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溼冷的星期一早晨,bob和我一到科芬公園的協調員處,我就發現有點不對勁。有些銷售員正在附近閒逛,手裡端著一次性紙杯嘬著熱茶,跺著腳取暖。他們看到我和bob後開始互相交頭接耳,臉色很難看,好像我是不受歡迎的客人一樣。
協調員薩姆從分發點的另一邊冒出來——她剛才一直在整理新到的雜誌——用手戳了戳我。
「詹姆斯,我有話要和你說。」她神情嚴肅地看著我。
「沒問題,怎麼了?」我向她靠過去,bob坐在我的肩膀上。
她通常都會和bob打招呼,還會摸摸他,但今天沒有。
「我聽到有人抱怨你。實際上,我聽到了很多抱怨的聲音。」
「抱怨什麼?」我說。
「有些銷售員說看見你在科芬公園周圍‘兜售’,他們反映已經看到了好幾次,你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
「這不是真的。」我說,但她衝我擺擺手,擺出「我不想聽」的樣子。
「爭論沒有意義,總部要找你談話。」
看來只能這樣了,於是我準備去拿剛到的雜誌。
「抱歉,不可以,在跟總部解釋清楚之前,你不能再進貨了。」
「什麼?我今天拿不到雜誌了?」我抗議道,「那我要怎麼賺錢養活自己和bob?」
「抱歉,事情解決之前你被停職了。」
我很失望,但並沒有特別意外,這整件事早就已經有徵兆了。
《大志》雜誌銷售員守則中有一條,只能在自己的固定銷售點賣雜誌,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行。你不能夠「兜售」,「兜售」的意思是在大街上四處遊走的同時賣雜誌。我承諾遵守這些規則,因為我自己也不願看到其他銷售員走到我的銷售點販賣雜誌。這是確保銷售員之間和平相處的最簡單辦法。
過去的一兩個月裡,曾有銷售員向我抱怨我在「兜售」。他們認為我違反了規則,可我只是帶著bob溜達而已。這不是真的,但我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想。
無論我們去倫敦哪裡,bob和我都會被人攔住,人們想摸摸他,或者給他拍照。
現在,唯一的不同是,人們有時會主動要求買一本雜誌。
我向其他銷售員解釋過,這樣讓我很為難。根據規定,我應該對人們說:「抱歉,你得到我的銷售點來買,或者你可以向附近的銷售員購買。」但我知道這樣說的結局是:銷售為零,對誰都沒有好處。
聽了我的解釋,有些銷售員表示理解,但也有一些人不理解。
很容易就能猜出是誰打的小報告。
在薩姆發出停職通知前一個月左右,我們走在長畝街上,路過一家「美體小鋪」的分店,這裡是一個名叫傑夫的銷售員的攤點。高登·羅迪克(gordonroddick,他的妻子安尼塔創辦了「美體小鋪」品牌)與《大志》雜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因此「美體小鋪」門口總會有雜誌銷售員的影子。我和傑夫算是認識,路過時都會和他打個招呼。但突然,一對年長的美國夫婦攔住了我和bob。
他們非常客氣,是典型的美國中西部夫婦的樣子。
那位丈夫問我:「對不起,先生。我能為您和您的夥伴拍張照片嗎?我們的女兒很喜歡貓,她如果看到這張照片會很開心的。」
「沒問題。」我很樂意幫這個忙。好幾年都沒人喊過我「先生」了——這真難得!
我已經很習慣配合遊客拍照了,因此我給bob設計了幾個造型,讓照片拍出來更好看。我會把他放在右肩上,臉緊貼著我的臉,看向前方。那天早晨,我又擺出了這個造型。
美國夫婦很開心。「哦,非常感謝您。」那位妻子說,「我們的女兒看到這些照片肯定會非常高興。」
他們一直道謝,並提出想買一本雜誌。我拒絕了他們,並指了指幾米遠的傑夫。
「他是這個區域《大志》雜誌的官方銷售員,所以你們要從他那兒買。」我說。
但他們並沒有去買,而是準備離開。緊接著,那位妻子靠近我,往我手裡塞了5英鎊。
「拿去吧,」她說,「給你自己和這隻可愛的貓買點吃的。」
有時人們所見並非事實,這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如果有人在現場,就會知道我絕沒有要錢,而且還在積極幫傑夫攬生意。但在傑夫看來,我既拿了錢又沒有損失雜誌(這也是被禁止的行為),還有意使顧客忽視了他。
我知道這樣會出問題,所以試圖向他解釋,但為時已晚。在我離他還有十米的時候,他就開始跳著腳罵我和bob。我知道傑夫是個爆脾氣,急了還會動手,所以我不打算冒險。他正處於盛怒之中,我完全沒有和他理論的打算,打算讓他自己冷靜下來。
很快,這件事就在其他的銷售員那裡傳開了,對《大志》銷售員來說這是一件大事。不久,他們開始有計劃地造謠中傷我。
一開始是冷嘲熱諷。
「又在兜售?」有一次我路過一個銷售點,那裡的銷售員諷刺道。至少他表達得還算文明。
聖馬丁路附近的銷售員則更加直接。
「你和你那隻癩皮貓今天想搶誰的生意?」他衝我喊道。
我一直試圖解釋,但那就像對牛彈琴。顯然銷售員們都在背後竊竊私語,三五成群地聯合了起來。
