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渡偏安:北人歸北,南人歸南

文治帝國 艾公子 第1頁,共2頁

南宋病人趙構

宋高宗趙構(1107—1187)一生籠罩在靖康恐懼症中無法自拔。

1127年的這個春天,不但是宋氏王朝的分水嶺,從族裔影響嬗變來講,也是整個古代中國的分水嶺。

這年,也是趙構人生的分水嶺。

明星皇帝、父親宋徽宗,帶著恥辱的印記北上。趙構則帶著他的小朝廷南下。兩人都離黃河越來越遠。從文明的承接來說,兩人都離中原文化中心越來越遠。

與父親不同,趙構被歷史牢記,除了在危難中承接大器,成為南宋的開國皇帝外,還因為他的武將,比如岳飛、宗澤。宗澤死前的三聲「渡河」,成為趙構苟且一生的背景板之一。

金國的上京囚禁著宋徽宗。而趙構逃到了反方向的臨安。

開封的記憶已經被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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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還是康王時並非一個模板化的庸碌親王。

皇族教育除了給他一個詩人的核心外,還賦予他超群武功。博聞強記,天生神力,這些用來描述雄才大略之人的詞彙,在趙構身上均有體現。

北宋末年,一隻狐狸坐在了皇位上。這個正史中記錄的詭異事件,被當時的人看作一個不祥之兆。金兵的頻繁入侵更是宋人頭頂揮之不去的陰雲。趙構就是在這種環境中度過了他的青年時代。

在與金朝的衝突中,孱弱的宋朝為了達成議和,往往滿足金朝要求,遣送親王、宰相級別的人物去當人質。趙構就自告奮勇當了一回人質。當時,皇帝是趙構的哥哥宋欽宗。

趙構親身體驗了金朝的傲慢。在金朝營寨,他們一行面對的是對方不遜的言語和倨傲的禮節。人質其實就是軟禁。近一個月的軟禁在趙構腦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記。但文辭乾癟的《宋史》在記錄趙構這段經歷時一再美化趙構,烘托他在敵營的勇敢,其實有些言過其實。他有其鎮定的一面,但也有驚慌失措的時候。

開封被圍困時,趙構在東北方的相州擔任兵馬大元帥,手握重兵。宋欽宗派人送信求救,趙構邊讀信,邊痛哭流涕。但他並未出兵,而是行軍到了大名府。他一路經歷了住茅舍的生活,但比起當了亡國奴的父輩兄輩,可以說幸福太多了。他仍然有逃跑的自由,但他們沒有了。

開封失守當然不能歸因於趙構。金朝的兵鋒造成的恐怖氣息,事實上影響了幾代人。避難、逃荒才是那幾代人的常態。這是一支低階文明的部隊,對發展程度更高的文明的入侵。雙方的文明發展程度,相差何止一個量級。

當宋徽宗把藝術的多個門類發展到史無前例的高度時,金朝還實行大範圍的奴隸制度。他們通過戰爭掠奪的人口,拿到西夏的市場上去交易。但戰爭就是戰爭。金軍狂暴的戰鬥力,往往讓宋朝的斯文掃地。或者往更極端說,讓斯文死無葬身之地。

北宋亡國更嚴重的後果,並非一個王朝的湮沒,而是靖康恐懼症。

兩代皇帝成為亡國奴,一萬多俘虜漫長殘酷的戰俘行軍,大量男人被虐殺,大量女人被姦殺。這是靖康之年的奇恥大辱。它像寒氣一樣滲入趙構的心裡,影響了他的大半生。由此不難解釋,當他聽到父兄成為階下囚時,方寸大亂。

趙構不是特別眷戀皇權。甚至說服他登上大位也花費了大臣們很大的心力。根本原因是,大位在那時並不是特別大的誘惑,相反還是一個燙手山芋。

21歲就登基為帝的康王趙構,接手的是一個山河破碎、四分五裂的國家。當時,宋朝在北方的主力軍被金兵大量殲滅,南北方在亂世中又都滋生了大量流賊和亂匪,而在聽說趙構稱帝后,金兵也立即掉轉南下,試圖將趙構也一併解決。

在躲避金兵南下逃亡的生涯中,建炎三年(1129),逃亡到臨安(今杭州)的宋高宗又遭遇苗劉兵變。當時,禁軍將領苗傅和劉正彥發動兵變,一度廢掉了宋高宗,改立趙構3歲的皇子趙旉為帝,幸虧韓世忠等大將領兵回救,趙構才轉危為安。但在此次事變中,趙構唯一的兒子趙旉受到驚嚇而死,趙構本人則被嚇得失去了生育能力,這也為後來宋孝宗的上位、宋朝皇位迴歸趙匡胤一系埋下了伏筆。

