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男人和他的貓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吵醒了。懵了一下後,我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叮叮噹噹的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聽起來好像是bob又在試圖開啟放食物的櫥櫃,並且碰翻了什麼東西。

我眯眼看錶,已經快到中午了。經過昨晚的折騰,我實在是想多睡一會兒,但bob顯然不想再等了。他在以自己的方式說:「快起床,我要吃早飯。」

我掙扎著起來,跌跌撞撞走進廚房,看見一隻平時熱牛奶的小錫鍋正躺在地上,就是它吵醒了我。

bob一看到我,就向著自己的碗跑過去。

「好了,夥計,我知道了。」我開啟櫥櫃,拿出一小袋他喜歡吃的雞肉味貓糧,往碗裡倒了一點。他三兩下就吃完了,然後喝光了碗裡的水,接著舔乾淨臉和爪子,走進了客廳。他走到客廳暖氣片下那個最喜歡的位置趴下,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要是我們的生活如此簡單就好了。」我心想。

我想過今天不去工作,但隨後又覺得最好還是去。我們昨晚賺了不少,但是這些錢支撐不了太長時間,馬上就要到繳電費和燃氣費的日子了。鑑於最近幾個月天氣寒冷,賬單肯定不會很好看。此外,我生命中又有了一份新的責任,多了一張嘴(一個飢餓的嗷嗷待哺的傢伙)要養活。

狼吞虎嚥地吃了些早餐,我開始收拾表演用的東西。

我不確定今天bob是否想再次跟我一起出去賣藝。也許昨天只是偶然,他就是好奇我每天離家去了哪裡,而現在他的好奇心已經得到了滿足。但我還是在袋子裡放了幾塊點心,以防萬一他決定再次跟著我。

下午早些時候,我把背包和吉他斜挎在背上就出門了,這是個很明確的訊號。如果bob不想跟著我出門——當然這種情況很罕見——它會溜到沙發背後去。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今天不想出門了,因為我開門的時候,他正向著沙發背後走去。但正當我準備關門時,bob突然衝了出來,跟著我一起進了走廊,朝樓梯間走去。

到了一樓後,bob先去灌木叢裡方便了一會兒,然後他並沒有回來,而是一路跑向垃圾箱。

他對垃圾箱很著迷,天知道他在那裡找些什麼、吃些什麼。我想大概這就是他隨我下樓的原因吧。我不太喜歡他翻找垃圾箱的這個習慣,於是走過去看裡面到底有什麼。誰都說不準環衛人員什麼時候會來。幸運的是,垃圾箱早上一定已經被打掃過了,因為周圍沒有散亂的垃圾。既然沒什麼可翻撿的,bob就失去了「尋寶」的興趣。我決定丟下他去工作。我知道他會想辦法回到樓裡,尤其是現在很多鄰居都認識他了,有幾個人一看到他就會過來逗他,還有一位住在我樓下的女士經常喂他小零食。

很可能當我晚上回家的時候,他已經在樓梯口等我了。

「這樣很好。」我邊想邊朝托特納姆高速公路走去。bob前一天已經幫了我大忙。我不能利用我們的關係,要求他每天都跟著我。他是我的夥伴,不是我的僱員!

天空陰沉沉的,還飄著小雨。如果倫敦市中心也是這樣的天氣,那還是別白費力氣了吧。在下雨天賣藝並不是一個好主意,人們只會更快地從你身邊跑過,而不會對你抱有同情。我在心中盤算著,如果市中心下起傾盆大雨的話,我就直接回家,帶著bob出去玩。我想用前一天賺的錢給他買條好一些的牽引繩和項圈。

我才走了不到200米,就感覺到有東西跟在我後面。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啊,我們都改變主意了,不是嗎?」當他走到我身邊時,我說。

bob歪著頭,可憐地看著我,好像在說:「是的,不然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我的口袋裡還裝著那根鞋帶編的繩子。我給bob繫上,然後和他一起向著目的地走去。

