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迅速清除了秦檜的勢力,但宋高宗仍然賜予了秦檜「忠獻」的諡號,贈其為申王,以此表彰秦檜對於議和的「功績」。不僅如此,他還為秦檜的神道碑寫了「決策元功,精忠全德」的額名。
不管怎麼說,在宋高宗眼裡,他苟且偷安的半壁江山,似乎也有秦檜參與議和的很大功勞。
到了開禧二年(1206),宋寧宗下令追奪秦檜的王爵,並將秦檜改諡為「謬醜」。儘管兩年後執政的史彌遠又請求給秦檜恢復了王爵和諡號,但天下人心的忠義取向,已經昭然若揭。
到了明代時,人們又在西湖邊為岳飛修建的嶽王廟內,設定了秦檜及其妻王氏,以及參與陷害岳飛的万俟卨、張俊等四人的跪像。只是這裡面,似乎還缺了一個人的跪像。
秦檜,或許也只是替身而已。
岳飛的特種部隊:背嵬軍
南宋紹興十年,1140年。
此時距離北宋滅亡剛剛過去十三年,經歷北宋末、南宋初的一系列戰爭後,好不容易停戰一會兒的宋金之間戰事再起。當時,發動政變掌握金國政權的金兀朮(完顏宗弼)廢除金宋之間的和議,再次統率十多萬大軍南下,試圖一舉殲滅南宋。
作為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第四子,金兀朮能征善戰,在金國內部更是勇冠三軍。由他統率的金國精英騎兵部隊「鐵浮屠」「柺子馬」,在追擊遼國天祚帝、滅亡北宋過程中立下赫赫戰功。
眼下,金兀朮對於滅亡南宋信心十足,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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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朮沒想到的是,此時,原本駐軍鄂州(今湖北武昌)一帶的岳飛部隊,竟然在他南下之際向金國發起主動進攻,並且接連收復北宋故地潁昌(今河南許昌)、鄭州、西京河南府(今洛陽)等地。
從靖康二年(1127)北宋被滅以來,南宋敢於大規模主動攻擊金國軍隊並迅速取勝推進,這還是第一次。
金兀朮怒了。
趁著岳飛分兵進攻中原各地,金兀朮以為,岳飛駐紮在河南郾城的指揮中樞必定兵馬空虛,如果給予致命一擊,岳飛的北伐部隊必定崩潰離散。因此,他親率15000精英「鐵浮屠」「柺子馬」部隊直撲郾城,試圖將岳飛的指揮中樞予以殲滅。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駐紮在郾城的,是岳家軍中的精英特種部隊——背嵬軍。
「背嵬」,是党項西夏語的音譯,儘管有多種解釋,但總意為親軍。
當初,南宋名將韓世忠的部隊首創「背嵬軍」。隨後,岳飛也建立了自己的親軍部隊。作為岳飛手下十幾萬軍隊中主力中的主力,「背嵬軍」的軍士全部都是從岳家軍優勝劣汰、精中取銳之選。這支總人數約為16000人的部隊,其中8000人為南宋軍隊中絕少擁有的騎兵部隊,另外8000人則為精銳步兵,馬步結合勇不可當,是岳家軍中的突擊隊和敢死隊。
眼下,金人再次來犯、大宋江山岌岌可危、國土淪陷多時,北伐反擊的背嵬軍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誓要與金兵決一死戰。
紹興十年(1140)七月初八,郾城大戰開始。金兀朮命令正面用人馬披甲的重灌騎兵「鐵浮屠」主力進攻,兩側則採用精英騎兵部隊「柺子馬」夾攻衝擊,15000名騎兵氣勢洶湧而來,後面還跟著數萬步兵,試圖將岳飛主力全部擊潰。
然而,面對金軍重灌騎兵,岳飛卻派出背嵬軍,以步兵當前,用麻扎刀、大斧等,上砍敵軍、下砍馬腿,先是大破「柺子馬」,然後正面再出動背嵬軍鐵騎衝擊敵陣,一舉擊破了金兀朮賴以起家的精英「鐵浮屠」「柺子馬」部隊,並在此後幾日接連破陣,致使金兀朮的「鐵浮屠」「柺子馬」部隊幾乎全軍覆沒。