北方的宋徽宗得知趙構登基的訊息後,當即尋來往日的嬪妃慶祝,極為高興。從中不難想象一個亡國之君的心態。

宋徽宗在金朝讓人偷偷帶回一件背心,寫著「來救父母」。趙構的母親韋氏也帶信回來說,「深致我血淚之痛」。趙構面對這些生死之語,也曾公開號召臣民「為朕報北轅之恥」。但表態只是表態。骨子裡靖康恐懼症還在作祟。

後來趙構派使節和金國談判許久,要求釋放親人,最後只要回來母親韋氏一人。

當聽說韋氏要南歸時,宋欽宗拉著她的車輪哭泣,但無可奈何。後世有諸多言論,認為趙構不肯要回宋欽宗,因為他會威脅到自己的帝位,當屬不公言論。金人始終不肯放回宋徽宗和宋欽宗,因為他們擁有宋家王朝的法統,而法統意味著文化感召力。兩人甚至被恥辱地封為「昏德公」和「重昏侯」。

但韋氏的迴歸體現了趙構的孝道,也替他卸掉了心頭一個包袱。

當宋徽宗在金朝去世的訊息傳到趙構那裡時,他難過到幾天吃不下飯。

2

趙構初臨帝位,就經歷了一次金人南侵,被迫在海上度過了一段逃亡歲月。

汲取靖康之恥的教訓,趙構怎樣也不想再被敵人活捉。在這種心態影響下,他變得過度警惕。其實,金人不習水戰,在海上戰場並不佔優勢。

趙構統治的大部分時間裡,南宋和金朝打打停停,雙方在中間地帶呈現出拉鋸戰狀態。

本質上,趙構是厭戰的。戰爭給他的皇族帶來了恥辱。從個人角度來說,戰爭壓力讓他得了不育症,這對皇族來講是個大問題。官員張戒評價他「居危思安」,頗為切中實質。

出身官宦世家的秦檜,是趙構後半生主要的政治助手和盟友。毫不誇張地說,秦檜的作為、政策直接影響著後世對趙構的評價。但秦檜並非一開始就穩固了在趙構王朝的地位。

當初兩人一見面,秦檜的施政綱領「南自南,北自北」深深打動了趙構。這個政策就是和金朝議和,雙方南北分治,互不侵犯。這個政策擊中了趙構的內心需求。他高度評價秦檜為「朴忠過人」。他甚至說自己得到秦檜,高興得睡不著覺。

站在大的歷史視野來看,秦檜的政策是有其積極意義的。因為金人頻繁南侵,會擾亂南宋不穩定的政治經濟結構。金人作戰抓人當奴隸販賣,也會影響人口結構。而且南宋內部農民起義不斷,靠招安制度也解決不了。連年戰亂,有的地區十室九空,形同鬼域。在這種慘狀下,戰爭需要的兵餉也無法充分地籌措。

秦檜在後來能穩定地居於南宋權力的中樞,還在於他是個議和主義者,或者按照後世主流的評價,是個穩定的「投降派」。這種穩定性也滿足了趙構的需要。因為這要好過一個主張時戰時和的騎牆派。

但秦檜公開提出的「南人歸南,北人歸北」,還是惹怒了趙構。趙構說「朕北人,將安歸」,他需要對天下臣民作出一個態度。

秦檜一時被罷相。等他再次復出時,就逐漸穩固了自己的地位。

讓趙構維持歷史知名度的,還有岳飛。

岳飛在前期是很受趙構賞識的,賦予了他很大兵權。朝中重臣張浚等人對岳飛不滿,但這些不是岳飛後來引來殺身之禍的根本原因。岳飛之死是趙構最重要的歷史公債之一。《宋史》竭力淡化趙構在岳飛遇害中扮演的角色。岳飛不滿足趙構議和的大國策,以及趙構王朝對武將的天然不信任,才是他身死的根本政治背景。在求和背景下,趙構下旨讓岳飛班師回朝,岳飛強烈反對。在一個內部政治經濟形態極不穩定的王朝,一個手握重兵的武將是可以威脅到王朝生命的。

