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黨爭黑洞

文治帝國 艾公子 第1頁,共2頁

歐陽修:一代精神領袖,被亂倫傳聞擊垮

在歷史與現實中,打擊對手最好用也最陰險的一個手段,就是製造並傳播緋聞。

1

1067年,61歲的歐陽修,遭遇了一生中最大的緋聞。

御史蔣之奇上疏,揭發歐陽修與兒媳吳氏有染。蔣之奇的用詞是「帷薄不修」。古代稱帳幔為帷,竹簾為薄,以帷薄分隔內外,由此引申,將家庭男女亂倫委婉地稱為「帷薄不修」。但這文縐縐的四個字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北宋政壇炸開了,一時中外駭然。

當時,宋神宗剛繼位,對這件朝廷上議論紛紛的亂倫案遲遲沒有表態。畢竟涉及閨門隱私,朝中也沒有人出來替歐陽修申辯。大家都在觀望。

歐陽修身居高位,時任參知政事。面對意欲讓自己身敗名裂的舉報,他一刻都不能忍,連續給宋神宗上了幾道奏摺,請求皇帝一定要徹查清楚。他的奏摺,言辭悲憤,痛徹肺腑。隨手摘幾個句子,供讀者意會:

「(蔣)之奇所誣臣者,乃是非人所為之大惡,人神共怒,必殺無赦之罪。傳聞中外,駭聽四方」——我被誣告的這個罪名,它不是人乾的事啊,人神共憤啊;

「橫被小人誣以禽獸不為之惡」——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竟然被人誣告禽獸不為之事;

「若實有之,則必明著事蹟,暴揚其惡,顯戮都市,以快天下之怒。若其虛妄,使的然明白,亦必明著其事,彰示四方,以釋天下之疑」——這事一定要查清楚啊,坐實了,請公開處決我。如不實,請即刻恢復我的名譽;

「臣必不能枉受大惡之名,當舉族碎首,叫天號冤,仰訴於闕廷,必不能含胡而自止」——我不能忍受這樣的大惡之名,整個家族一定死諫到底,請求朝廷徹查此事,絕對不能含混了事;

「至如臣者,若實有之,則當萬死。若實無之,合窮究本末,辨理明白,亦不容苟生」——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我不怕死,就怕揹著汙名苟且偷生;

……

看到歐陽修這些撕心裂肺、泣血哀告的文字,你就知道,一個以名節為立身之本計程車大夫,面對人神共憤的亂倫傳聞,他的內心基本已經崩潰了。這種事情,不論真假,一經傳播,被舉報人的名節已經遭受到了不可逆的嚴重侮辱。

看來,舉報者不僅要終結歐陽修的政治生命,更要剝奪他作為那個時代精神領袖的地位啊。

2

這起緋聞,不僅對歐陽修,對整個北宋的影響都很大。

我們知道,范仲淹是宋初士大夫的一個精神榜樣。歐陽修比范仲淹大概小18歲,起初跟著范仲淹搞慶曆新政,很認同范仲淹的為人,由於范仲淹在1052年去世,慢慢地,歐陽修逐漸成長為新的精神領袖。

歐陽修通過提拔、舉薦人才,成為宋代最知名的伯樂,經過他的薦才,影響了仁宗朝以後整個北宋的政治、文化格局。比如:司馬光、呂公著後來是舊黨領袖,都官居宰輔;王安石、呂惠卿是新黨領袖,是宋神宗朝新法的兩任主導者;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也是政壇、文壇舉足輕重的角色……這些人儘管政見不一,甚至對立,後來圍繞變法還掐得死去活來,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標籤:都是歐陽修舉薦過的人。

歐陽修以寬大的容人之量,對公不對私,對事不對人,抱著為國家選拔一流人才的初衷,舉薦過很多跟他本人不對付的人才。這是他的過人之處,他也因此贏得士大夫群體的認可。

蘇軾說:「歐陽子,今之韓愈也。」這句話沒有吹捧的成分,歐陽修在世時,確實被當成了「當代韓愈」和「一代宗師」。歐陽修在1060年官拜樞密副使,次年又任參知政事,後又相繼任刑部尚書、兵部尚書等職。官居高位的一個主要原因,正是他作為「當代韓愈」的崇高聲望。

史書記載,宰相韓琦曾多次向宋仁宗推薦歐陽修,但宋仁宗都不用。直到有一次,韓琦這樣對宋仁宗說:「韓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為相,而竟不用。使愈為之,未必有補於唐,而談者至今以為謗。歐陽修,今之韓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後人如唐,謗必及國,不特臣輩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試之以曉天下後世也?」意思是,韓愈在世時聲望很高,但唐朝不用他為相,導致皇帝被罵到現在;歐陽修是「當代韓愈」,如果不用他,我怕陛下也會被當代和後世責罵啊。

宋仁宗向來愛惜名聲,聽完心頭一驚,當場就點頭,起用歐陽修為參知政事。

蘇轍在給恩師歐陽修的賀詞中說,古人才位難並,建立一流事功者如陳平、裴度,「不文」,能寫一流文章者如韓愈、賈誼,則「不遇」,只有歐公名位雙全,「位在樞府,才為文師,兼古人之所未全,盡天力之所難致。文人之美,夫復何加」。

歐陽修憑藉崇高的聲望,抵達當時政壇、文章、道德各個領域的頂點,古今罕見。

但是,當一個人成為英雄,成為偶像的時候,一定會有很多人在醞釀著負面資訊,大家都想看到英雄和偶像的倒掉。

3

汙名化英雄和偶像的手法很多,本人有瑕疵的、不完美的,就整他本人;本人完美、無瑕疵的,就整他的親屬。這些手段,我們天天見得到,不陌生。

歐陽修本人,在當時人看來,就有一些瑕疵。

他為人富於正義激情,說話特別直,很容易得罪人。1036年,在他30歲的時候,因為范仲淹上疏針砭時政被宰相呂夷簡貶出朝廷,歐陽修挺身而出,斥責諫官高若訥在這種時候不僅不仗義執言,竟然還私下詆譭范仲淹,簡直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結果,歐陽修自己也被貶到偏遠的夷陵(今湖北宜昌)去了。

後來,歐陽修自己做了朝廷諫官,用現在的話說,叫「動真碰硬」,參倒了70多個官員,也樹立了無數敵人。

敵人一多,每天就有一堆人拿著放大鏡在他身上找蝨子做文章。

偏偏歐陽修個性風流放逸,特別是年輕時,狎妓,寫豔詞,人生豐富多彩。雖然親近歌妓、宴飲遊樂、不拘小節、寫寫豔詞,這些在宋代都是一時風氣,算不上多大的黑料。但是,得看什麼人做,人家柳永做這些事,大家都覺得太正常了,可你歐陽修是士大夫的精神偶像,當代韓愈啊,大家都希望你謹言慎行,做一個板著臉的正人君子啊,你怎麼能夠內心住著一個柳永呢?