對此,金兀朮哀嘆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勝,今已(結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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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大捷,背嵬軍功不可沒。
在岳飛歷經多年整合、訓練而成的岳家軍中,含有十二統制「軍」:背嵬軍、前軍、右軍、中軍、左軍、後軍、遊奕軍、踏白軍、選鋒軍、勝捷軍、破敵軍以及水軍。而背嵬軍作為其中的特種部隊,更是精銳勇悍。
作為岳飛的親兵衛隊和特種部隊,背嵬軍總統制是岳雲,其中細分下來步兵由岳雲統制,騎兵由王剛統制。以背嵬騎兵為例,他們主要裝備有長、短刀,約十支短弩,二十支硬弓弓箭、圍盔,鐵葉片革甲等。
在戰鬥時,背嵬軍戰術多變,常常分成多個獨立戰鬥小組緊密配合。與敵人作戰時,他們往往在距離敵人一百多步時就放箭,然後用短弩射馬,再用長刀對劈,迅速衝鋒、集結、再衝鋒,這種馬步結合的戰術,使得軍隊戰術靈活,殺傷力巨大。
岳飛對於背嵬軍的治理很是嚴酷。
岳飛的孫子岳珂在《鄂國金佗稡編》中記載,岳飛訓練岳家軍尤其是背嵬軍,要求平時訓練必須身著重鎧,模仿實戰衝擊,苦練衝陡坡、跳壕溝等戰鬥動作。
有一次岳雲駕戰馬在訓練中跌倒,岳雲解釋說是因為很少練習,岳飛大怒,說如果是實戰,也是這樣嗎?盛怒之下就要將岳雲推出斬首,幸虧眾將苦苦哀求,才改而重責一百軍棍。
南宋初期,天下大亂,各路將領軍隊往往擄掠搶奪,但岳飛治軍酷嚴。有一次,有個士兵因為拿了鄉民一縷麻草綁草鞋,就被岳飛追查後斬首。在極端嚴格的軍紀下,整個岳家軍的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岳家軍有一個士兵去買柴,百姓主動少收了二文錢,這個士兵竟然堅決拒絕說:「你是想用二文錢,買我的腦袋嗎?」
由於訓練嚴格、軍紀嚴明,作為岳家軍的特種部隊,背嵬軍勇不可當。南宋人趙彥衛在《雲麓漫鈔》中記載:「韓(世忠)、嶽(飛)兵尤精,常時于軍中角其勇健者,別置親隨軍,謂之背嵬,一入背嵬,諸軍統制而下,與之亢禮,犒賞異常,勇健無比,凡有堅敵,遣背嵬軍,無有不破者。」
意思是說,岳飛所精心挑選的背嵬軍士,其士兵地位較高,犒賞也多,因而兵士「勇健無比」,加上岳飛的嚴酷訓練和軍紀管理,背嵬軍幾乎是「無堅不摧」。
3
儘管郾城慘敗,但金兀朮並不甘心。敗給岳飛,他心裡不服。
紹興十年(1140)七月中下旬,金兀朮再次組織十萬步兵和三萬騎兵,猛攻潁昌(今河南許昌)。在他看來,郾城戰敗只是一時倒霉。這一次,他集結更多兵馬,勢要在潁昌城下,將岳家軍主力殲滅方休。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的是,背嵬軍已馳援潁昌,將再次給予金軍迎頭痛擊。
潁昌之戰開始後,岳飛的特種部隊背嵬軍再次作為前鋒出擊,岳飛長子、背嵬軍統制岳雲親自率領八百背嵬騎兵正面衝擊,背嵬步兵則從左右兩翼同時出擊。潁昌之戰,背嵬軍跟其他岳家軍一起,「無一人肯回顧」,殺得「人為血人,馬為血馬」。
背嵬主將岳雲在戰鬥中身受數十創,盔甲、衣裳全部被鮮血染紅(「甲裳盡赤」),仍然奮勇殺敵、不下火線。這場戰鬥,背嵬軍跟其他岳家軍一起,共斬殺金軍五千多人,俘虜士卒二千餘人、將官七十八人,獲馬三千多匹。金兀朮的女婿夏金吾、金軍副統軍粘罕索孛堇也被背嵬軍等所殺,金兀朮倉皇逃竄。
隨後,背嵬軍作為前鋒部隊挺進距離北宋首都東京僅有二十多公里遠的朱仙鎮,並在朱仙鎮再次大破金軍,致使金軍震怖,一度試圖放棄開封北遁。金兀朮哀嘆道:「我起北方以來,未有如今日屢見挫衄!」