從托特納姆到科芬公園的沿途街道各有不同,但像之前一樣,人們會立即開始盯著我們看。有一兩個人一臉不以為然地看著我,他們明顯覺得我瘋了,居然用一根鞋帶牽著一隻貓四處走。

「如果我們經常這樣走動的話,那就真的應該給你買一條合適的牽引繩了。」我輕輕地對bob說,突然間感到有點兒不自然。

除了那些沒給我好臉色的人之外,一些人衝我笑著點點頭。一位來自西印度群島的女士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購物袋,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陽光燦爛的笑容。

「你們倆在一起真像一幅美麗的圖畫。」她說。

自從我搬到這兒來以後,從來沒有人在家附近的街上跟我說過話。所以,她跟我說話這件事讓我感覺有些古怪,但也很有趣,就像哈利·波特(harrypotter)的隱形斗篷從我肩上滑落了一樣。

當我們準備穿過托特納姆高速公路時,bob看著我,似乎在說:「來吧,你知道該怎麼做。」於是,我抱起他放到肩上。

很快我們就上了公共汽車,bob坐在他最喜歡的位置上,臉貼著玻璃。我們再次出發了。

我對天氣的預判是正確的。沒過多久雨就開始下了,在車窗上彙整合水流,形成各種不同的圖案,而bob再次把臉緊緊貼在車窗玻璃上。車窗外,只能看到一片雨傘的海洋。人們四處奔跑,踩著水穿過街道躲避這場傾盆大雨。

讓人高興的是,當我們到達市中心的時候,雨已經小多了。儘管天氣不好,但街上的人甚至比前一天更多。

「我們試著待幾個小時,」我把bob放在肩膀上,向科芬公園走去,「但是我保證,如果再次開始下雨,我們就回去。」

沿著尼爾街走的時候,人們又一直攔住我們。我很樂意讓他們逗逗bob,只要不過分就行。僅僅在10分鐘裡就有6個人攔住我們,其中還有3個人要求給bob拍照。

我很快就意識到不能停下來,否則我們會在自己覺察之前就被圍得嚴嚴實實。

當我們走到尼爾街盡頭轉向詹姆斯街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突然感覺到bob的爪子在肩膀上動了動。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從肩膀上滑到了我的胳膊裡。當我把他放到人行道上後,他開始拉著繩子走了起來。我把繩子放得足夠長,讓他自己走在前面。很明顯,他認出了我們所在的地方,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並且給我帶路。

他始終走在我前面,一直走到我們前一天晚上表演的地方。然後站在那兒,等著我拿出吉他,為他放好吉他盒。

「你又來這一套,bob。」我說。

他馬上坐進有軟襯的盒子裡,似乎那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他擺好合適的姿勢,以便看著周圍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在科芬公園,確實能觀察到世界的縮影。

我以前心中一直懷有成為一名真正的音樂人的夢想,立志於當下一個科特·柯本。雖然現在聽起來很傻,但當我從澳大利亞回到英格蘭的時候,這確實是我「宏偉」計劃的一部分。

我走之前,跟我母親和其他人都是這麼說的。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實際上已經小有成就了。

雖然那時候很艱難,但是2002年,我從街頭搬進了達爾斯頓的一家庇護所,陰錯陽差地跟其他人一起組建了一支4人吉他樂隊,名叫「暴怒樂隊」(hyperfury)。這個名字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我自己的狀態。我真的是個脾氣暴躁的年輕人,經常會感到憤怒,尤其是在遭受到不公平對待時。我的音樂正是自身怒氣和焦慮的一個發洩口。