當時有很多人在這一方面就看不慣歐陽修,說他修身的功夫沒做好。而他曾經的風流,就成了對手從私生活上攻擊他的一個入口。

在61歲被御史蔣之奇舉報與兒媳亂倫之前,歐陽修就已經遭遇過一次亂倫傳聞。

1045年,歐陽修39歲。那年,他參與的慶曆新政宣告失敗,范仲淹等人被貶,歐陽修上疏為范仲淹辯解,遭到忌恨。恰在此時,發生了「張甥案」,反對者攻擊和搞臭歐陽修的機會來了。

歐陽修的妹妹嫁給一個叫張龜正的人。張龜正的前妻生有一女,張龜正死後,這個女兒才7歲,就跟著繼母,即歐陽修的妹妹,投奔了歐陽修。這個外甥女(張甥)長大後,嫁給了歐陽修的堂侄,後來跟堂侄家的僕人私通。姦情暴露後,案件在開封府審理。

在審理過程中,不排除受人指使,張甥突然說,自己未嫁時曾和歐陽修有私情。

據宋人王銍《默記》記載,「張(甥)懼罪,且圖自解免,其語皆引公(歐陽修)未嫁時事,語多醜異」。也就是說,當時張甥想減輕自己的罪行,在公堂上說歐陽修的一些見不得人的壞話。「醜異」,是亂倫的一種委婉表述。

歐陽修的反對者得到張甥的供詞,就跟撿到寶一樣。歐陽修遂被傳訊到開封府,上堂接受審理。因為張甥的供詞無法驗證,審了數月,都沒有結果。

對手們不願作罷,舉出歐陽修詩詞中的句子,「人為絲輕那忍折,鶯嫌枝嫩不勝吟」,你們聽聽,這麼曖昧的句子,不就是寫給小外甥女的嗎?這不就是證據嗎?

最終,被派去負責監察此案的宦官王昭明,不認同朝廷中某些人如此給歐陽修羅織罪名。朝廷中人只好不提亂倫,重新弄了個罪名,把歐陽修貶到了滁州。

著名的《醉翁亭記》,就是歐陽修被貶為滁州知州期間寫的。別看他在文章中寫太守之樂無窮什麼的,其實心裡苦得很。他給宋仁宗上表說,我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多權貴,這些權貴不把我貶黜出朝廷是不會停止攻擊的,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們攻擊我的藉口竟然如此不堪啊!

這起亂倫傳聞,雖然平息了,但對歐陽修造成的傷害已經不可逆。

誰知道22年後,他又被一起更聳人聽聞的亂倫緋聞纏身了。

4

要扳倒一個人,最好是拿道德說事;拿道德說事,最好就用緋聞;在緋聞裡頭,亂倫傳聞最驚悚,最難證實,也最難證偽。哪怕子虛烏有,被指控者已聲名敗壞。這就是宋朝人的鬥爭哲學。

針對歐陽修與兒媳亂倫的指控,背景同樣是源於政治鬥爭。

宋仁宗無子,死後以其兄濮王之子趙曙繼承皇位,是為宋英宗。宋英宗即位一年後,1062年,發生了宋朝版的「大禮議」事件,歷史上稱之為「濮議」事件。簡單來說,就跟後來的明朝嘉靖皇帝一樣,宋英宗想尊稱自己的生父為「皇考」(父親),而朝臣只允許他稱自己的生父為「皇伯」(伯父)。

我們試著理解一下,現在看來無關緊要、愛叫啥叫啥的一個稱呼,在古代則關涉到皇權的延續和禮法的維繫,是被他們看得比天還大的事情。所以宋朝和後來的明朝,才會為了一個稱呼發生長達數年的朝臣分派與互毆。

在濮議之爭中,以韓琦、歐陽修為主的政府系統(中書派),和以司馬光、範純仁、呂公著為首的言官系統(臺諫派),意見對立,爭執日趨白熱化。政府系統支援宋英宗稱生父為皇考,言官系統堅決反對,認為只能稱皇伯,這是人情與禮制之爭。背後還夾雜著皇帝(宋英宗)和太后(曹太后)的權力之爭。

水很深。

話頭最早是由宰相韓琦挑起來的,但文書、奏摺等基本是由歐陽修操刀。歐陽修從人情角度,論證宋英宗應當封生父為皇考,在整個濮議事件中,他前前後後寫了十幾萬字,都在談這個事情,顯示了一代文宗的筆頭有多硬。但是,古代人在這種事情上,普遍認同禮法,而不認同人情,所以歐陽修這一派其實是少數派,堅持到後來幾乎與整個士大夫階層為敵了。

歐陽修於是成了言官們的靶子,彈劾他的奏摺不斷遞到宋英宗面前。他們上疏說「豺狼當道,擊逐宜先,奸邪在朝,彈劾敢後」,意思是要皇帝嚴懲整個事件的「首惡之人」歐陽修。至此,濮議之爭演變為歐陽修以一己之力挑戰天下士人,這意味著他已經成為天下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公敵。

最後,宋英宗問宰相們該如何結束紛爭,宰相韓琦委婉地表白,我們是忠是邪,陛下心知肚明。歐陽修則直接說,如果陛下認為我們有罪,那就留下御史們;如果認為我們無罪,那就聽陛下處置。

宋英宗猶豫了許久,在曹太后轉變態度後,終於下令貶黜言官,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勸宰相們下處分不要太重。

濮議之爭表面上以歐陽修這一派的勝利而告終,但實際上,在士人權力巔峰的宋朝,歐陽修既然站到了士人群體的對立面,他的個人悲劇也就註定了。

事件剛一結束,歐陽修就前前後後上了11道奏摺,請求自貶外放。宋英宗還沒同意就突然辭世,宋神宗登基,這下,歐陽修更加難以安全退出了。

反對派的機會來了。

歐陽修的妻弟薛宗孺此前因為私事對歐陽修懷恨在心,此時開始造謠說歐陽修與兒媳吳氏有染。御史中丞彭思永聽說此事後,覺得可以利用,就告訴了御史蔣之奇。

蔣之奇因為在濮議之爭中附和歐陽修之論,被反對者視為「奸邪」,這時他為了「自解」,為了被士人群體接納,必須與歐陽修劃清界限,於是上疏揭發歐陽修的亂倫傳聞。一場攻擊歐陽修犯下「禽獸不為之醜行,天地不容之大惡」的風暴就此展開。

