,下令殺害了宋光宗的寵妃黃氏。

由於祭祀當天風雨大作,宋光宗以為遭遇天譴,憂懼不安。此後,宋光宗的「心疾」越來越嚴重,加上寵妃黃氏之死的打擊,根據史料的記載,宋光宗可能得了間歇性精神病,以致不能正常處理朝政。李鳳娘因此得以把持朝政,「多取決於後」。

本來,宋光宗趙惇就對父親宋孝宗遲遲不禪位感到不滿,因此在自己即位後,對父親宋孝宗多有不敬。宋光宗得病之後,舉止失常,控制內政外務的李鳳娘更加肆無忌憚,甚至不讓宋光宗去問候父親宋孝宗。

有一次,宋孝宗在臨安城內遊覽東園,宋光宗不僅沒去侍奉,還故意不參加家宴。不僅如此,不知道是宋光宗還是李鳳娘,故意派出宦官前往搗亂,宦官們弄了一群雞放到東園,然後一邊抓一邊喊道:「現在捉雞不著!」當時,「捉雞」意為向別人討要酒食,宋光宗和李鳳孃的用意,是以此諷刺作為太上皇的宋孝宗竟然不知趣。

禪位給這樣的兒子,又有這樣的兒媳婦,宋孝宗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從1189年宋孝宗禪位到1194年宋孝宗去世的五年間,宋光宗看望宋孝宗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紹熙四年(1193)九月,宋光宗已有半年沒有看望父親宋孝宗,對此朝臣非常不滿,堅請宋光宗「過宮」看望宋孝宗。

就在宋光宗猶豫不決時,皇后李鳳娘出面要拉宋光宗回去,中書舍人陳傅良急忙拉住宋光宗的衣服不讓走,李鳳娘於是破口大罵,陳傅良痛哭流涕,宮中亂成一團。

到了紹熙五年(1194),從正月到六月,宋孝宗一直重病,但兒子宋光宗和兒媳皇后李鳳娘就是故意不往探視。從宰相以下的文武百官紛紛上書「論諫」,僅僅兵部尚書羅點一個人就上了35封奏疏,整個朝廷內外對於宋光宗和皇后李鳳孃的表現「人情洶然」「道路流言」。

一直到紹熙五年(1194)六月九日駕崩,一生以孝道聞名的宋孝宗趙昚,都沒有等來兒子的探望。

太上皇宋孝宗去世後入殮出殯,宋光宗和皇后李鳳娘還是故意不出面。皇帝不至,太上皇的喪禮無以成服。最終,群臣只有請出宋高宗仍在世的太皇太后吳氏來代替皇帝主持喪禮。

宋光宗失常至此,皇后李鳳娘忤逆不道,整個南宋上至群臣,下至百姓,都被皇帝皇后的無禮所激怒。在宋孝宗去世後不到一個月,七月四日,以郭杲和韓侂冑等人為首,群臣們發起政變,並抬出太皇太后吳氏出面,廢黜了宋光宗,改立宋光宗的兒子趙擴為帝,是為宋寧宗。

宋光宗對此毫不知情。一直到政變第二天,當韓侂冑陪同宋寧宗前往覲見父親宋光宗時,宋光宗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太上皇」。

只是苦了志在恢復北方的宋孝宗,從王道而言他無法北伐收復故土,從孝道而言他一生恭謹,老來卻被兒子兒媳所侮辱漠視。

倒是在他死後參與謀劃政變的外戚韓侂冑,日後將發起一場遭遇失敗的開禧北伐。

早在當初隆興和議後,乾道八年(1172),宋孝宗趙昚就曾經做過一個夢,他夢見遠處在風裡飄蕩的鐘聲將他驚醒,他不知道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於是,宋孝宗請來靈隱寺的慧遠禪師解夢,慧遠禪師告訴他說:「夢想就是現實,現實就是夢想。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宋孝宗又接著追問說,那麼鐘聲究竟是真是假?

