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我在維多利亞車站附近的某條街上,躲在一把破舊的雨傘下。此時此刻,我告訴自己,準確地說應該是bob「告訴」我,我犯了一個錯誤。
雨持續下了4個小時,沒人會停下來買雜誌。我不能怪他們,他們現在只想著躲雨。
從下午開賣算起,對我和bob產生興趣的只有保安,所以我們只能遊走在不同的大樓之間躲雨。
「抱歉夥計,你不能待在這兒。」他們的回答千篇一律。
我在垃圾箱裡找到了一把破傘,本打算用它來避雨,但是似乎並不管用。
最近一個月,我從倫敦各處的協調員手裡購買雜誌。我對接觸的人很小心,儘量找不同的協調員買雜誌。很多人知道我是誰,但也有很多人不知道我被停職了,他們會賣給我十幾、二十本雜誌。我不想給他們惹麻煩,只要他們不知道我的事,就不會遭到責難。有了過去幾個月的經歷,我認為這樣做是最安全的,畢竟我只想賺錢養活自己和bob。
這種打游擊賣雜誌的方式並不順利,多數地方並不允許販賣雜誌。bob和我經常在牛津街站、帕丁頓站、國王十字站、尤斯頓站和其他幾個地鐵站附近的街上轉來轉去。有一天,一個警察三次警告我離開,給了我一個半官方的警告,說下一次再見到就要逮捕我了,而我絕不想再有這樣的經歷了。
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要想躲開幾個熱門的銷售點,我只能找些冷門的地方。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即便有bob幫忙,雜誌也很難賣。《大志》銷售點不是隨意選出來的,他們知道哪裡能賣、哪裡不能賣。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後者。
人們還是很關注bob,但我們所在的位置並不好。生意很不好做,這對我的錢袋造成了致命的打擊。今天,情況就將陷入谷底。我手裡還剩了15本雜誌,到星期一新雜誌出版後,這些就過期了,那我就真的麻煩了。
光線越來越暗,雨仍然下個不停。我告訴自己再去別的地方試試,但我沒指望bob能幫上什麼忙。
到目前為止,bob都很乖,哪怕是在陰冷的天氣下也表現得十分隱忍。即使他不喜歡冬天溼漉漉的感覺,他還是忍受著被路過的汽車和行人濺了一身的水。但是當我試圖在第一個街角停住坐下來時,他卻像小狗一樣拉著繩子,拒絕停下來。
「好的,bob,我知道了,你不想在這裡停下來。」我以為他只是不喜歡這裡。但在下一個地點,他還是這樣。再下一個地方依舊如此。我突然恍然大悟。
「你想回家,是吧,bob?」我問。他依然在前面走著,聽到我說話後,他漸漸放慢腳步,把頭微微朝我側過來,好像衝著我揚起了眉毛。他停了下來,露出了想讓我抱著他走的表情。
那一刻,我下定了決心。bob一直非常堅強,忠心耿耿地跟在我身邊,儘管生意很不好,他碗裡的食物也比以前少了,但他還是向我表現了自己的忠誠。現在,我也必須對他忠誠,讓我們的生活回到正軌。
我知道這是正確的選擇。《大志》雜誌先前幫助我走了一大步。事實上,這是我長時間以來,應該說是bob闖入我生活以來最長足的進步。我必須去解決這件事,我不能再逃避責任了。為了我,也為了bob,我不能再這樣對他了。星期一早晨,我洗漱乾淨,穿上一件得體的襯衫,前往沃克斯霍爾。bob跟著我,幫我一起去作解釋。
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最糟糕的情況是沒收工作證,禁止我再賣雜誌,這是極大的不公平。但我知道「兜售」肯定會遭到某種懲罰,我只希望能解釋清楚自己沒有這樣做過。
來到《大志》辦公室,我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對方讓我稍等一下。
我和bob等了20分鐘,然後一位年輕男士和一位年長的女士把我們帶到一間普通的辦公室,並讓我關上了門。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聽到最糟糕的訊息。
他們狠狠地訓斥了我一番,說我違背了若干基本規定。
「我們接到報告說你在四處兜售雜誌,並且還有乞討行為。」他們說。
我知道這些是誰說的,但我沒有說出來。這件事不能演變成個人衝突。《大志》銷售員本應和睦相處,如果我一直坐在這裡告別人的黑狀,那我自己也不會有好下場。於是,我試圖解釋帶著bob在科芬公園附近溜達很難辦,人們都會攔著我,給我們錢或者是要買雜誌。
我舉了幾個例子,比如在酒吧外面有人很喜歡bob,花5英鎊買了3本雜誌。雜誌封面上有一位女演員,他們說自己是來追星的。
「一直都是這樣,」我說,「如果我拒絕賣雜誌給他們,會讓人覺得很不禮貌。」
他們帶著同情的表情聽著,對我說的一些話也點頭表示同意。
那位年輕男士說:「我們也發現bob很有吸引力,一些銷售員也承認他是一個能吸引別人注意的傢伙。」他的語氣中不僅僅是同情。
聽我辯解完,他向前傾身,對我說出了一個壞訊息:「但是我們仍然要給你一個口頭警告。」
「哦,好的。口頭警告是什麼意思?」我很驚訝地問道。