被緋聞攻擊得精神崩潰的歐陽修,一連給宋神宗上了好幾道奏摺,請求皇帝徹查。宋神宗最終批示要查,蔣之奇隨後供出彭思永,彭思永卻死活不供出他從誰那裡聽來的傳聞,只是說「帷薄之私,非外人所知,但其(歐陽修)首建濮議,違典禮以犯眾怒,不宜更在政府」。原來只是想利用傳聞,驅逐和擊垮在濮議之爭中激起眾怒的歐陽修而已。

這起亂倫傳聞雖然以彭思永丟了官,蔣之奇被貶謫,宋神宗「敕榜朝堂」,替歐陽修辨明瞭誣枉而落幕,但61歲的歐陽修,在20餘年間兩次被誣以亂倫案,此時已經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當政治鬥爭變成謠言攻擊的時候,受傷最深的,永遠是正直之人。因為,越是正直的人,越是在乎自己的名節。

在莫須有的傳聞攻擊下,歐陽修實際上徹底敗了下來。

5

宋代文化盛極一時,但士大夫之間結黨互掐之風,也盛極一時。一方想在道德上佔據最高點,就要把另一方踩在腳下,在他們看來,最致命的一招就是揭發對方的混亂私生活。亂倫傳聞因此成為當時人的一把匕首,時不時就掏出來捅兩下。

歐陽修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同樣的命運也曾落到蘇東坡和王安石的頭上。所謂「爬灰」的由來,就是源於那個時候變法陣營中的人對反對變法的蘇東坡的誣告,以及反對變法陣營中的人對主持變法的王安石的誣告。雖然沒有形成案件,但還是讓蘇東坡和王安石狼狽不堪。

對立的雙方,在同一事件中,用同一個誣告模板去攻擊對方。可見,宋朝政治鬥爭的下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性的惡是多麼沒底線。

到了南宋,理學大師朱熹也飽受誹謗糾纏。你不是口口聲聲「存天理,滅人慾」嗎,那就在人慾上做文章彈劾你。於是,關於朱熹納尼姑為妾、與守寡的兒媳亂倫等傳聞就被持續製造出來。目的正是要摧毀他的正人君子形象。

總體來看,歐陽修是所有這些亂倫傳聞中,受傷害最深的一個。其他人都不像他這樣,20餘年間被傳兩次亂倫,每次都鬧得舉朝皆知。

儘管我們知道,不管是歐陽修,還是朱熹,抑或蘇東坡和王安石,他們都不是事實上名節有虧的人,但從這些傳聞野說現在還時不時在民間流傳,需要有人不斷地出來闢謠,就可知他們生前被黑得有多慘了。這些刺激眼球的傳聞,就跟用了區塊鏈技術一樣,一旦被記載,再也抹不掉了。

在亂倫傳聞暫時平息後,歐陽修連章累牘地乞求退休,終於在1071年65歲之時獲准退休。

宋朝的制度,官員是70歲退休。歐陽修身在高位,卻毫不戀棧,一再乞求提前退休,門生問他,這是為什麼呢?歐陽修說:「唯有早退以全晚節。」

一年後,1072年,歐陽修在潁州(今安徽阜陽)病逝,享年66歲。在最後的歲月裡,他很喜歡逛潁州西湖,病逝前不久還寫了一闋詞,描繪西湖的暮春景象:

群芳過後西湖好,狼籍殘紅。飛絮濛濛。垂柳闌干盡日風。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這名被誹謗擊垮的大宋文宗,再也不喜歡熱鬧,只喜歡群芳過後、人散春空的獨處。也許,他至死都沒能從惡毒的人身攻擊中走出來。

王安石:孤獨的改革家,被妖魔化了

王安石實施新法兩年後,熙寧四年(1071)五月,發生了一起群眾大鬧京城的事件。

史載,東明縣(今河南蘭考)上千名農民進京,先上開封府衙門告狀,之後又去了中央監察機構御史臺,還有一些憤怒的民眾闖進了王安石的住宅鬧事,這下子讓京城官員們都很慌。

御史中丞楊繪查明情況後得知,這些農民之所以如此激憤,是在推行新法時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可地方官員不予受理,只好進城找宰相當面理論,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一次衝突確實是新法惹的禍,問題就出在王安石的得意之作——免役法。

免役法,顧名思義就是免除官府派給老百姓的勞役,改成交錢。這是為緩解財政危機採取的差役貨幣化政策。

新法是好法,但在實踐中出了問題。

免役錢要交多少錢,縣裡按照當地gdp定出等級,而中央的司農寺又有自己的標準,經常從中干預,如果中間出了差錯,老百姓要交的錢就超出了可接受範圍。

錢這玩意兒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東明縣的農民手裡沒錢,被逼到賣糧賣房,日子過不下去,當然要鬧。

王安石想為大宋力挽狂瀾。可是,在熙豐變法(即王安石變法)這場歷史大戲中,他始終面對著洶湧的反對浪潮,這些聲音來自民間百姓、朝中大臣、地方官員,甚至是宮中的皇帝。

他的這份孤獨,本身就是一種偉大的精神,也是一種無奈。

1

在東明縣農民大鬧京城的一年前,朝廷出現了著名的「三不足」之說。

熙寧三年(1070)的一天,支援變法的宋神宗召見王安石時說,如今朝野議論紛紛,朕聽聞有「三不足」之說,愛卿知道嗎?

什麼叫「三不足」?「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實際上,這三句話是否為王安石所說,至今仍是歷史疑案,極有可能是當時政敵強加給他的「罪名」。

王安石在聽到這三句話後說,此話不知從何說起,反問宋神宗道:「陛下躬親聽政,怎麼能說是不懼天變?廣開言路,如何是不恤人言?至於說祖宗之法不足守,臣以為正該如此。」

儘管王安石否認自己說過此話,「三不足」卻可代表他的變法精神,那就是不顧一切、堅定不移地推行新法,這三句話如一聲驚雷,振聾發聵。

剛即位的宋神宗,是一個銳意進取的年輕皇帝。

20歲的他曾向富弼等三朝老臣請教富國強兵之道,這些老人都告訴他:「陛下即位之始,應當廣佈恩德,與民休息,至少二十年不言兵事。」這對於年輕氣盛的皇帝來說,無疑是當頭棒喝。