慧遠說:「你聽到了即使沒有人敲也是真。你聽不到即使有人在耳邊敲,也是無。」

人生恍如一夢,即使帝王大業,北伐成敗,不也付諸真假一夢,是非成敗轉頭空。

虞允文:一個書生拯救了南宋

在采石之戰的前一年,虞允文與完顏亮有過一面之緣。

那是紹興三十年(1160),南宋官員虞允文出使金國。金朝君臣以為虞允文不過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在接待時意欲以比箭當眾羞辱他。沒想到,虞允文竟張弓搭箭,一發破的,金人驚呆了。所以不要瞧不起書生,人家可能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猛男。

虞允文對此次出使的小插曲並不介意,但當他親眼看到金軍正在造船運糧、加緊備戰時,他意識到自己擔憂許久的危機似乎將要爆發。辭行時,金主完顏亮更是當面狂妄地宣稱:「我將看花洛陽。」

虞允文帶著深深的憂慮回到了南宋朝廷。

一年後,宋金再度開戰。不可一世的完顏亮統率大軍南下,聲稱「多則百日,少則一月」滅亡南宋。那時,為南宋力挽狂瀾,給完顏亮當頭棒喝的正是虞允文。而這位毫無實戰經驗的書生,會出現在戰場上本身就是一場意外。

1

虞允文是堅定的主戰派。

自從冤殺岳飛,簽訂紹興和議後,宋高宗趙構就沉醉於和平的迷夢中,甚至下詔禁妄議邊事,不許臣民挑撥宋金「友好」關係。虞允文卻從不隨波逐流,在奉詔使金前,他還上書:「金人必定會撕毀盟約,南侵我大宋,其進攻路線應該有5條,請陛下即刻下詔命大臣備戰,做好防禦準備。」

別人都在粉飾太平,就虞允文不識趣。秦檜為相時,虞允文一直不得重用,在四川當著寂寂無名的小官,直到秦檜死後他才得以入朝為官,卻已年近半百。

智者的謀慮往往會被淹沒在人云亦云的聲音中。縱觀虞允文的一生,他似乎總是格格不入,高宗時君臣未嘗一日言戰,他卻未嘗一日忘戰,孝宗時有人鼓吹北伐,儘快收復失地,他卻認為應該養精蓄銳,然後徐徐圖之。

後來,完顏亮果然大舉南侵,四路進軍,僅比虞允文預測的少了一路軍隊。難道虞允文有未卜先知的才能?並不是,而是世人皆知完顏亮狼子野心。

海陵王完顏亮是一個特別能折騰的統治者。自從弒君篡位後,他就立下志向:「吾有三志:國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帥師伐遠,執其君長而問罪於前,二也;無論親疏,盡得天下絕色而妻之,三也。」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完顏亮有投鞭渡江之志,金人策劃南侵的訊息更是屢屢傳來,只有宋高宗不信,呆萌地說:「朕待之甚厚,彼以何名為爭端?」

完顏亮南下前夕,金使施宜生來到臨安,不經意間為南宋帶來了最後的警告。施宜生是漢人,南宋大臣以「首丘桑梓」的典故譏諷他,探他口風。

狐死歸首丘。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施宜生熟讀儒家經典,被這番話深深打動,不禁心懷愧疚。他只好說:「今日北風甚勁。」之後又以筆扣桌道,「筆來,筆來!」這是用隱語洩露軍機:金兵即將南下。

2

紹興三十一年(1161)九月,完顏亮兵分四路,調集60萬大軍南下徵宋,號稱百萬之眾。一個月間,宋軍全線潰敗,完顏亮親率主力越過淮河,到達長江沿岸的採石磯一帶(今安徽馬鞍山),不日就將兵臨江南。

訊息傳到臨安,最慌的是趙構。趙構本來想像年輕時一樣浮海避敵,卻被大臣一把攔了下來,這次您可就別逃了。趙構無奈地留在臨安,命知樞密院事葉義問到建康(今南京)督視江淮軍事,又給他安排了個助手,正是虞允文。