當然,岳飛之死的直接原因,是秦檜。

趙構對秦檜也不放心,甚至有些恐懼。在眾多臣民反對議和的浪潮中,臨安街頭甚至出現了「秦相公是細作」的標語,可見秦檜名譽之差。在秦檜執政後期,他權傾一時,鉗制輿論,打壓異己。在很長時間內,趙構見秦檜,身上都帶著一把匕首以防不測。但只要秦檜不政變,就不威脅趙構的皇位。當秦檜病危時,想推養子繼任他的相位,趙構始終沒有點頭。

但秦檜執政時的不少重大冤獄,比如岳飛之死,趙構就堅決沒有平反。

3

在趙構執政多年,金朝海陵王上臺後,再啟戰端。海陵王派遣使者王全傳達金朝索地的要求。王全見到這個老皇帝,竟然開口罵他。可見趙構執政多年,在金人眼裡始終是搖尾乞憐的一個形象。

王全向趙構通報了宋欽宗的死訊。趙構聽聞後是哭著離開的。

此前趙構在致金元帥府的國書中,自貶為「康王」。有次,金朝派使者南下,攜帶詔書,竟要趙構「奉表稱臣」,跪在使者足下。這個明顯的具有貶低意味的外交行動讓南宋朝廷群情激憤。後來在外交斡旋下,南宋找人替代趙構下跪了事。

然而金朝兵力和作戰能力並無壓倒性優勢,加上內部政局動盪,此次戰爭並未對南宋構成致命威脅。但靖康恐懼症始終折磨著趙構。他一面派兵北上作戰,一面又準備好海上逃亡的船隻。可見他惶恐的心態和對大局認識不清醒的狀態。

時人將趙構的政策評價為一切取決於金朝,金朝要和就和,金朝要地就給地。

不過,在趙構與金朝的很多政治交易中,雙方都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金朝是個落後的奴隸制王朝。他們要錢。而趙構要地,要農業生產。因此雙方在談判桌上容易達成一致。

但趙構無法挽回的,是金人加在自己頭上的恥辱。除了家族的奇恥大辱,金人在外交場合也不忘時時羞辱這位佔據半壁江山的皇帝。

當初他父親宋徽宗被擄後,在一首詞中哀嘆:「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藝術家皇帝無法回到他的故宮了。趙構有這個條件,但他卻沒有動力去實現南宋眾多臣民還都的願望。儘管祖先的陵寢都在中原,但趙構顯然已滿足於臨安建都的政治生活,無意北返。只是他後來得知祖墳被挖,潸然淚下。但他也只是淚下而已。淚乾了,及時行樂的生活照舊。

趙構一生與水有關。渡過黃河是他的臣子們的心願。留在河的南邊成了他的恥辱。而他被金兵追逐時,經歷了在汪洋大海中的逃亡歲月。但趙構本質上不是一個權力愛好者。和父親一樣,他信奉道教,藝術造詣頗深,也相對不嗜殺。他有眾多減免稅負、赦免罪人的敕令。

在他所作的《漁父詞》中,水不再是苦難與失落的載體,而是幽隱與超脫之所。南方偏居變成了莊子所言的「南面王樂」:

水涵微雨湛虛明,小笠輕蓑未要晴。

明鑑裡,縠紋生,白鷺飛來空外聲。

1162年,趙構退位。他沒有留戀皇權,而是評價自己「以澹泊為心,頤神養志,豈不樂哉」。他也坦承自己在位時「失德甚多」。

25年後,1187年,他以81歲高齡去世,這在古代皇帝中是罕見的高壽。

秦檜的真面目

宋高宗趙構,經常在靴筒裡藏著一把匕首。

儘管殺死了岳飛,剝奪了韓世忠、張浚等大將的兵權,但宋高宗還是很沒有安全感,他總覺得有人要害他。

他日夜提防的人,是秦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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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37歲以前,秦檜算是一個標準愛國青年。

假如不是靖康之變的來臨,秦檜或許終其一生,都將只是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和北宋官員而已,然而南下的金兵,即將劇烈改寫兩宋之際每個人的命運。

雖然秦檜的父親秦敏學做過玉山縣令、靜江府古縣(今廣西永福縣)縣令,但秦檜在年輕時候,生活並不容易。為了養家餬口,他一度做過私塾先生,面對吵吵嚷嚷的學生,他曾經寫詩說「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猢猻王」,表達他對生活現狀的不滿。但那時候,他還沒有遠大的志向。