在「富者益富,貧者益貧」的社會環境和「三冗」(冗員、冗兵、冗費)危機中,繁榮的大宋正在進入「衰世」,國庫都快沒錢了。

當初,宋神宗即位不過數日,主管財政的三司使就給他上交了一份財政報告,其實赫然寫著八個字:「百年之積,惟存空簿」,真是窮到快揭不開鍋。

此時,宋神宗對王安石一見傾心。

早在宋仁宗時期,王安石就跟他朋友司馬光一樣上過萬言書,提出自己的理財主張,認為「自古治世,未嘗以財不足為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爾」。在王安石看來,財政問題完全是理財無方、不知法度造成的。那該咋辦?唯一的出路就是變法,解決根本問題。

這位倔強的變法派,一向特立獨行。

宋仁宗慶曆二年(1042),22歲的江西臨川人王安石考中進士,第一份工作是去揚州擔任淮南節度判官,當時他的上司是名臣韓琦。

王安石是個不修邊幅的人,每天晚上讀書、工作到深夜,第二天經常來不及梳洗就去上班。韓琦看到後還以為這小夥子整日尋花問柳、不務正業,特意囑咐他,年輕人要有上進心,不能自暴自棄啊!王安石一言不發,不作任何辯解,反而惹得韓琦很不高興。韓琦眼中這個不求上進的年輕下屬,卻在日後成為一位憂國憂民的帝國官員。

王安石任江寧(今江蘇南京)知府時,曾登上金陵故都,憑高弔古,寫下其代表詞作《桂枝香·金陵懷古》: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澂江似練,翠峰如簇。歸帆去棹殘陽裡,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周汝昌先生曾評價此詞:「王介甫只此一詞,已足千古。」王安石感嘆的是六朝亡覆的歷史,眼前卻是危機重重的現實,他最擔憂的,是大宋的未來。

正因如此,在主持變法之前,王安石就已經表現出出色的實幹精神,多次放棄留在京城的升遷機會,請求調到地方為官。他給出的理由還有幾分無厘頭,說舉家在京城居住花費太高,而且先父未葬,二妹當嫁,母親年老多病,他家中貧困,實在住不起,請朝廷收回成命。

有一次,宋仁宗同時指派王安石與司馬光給他修起居注,兩個人都不願幹,一起辭官。

司馬光辭了五次,最終只好接受,修史這方面他很專業。王安石卻死活不肯,為了不讓詔書送到自己手上,跑到廁所裡躲起來,信使只好把詔書先放在他桌上。王安石出來後,又追上去,退回了委任狀。

在地方為官時,王安石開始探索變法的途徑。

王安石年輕時當鄞縣(今浙江寧波)知縣,曾在十三天內走數百里路,親自調研這一水源充足的地區為何會發生旱災,並進行根治。

在鄞縣任上,王安石曾試行在春季農田青黃不接時,提供低息貸款給農民,待收穫後讓他們連同利息一起償還。這就是青苗法的雛形。由於在鄞縣實行時頗有成效,王安石後來主持變法時在全國範圍內進行了推廣。

這樣一個人才,正是宋神宗苦苦尋覓的。

當宋神宗準備重用王安石,召其進京討論治國理政時,王安石說,一定要「變風俗,立法度」。

宋神宗興奮地連連點頭說,好。

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拜相,開始主持變法,浩浩蕩蕩的熙豐新政就此拉開序幕。

2

變法一展開,位於權力中心的王安石就彷彿身在疾風驟雨之中。

宋代御史臺和諫院合稱臺諫,主要任務是監察彈劾,這些人最先對王安石發起進攻。

御史中丞呂誨打響了反對變法的第一槍,他挺立於大殿之上,痛陳王安石十大罪狀,指責王安石「大奸似忠,大詐似信」。

這十條罪狀中最嚴重的一條是「動搖天下」。王安石以變法為名,新設「制置三司條例司」,相當於大宋的國家體改委,包攬財政大權。臺諫勢力認為,這是擾亂國家體制,挑戰祖宗家法。呂誨直斥王安石,「誤天下蒼生者,必斯人也」。

面對呂誨來勢洶洶的聲討,王安石把球踢給了宋神宗,表示要稱病辭職,看皇帝是否有變法的決心。年輕的皇帝對於是否要處置負責監察的臺諫官員也很糾結,他對大臣說:「朕如果貶斥了呂誨,恐怕王安石內心不安啊!」

王安石聽說後,坦然表示,臣已經以身許國,陛下處理得當,臣怎麼會心不自安呢?

皇帝態度明確,一如既往地支援王安石,呂誨在這場辯論中慘敗,被貶出京,兩年後就悲憤去世。臨死前,呂誨仍對王安石恨得咬牙切齒,他在重病中起身,張目怒視,對前來探望他的好友司馬光說:「天下事尚可為,君實勉之!」這是告誡司馬光,一定要與王安石鬥到底。

司馬光也反對老朋友王安石的變法。

司馬光的改革思想是藏富於民,國家不與民爭利,以「節流」為主;王安石是以「開源」為主,變法措施皆為富國強兵,摧抑兼併,也就是「國富」優先於「民富」。

為此,王安石與司馬光進行了將近二十年的爭鬥,鬧到二人關係「猶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時」,長久以來論戰不斷。

王安石的青苗法,本意是取代民間富戶之家的高利貸。由政府從「國家農業銀行」中拿出一筆錢糧,作為利息較低的青苗貸款提供給農民,讓農民在春天青黃不接時吃飽肚子,之後夏秋糧食成熟後再加息償還。如此,農民有飯吃,國庫有餘糧。

但在司馬光等反對派看來,國家公然放貸收息,乘人之危,這不就跟唯利是圖的商人一樣嗎?