趙構並非沒有識人之能,他知道虞允文是個人才,還說:「儒臣不應該上前線,但是卿洞達軍事,請你勉為朕行。」

虞允文只說了六個字:「臣敢不盡死力!」

葉義問是個草包,出鎮揚州的老將劉錡為他傳來戰報,信中說金軍正源源不斷地增援,寫作「金兵又添生兵」。葉義問看不懂,環顧左右,問:「生兵是何物?」聽說此事的人都笑他不習軍務。這位大人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此時,在採石作戰的淮西主將王權已被金兵嚇破了膽,臨陣脫逃,獲罪免職,由將領李顯忠接管淮西軍馬。葉義問派虞允文奔赴採石慰勞前線將士。王權跑得比兔子還快,李顯忠還在赴任途中,反而是奉命勞軍的文官虞允文先趕到採石。

虞允文抵達採石,眼前場面實在讓人絕望。他登高遠眺,正所謂「黑雲壓城城欲摧」,江北岸的金兵已築高臺,旌旗蔽空,幾十萬大軍連營三十餘里。江南岸的宋軍才一萬八千人,馬數百匹。由於王權逃走,無人指揮,將士們軍心渙散,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地坐在道路旁。

虞允文並沒有對這支敗軍橫加指責,而是先向將士們打聽戰況。將士們紛紛向他訴苦:「我輩昨隨王統制,只聞金聲不聞鼓聲,蓋未嘗與賊交鋒,惟是走耳。」仗都還沒打,人倒是跑了不少。

戰場上瞬息萬變,金兵虎視眈眈,宋軍士氣低落,如果坐等李顯忠前來就任,黃瓜菜都涼了。虞允文當機立斷,決定集合部隊,並親自統領這支軍隊作戰。

他發表戰前演講,鼓舞士氣:「若金兵渡江,你們又能逃往哪裡?朝廷養兵三十年,我等浴血奮戰報效國家的時候到了!金帛與告命都在此。將士們,只待你們殺敵立功,論功行賞。」

虞允文的一番話喚醒了這支死氣沉沉的軍隊。將士們慷慨激昂地表示:「既然有您做主,我們願意拼死一戰!」

一個隨行官員認為,虞允文捅了大婁子,你說你一個文官,如何能號令三軍,朝廷要是怪罪下來咋辦。他勸虞允文說:「您受命勞軍,又不受命督戰。別人把事情搞砸了,您何必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呢?」

虞允文反駁道:「危及社稷,吾將安避?」

采石之戰就此拉開序幕。

3

虞允文匆匆整頓軍隊後,金軍船隊已從北岸出發,完顏亮親執紅旗,指揮數百艘船登陸南岸。虞允文深知敵眾我寡,決定針對金兵不習水戰的特點,以水師為主力沿江佈陣,將戰船分為五隊,一隊在江中,兩隊停泊在東西兩側岸邊,另外兩隊藏於山後小港間,在南岸又部署強弩作為支援。

宋軍的船隻高大、結實、船速快,而金軍水師「船底闊如箱,極不穩」。宋軍的艨艟往來如飛,橫突亂刺,將金軍船隊一分為二,又以霹靂炮轟擊。霹靂炮是宋軍抗金時發明的秘密武器,「其聲如雷,紙裂而石灰散為煙霧」,堪稱一大殺器。

宋軍見漫江碧波浩蕩,金軍百舸爭流,起初有些動搖。當一些金兵的先鋒部隊登陸南岸時,就連軍中出了名的猛人時俊也不敢貿然出擊。

虞允文此時也不再文縐縐,親自到陣中訓斥時俊:「你膽略過人,威震四方,怎麼現在站在陣後像個小女人一樣?」時俊勃然變色,大吼一聲,手持雙刀衝鋒向前,宋軍將士大受鼓舞,「士皆殊死戰,無不一當百」。