金兀朮沒有想到,岳飛的背嵬軍竟然在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以步兵多次大破他引以為傲的「鐵浮屠」和「柺子馬」。幾十年來,金兵「滿萬不可敵」的神話,也被背嵬軍一而再,再而三地無情擊破,以至於金軍內部竟然傳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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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收復開封、光復故土指日可待之際,宋高宗催令退兵的十二道金牌接踵而至了。
想當初,宋高宗也曾對岳飛面授機宜說:「中興之事,朕一以委卿。」然而就在北伐勝利在望之際,宋高宗卻打起了小算盤,強令岳飛退兵,以致岳飛流淚揚天長嘯:「十年之力,廢於一旦!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無奈回到臨安後,有所感悟的岳飛提交辭呈,懇請朝廷解除他的軍職,讓他返鄉務農。
宋高宗卻說:「未有息戈之期。」
他厭惡岳飛的自主北伐,擔心迎回宋欽宗後會使他的帝位動搖,但金兀朮也有可能捲土重來,因此,他還需要利用岳飛和他的背嵬軍、岳家軍。
幾個月後,紹興十一年(1141)正月,金兀朮果然再度領兵南下。二月,岳飛再次領兵馳援淮西前線。當聽說背嵬軍的8000騎兵主力再次前來時,金兀朮識相得很,又且戰且退了。
這也是岳飛和背嵬軍最後一次的抗金之戰。
想當初,在郾城大戰之後、潁昌之戰前,背嵬軍悍將楊再興率領300背嵬騎兵,在戰爭前線哨探,不料猝然遭遇數萬金軍主力。楊再興率領300背嵬將士奮勇殺敵,誓死不退。當時箭如雨下,楊再興每中一箭,都折斷箭桿繼續衝殺,最後不幸馬陷小商河,被金軍射成「刺蝟」而亡。
楊再興死後,岳家軍追得他的屍體並將其火化。火化前,將士們從他身上拔下來的箭鏃,竟然達「二升」之多。而與斯巴達300勇士力戰波斯帝國十幾萬大軍一樣,楊再興和他的300背嵬軍勇士,也最終全部力戰殉國。
楊再興的死,也提前揭示了岳飛和背嵬軍、岳家軍的命運。
紹興十一年十一月,宋金兩國達成和議,兩國以淮水-大散關為界。宋割讓此前被岳飛收復的唐州、鄧州以及商州、秦州的大半,每年向金進貢銀25萬兩、絹25萬匹。而金兀朮則要求:「必殺岳飛,而後和可成。」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廿九日(1142年1月27日),宋高宗最終下令殺死岳飛。同時被處死的,還有背嵬軍的領兵統制、岳飛長子岳雲,以及岳飛的大將張憲。
臨死前,岳飛在供狀上只留下八個絕筆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此後,包括背嵬軍在內的岳家軍,被參與宋高宗、秦檜密謀的張俊,派遣心腹田師中接管,背嵬軍等岳家軍也被逐漸裁減、撤併,最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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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死後19年,南宋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再次統率數十萬大軍南下,試圖徵滅南宋。
而當時,岳飛、韓世忠等抗金名將已被殺的殺,死的死,宋高宗手下已無可用之兵、可用之將。就在這時,他才想起來岳飛和當年那勇悍無比的背嵬軍來。
無比幸運的是,金軍軍心不一、戰力衰弱,在採石(今安徽馬鞍山)之戰中,竟然被一個書生虞允文臨時指揮一幫散軍遊勇擊敗。此後不久金軍內訌,金主完顏亮被殺,金軍主動退兵,才使得嚇出一身冷汗的宋高宗得以續保了皇位。
但,南宋不過是苟延殘喘。
1279年,隨著崖山之戰的潰敗,宋王朝最後的血脈宋帝趙昺,被陸秀夫揹著一起跳海殉國。至此,南宋延續152年的江山也宣告結束。
只是不知道宋帝昺的在天之靈,是否會想起他的祖先在1141年,連下十二道金牌,迫令岳飛從朱仙鎮退兵的那些往事?