考上進士後,秦檜輾轉擔任太學學正(正九品)。在青年學生聚集、愛國情懷熱烈的太學,北宋面臨的危亡境地,時時警醒、激勵著這些年輕人,這也影響著青年時期的秦檜。因此當靖康元年(1126)金軍兵臨汴京(開封)城下,提出要宋廷割讓河北三鎮時,宋廷明顯分成了兩派,以文官範宗尹等為首的70人強烈主張割地求和,已經升任左司諫的秦檜等36人則堅決反對,力主應該抗戰到底。

到了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破汴京,並將宋徽宗、宋欽宗廢為庶人,還提出要立異姓為帝,好作為傀儡代表金人統治北宋的故土。於是,留守王時雍召集百官,商議決定立張邦昌為帝。在此存亡之際,監察御史馬伸提出共進議狀,儘量儲存趙氏江山。仍然心存趙氏的秦檜此時已擔任御史中丞,也參與進書金人,希望能在亂世中儘量儲存趙氏。

1127年,38歲的秦檜,仍然為大宋盡心盡力。這年三月,張邦昌被立為偽楚皇帝,定都金陵。四月,秦檜隨宋徽宗和宋欽宗等一萬多人的宗室俘虜一起,被金兵押解前往北方。此後的三年,是秦檜人生劇烈轉折的開始。

對靖康之變的恐懼,三年的俘虜生涯,讓秦檜徹底轉換了人生。他從一個力主抗金的主戰派,變成了一個搖尾乞憐的主和派,且為此不惜迫害岳飛、趙鼎等武將文臣。

三年後,秦檜自稱殺死了看守他的金兵,奪船南逃歸順南宋。對此,當時就有很多人頗為懷疑,在秦檜擔任宰相期間,民間已有「秦檜是細作」的說法。

秦檜被金兵俘虜三年,為何能夠順利南歸,以及如何南歸的細節,一直是史學界的公案。後世普遍認為,秦檜應該不是像他自述的所謂殺死看守的金兵後南逃,而是金兵有意將其放歸南宋的,否則他不可能帶著妻子王氏和眾多財物一起順利南下。

秦檜在被金人俘虜的三年間究竟做了什麼,對於這段只有他自己才知曉的經歷,秦檜自然諱莫如深。後來,曾經出使金朝被囚禁達十五年之久的洪皓歸來,秦檜很快就將他貶官外放,以防洪皓可能洩露對其不利的訊息。

從後世流傳的史料中,我們只大概知道,秦檜在被金兵俘虜的三年間,深得金人賞識。金軍主將完顏宗翰甚至曾賜予他錢萬貫、絹萬匹,而另一位金軍主將完顏宗弼(金兀朮)也曾在金國宴請過秦檜,當時與會的也都是金朝顯貴。此外,作為女真貴族的座上賓,秦檜在被俘虜期間,還曾經代替金人向被金兵圍困的楚州(今江蘇淮安)軍民寫過勸降書。

在靖康之變後綿延的戰火中,當時楚州軍民不願投降,在城破後仍然與金兵進行巷戰,連婦女都參與到戰鬥中,有的甚至拖住金兵投水而死。滿城軍民與金兵戰鬥到了最後一兵一卒。

但秦檜早已不是當初的秦檜,在靖康之變中他早已嚇破了膽。就在楚州軍民與金兵做殊死戰鬥之時,他對外宣稱他殺死了看守他的金兵,然後奪船南逃,中途被南宋水兵所截。

在當時就有所質疑的南宋官兵,將這位自稱是前朝御史中丞的男子送到了臨安。一見到宋高宗,秦檜就迫不及待地提出,應該立即與金人講和,「南自南,北自北」。在靖康之變中顛沛流離,同樣被金兵嚇破了膽的宋高宗趙構非常高興,立即將秦檜任命為禮部尚書——因為秦檜的建議,正是他內心一直所想卻不敢表明的。

君臣二人在議和一事上一拍即合,宋高宗非常高興,說我不僅得到了父兄(宋徽宗和宋欽宗)和母后韋氏的訊息,還得到了一位能臣。為此,他竟然歡喜得睡不著覺。

在一片力主恢復、北上抗敵的主戰聲中,趙構終於聽到了他最想聽到的聲音:

停戰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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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靖康之變繼位後,歷經金兵三年多的追殺,一直到建炎四年(1130)金兵北撤,宋高宗趙構才算稍稍喘了口氣。所以,當秦檜來到他的面前,力主停戰議和時,滿心歡喜的趙構覺得,他的「知音」來了。