對金軍形成強烈心理衝擊的,還有在採石磯周圍登高觀戰的當地民眾,無論戰況如何激烈,他們都駐足不動,為宋軍吶喊助威,形成壁立千仞之勢,連綿十數里不斷。天色漸暗時,虞允文又派出一支300人的疑兵,從山後搖旗擊鼓殺出,金軍以為宋軍援兵已至,紛紛敗逃。

這一日,虞允文指揮的宋軍「殲敵四千餘人、萬戶二人,俘生女真五百人、千戶五人」。完顏亮惱羞成怒,將金兵「不死於江者悉敲殺之」。虞允文料定金軍明日必會再來,決定一鼓作氣,連夜派船隊封鎖金軍船隊唯一入江口楊林渡口,截斷金軍歸路。次日,虞允文再挫金軍,燒燬金軍全部戰船300餘艘。

此戰後,宋金兩軍形勢逆轉,完顏亮不得不撤出採石一帶,轉而向揚州進軍。

正當完顏亮南征時,後方統治集團卻進行了一場政變,女真貴族聯合起來,將這位不得人心的海陵王趕下臺。金東京留守完顏雍,在2萬名女真將士的擁戴下即位稱帝。正在南方作戰的金兵紛紛倒戈投靠新皇帝,「將士自軍中亡歸者,相屬於道」。

宋軍士氣正盛,金兵人人厭戰,戰爭狂人完顏亮卻不在乎後院起火,還醉心於對南宋的征服,甚至孤注一擲,在軍中下令:「三日內若無法渡江,盡殺諸將。」十一月廿七日,一些心懷不滿的金軍將士發動兵變,將完顏亮縊殺。一場持續兩個月的戰爭就此逐漸平息。

關於采石之戰的真實規模,史學界多有爭議。史書評論說:「昔赤壁一勝而三國勢成,淮淝一勝而南北勢定。允文采石之功,宋事轉危為安,實系乎此。」也有人認為,採石之敗並未對金朝造成致命影響,金軍損失的兵力總共不超過4000人,因此宋軍才會有之後的符離之敗。

無論如何,虞允文指揮的關鍵一戰確實拯救了南宋。一旦採石失守,長江防線崩潰,金軍長驅直入江南,後果不堪設想。

帶病上陣的將領劉錡,在見到虞允文後就自慚地說:「朝廷養兵三十年,我輩一技不施,今日大功乃出於一儒者,我輩愧死矣!」

4

正如何忠禮教授所說,虞允文以文官的身份倉促指揮此次戰役,奪取的戰績卻遠遠超過南宋的其他大將,也反映出了南宋絕大多數將領的腐敗與無能。

虞允文和金軍打過仗,最清楚宋軍的劣勢。採石大捷之後,虞允文在十餘年間幾度升任宰相,出任地方大員,針對軍事弊政進行種種改革,可他將面對的,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主戰派與主和派之間,甚至主戰派不同派系之間的爭鬥,將虞允文裹挾其中,讓他心力交瘁。

采石之戰後,虞允文任川陝宣諭使,與名將吳璘共謀經略中原之計,乘金國朝局不穩之際,收復了陝西部分失地。

宰相史浩等保守派卻以「棄雞肋之無多,免狼心之未已」為由,要求西線宋軍放棄陝西之地,退出新收復的三路十三州。吳璘倉促撤退,被金軍襲擊,死傷慘重。虞允文前後上疏15道,反對棄地之說,認為堅持抗金、收復失地才是「天地之大經,《春秋》之大義」。

另一個宰相湯思退人如其名,也主張棄地求和,想要東線宋軍放棄唐(今河南唐河)、鄧(今河南鄧州)、海(今江蘇連雲港)、泗(今江蘇盱眙)四州。虞允文連連上疏反對,力求保住關乎上游之存亡的唐、鄧二州,卻被誣衊為「大言誤國,以邀美名」召回朝中。