本來,勝利的曙光在即。最終,卻幻化成了一個王朝毀滅的悲嘆。
沒有這對兄弟,南宋或許早就亡了
王夫之《宋論》曰:「當建炎之三年,宋之不亡如縷,民命之死生,人心之向背,岌岌乎求苟安而不得矣。」
建炎是宋高宗的第一個年號。可見靖康之變後,剛建立的南宋朝廷處境不容樂觀,一個操作不當,土崩瓦解那是分分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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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宋金交戰的主要戰場是中原和陝西,西北戰場對牽制東南戰局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陝西戰場上,負責經營川陝的張浚就來了一波騷操作,他不顧部下反對,轉守為攻,兵分五路發起了反攻金軍的富平之戰。
怕就怕長官瞎指揮。結果,宋軍大敗,丟失16州之地,陝西大部分地區為金軍所佔。
開戰前,軍中就有人針對金兵多為騎兵的特點,勸諫張浚不應該在富平一帶的平原與金兵決戰。他說:「兵以利動。如今地勢不利,不可交戰。應該在高處佈陣,避免敵軍的衝鋒,才可獲勝。」
此人正是吳玠。
與岳飛、韓世忠一樣,吳玠、吳璘兄弟起初也不過是無名小卒,後來才在川陝戰場上嶄露頭角,南宋初年把守著四川大門,幾度力挽狂瀾。兄弟倆這一守,就是將近四十年。史稱,「微玠身當其衝,無蜀久矣」。
吳玠年紀輕輕就在軍中摸爬滾打,早年成名於西夏戰場。有一次,宋軍兵營被西夏軍圍困,吳玠親自率領所轄的十幾人作為先鋒,發動奇襲,斬首146名敵兵,著實是個猛人。吳玠並非目不識丁的大老粗,粗通文墨的他時常給自己充電,每天必讀《武經七書》,研習兵法。這一點在他此後的用兵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吳玠還以治軍嚴明著稱。宋金開戰後,他來到飽受戰火摧殘的鳳翔,一邊安定民心,號召難民返鄉,一邊招兵買馬,訓練士卒。當兩年前在青谿嶺逃跑的牙兵也前來應招時,吳玠秉公執法,下令凡是前年當過逃兵的,全都拉出去處死。從此之後,其帳下將士都拼死作戰,再也無人敢逃跑。
有道是打虎親兄弟,吳玠的弟弟吳璘,少年時就追隨哥哥的腳步,投身行伍。
兄弟倆出身卑微,他們的父親吳扆很可能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低階軍官,在吳玠從軍之前就已去世,以至於幾十年後四川官員為吳玠撰寫墓碑時,完全找不到溢美之詞來吹噓他的家世,只好一筆帶過。後來,洪邁的《夷堅志》倒是有吳扆「立功至指揮使」「二子延恩得官」的事蹟,但史學家認為這些記載荒誕不經,不過是後人編造。
主戰派的張浚入陝主持大局後,經得力助手劉子羽引薦,重用才識過人的吳玠,又讓吳璘擔任自己的衛隊隊長。這個有志於收復失地的文臣,關鍵時刻卻不聽吳玠之言,鑄成大錯。富平之敗後,張浚手足無措,幾乎痛失全陝。
危難之際,吳玠受命擔任陝西都統制,與弟弟吳璘帶領殘兵敗將數千人,駐守在大散關以東的和尚原(位於陝西寶雞市西南),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2
吳玠不僅能打勝仗,還擅長打「漂亮仗」,其賴以成名的幾場戰役,無一不充滿了戰爭的藝術。