秦檜南歸後的第二年,紹興元年(1131)二月,深得宋高宗「心神」的秦檜被火速提拔為參知政事(副宰相)。在附和宋高宗擠走宰相範宗尹後,秦檜便大肆揚言說:「我有二策,可聳動天下。」有人問秦檜是什麼高招,秦檜故意賣弄說:「現在沒有宰相,我說了也沒法執行。」心領神會的宋高宗於是將秦檜提拔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這也是秦檜第一次拜相。

秦檜的「聳動天下」之計,其實就是向金人委曲求和。秦檜向宋高宗提出「南自南,北自北」的議和方針,內容就是讓那些原籍在河北、河東、山東、陝西等地,為避戰亂和不甘屈服金人南下的原北宋子民,必須返回原地(金人的控制區);而在北方的南人則回到原籍。

對於自己提出的這一南北分治、委曲求和政策,秦檜頗為得意。為此,他不惜強行驅趕追隨宋室南遷的子民。當時,鄭著、趙彬和楊憲等三十多戶大臣後裔追隨宋室南下,但秦檜卻殘酷地驅趕他們回到淪陷區。鄭著一行人不願返北,邊走邊哭,連路人都為之動容。

為了迴歸祖國,當時金人所任命的宿州知州趙榮、壽州知州王威獻城歸宋,但秦檜不念兩人獻土迴歸祖國的忠義,相反還強行將兩人遣返回金國送死。對此韓世忠極為氣憤,寫信責罵秦檜說,趙榮和王威為了歸順祖國,以致父母妻兒都遭到金人殺害,而秦檜竟然還忍心驅趕兩位大宋的舊臣,實在讓人寒心。

而對於秦檜一廂情願地獻媚求和,金人在當時也不領情。在金人看來,南宋唾手可得,因此他們的志向是徹底消滅南宋,而不是與南宋停戰議和。面對不斷南下的金兵,宋高宗內心焦慮,而此時不斷結黨營私的秦檜也引起了宋高宗的注意。為了均衡秦檜作為右相的勢力,宋高宗又拜主張抗戰的呂頤浩為左相。

由於議和一直沒有進展,於是在秦檜拜相一年後,紹興二年(1132)八月,當秦檜再次在宋高宗面前提出「南自南,北自北」的方針時,將秦檜拿來做議和棋子和擋箭牌的宋高宗終於發了火,他怒斥說:「朕是北人,將歸哪兒?還有秦檜說為相數月,就可聳動天下(議和),朕至今也沒看到。」

被金人嚇破膽的宋高宗,最想要的就是議和,而第一次拜相的秦檜還無法做到這一點,不得不惶恐辭職,結束了自己歷時僅僅一年的拜相生涯。

3

但宋高宗需要一枚議和的棋子。

紹興五年(1135),在靖康之變中被金兵擄掠北上的宋徽宗,死在了五國城(今黑龍江省依蘭縣境內)。這個訊息一直到兩年後的1137年,才傳到了臨安城。

父親宋徽宗雖然死了,但作為法統象徵的哥哥宋欽宗還沒死,宋高宗內心未免忐忑不安。起初,他最擔心的就是主戰派們聲稱的「迎回二聖」,現在父親宋徽宗雖死,但如果哥哥宋欽宗突然哪天回來,那他趙構又將置身何處?從內心深處,趙構最忌諱的,就是主戰派們「還我山河,迎回二聖」的北伐主張。

所以,他還是需要秦檜。

此時,宋朝仰賴著岳飛、韓世忠、吳玠、吳璘等諸多能臣名將,逐漸構建起一條抗禦金人的穩固防線。有了軍事局面的支撐,宋高宗也有了與金人談判的底氣。另外,當時完顏昌一派執掌金國政權,採用「以和議佐攻戰」的政策進行誘降,遂開始同意議和。

在此情況下,紹興八年(1138)三月,一直力主議和的秦檜被任命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第二次拜相。

此後,秦檜牢牢佔據著宰相之位,並排擠掉了其他政治對手,以「獨相」的身份,荼毒南宋政壇整整十八年時間。

雖然宋高宗和秦檜試圖委曲求和,但金人並不客氣。秦檜第二次拜相後幾個月,紹興八年十二月,金國使臣張通古抵達臨安。趾高氣揚的張通古將南宋貶稱為「江南」,並要求宋高宗拜接金熙宗的諭旨。畏金如虎的宋高宗放不下臉面,又擔心激起國內眾怒,無奈之下,只得假稱剛剛接到宋徽宗死訊,正在守孝,讓秦檜出面代替自己拜接了金熙宗的諭旨。