作為主戰派的代表,虞允文在其政治生涯中遭受了太多抨擊與謾罵。

虞允文的政敵們批判他是「輕薄巧言之士」,「其實無能,用著輒敗,只志在脫賺富貴而已」,將他的北伐理想說成貪圖功名的小人行徑。

虞允文當然不是「輕薄巧言之士」,相反,面對別人的詆譭,他以德報怨,頗具君子之風。

有一次,虞允文調任臨安,同行者有人盜取虞所注《新唐書》獻給當時宰相。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那人怕虞允文報復自己,竟然惡人先告狀,處處說虞允文的壞話。後來,虞允文拜訪夔州知府沈該。閒聊之時,沈該提起這個偷書小人,虞允文卻對此人讚不絕口。沈該不解,說:「這個人到處詆譭你啊。」虞允文說:「他什麼都好,只是喜歡罵人而已。」沈該聽罷,嗟嘆再三,佩服虞允文高風亮節。

5

宋孝宗即位後,這個新君早有出兵北伐、報仇雪恨之心,倒是和虞允文很合拍。但宋孝宗急於求成,在隆興元年(1163)就大膽起用老臣張浚,藉著朝野上下抗金熱情高漲,乘勝追擊,出師北伐。

可這一戰,宋軍在符離「一夕潰敗」,換來了「隆興和議」。南宋僅僅在名義上挽回一絲尊嚴,每年仍需輸送歲幣銀、絹各20萬兩、匹,並割地予金。

隆興和議後,宋孝宗不甘心失敗,大力提拔抗金官員,尤其是以曾經取得采石大捷的虞允文為宰相。他與虞允文相約:「丙午之恥(靖康之恥),當與聖相共雪之。」

乾道八年(1172)送虞允文前往四川整軍備戰時,宋孝宗特別賜給虞允文以家廟的祭器,以示寵遇。

一年後,1173年,宋孝宗再度手詔虞允文,催促虞允文一起出兵北伐,但虞允文注意到北方金國政治穩固、國力強盛,便規勸宋孝宗要「相時而動」。宋孝宗對此非常不滿,認為虞允文是在敷衍辜負他的期望。

虞允文的抗金思想與宋孝宗不同,他既不像此前秦檜一味屈辱求和,也不像張浚盲目揮師中原,而是主張積極備戰,以待良機,在財力和兵力充足之後再出兵。虞允文此後兩次受命治蜀,準備北伐之事,都以治兵和理財為主。

宋孝宗始終沉不住氣,他對虞允文說:「若西師出而朕遲迴,即朕負卿;若朕已動而卿遲迴,即卿負朕。」虞允文治蜀多年,卻不提出兵之事,宋孝宗對此頗為不滿。

實際上,虞允文從來不曾辜負宋孝宗的信任。在蜀地,虞允文在民間募人耕作,囤積軍糧,賑濟數十萬流民;在軍中裁汰老弱,精簡軍費,懲治貪汙之風;他選拔良將,還整頓川陝馬政。這些舉措全是為了「植根本,固富強,待時而動」,正是吸取隆興北伐的慘痛教訓。

淳熙元年(1174),為北伐大業殫精竭慮的虞允文積勞成疾,出師未捷身先死。宋孝宗還在埋怨虞允文遲遲不肯出兵,不願給他加諡號。

一直到虞允文去世三年後(1177),宋孝宗在一次大規模閱兵檢閱虞允文生前訓練成軍的部隊時,才驚喜地發現這支軍隊儀容整齊、都是年少健壯之人,終於恍然大悟:「之前虞允文進行裁汰之法,如今才見成效。只談採石一事,也是奇絕。」隨後下詔追贈虞允文為太傅,賜諡號「忠肅」。

遺憾的是,虞允文去世後,朝中主和派東山再起,再加上輔弼無人,宋孝宗逐漸失去北伐的鬥志,忘記了與虞允文共雪靖康之恥的約定。

虞允文不曾辜負時代,只是在那個時代說真話,做實事,他太難了。

韓侂冑:鐵血宰相,被自己人幹掉了

時隔43年,開禧二年(1206),在權臣韓侂冑的主持下,宋軍再次對金國發動了大規模北伐,但這場戰爭並未朝著預計方向發展。

隨著宋金兩軍進入相持階段,韓侂冑的命運,也將發生劇變。

開禧三年(1207)十一月三日,韓侂冑一如往常走在早朝路上。行至玉津園附近,由禁軍將領夏震率領的百餘名壯漢忽然出現,攔住了韓侂冑的車轎。他們將這位朝野側目的權相拖出來,拉到旁邊的夾牆內,當場槌殺。一代權臣,就此殞命。