秦嶺山脈橫貫東西,有幾條連線巴蜀與關中的古道,其中又以陳倉道地勢較為平緩,可為用兵之地,楚漢相爭時,就有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歷史故事。
陸游有詩曰:「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陳倉道上的大散關堪稱其第一險關,為秦、蜀往來要道,出可以攻,入可以守。關前的和尚原四面陡峭,頂上寬平,利於屯兵,與大散關形成一道易守難攻的防禦工事。吳玠最先發現和尚原的軍事價值,當有人提出退到漢中以捍蔽四川時,他辯駁道:「我保此,敵決不敢越我而進,堅壁臨之,彼懼吾躡其後,是所以保蜀也!」
紹興元年(1131)三月,金軍大舉南下,從鳳翔直撲和尚原。吳玠堅守和尚原,先是指揮若定,成功擊退金軍的兩次進攻,一掃富平之戰後宋軍士氣低落的陰霾。鳳翔一帶的百姓,出於民族大義,不顧金人制定的連坐法,冒著生命危險為鎮守和尚原的吳玠軍隊運送糧草。金軍將抓到的百姓處死,可運糧的人仍接連不斷。
金軍在和尚原佔不到便宜,於是改派完顏宗弼的主力部隊前往川陝戰場,計劃攻取四川。
吳玠的對手完顏宗弼是完顏阿骨打的第四子,也就是岳飛的故事中那位著名的金兀朮,他是金軍中一員傑出的猛將,善於用兵,作戰勇猛,常在戰場上脫去頭盔,露出禿髮長辮。但在歷史上,最先讓他吃了不少苦頭的不是岳飛,而是吳玠。
金兀朮率領數萬大軍來到和尚原後,吳玠和吳璘兄弟針對金軍密集進攻的特點,以「駐隊矢」戰術禦敵。他們精選強弓勁弩,將弓箭手分成三排,列隊於陣地前沿,當金兵衝鋒,第一隊弓箭手瞄準放箭,隨後迅速蹲下,第二隊、第三隊接連放箭,如此輪番射擊,箭如雨下,擊退了金兵多次猛攻,殺傷甚眾。
金軍大敗而歸,吳玠兄弟一鼓作氣,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一天夜裡,金軍收兵回營,燒火做飯,吳玠命神射手持強弓對準火光射擊,嚇得金兵不敢點火,啃著乾糧坐等天亮。夜半三更,吳玠組織奇襲,向金兀朮的大營發起攻擊,金軍人困馬乏,本來就經不起折騰,又是被痛打了一頓。
次日凌晨,金兀朮下令向寶雞北撤,意欲重整旗鼓。吳玠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早已在沿途的山澗埋下伏兵,等到金軍後撤,宋軍迅速轉守為攻,下令追擊。宋軍從和尚原到神岔峪一路掩殺,金軍中了埋伏,沿途損失慘重,棄屍累累,糧草輜重為宋軍所得,直到金人援兵趕到,才得以潰圍而逃。
此戰是宋金戰爭中金軍遭遇的第一次慘敗,20餘名金軍將領被生擒,數以千計的金兵被俘,就連金兀朮自己也中箭負傷,死裡逃生。
和尚原大捷的訊息傳到朝廷,就連熱衷於逃跑的宋高宗也為之興奮,遣使慰勞前線將士,任命吳玠為鎮西軍節度使,吳璘為康州團練使。吳玠也因此成為南宋第一個因軍功而拜為節度使的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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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原之戰雖然成就了吳玠的威名,但沒有阻止金軍大舉進攻四川的步伐,宋軍在宋金戰爭中仍然處於劣勢。不久之後,金人捲土重來,派大軍繞過和尚原,攻略防守較為薄弱的饒風關(今陝西石泉西北)。
饒風關之戰時,吳玠已經轉移到祁山道上的仙人關(今甘肅徽縣東南)駐防,他得到金軍進攻的情報後,迅速率領數千精銳疾馳300裡,增援饒風關。