根據這次宋金雙方的議和條件,南宋向金朝稱臣,並且每年要向金朝進貢銀50萬兩、絹50萬匹。作為交換,金朝則將自己扶持的偽齊政權原來治下的河南、陝西等地劃還給南宋。

宋金議和的訊息傳出後,南宋舉國譁動。樞密院編修胡銓不顧安危,直接上疏請求宋高宗下令處斬負責議和的秦檜、孫近等人以謝天下。由於胡銓不是主政官員和臺諫官員,這種直接的上疏也將胡銓置於險地。為了光復大業,胡銓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將文章副本散發到民間,以博取廣泛支援。

對於胡銓的勇敢,當時舉朝為之震動,這不僅讓宋高宗下不了臺,也深深得罪了秦檜。礙於宋朝不殺文臣的祖訓,秦檜以胡銓「狂妄兇悖,鼓眾劫持」的罪名將其除名,並下令將胡銓貶黜押送到昭州(今廣西平樂)管制。在戶部尚書李彌遜、侍御史鄭剛中等大臣的多方勸阻和營救下,秦檜迫於公論,不得已才將胡銓貶放到廣州去監管鹽倉。

由於對胡銓恨之入骨,此後,秦檜又下令將胡銓貶放到新州(今廣東新興),接著又貶放到儋州(今海南儋州)。即便如此,秦檜仍不解恨,他在家中的一德格天閣中,特地寫上了趙鼎、李光、胡銓三名主戰派官員的名字,必欲除之而後快。

但即使歷經磨難,胡銓仍然不改初心。秦檜死後,胡銓有幸得到宋孝宗啟用。臨死前,他跟子孫們囑咐說,抗金大業不可遺忘,他即使死了,也將化身「為厲鬼以殺賊,死亦不忘」!

與胡銓幸運善終相比,力主抗戰、曾經擔任宰相的趙鼎則被秦檜迫害致死。由於主張抗戰,趙鼎先被秦檜下令貶放到福建漳州,然後再貶至廣東潮州,最後又被貶到吉陽軍(今海南三亞)。儘管屢遭貶黜,趙鼎還是向宋高宗上表說,自己光復故土的決心始終不改,「白首何歸,悵餘生之無幾;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秦檜看到後恨恨地說:「這老頭還是這麼倔強。」

為了不連累家人,趙鼎決定絕食,臨終前他對家人說:「秦檜一定要殺我。我死了,你們沒有憂患,不然,禍及一家。」最終絕食而死。

對於秦檜打擊主戰派的種種作為,宋高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議和,正是他所要的結果,在歷經靖康之變後的顛沛流離,他內心懷著深深的恐懼,對於光復故土早已拋到腦後,只希望能早日議和安生、偷度餘年。他需要秦檜這麼一個打手和擋箭牌。

在此情況下,秦檜越發肆無忌憚,甚至不惜出賣忠臣良將以求討好金人。

當時,南宋使節宇文虛中出使金國,試圖請回宋徽宗和宋欽宗。金人當然不肯,宇文虛中說,自己奉命來迎回二聖,如今二帝既然不能南歸,他也不能回去。金人於是將他扣留不回,此後,金人看重宇文虛中的氣節和才華,將其升遷至禮部尚書、封河內郡開國公。但宇文虛中始終心懷故國,一直不斷向南宋通風報信。

為了杜絕宇文虛中的念想,金人又向南宋提出索取宇文虛中的家屬。宇文虛中於是託人轉告秦檜,讓他拒絕金人的要求,還說只要謊稱自己全家在亂世中被賊人所擄就可以了。但秦檜為了不得罪金人,還是堅持將宇文虛中全家遣送到金國。當時,宇文虛中家人懇求秦檜允許為宇文家族在南宋留一個火種,讓宇文虛中的兒子宇文師瑗留在南宋,秦檜都無情拒絕。

儘管如此,宇文虛中在金朝時,仍然時時以蠟丸向南宋密告金人的動向。為了報效祖國,宋高宗紹興十六年(1146),他聯合七十多名有志之士試圖劫殺金熙宗,並在事前密書通告南宋朝廷,希望南宋進行策應。沒想到秦檜不僅扣下密書不報,相反還向金人告密,以致宇文虛中全家一百多口人慘遭金人屠殺滅門。