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在意,但情況越來越糟。
傑夫事件之後沒多久,我就受到了醉酒銷售員的威脅。《大志》銷售員在工作中不能喝酒。這是最基本的規則。但實際上很多銷售員都是酒鬼,他們有的會在口袋裡揣著超大聽的啤酒,有的會裝著更烈性的酒,時不時拿出來喝一口。我要承認,我也曾經這麼幹過,那天實在太冷了。但這些人不同,他們只是在酗酒。
一天,我帶著bob穿過廣場,其中一個人突然衝過來,衝我們揮舞著胳膊,出口痛罵。
「你這個無恥的混蛋,我們遲早會收拾你。」他說。我本以為這只是偶然事件,但後來幾乎每週都會發生類似的事。
最後的徵兆出現在一天下午,我正在科芬公園的協調站附近溜達。薩姆的同事史蒂夫在替她值下午的班。
史蒂夫對bob一直很好。雖然他似乎並不喜歡我,但他經常會逗bob玩兒。然而這一天很奇怪,他並沒有搭理我們。
當時我正坐在長凳上想自己的事,史蒂夫走了過來。
「如果讓我決定,我不會讓你賣雜誌。」他說,言語很惡毒,「在我來看,你就是個要飯的。你和你的貓都是這路貨色。」
我覺得很難過。我努力這麼久,好不容易才和科芬公園的其他銷售員打成一片。我只能再次解釋bob的事,但是毫無用處,別人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所以正如我所說,當薩姆告知我需要去總部時,我並不感到非常驚訝,我只是覺得暈暈乎乎的。
我就這樣從科芬公園離開了,心裡很茫然。我上了「黑名單」,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當晚,bob和我吃過晚飯就早早休息了。天氣越來越冷,但經濟狀況已經不允許我們再浪費電了。bob蜷縮在床腳,我則縮在被子裡,絕望地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停職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我再也沒有悔改的機會了?還是隻會象徵性地懲罰一下?
我躺在那裡,回想自己的賣藝生涯是如何被迫結束的。我無法接受自己再次因為別人的謊言而失去生計。
這次事件的不公更甚以往。和其他很多《大志》銷售員不同,迄今為止我都沒有惹過麻煩,而我在科芬公園附近看到過很多違反規則的行為,但他們只受到了薩姆和其他協調員的口頭警告。
我知道有個聲名狼藉的銷售員。他是個大塊頭的怪人,態度十分傲慢,操著一口倫敦腔,很是嚇人。他會向路人大吼大叫,尤其會嚇唬女性。他會貼到她們身邊說:「來啊寶貝,來買本雜誌。」這幾乎就像威脅別人說:「買一本,不買的話……」
他曾經把雜誌捲成卷,塞進路人的包裡,之後把人攔住說:「請付2英鎊,謝謝。」並一直追到對方掏錢為止。但這一招並不太管用,多數人會把雜誌扔進附近的垃圾桶。他賺來的錢也不是用在正道上,有人說他賭博成癮,還有人說錢直接進了老虎機裡。
他明顯違反了許多最基本的規定,但可笑的是就我所知,他從未受到處分。
無論我做錯了什麼都不可能比他更嚴重,而且這是我頭一次遭到舉報。這點會不會對我有利呢?我會因為一次犯錯就徹底出局嗎?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開始恐慌。
我越想越覺得困惑和無助,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第二天一早,我決定像往常一樣出門,去倫敦的另外一個協調員那兒碰碰運氣。這很冒險,我很清楚這點,但是我覺得值得冒險。
作為《大志》銷售員,我知道城裡有很多協調員,他們主要分佈在牛津街、國王十字街和利物浦街。我對整個網路都很熟悉,於是選擇了牛津街去碰碰運氣,我在那兒見過一些人。
抵達協調亭的時候正是上午,我希望一切儘量低調。我掏出上崗證,買了20本雜誌。那個傢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其他的事情上,因此幾乎沒注意到我。我不能停留太長時間,以防他認出我。我找到了一個地方,那兒似乎沒有其他人在賣雜誌。我決定嘗試一下。
發生的這一切讓我對bob感到抱歉。他看起來有些緊張,並且迷失了方向,這可以理解。他喜歡穩定有序的生活,而不是充滿混亂和不確定,其實我也一樣。他肯定也很奇怪,為什麼我們有序的生活一下就被打亂了。
那天,我成功地賣出了數量可觀的雜誌——第二天也一樣。我總是不停地換地方,幻想著雜誌社正派人在找我。這當然不符合常理,是個瘋狂的想法,但我疑神疑鬼,害怕會失去工作。我幻想著自己會被一群人攔住,他們會奪走我的上崗證並把我趕走。一天晚上坐公共汽車回家的時候,我問bob:「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沒做錯任何事情,為什麼我們不得安寧呢?」接下來的幾周,我在倫敦各個協調點之間來回游移,希望協調員不會發現我上了「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