正因如此,我們並不是主流樂隊。我們的歌曲躁動、陰暗,歌詞更甚,但這並不奇怪,畢竟我們深受九寸釘和涅槃樂隊的影響。

本來我們要出兩張專輯,可能稱其為「迷你專輯」要更準確。第一張於2003年9月釋出,當時是和另一支名為「腐蝕」(corrision)的樂隊聯合釋出的。專輯名字就叫作《腐蝕對陣暴怒》(citecorrisionvhyperfury/cite),主打歌曲有兩首,分別叫作《突擊》(citeonslaught/cite)和《報復》(citeretaliator/cite)。這些名字又一次強烈地反映出了我們的音樂思想。6個月後,即2004年3月,我們發行了第二張專輯《深度毀滅》(citeprofounddestructionunit/cite),主打歌曲有三首,分別是《抱歉》(citesorry/cite)、《深度》(citeprofound/cite)和重置版的《報復》。這些專輯賣出去了一些,但根本沒有火起來。這麼說吧,我們並沒有得到「葛拉斯頓伯裡音樂節」的邀請。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一些粉絲,也獲得了一些演出機會,主要是在倫敦北部卡姆登之類的地方。那兒有一個很大的哥特式場景,很適合我們的音樂風格。我們去過酒吧,也去過舞廳,基本上,無論收到來自哪裡的邀請,我們都會去演出。有一段時間,我們的前途看起來似乎很光明。我們最大的一次演出是在「都柏林城堡」,那是倫敦北部一家著名的音樂酒吧。我們在那裡演出過很多次,包括「哥特夏日音樂節」,在當時這可是一件大事。

對我們來說,事業發展得如此順利,以至於我和腐蝕樂隊的一個成員皮特開始合作,著手建立我們的獨立品牌。

但是它並沒有走上正軌。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並沒有認真工作。

簡單來說,當時我正在和自己最好的朋友貝爾交往。我們曾是很好的朋友,她很會照顧人,一直陪伴著我,但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沒有好結果。因為當時她也沉迷於毒品,我們倆相互拖累。這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畢竟我們都在努力戒毒。一個人努力戒毒時,如果另一個人還在吸毒,那隻會引誘對方繼續吸毒,如此往復。

這讓我很難從惡性迴圈中脫身。

我曾努力過,但現在回頭看,當時我並沒有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也許當時我並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戒掉毒。樂隊漸漸被我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復吸真的太容易了,這毫不誇張。

2005年,我終於認清了現實,樂隊只是一個業餘愛好,我不能以此為生。皮特依然在以獨立樂隊的形式做音樂。而我當時正在艱難地跟毒品做鬥爭,隨時有可能會再次倒在路邊。那是另一次從我指尖滑走的機會。我想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如果我抓住了那次機會,未來將會怎樣。

然而,我永遠不會放棄音樂。即使樂隊解散了,我也失去了在各地進行專業演出的機會,我還是會每天彈幾個小時吉他,即興創作一些歌曲。這是我宣洩的出口,如果沒有音樂,我不知道自己將身在何方。最近幾年,賣藝掙錢讓我的生活有了極大的改善。如果不賣藝,賺不到錢,真不知道我要怎樣才能維持生計。那種情形真是不敢想象。

那天晚上我準備就緒後,遊客再次大批湧來。

就像是頭一天晚上的翻版。我一坐下,或者更準確地說,bob一坐下,往常急匆匆從我身邊走過的行人都開始放慢了腳步,和他打起招呼。

他再一次展現了自己對於女性的吸引力,圍觀者中的女性人數遠遠多於男性。

我剛開始彈吉他沒多久,一個板著臉的女交警走了過來。她低頭看到bob時,臉上逐漸展開了一絲溫暖的微笑。

「啊,看看你。」她邊說邊蹲下來撫摸bob。

她幾乎沒有看我第二眼,也沒有往吉他盒裡扔錢。但是沒有關係,我開始喜歡上bob這種「點亮」人們生活的方式了。

他是一個美麗的精靈,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但他並不是只有這一個優點,bob還有其他的閃光之處。比如,他生來就有吸引他人關注的特質,人們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有種特別的東西。

我自己也能感覺到,這是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他跟人們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友好關係——或者至少,他認識的那些人獲得了他內心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