為了維持議和局面,秦檜無所不用其極。而他和宋高宗接下來的目標,則是一干為大宋拋頭顱灑熱血的抗金名將。

4

儘管宋高宗和秦檜竭力討好金人,但金人並不滿足。

紹興十年(1140)五月,金人撕毀和議再次南下,試圖攻滅南宋。在宋將劉錡、岳飛、邵隆、王德等人的奮戰下,宋軍先後擊敗金軍主力。其中劉錡、張浚、楊沂中在順昌之戰和柘皋之戰中大破金軍主力;岳飛則率軍在郾城、潁昌大破金兀朮主力,並進軍至距離東京(開封)僅有四十五里遠的朱仙鎮,一時金人震動,甚至準備撤離開封,北方恢復形勢一片大好。

前線戰士抗金取得輝煌戰績,宋高宗和秦檜卻憂慮不已,擔心自己議和委曲求全的無恥心思,被將士們的抗金功績所沖毀。

另一方面,鑑於宋朝開國是以趙匡胤作為武將政變所得,因此有宋一代,對於自從唐朝安史之亂後的武人專政局面一直非常忌諱。整個宋代,崇文抑武都是基本國策。而宋高宗自從南渡以來,更是一度遭遇苗劉兵變,以致自己唯一的兒子夭折,本人也被嚇得失去了生育能力。

在靖康之變後,宋朝的北方主力軍幾乎被金兵打垮,在此情況下,成長起來的岳飛、韓世忠、張浚、劉光世、吳玠、吳璘等人迅速帶出了自己的親軍,甚至還被民間冠以「岳家軍」「張家軍」「劉家軍」等名號。面對軍人私有化的可能性,以崇文抑武作為國策的宋高宗,在相繼平定南方的亂匪和北方的金兵後,開始籌劃剝奪各位統兵大將的兵權。

於是,為了苟且偷生、委曲求生,宋高宗和秦檜在北方抗金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主動停戰,並與金國媾和。而金國主政的金兀朮提出的議和附帶條件之一,就是必須殺死他的死敵、南宋名將岳飛,然後「和議乃成」。

為了屈從金人,宋高宗決定自毀長城,以十二道金牌下令岳飛從前線班師回朝。紹興十一年(1141)十一月,宋金雙方議和達成,宋向金稱臣,「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此後宋還向金每年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並將淮河和大散關以北的土地永久割讓給予金國。

而作為議和的附帶條件,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岳飛被宋高宗和秦檜下令殺害於臨安大理寺內。

岳飛遇害後,當時也已被革去兵權的大將韓世忠挺身而出,他當面質問秦檜,岳飛究竟何罪?秦檜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說:「莫須有。」

韓世忠憤怒地說:「‘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檜對韓世忠也是恨之入骨,但是由於韓世忠曾在苗劉兵變中奮不顧身營救過宋高宗,因此得保平安。此後,韓世忠奏請告老退休,並閉門謝客,口不言兵。臨死前幾年,他時常騎驢攜酒,帶一兩名僕人遊覽西湖,即使是昔日的部下,他也經常故意推託不見,以免被猜疑見忌。

最終,通過殺岳飛,以及剝奪韓世忠、張浚等人的兵權,宋高宗自認為控制了軍事,而秦檜則在宋高宗的默許和縱容支援下,勢力一步步膨脹,甚至開始威脅到了宋高宗的個人安危。

5

自古以來,皇權和相權之爭,一直是難以均衡的矛盾。宋高宗和秦檜,也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起初,宋高宗原本是將秦檜作為自己的打手和棋子,但隨著紹興八年(1138)秦檜第二次拜相後不斷結黨營私,其在朝中的黨羽不斷增加,甚至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

為了控制朝政,達到「專權」的目的,秦檜除了大量起用親信分任要職外,還利用自己的親信為言官,控制台諫。只要秦檜不滿意的人,秦檜就會指使臺諫官員交相攻擊,一直到不聽話的官員去職為止。

為了控制宋高宗,秦檜還竭力討好、買通宋高宗身邊的妃嬪和寵臣。此前,宋高宗的元配夫人邢氏在靖康之變中被擄後一直生死不明,因此宋高宗一直沒有冊立皇后。邢氏死於東北五國城的訊息傳來後,秦檜為了討好宋高宗的寵妃吳氏,便多次上表請求冊立吳氏為皇后。在秦檜的鼓動下,吳氏最終於紹興十三年(1143)被立為皇后,這使得吳氏對秦檜充滿了感激。此外,秦檜還將自己的孫女嫁給了吳皇后的弟弟吳益,在舊情和姻親的加持下,吳皇后也成為秦檜在宮中的最佳眼線。