到了饒風關後,吳玠一邊修築防禦工事,一邊派人給金軍大將撒離喝送去一個柑橘,並寫上一張字條:「大軍遠來,聊奉止渴。今日決戰,各忠所事。」撒離喝接到這禮物,大驚失色。
撒離喝認為吳玠善用強弓硬弩,就不再採取此前密集進攻的戰術,而是改派一批精心挑選的精兵,身披重鎧,登山攻險。每名重甲金兵身後都有兩名士兵助推登山,前面計程車兵戰死,後面計程車兵就穿上重鎧,前仆後繼。
前文說到,吳玠最擅長打漂亮仗。他在戰場上隨機應變,一改之前的「駐隊矢」戰術,而是在山上滾落巨石碾軋金兵,用弓弩射殺助推重鎧甲士的金兵,阻擋了對方的先鋒部隊。雙方激戰六晝夜,金兵死傷慘重,再加上陷入缺糧的危機,只好屯兵關下,殺馬為食,戰後在饒風關下遺棄的死馬皮就多達17000餘張。惱羞成怒的撒離喝親自督戰,還當場斬首了幾個怯戰的金軍千戶。
不過,撒離喝不是省油的燈,強攻不成,只能智取,之後還是以一場「皮洛士式的勝利」拿下了饒風關。吳玠退回仙人關,另一場大戰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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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蜀道難》中有一句,「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巖巒」。宋人說,「大抵蜀道之難,自昔青泥嶺稱首」。這個青泥嶺,就在吳玠兄弟鎮守的仙人關以北,當時已為金軍佔據。從青泥嶺上俯瞰,控扼陳倉道與祁山道的仙人關成為金軍向南進軍蜀道的必經之路。吳玠在仙人關東北修築了「殺金坪」和一座關隘,組成兩道防線,充分做好了戰前準備。
紹興四年(1134),傷愈復出的金兀朮親率10萬精兵攻打仙人關。吳玠麾下的兵力不過才3萬,而金軍一旦擊敗吳氏兄弟,就可乘勢攻入四川,順流而下直逼江南。
金軍氣焰囂張,先鋒彀英不聽命令,營寨還沒搭好,就向殺金坪發起進攻,妄想立頭功。金兀朮得知後,追上前去,抽出佩刀,用刀背猛擊彀英的頭盔:那吳玠什麼人啊,輪得到你帶頭衝鋒。彀英見金兀朮動怒,只好悻悻然退兵。面對吳玠,金兀朮不敢輕敵。
雙方劍拔弩張,可畢竟實力懸殊,起初宗弼還特意派人到陣前勸降吳玠:「趙氏已衰,吳公如能前來大金,我們會選一塊方圓百里的富庶之地,為你加官晉爵。」
吳玠派人回話:「已奉事趙氏,怎敢有二心?」無論面對怎樣的困境,都要拼死一戰,這就是軍人的骨氣。
金兀朮先禮後兵,休整數日後開始向殺金坪發起猛攻。
兩軍交戰時,吳玠的弟弟吳璘身先士卒,帶兵奪回丟失的營寨,向將士們高喊:「金人傾巢而出,正是我們殺敵報國的機會!」吳玠手握長刀,站在城頭指揮作戰,下令:「我等將士,死要死在城上!後退者,立斬!」
金兀朮的大軍費盡心力,血戰數日,才拿下了殺金坪。這個由吳玠修築的第一道防線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讓金兵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而宋軍已經在吳氏兄弟的帶領下有序地退至第二道防線。有人認為這道關隘不穩固,勸吳玠兄弟再往後撤,退守仙人關。吳璘當即反駁道:「剛一交兵就退走,是不戰而退。我認為敵人損失慘重,不久就要撤退了。諸軍還需繼續忍耐。」