王安石的免役法,是針對差役法的改革,本意是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安定。

王安石改派役為僱役,也就是讓民眾將其應服之役(力役、徭役等義務勞動)摺合成「免役錢」交給官府,由官府僱人當差。原來不服役的官戶和寺觀則出一半,叫助役錢。

這一項改革可謂兩全其美,農民出錢不出力,不用再服役,也就不會耽誤生產。社會閒散人員也多了一條生路,可以接受官府的僱用,成為專業化的差役,這也有利於提高行政效率。

可是,司馬光根本不在意其觀念超前的積極作用。後來司馬光廢除免役法,恢復差役法,很多原本反對變法的人都極力阻止,但他不以為然。

王安石變法辦得熱火朝天,司馬光只好出走到洛陽擔任閒職,帶著一幫學者用十五年的時間編撰《資治通鑑》,淪為半退休狀態。

在宋神宗支援下,新法的推行順風順水,並取得了初步成效。

王安石以均輸法、青苗法、農田水利法、市易法、免役法等富國之法,以及置將法、保馬法、軍器監法等強兵之法作為後盾,迅速改變了宋朝中央財政空虛的局面。

現代史學家通過數量分析,發現熙豐變法的確增加了大宋的財政收入,僅青苗法、免役法和市易法三項就每年增收2300多萬貫。

熙寧六年(1073),宋軍扭轉了長久以來西北戰線的被動局面,由王韶率大軍盡收熙、河各州,拓地兩千餘里,在河西走廊確立了三面包圍西夏的有利形勢。

宋軍收復河西之地後,宋神宗大為振奮,到紫宸殿接受眾臣朝賀,並當著百官的面解下自己所配玉帶,賜給王安石。王安石走上了人生巔峰,也走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青年皇帝對這位「師臣」推崇備至,可在反對派看來,位高權重的王安石完全就是王莽、董卓一類的權奸,罵他「比莽、卓過矣,但急於功利,遂忘素守」。

3

反對派竭盡所能地蒐集變法弊端,對王安石進行抨擊,其中不少人曾是王安石的朋友、學生,甚至變法派內部也出現了分裂。

熙寧七年(1074),一個叫鄭俠的小官,將一幅描繪民間疾苦的《流民圖》呈給宋神宗,並上了一道奏摺,反對王安石變法。

圖中景象觸目驚心:由於連續八個月的旱情,無數難民扶老攜幼,在開封城外的道路上逃荒,個個面如菜色,甚至要賣兒鬻女才能換來一口糧食,繳納新法規定的稅款。面對天災人禍,縱使是王安石也無能為力。

宋神宗看後滿面愁容。變法五年來,國力日漸強盛,可在都城之外,竟有如此民不聊生的慘狀。

在古代,自然災害經常被認為是統治者不修德政的結果。因此,輿論的矛頭迅速指向王安石變法。

鄭俠上疏時的身份比較特殊,他的職務是安上門監,平時給皇帝看大門,深入基層,聲稱圖中景象是自己在城樓上親眼所見,但也正因為官職低微,他無法向皇帝直接上書,只好通過城外的官差站,謊稱是絕密情報,這才快遞給皇帝,這是冒險的違法行為。

鄭俠還是王安石一手栽培的學生。他反對變法,完全是因觀念不同,而非為了私仇。這個與老師鬧矛盾,卻一樣執拗的小官,後來被貶到英州(今廣東英德),靠皇帝保護才免於一死。

王安石的這場危機因不久後天降大雨而化解,卻成了他第一次罷相的前兆。

正是在同一年,市易法給王安石帶來了大麻煩。

王安石在開封設立市易司,實行市易法,是為了平抑物價、穩定市場。由市易司出錢,收購滯銷貨物,等市場短缺時再賣出,以此限制豪商大賈對市場的控制。這無疑也是極具先進性的改革措施。

可其負責人呂嘉問卻操作不當,把這個意在平抑物價的民政機構,變成了壟斷市場、操控物價的剝削機器,把京城商販的生意都搶了,導致民怨再次沸騰。宋神宗得知此事後,一連三次與王安石提到市易法,說,近臣都說此法不好,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還為此流淚控訴。

王安石卻固執地說,宮中哪知民間疾苦?

與此同時,鄭俠為宋神宗獻上了《流民圖》,皇帝不得不對王安石心生懷疑。

宋神宗下詔,命另一個變法派曾布對呂嘉問進行調查。根據調查,呂嘉問確實利用市易司強買強賣,低價買進高價賣出,這是與民爭利,剝削百姓。宋神宗很生氣,以此質問王安石。王安石只好解釋說,這是呂嘉問與曾布的個人恩怨。

但皇帝這次沒給王安石面子,當晚下了批示,說市易務一事是呂嘉問欺君罔上。

在市易法失控的混亂局面中,王安石只好辭職,第一次被罷相,回到江寧擔任知府。變法運動由新任參知政事呂惠卿,協同其他宰相主持。

王安石暫時離開京城,好在新法保住了,但呂惠卿動了歪念頭。

呂惠卿是王安石變法的得力助手,也是王安石的好學生。史書稱他與年長他11歲的王安石情同父子。他自己也跟宋神宗說,能夠讓臣像侍奉雙親一樣孝順的,除了陛下,就只有王安石一人。

可王安石罷相後,作為變法二把手的呂惠卿卻在執掌朝政後瞬間自我膨脹,千方百計阻止老師王安石東山再起。有一次,他想借用祭祀赦免的舊例,向宋神宗推薦任王安石為節度使,讓老師繼續在外為官。

呂惠卿那點小心思,宋神宗當然知道,立刻質問他:「王安石又不是因罪被罷免,為何要以赦免的方式復官?」呂惠卿最終為自己一時的貪慾付出代價,後來被排擠出朝,被新、舊兩黨共同打壓。

呂嘉問、曾布與呂惠卿這幾個人都是變法派,也是王安石提拔的後輩,卻因各自利益在變法過程中互相爭鬥,最終潰不成軍。此時的變法,已經顯現出黨爭的跡象。

罷相後第二年,王安石再度被起用,可他對自己的復出十分憂慮,在途經瓜洲時(在今江蘇邗江)寫下了《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王安石剛剛從江寧出發,就已經想著何時回家。他也許已經察覺到,新政變味了,皇帝也變了。

4

對於變法,宋神宗本身是矛盾的。

他一方面支援王安石變法,另一方面極力維護皇權,恪守「異論相攪」的祖宗之法,對王安石及變法派進行牽制,避免王安石權位太重,使朝廷無可避免地出現內耗。

熙寧元年(1068),王安石與宋神宗第一次長談。

宋神宗問,唐太宗如何成為幾百年來的一代明君?