不僅如此,秦檜還極力拉攏宋高宗的寵臣、醫官王繼先。王繼先本是個江湖郎中,靠賣黑虎丸之類的壯陽藥為生。宋高宗在苗劉兵變後喪失了生育能力,多方尋醫無果,沒想到吃了王繼先進獻的黑虎丸以後竟然有所療效,王繼先由此受到宋高宗寵愛。儘管滿朝文武都對王繼先的發家感到不齒,但秦檜卻竭力勾結王繼先,並讓妻子王氏與王繼先認為兄妹,以此相互提攜和打探宮中訊息,監控宋高宗的動態。

在內外全是秦檜眼線,甚至連枕邊人吳皇后都成為秦檜內應的情況下,宋高宗也感到了深深的威脅。他長期在靴筒內藏著匕首以防不測,從1142年岳飛遇害到1155年秦檜去世,十幾年間,宋高宗一直過得提心吊膽。

鑑於自己的所作所為為時人所不齒,秦檜擔心自己被載入歷史的黑名冊中。於是,他與兒子秦熺直接控制史館,以防止史官留下對他們父子不利的材料。此外,秦檜還下令禁止民間記錄修撰私史,並鼓勵奸細互相舉報告發,以此來防民之口。

但忠義之士並未屈服於秦檜的淫威。岳飛被害後八年,南宋紹興二十年(1150)正月,秦檜在乘轎趕往上朝路上,途經臨安城內眾安橋時,突然,一名男子疾馳而出,手持利刃刺向秦檜所乘坐的轎子。可惜男子行刺不成,反被秦檜的手下擒獲。

又驚又惱的秦檜親自提審,獲悉該名男子叫作施全,本是軍隊中的殿司小軍官。因為憤慨秦檜議和反戰、殘害岳飛等忠臣良將,施全氣憤難平,才獨自策劃行刺秦檜。在被提審過程中,施全始終大義凜然,並破口大罵秦檜:「舉天下皆欲殺虜人,汝獨不肯,故我欲殺汝也!」

在秦檜的指令下,施全最終被斬於市。此後,秦檜出門必帶侍衛。

宋高宗則在忐忑中,密切注視著民意的動向。

到了紹興二十四年(1154),秦檜的孫子秦壎參加了這一年的科舉考試,並進入了最後的殿試環節。當時,主考官是秦檜的親信——御史中丞魏師遜和禮部侍郎兼大學士湯思退。由於秦檜多次暗示要讓孫子考中狀元,兩人也非常識相,在呈送給宋高宗的名單中,將秦壎定為第一名,張孝祥定為第二名,秦檜門客曹冠定為第三名。

宋高宗自然清楚箇中的貓膩,在取閱幾個人的試卷後,宋高宗指出秦壎的考卷全是陳詞濫調,並無過人之處,相反張孝祥卻文筆極佳、議論正確,於是改而將張孝祥定為當年的狀元,曹冠改為第二,秦壎則降為第三。

通過對科舉前三甲的重新排序,宋高宗隱隱向朝野發出了訊號——他,宋高宗趙構,才是大宋的最高話事人。

孫子秦壎落選狀元的第二年,紹興二十五年(1155),秦檜病入膏肓,但他仍然惦記著宰相的位置問題。他多次向宋高宗暗示讓自己的兒子秦熺接班,但宋高宗就是不為所動,也不表態。

同年八月,66歲的秦檜病重,連字也寫不了。為了探清秦檜的虛實,宋高宗則假意上門探望病情。當看到秦檜已經無法開口說話,只是一直流眼淚時,宋高宗這才放下了心。

在陪著流了幾滴眼淚後,宋高宗轉身準備離開。秦檜的兒子秦熺以為父親死後,相位一定非自己莫屬,便猴急猴急地假意向宋高宗打聽誰來接任宰相,沒想到宋高宗卻冷冷地回了一句:「這不是你該參與的事!」

宋高宗隨後拂袖離去。

隱忍多年的宋高宗,決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起進攻。第二天,他下令強迫秦檜、秦熺父子雙雙致仕(退休),並一起罷免了秦檜的孫子秦壎、秦堪的官職。

苦心經營十幾年,祖孫四人卻同日被皇帝免職。聽聞訊息後,憂憤交加的秦檜在當晚便一命嗚呼。

在打擊秦檜祖孫的囂張氣勢後,宋高宗趙構又接著將秦檜的黨羽或免官、或罷職、或外放,並起用一些曾經被秦檜打擊的人來協助統治、樹立權威。在逐漸掌控朝中局勢後,宋高宗有一次才對自己的親信楊存中說道:「秦檜已死,朕終於不用在靴子裡藏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