吳玠下令死守,還是用老辦法,在第二道防線佈置了熟悉的「駐隊矢」,以神臂弓猛擊金兵。神臂弓是北宋神宗年間發明的一種弓弩,射程可達240餘步,可穿透榆木,射穿鎧甲。
宋軍箭如飛蝗,金兵身披重鎧,以鐵鉤相連,魚貫而上。雙方死傷無數,陣地上屍體堆積如山,宋軍人數雖少,卻眾志成城,當防線上的西北樓因不堪重負而傾斜時,宋軍將士甚至用絹帛結成長繩,硬是將樓拽了回來。金兵一日三戰,反覆衝鋒,都未能突破吳玠的防線,攜帶的軍糧也所剩無幾,許多士兵心生退意。
吳玠兄弟的反擊此時才剛剛開始。宋軍苦守數日後,一天夜裡,吳玠派出一支奇兵,手持長刀、大斧,擂鼓吶喊,從左右兩翼殺入金兵大營。仙人關久攻不下,金兵早已疲憊不堪,遭遇夜襲後更成了驚弓之鳥。頃刻之間,金兀朮的營寨被攻破,金兵在大營丟失的連鎖反應下全線潰敗,丟盔棄甲逃回鳳翔,歷史再度重演。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此戰過後,宗弼或許對這首詩深有體會。仙人關大捷後,金兀朮再也沒有踏上蜀道,而此後宋金戰爭的重心也由川陝轉移到了兩淮。
吳玠兄弟牢牢守住四川大門,實際上為脆弱的南宋政權挽回了一線生機。學者王曾瑜認為:「自紹興元年至四年三月,川陝戰場是宋金戰爭的主要戰場,甚至是唯一戰場。吳玠軍近乎獨立地支撐南宋半壁江山,在此期間的抗金戰功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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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玠善守,在發起大規模的進攻戰役上,他或許不如岳飛,但在官場上他是一個深諳規則、城府很深的人,這也是吳氏兄弟能夠躲過南宋朝廷屠刀的原因之一。
此前,張浚入陝時,吳玠與老上司曲端不和,經常鬧矛盾。張浚也想除掉曲端,正好曲端寫過一句詩,「不去關中興帝業,卻來江上泛扁舟」,被人誣陷為不敬皇帝的證據。最終,曲端被誣告謀反,冤死獄中。吳玠在其中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這成為他一生的汙點,可也讓他更為張浚所信任。
宋金紹興議和期間,主戰派遭到清洗,張浚失勢下臺,吳玠不忘昔日伯樂之恩,力保張浚一黨,奏請辭去一切軍務,贖減張浚、劉子羽的罪過。宋高宗儘管含蓄地斥責了吳玠,說:「你從小官做到大將,都是朝廷的恩典,不要自以為是張浚的提攜。」之後也不允許吳玠辭官。
宋高宗需要吳玠主持川陝抗金,但更希望他是一隻溫順的綿羊。吳玠深知君臣之道,作為一個領兵在外的武將,為了不讓皇帝擔憂自己犯上作亂,在為張浚等人求情的同時,他也向高宗請求在防秋之後入朝覲見,一睹天顏,第二年立馬就派了兒子專程到臨安,稟報邊防要務。這些行為都是向宋高宗表示恭順,減輕皇帝的猜疑。
宋高宗也很吃吳玠這一套,當著眾臣的面誇獎他:「玠比嘗請入覲,今又遣子來奏事,可謂得事君之體。玠握兵在外累年,乃能周慎委曲如此,良可嘉也。」
同為南宋大將,吳玠與岳飛也有一定交情。岳飛率軍收復襄陽時,南宋朝廷命吳玠與其配合,牽制陝西的金軍,為此,吳玠派了一個使者與岳飛商議軍務。這個使者到了鄂州大營,發現岳飛生活簡樸,身邊也沒人伺候,回去就跟自己老闆吳玠彙報。
吳玠喜好美女,在漁獵美色方面很在行,於是花兩千貫錢買了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送到鄂州給岳飛。岳飛沒有接受吳玠的好意,「謝而不納」。由此可見兩位名將在為人處世上迥然不同的原則。