王安石卻說,唐太宗不過是利用隋末亂局得以稱雄一時,後世子孫更是昏庸不堪,有什麼好學的?陛下豈止要做唐太宗,您應該效法堯舜,成為後世帝王治理天下的典範。

宋神宗心情那叫一個激動,對王安石信誓旦旦地說出了一句,「可悉意輔朕,庶幾同濟此道」。愛卿用心地輔佐朕,我們一同來實現這個理想。

但自從王安石初拜相時,宋神宗就一直對其權力進行制衡。熙豐新政的第一套執政班子,有「生老病死苦」之稱,除了王安石,其餘人都不支援變法。

「老」是指曾公亮,他已經年近古稀;「病」是富弼,他因反對變法而稱病不出;「死」是唐介,他也反對變法,整日憂心忡忡,變法開始不久後就病死了;「苦」是趙抃,他無力阻止變法,成了憤青,整天叫苦不迭。這幾個舊臣與變法領袖王安石互相牽制,正是宋神宗的安排。剩下的「生」是王安石,他的變法生機勃勃。當宰相的權力不斷加強,宋神宗不由得心生忌憚。

熙寧八年(1075),王安石再度拜相後,宋神宗不再重視他的意見,經常自作主張,甚至對王安石表現出厭煩。王安石後來也對別人說:「只從得五分時也得也。」這是說,要是皇帝能聽從我一半建議也好啊。

王安石第二次宰相任期匆匆結束,愛子王雱去世後,王安石辭去相位,退居江寧長達九年,至死未曾回京,而他的新法,還吊著半口氣。

元豐八年(1085),宋神宗走到了生命盡頭。在去世前半年,他已對新法表現出了厭倦,其中一個重要舉措,是指定了司馬光與呂公著為太子老師。這兩個人,都是變法的反對派。

英年早逝的宋神宗留下年幼的皇子趙煦即位,這就是宋哲宗。宋哲宗剛即位時懵懂無知,由宋神宗的母親高太后垂簾聽政,而她正是變法的堅定反對者。

當初宋神宗重用王安石,仁宗皇后、太皇太后曹氏與英宗皇后、皇太后高太后經常跟皇帝訴苦,說:「我們聽說民間被青苗、助役錢害苦了,還是將其廢除吧。」宋神宗當時還信任王安石,說這都是利民之法,絕對不會危害百姓。曹太后接著說,王安石這個人確實有才學,然而很多人怨恨他,皇帝如果愛惜他,不如先讓他到地方為官,過一段時間再召回。

皇帝的弟弟祁王趙顥在一旁,連忙順著曹太后的話,說:「太皇太后所言甚是,陛下不可不三思。」

宋神宗當場大發雷霆,說:「你是說我敗壞天下嗎?那這個皇帝你來當!」

祁王嚇得哭泣道:「一家人何必到這地步呢?」一番談話後,一家人不歡而散。

宋神宗去世後,反對變法的高太后就掌握了話語權。

從熙寧、元豐年間王安石變法到高太后垂簾時期的元祐更化,廢除新法,再到紹聖紹述,親政後的宋哲宗恢復宋神宗各項新法。朝政有如棋局幾度翻覆,最後的決策者僅神宗、高太后與哲宗三人而已,其實全是趙家人說了算。

一心想變法的是皇帝,最終顛覆新法的也是皇權。

在皇帝的動搖態度下,王安石也很無助。晚年的他退居金陵,在兼濟天下與獨善其身之間徘徊,在夢與酒之中渾渾噩噩,寫成如《千秋歲引》中的憂思離恨:

無奈被些名利縛。無奈被他情擔閣。可惜風流總閒卻。當初謾留華表語,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闌時,酒醒後,思量著。

5

司馬光回來了。

他結束了在洛陽十五年的隱居,重回京城,在高太后的支援下調整中央領導班子,打著「以母改子」的旗號,固執己見,不分青紅皂白地廢除新法。這種武斷的做法,就連一些反對變法的大臣都看不下去。

宋神宗元豐年間,蘇軾遭遇烏臺詩案,險些喪命。遠在金陵的王安石並不在意蘇軾對變法提過反對意見,迅速上書宋神宗,說:「豈有聖世而殺才士者乎?」此舉,將蘇軾從困境之中解救出來。

後來,被貶的蘇軾見到退居江寧的王安石,兩位直言無忌的風流人物放下變法之爭,相約同遊山水,多次作詩唱和。送別蘇軾後,王安石更是對人說:「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真正的君子,從來不會讓政治牽扯個人恩怨,而王安石也沒有看錯蘇軾。

元祐更化中,蘇軾回朝,輔佐司馬光改革新法,建議權衡利弊,保留變法中有益的部分,他本人支援保留免役法,廢除青苗法。大權在握、年已遲暮的司馬光卻不聽勸告。自知不久於人世的他,在大病之中堅持廢盡新法,甚至最後幾天上朝都為此忙得不可開交。

王安石原本對朝中的變化默默無語,直到免役法被司馬光所廢,才老淚縱橫地哀嘆道:「就連免役法也要廢除嗎?我跟先帝可是研究了整整兩年才推行,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了。」

這一年,王安石與司馬光先後病逝,而變法引發的內耗與紛爭卻還未休止。

北宋滅亡後,變法派更是背上了導致靖康之恥的黑鍋,王安石也不可避免地被妖魔化。

宋代蔡絛《鐵圍山叢談》等文人筆記甚至譏笑他為獾子精下凡,是一個瞎折騰大宋的「妖人」。元代的《宋史》編撰成書後,變法派的得力干將們入了《奸臣傳》,腐朽無能的頑固派反而都成了忠臣。

然而,在這場長達數十年的變法之爭中,所謂小人、君子大多不過如過眼煙雲,即便是左右搖擺的皇帝,也是速朽的,而一心為國的孤獨改革家王安石,終將光耀千年。

司馬光毀了帝國中興?

時隔十五年,67歲的司馬光回到了開封。他進京這一天,萬人空巷,場面堪比一線明星演唱會。

宮中衛士見到他,一個個以手加額,表示慶幸,說:「這是司馬相公啊!」

京城百姓為了一睹司馬光的風采,紛紛攀登到高處,屋頂上的瓦被踩碎了,樹枝也被折斷了,但無論怎樣呵斥,他們都不願下來。

還有一些老百姓堵住通往皇宮的道路,將司馬光團團圍住,說:「相公不要走,留下來輔佐新皇帝,給我們這些苦命人一條活路吧!」

這是元豐八年(1085)三月,力行改革的宋神宗病逝,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再次陷入僵局,留下一地雞毛。

司馬光進京奔喪,卻為眼前的大型「追星」現場驚得不知所措。正好朝廷免去入京官員進宮辭行的禮節,他便急匆匆地返回閒居了十五年的洛陽。

這場鬧劇過去後,司馬光在太皇太后高滔滔的支援下重返朝堂,打響了對王安石變法的反擊戰,幾乎將新法盡數廢改。一向反對變法的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得償夙願。

從史書記載可知,司馬光生前是一位深得民心、頗有名望的官員。意外的是,司馬光去世後不到十年,卻險被開棺戮屍。他苦心編纂多年的《資治通鑑》差點被毀,朝廷所賜之碑被砸,碑文也被磨去。