這是以楊皇后為首的後宮勢力,和以禮部侍郎史彌遠為首的朝廷勢力聯合密謀的暗殺行動。

此後,主和派的史彌遠在其當權的二十餘年內,打著「釐正誣史」的旗號,對韓侂冑一黨進行了徹底清算。

韓侂冑生前事蹟被史彌遠及其下屬編的所謂實錄、國史逐漸掩蓋,只剩下「冒定策功」「植黨擅權」「邀功生事」等負面評價。元朝士大夫編《宋史》,將韓侂冑貶為奸臣,正是參照南宋編纂的《中興四朝國史》。屈辱求和的權奸史彌遠卻得善終,大半生榮寵至極,死後也沒有被收錄於《奸臣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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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侂冑身上,貼著不少史書中反派角色才有的「標籤」。

他是權臣,位極三公,列爵王公,擔任「平章軍國事」,相當於宰相之上的宰相,可越過群臣,直接幫老闆宋寧宗做決策,一手遮天。

外戚不得干政是宋朝的祖宗家法,可韓侂冑偏偏是個外戚,還與南宋皇室親上加親,至少有三重關係。

韓侂冑家世顯赫,其曾祖父是北宋名相韓琦。建炎南渡後,韓侂冑的父親娶了高宗吳皇后的妹妹。韓侂冑就是吳皇后的外甥,而他本人長大後又娶了吳皇后侄女為妻。吳皇后超長待機,先後當了太后、太皇太后,居慈福宮打理後宮,韓侂冑作為外戚出入宮掖,地位堪比宗室。

這還沒完,到了宋寧宗在位時,皇后韓氏是韓侂冑的侄孫女。

韓侂冑在寧宗一朝權力膨脹,起初就是靠著這幾層親戚關係。他還對宋寧宗有擁立之功,因此備受信賴。

南宋前幾位皇帝的權力交接,都不太正常。

宋寧宗的老爸、南宋第三代皇帝宋光宗,是一個間歇性精神病患者,史書說他患有「心疾」,甚至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

這個精神失常的皇帝,卻有一個悍婦皇后李氏。在這位強悍的李皇后挑唆下,宋光宗在位短短5年內朝政混亂,聲名狼藉。他怕老婆,不敢在後宮泡妞,也不去朝拜已禪位的太上皇宋孝宗,太上皇去世時,甚至都不親臨喪禮,導致孝宗遺體在盛暑時節無法出殯,朝廷上下亂成一團。

在眾臣看來,宋光宗孝行有虧,昏庸無能,如果他繼續當皇帝,大宋遲早要亡。在忠君思想的制約下,換個皇帝不像總統彈劾下臺那麼簡單,可說是「不忠」。但是,讓一個精神病人當皇帝,禍害國家,就算忠誠嗎?

有些人不這麼認為,決定強迫光宗退位,為首的是宗室大臣趙汝愚與韓侂冑。他們或許對宋光宗不忠,卻忠於朝廷。在現在看來,推翻昏君絕對不算奸臣所為。真正的奸臣,大多是利用君主的昏聵,為自己撈取最大利益,哪管他洪水滔天。

在趙汝愚支援下,韓侂冑進宮與姨媽太皇太后吳氏商議,迫使宋光宗「內禪」,傳位於皇子嘉王趙擴(宋寧宗)。得到吳太后同意後,趙汝愚代筆撰寫詔書,稱「皇帝以疾,至今未能執喪。曾有親筆,自欲退閒。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為太上皇帝」。

之後,韓侂冑將事先準備的黃袍披到了趙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