他向我解釋,這不會讓我賣不了雜誌,但是如果再發現我四處兜售的話,情況就會發生變化了。
我感覺有點傻。一個口頭警告無關緊要。我此前完全被嚇住了,只能想到最壞的結果。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以為自己將要失去工作。在我的想象中,會有某個委員會跳出來沒收我的上崗證,但那只是我腦內的幻想。我沒意識到事情並不那麼嚴重。
當我回到科芬公園找到薩姆時,不免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感到有些侷促。
薩姆看到我和bob的時候,衝我們笑了笑。
她說:「我都不確定是不是能再次見到你們倆了。去總部講清楚了嗎?」
我告訴了她去總部的情況,然後給她看了一下總部發給我的紙質檔案。
她說:「看上去你是被留用察看了。在幾個星期之內,你只能在每天下午四點半以後或每個星期天上班。然後我們才能讓你恢復正常工作時間。如果有人來你和bob身邊要求買雜誌的話,你可以說沒有現貨,如果混不過去,就說它們都是為老主顧預留的。別給自己惹麻煩。」
這些建議當然都非常好,只是攔不住別人想給我「找麻煩」。確實有人是這樣做的。
一個星期天下午,bob和我前往科芬公園上班。鑑於我們有限制令在身,所以只能想盡一切可能的辦法抓住機會。
我們正坐在詹姆斯街上,靠近雜誌協調員銷售點的地方,這時一個具有威脅性的大塊頭身影出現了,那是斯坦。
斯坦是《大志》雜誌銷售圈子裡的一個名人,他已經為雜誌社工作了許多年,只不過他有些喜怒無常。心情好的時候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經常會為你做任何事。
他曾為我做過保釋,還免費給過我幾本雜誌。
但如果他心情不好,更糟糕的是如果喝醉了酒,他就會變成世界上最討厭、最好鬥、最具攻擊性的人。
他來到了我面前,我迅速判斷出今天的斯坦是後者。
他塊頭很大,有將近兩米高。他彎腰衝我大聲咆哮著:「你不應該在這兒,你被禁止出現在這片區域。」
我可以聞到他的酒氣,簡直像是釀酒廠。
但是我不能退讓。
「不,薩姆說我每個星期天或者每天下午四點半可以上班。」我說。
幸運的是,附近有另一個協調員在工作,他是薩姆的同事彼得。他對我的聲援惹惱了斯坦。
斯坦離開了一會兒,然後又走過來,威士忌的氣味再次噴了我一臉。這次他盯著bob,但態度並不友好。
「如果他是我的,我現在就會勒死他。」他說。
他的這些話讓我嚇了一跳。
如果他靠近bob,我一定會打他。我會保護bob,就像一個母親保護她的孩子一樣。bob就是我的孩子。但是從《大志》雜誌的角度來說,那就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我將再也不可能為它工作。
所以我當時做了兩個抉擇。那天下午我帶著bob去了別的地方。當斯坦情緒不佳的時候,我不會在他旁邊任何地方工作。但最終我還是決定離開科芬公園。
這樣做有可能造成一定的損失。bob和我在這兒有固定的老主顧,此外在這裡工作也很有趣。但現實是,這裡的工作氛圍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友好,甚至越來越危險了。我們需要搬到倫敦其他競爭不那麼激烈的地方去,在那兒不會像現在這麼出名。眼下我就有一個備選地點。
來到科芬公園之前,我曾在伊斯靈頓的天使地鐵站附近賣藝。那兒是個不錯的地方,雖然和科芬公園相比賺錢不多,但仍然值得一試。因此我決定第二天去拜訪一下那兒的銷售協調員李,他人很好,我認識他。
「這附近有好一些的銷售點嗎?」我問。
「卡姆登走廊的人不少,伊斯靈頓公園也不錯。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地鐵站外銷售,」他說,「沒人喜歡那兒。」
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科芬公園。對其他《大志》銷售員來說,地鐵站是噩夢般的銷售點,沒人願意在這裡賣雜誌,因為這裡的人走得太快,沒有時間停下來掏錢買本雜誌。他們要去別的地方,行色匆忙。但正如我在科芬公園就已經發現的,bob似乎有一種魔力,能夠讓進出地鐵站的人們放慢腳步。人們一看見他,馬上就會緩和神色,似乎他能給快節奏的、沒有人情味的生活帶來一絲輕鬆、溫暖和友善。我確定很多人之所以買雜誌,就是為了感謝bob給他們帶來的那些瞬間。因此我非常樂意選擇天使地鐵站這個大家都認為「很難」的銷售點。
我們當週就離開科芬公園去上崗了。
幾乎是片刻之間,就有人停下腳步跟bob打招呼。我們很快就重新找回了在科芬公園時的感覺。
有一兩個人認出了我們。
一天晚上,一位穿著套裝、打扮入時的女士停下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們倆以前是不是在科芬公園?」她問。
「我們再也不去那兒了,女士,再也不去了。」我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