此後,他的名聲在忠奸之間「反覆橫跳」,一度名列元祐黨人,被指斥為奸臣,後來又恢復名譽,從祀孔廟,獲得與歷代賢臣相等的地位,畫像被懸掛於宮中。

歷史的顏色並非只有黑白。

司馬光不支援變法,卻不像某些影視劇中說的那般迂腐。相反,他也是一個心懷天下的改革者,只是他眼中所見的大宋危機,與王安石有所不同。

1

司馬光成名於仁宗朝,是一個少年早慧的人才。

司馬光砸缸的典故家喻戶曉,而且確有其事,最早被記載於北宋僧人惠洪所著《冷齋夜話》等宋人筆記中,也被《宋史》等史書所收錄。

年少的司馬光遇事不慌,砸破水缸救出受困的玩伴,因此名揚京洛,而他考中進士時也是科場上的「小鮮肉」,只有20歲。

有別於很多人印象中那個因循守舊的頑固派,司馬光年輕時是出了名的直臣,尤其是在當諫官期間上了多道札子,不斷跟宋仁宗提改革建議。

司馬光早已看出大宋的財政困境,他在給宋仁宗上書時說:「臣恐國家異日之患不在於他,在於財力屈竭而已矣。」這正是日後宋神宗支援王安石變法的重要原因,司馬光早已發現這個危機。但在司馬光看來,朝廷錯在用人不當,大宋的制度並沒有問題。他在寫給宋仁宗的萬言書中說,改革的關鍵「在於擇人,不在立法」。

這是他與王安石最大的不同之處。

對於經濟改革,司馬光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他認為解決財政問題的兩個途徑,是節約開支與藏富於民。

為了解決國庫空虛的問題,司馬光向宋仁宗提了三點建議:一是停止濫賜;二是提倡樸素之風;三是減少冗官冗兵,肅清貪官汙吏。

冗官、冗兵帶來的危害,是社會風氣日漸奢侈,官員貪汙中飽,小吏加重勒索,導致「每有營造貿買,其所費財物十倍於前,而所收功利曾不一二」。如此一來,百姓所受剝削甚於以往,國家經費卻依舊不夠花。

這一時期,司馬光針對財政問題寫了一系列奏章,他反對宰執無故遷官,反對皇帝上元遊幸,反對宮中宴飲過多,反對增修宮觀,幾乎天天上書懟皇帝,完全就是個刺兒頭。

寬容大度的宋仁宗接受司馬光的批評,而其在位末年,另一件事更是讓司馬光在朝中贏得了不少聲望。

宋仁宗年老無子,有一次生了重病,幾個月沒上朝,嚇得大臣們紛紛上書提議,官家該立儲了。

宰相韓琦尤其關心立儲之事。宋仁宗總是笑著跟韓琦說,後宮有嬪妃懷孕,不久就要臨產。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宋仁宗身體日衰,大臣們也沒等到一個可以繼承大統的皇子。

此時,司馬光充當了引導輿論的排頭兵,他連上數道奏章,並在仁宗面前說:「一定有小人跟陛下說您春秋鼎盛,不要考慮此不祥之事。小人無遠慮,他們也是為了趁機擁立有利於自己的人。您看,唐朝自文宗之後,皇帝都是近臣擁立,甚至君臣之間還有‘定策國老’‘門生天子’的稱呼,這些禍害說不盡啊。」

司馬光的一席話打動了宋仁宗,皇帝立即把議立儲君的批示送到宰相辦公的政事堂。司馬光給韓琦等宰相通風報信,說,諸公如今不與皇帝商議此事,以後可能就沒機會啦。

韓琦連連答應道:「好,怎敢不盡力!」

在韓琦等人的請求下,宋仁宗終於確定了侄子趙宗實為繼承人,即後來的宋英宗趙曙。

正是因為司馬光在立儲一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後來歐陽修將他推薦給宋神宗時還評價他「於國有功為不淺矣,可謂社稷之臣也」。

宋英宗即位後,司馬光依舊不改憤青本色。

宋英宗要封曹太后的弟弟曹佾(民間傳說中曹國舅的原型)為宰相,司馬光就公開表示反對,指出外戚不得干政。宋英宗要給宦官任守忠升職加薪,司馬光罵得更狠,說任守忠是「國之大賊,民之巨蠹,乞斬于都市」,在韓琦等宰相的支援下,任守忠遭到貶黜。

司馬光的早年經歷,完全不像是一個守舊的頑固派官員所為,反而盡顯其銳意進取、不懼皇權的真性情,可他後來並沒有成為宋神宗推行改革的第一人選。

2

治平四年(1067),宋英宗長子、20歲的趙頊即位。

這位「有氣性,好改作」的年輕皇帝,為改變宋朝困境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死後的廟號卻被定為神宗。按照諡法,民無能名曰神,就是「無法評價」的意思,折騰了那麼多年,大宋君臣都不知如何給他蓋棺論定。

宋神宗在位時,朝廷的財政危機已經暴露無遺。站在歷史的拐點,他茫然四顧,於滿朝文武中尋找可依靠的大臣,在人群中多看了司馬光一眼。

罷免三朝老臣韓琦後,宋神宗讓司馬光暫時代行御史中丞之職,將他作為宰相的候選人,並與他就改革進行了一番探討,其中免不了談到人事問題。

當時朝廷正需要理財高手,宋神宗看上一個叫薛向的大臣,司馬光卻不以為然。在傳統士大夫看來,善於理財的往往都是小人,這一點在王安石變法遭受的抨擊中也多有體現。司馬光就給薛向扣上「奸邪」的帽子,讓皇帝謹慎為好。

這下子宋神宗就不太高興了。

宋神宗接著對司馬光說,朕每次有任命,朝野上下都議論紛紛,這恐怕不是好事。

司馬光再次直言道:「這是好事啊!即便是堯舜也難以知人善任,陛下剛剛即位,萬一任用奸邪,臺諫卻為明哲保身而一言不發,那豈不是壞了大事。」

第二輪談話,也談崩了。

宋神宗又提起另一個大臣,說:「吳奎阿附宰相嗎?」

司馬光如實答道,不知。

宋神宗問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巴結宰相或迎合皇帝,哪一個好些?」

司馬光說:「都不好。前者固然是奸臣所為,但一味揣摩聖意,見風使舵,也不是正人君子所為。」

這句話戳中了皇帝的痛點,什麼叫見風使舵,難道朕的話都可以不聽嗎?司馬光沒有為了換取皇帝信任而阿諛奉承,這是他的原則。

於是,沒過多久,宋神宗就解除了司馬光的御史中丞之職,讓他去做翰林學士。這是一個地位顯貴的清要官職。

司馬光顯然感覺到了皇帝的不信任,起初不肯接受任命。宋神宗找他來問話,說:「古之君子,要麼有學問沒文采,要麼有文采沒學問,愛卿二者兼得,為什麼要推辭翰林學士的職位呢?」