吳玠就是這樣一個官僚氣十足的將領,卻偏偏愛兵愛民,無論駐守在哪裡,他都致力於讓百姓安居樂業,還為了減輕民眾負擔,多次裁汰冗員。
有一次,他到利州巡視,一群飢餓的老弱婦孺擁到他馬前向他訴苦,說家中沒有糧食可吃。吳玠得知後大怒,說:「我要先殺了鉤光祖(利州路轉運副使),然後自己去向朝廷請罪。」後來糧食問題在四川制置使胡世將的幫助下得到解決,吳玠還是不解恨,等胡世將離開利州後,就殺了那幾個失職的漕運官吏。吳玠還在當地大興屯田之政,每當軍隊缺糧時,他會拿出自己家中的錢向百姓買糧救急,卻從不強取豪奪。
史書記載,戎馬半生的吳玠因貪戀美色,又長期服食丹藥,中年以後身體每況愈下,最終咳血而死,去世時年僅47歲。吳玠臨終前,宋高宗還專門派了御醫為他醫病,可惜御醫走到半路就得知了吳玠去世的訊息。吳玠死後,宋高宗為他輟朝兩日。
但從吳玠病逝時,紹興和議即將簽訂的歷史背景來看,他的死,或許也堪稱一個主戰派將領壯志難酬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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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玠英年早逝後,吳璘繼承兄志,繼續把守著四川大門,二十多年沒讓金兵插足蜀地一步。吳璘膽略不下其兄,又在「駐隊矢」的基礎上開創了「疊陣法」,在與金軍的作戰中不落下風。
吳璘還不忘收復失地的壯志,儘管這個機會一等就是二十多年。曾經的吳家小帥漸漸成了吳家老帥,他一生的軍事才能最終還是被南宋王朝錯誤的軍事路線辜負。
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率領六十萬大軍南下徵宋,南宋朝廷再次陷入一片恐慌。東線戰場上,幸虧文臣虞允文臨危受命,指揮采石之戰阻止了金兵的進攻。對完顏亮不滿的女真貴族也在後方發動政變,推翻了這個野心家的統治,迫使金軍退兵,南宋再次倖免於難。
西線戰場上,年過花甲的吳璘率領宋軍出征,疾病纏身的老將由士卒抬著上了前線,再次指揮仙人關的防禦,來到了當年與金兀朮鏖戰的殺金坪。
值得一提的是,吳璘在西線戰場上不僅擊退了金兵,還乘勝追擊,接連收復了秦州、隴州、洮州等十多個州。吳璘終於和將士們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宋軍入城後,市場井然有序,鄉親父老圍住吳璘,迎拜不絕,都希望宋軍藉此機會收復失地。
可當西線宋軍連戰連捷時,主和派再次興風作浪,朝廷下令吳璘班師。吳璘見北伐無望,只好無奈接受詔書,率領將士們撤退,放棄了新收復的十多個州。這一戰,吳璘的軍隊犧牲了幾十名部將,三萬多名將士。撤兵時,不甘撤退的宋軍將士連營痛哭,聲音響徹原野。
幾年後,66歲的吳璘病逝,臨終前他在遺表中只是勸南宋朝廷不要放棄四川,也不要輕易出兵。僅此兩件事為吳璘心中掛念,他沒有一句話提及私事。
南宋初年的大將中,像吳玠、吳璘這樣鎮守一方又能全身而退的名將少之又少。吳氏兄弟四十年如一日的守護,守住了巴蜀之地,也捍衛了風雨飄零的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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