司馬光只好說,臣不會寫四六駢文,無法草擬詔書。

宋神宗說,按兩漢舊制即可。

司馬光又說,本朝沒有此慣例。

宋神宗知道他故意推辭,就說:「愛卿進士及第,怎麼可能不會寫四六駢文?」

司馬光依舊堅持推辭,跟皇帝道別後,拔腿就跑。皇帝只好派宦官追上去,硬是把詔書塞到他懷裡,一定要他做這個翰林學士。司馬光只好認命。

之後,宋神宗召見另一位主張改革的大臣——司馬光的老朋友王安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同樣是討論改革,宋神宗問王安石:「如果你執政,會怎麼做?」

王安石堅定地答道,變風俗,立法度。

此言一齣,振聾發聵,宋神宗老激動了。

3

司馬光與王安石是好友,他倆與呂公著、韓維並稱為「嘉祐四友」,年輕時在京為官,經常聚在一起玩。

王安石為人不修邊幅,身上長蝨子,司馬光還寫了一首《和王介甫烘蝨》詩調侃他的壞習慣,說:「但思努力自潔清,群蝨皆當遠邇播。」朋友之間說話這麼損,絕對是真愛了。

宋仁宗嘉祐年間,包拯曾為三司使,司馬光與王安石當時都是他的下屬。

有一年暮春時節,三司衙門牡丹花開,包拯請這兩個小老弟飲酒賞花。包拯舉杯勸酒,司馬光不勝酒力,礙於領導的面子,還是跟著他飲了幾杯,表示退讓,王安石卻滴酒不沾,不管包拯如何相勸,都堅持不喝,一點也不給面子。

在這場酒席中,司馬光與王安石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而他們對待熱血青年宋神宗的改革大業,也是持完全不同的態度。

從前文司馬光在仁宗時提出的改革措施可知,他認為解決財政危機的關鍵,在於「節流」。

與之相反,王安石變法提出解決財政危機的方法是「開源」。

二者的區別在於,王安石認為國民經濟是一個變數,要增加國庫收入,就要發展經濟,把蛋糕做大,實現所謂的「不加賦而國用饒」;可在司馬光看來,國民經濟是一個常量,所謂「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國家要理財,只能不斷取之於民,就是要與民爭利。

為了阻止新法推行,司馬光一連給王安石寫了三封信,長達數千字,他放不下十多年的交情,依舊認為王安石是位賢臣,可「獨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只是缺點在於性情執拗,聽不進批評意見,「用心太過,自信太厚」,才招致天下非議。

王安石給司馬光寫了幾封回信,其中就有著名的《答司馬諫議書》,對司馬光給自己加上的「侵官、生事、徵利、拒諫、怨謗」等罪名一一進行反駁。

二人針對新法展開了多次辯論。

王安石說,解決財政困難就是要找到善於理財的人。

司馬光卻反駁道,你只是說得好聽,歷朝歷代所謂理財,就是巧立名目、橫徵暴斂,民眾最終不堪盤剝,只能流離失所,這難道是國家的幸事?

王安石變法的措施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是青苗法。

在王安石的構想中,青苗法實施後,官府借出餘糧,可解百姓燃眉之急,而秋後收回利息,也可增加國庫的收入,這是一項利國利民的舉措。但這一舉措有很大風險,如果遇到災害,糧食沒有收成,農民就無力償還青苗錢。

司馬光敏銳地察覺到,青苗法如果實施不當,很有可能成為地方政府榨取盤剝百姓的苛政。

面對執著的王安石,身在朝中的司馬光不願妥協,隨著免役法、將兵法等相繼出臺,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猶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時」。

司馬光只好辭職,自請出走京城,到地方為官。這一年是熙寧三年(1070),此後十五年,司馬光遠離廟堂,成了帝國官場的邊緣人。

宋神宗想過挽留司馬光。他說,愛卿就不能留在京城嗎?你與老王是好友,何必鬧到這地步?

司馬光婉拒了皇帝的好意,說,臣不敢留,陛下看看呂公著的遭遇就知道了。

呂公著與司馬光、王安石同為「嘉祐四友」,在司馬光辭官的同一年,他因反對變法派的呂惠卿任職,被王安石彈劾,貶為潁州知州。

宋神宗又說:「青苗法已經有顯著的成果。」

司馬光卻說:「天下皆知此事的壞處,只有王安石一黨認為他們是對的。」

不過,他或許也想親眼看看,友人的變法到底對不對。

4

司馬光並沒有直接到洛陽過半退休生活,他離開京城後,最初是到陝西任職,以端明殿學士出知永興軍(治京兆府,今陝西西安市)。

到任後,司馬光發現新法實際執行後的弊端,比在京城聽到的更加嚴重。他在如此壓抑的環境下感到無比鬱悶,寫下了《登長安見山樓》一詩:

到官今十日,才得一朝閒。

歲晚愁雲合,登樓不見山。

司馬光在永興軍任職時間只有幾個月,正逢關中饑饉,盜賊四起。可即便如此,陝西提舉常平司仍通過青苗法加重對農民的盤剝,使農民借陳米一斗,到期就要繳納小麥一斗八升七合五勺或粟三鬥,收取的利息已經超過了民間富戶之家。

司馬光認為,地方官員強行讓百姓向官府借貸,而且隨意提高利息,這會迫使農民無論在豐年還是災年,都常受飢寒,青苗法將危害民生。更有甚者,有地方官為了追求政績而額外勒索。

因此,司馬光上書朝廷,請求讓第四等以下農民借貸青苗錢不取利息,或只納一斗二升。同時,他還請求暫時免除連續受災兩次的地區所欠的青苗錢,並指示其下屬官員,不得執行朝廷檔案,不許再催促農民繳納青苗錢。

然而,這一切都被朝廷否決,因變法操作不當而受苦的關中百姓生活困頓,十室九空。

司馬光心灰意冷,他再次辭官,決定到洛陽擔任閒職,宋神宗又一次挽留,希望他繼續到地方做些實事,經過70多天的僵持,才同意他到西京留臺養老。

啟程前往洛陽時,司馬光唯一的牽掛是關中的父老鄉親,他為自己在任時未能給當地帶來惠民之政感到慚愧,在《到任明年二月罷官有作》中寫道:

恬然如一夢,分竹守長安。

去日冰猶壯,歸時花未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