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戰爭是對人類的報應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頁,共2頁

不過,第二天輪到俄國人往後小撤了一段。奧軍小心翼翼地下到河邊:「塹壕裡瀰漫著俄國人的皮具和馬合煙的氣味,味道實在是大,只要聞一下就知道之前待在這裡的是哪國人。」大批屍體堆在壕溝裡,附近還散落著一堆信件。山上有一陣子沉寂了下來,奧軍士兵甚至能夠聽到狗叫,野戰炊事班也到了俄軍陣地上。雖然看不見敵人,但並不妨礙奧地利士兵想象敵人就在周圍走來走去、吃吃喝喝。就在大夥兒豎起耳朵仔細聽的時候,有個傢伙開了口,用頗為同情的奇怪語氣說道,「都聽見了嗎?俄國佬把炊具帶來了,在那兒做什麼飯菜呢?」第二天,殺戮重新開始。圖魯西諾維奇後來當了逃兵,投奔了俄國人,在俄國人的軍隊裡服役了好幾年。

12月16日,兩軍在利馬諾瓦打了1914年的最後一場大仗。戰役結束之後,特奧多爾·澤涅克騎著馬從戰場穿過: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不可思議:塹壕像迷宮一樣,向四面八方延伸開來。壕溝裡到處都是空的彈藥箱、壞了的槍支、彎曲的刺刀、木頭碎成一片片,稻草早已腐爛,地下水汩汩流著,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祈禱用的聖經、奧地利人的軍帽,普魯士人的釘盔和俄國人的帽子……整個村子都被炸得一塌糊塗,電線杆倒了,橋也垮了。只見一隊接一隊的農民帶著孩子,人人唉聲嘆氣,哭哭啼啼,不知道該去往何處;這裡堆著一堆士兵的屍體,那裡排著一排新挖的墳墓;死馬就這樣躺在地上。村裡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村裡的人大多被趕跑了,要麼就是自己逃走的,農田被踩得稀爛。天上的烏鴉倒是成群結隊,叫個不停,在找吃的……頭頂,冬日的陽光依舊和煦,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世界還是一樣的和平幸福。

1914年終於走到盡頭,加利西亞的戰事和其他地區一樣依舊勝負難斷。借用歷史學家格哈德·格羅斯的話來說,德軍在坦嫩貝格的勝利因為1914年東線「德意志帝國的戰略失敗」一時之間變得暗淡無光。不管8月底從西線抽調兩個軍增援東線的決定是否算得上致命失誤,削弱了毛奇在法國繼續作戰的能力,現實明擺在那裡:德軍未能在任何一條戰線上取得決定性勝利。魯登道夫算得上一位得力干將,精力十足,卻絕對稱不上他自詡的那一類天才。他在解決資源、後勤、敵人囤積重兵,以及長途運輸等基本困難方面,做得並不比交戰雙方的其他領軍人物出色。西線戰場的防線上平均每一碼有6支槍;到了東線,每隔兩碼才有1支。

俄軍缺乏戰鬥能力,加之指揮不善,根本無法戰勝德軍。他們只能打敗奧地利人,那是因為哈布斯堡帝國的軍隊實在腐敗透頂。可是,俄國人自身的失敗也給羅曼諾夫王朝帶來了致命的巨大壓力。俄國的敵人們雖然對於沙皇士兵忍受痛苦的能力感到敬畏,但是反應敏銳的俄國人意識到戰爭已經讓數百萬可憐的帝國臣民不堪重負。比起大多數西歐國家的國民來說,俄國人更加無法理解這場戰爭到底意在何為,也更加缺少同仇敵愾的意識。由於從達達尼爾海峽到沙俄的航運遭到切斷,俄國經濟受到嚴重影響:俄國的糧食不能出口到西方,重要的補給品也運不進來。尼古拉二世的臣民們正在飽受折磨,走向死亡。在他們看來,這一切絕非因為捍衛什麼崇高理想,僅僅只是因為自己的皇帝一廂情願罷了。一名政府特工報告說農民議論紛紛,「管他哪個當皇帝,我們的日子還不是一樣難過?」農民們建議俄國政府應該給德國的敵人送錢,好了結這場戰爭。

阿列克謝·托爾斯泰講了這麼一個故事:一個士官朝著一群預備役士兵大聲喊著口令,這些士兵都是農民來著,是大戰頭一年徵召的900萬大軍中的極小一部分。軍營裡蝨子滿地、牆壁往外滲著水,潮溼的泥團裹著結核病菌。士官在咆哮:「向右看齊!全體立正!腳跟併攏,腳尖分開一槍托寬,膝蓋夾緊,不要留縫!腦袋抬起來,正視前方……這樣別人才能看出你是一個兵,要為了信仰、沙皇陛下和祖國勇於犧牲。你——你做什麼鬼臉?給我把腦袋擺正!」

被點到名的那個士兵一臉苦相,盯著士官,嚷嚷道:「我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啊!」

「為什麼做不到!」

「我肌肉有病。小時候被打的!」

士官只好作罷,對於不得不把士兵當作殘疾人對待大發雷霆。另一個士兵開了口,說起話來雖然結結巴巴,嗓門倒是大得很。其他人也開始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鬧騰起來。按照托爾斯泰的描述,「全都搖搖晃晃,咳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喘個不停」。士官大聲喊道:「你們怎麼搞的,在這裡得了癆病嗎?安靜!不要動!現在敬禮:手臂舉起來的時候要跟彈簧一樣快,手掌要硬得像塊木板。敬禮是件嚴肅的事情!」不過,托爾斯泰從士兵們的舉動當中已經感覺到了他們的不耐煩。這些人「無法體味軍隊生活的美好之處,只能在紀律面前低頭罷了……他們已經受到了第一波焦慮的打擊,內心茫然,不知所措:‘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上帝救救我們吧。’」托爾斯泰感覺到這些人被陌生的軍隊生活給嚇住了,感覺「什麼都做不好,一切都亂了套」,被戰爭折磨得變了樣。正是這場戰爭奪走了數百萬人原本安穩、熟悉的生活。對於東線戰場上所有參加戰鬥的人們來說,等待他們的是今後長達數年的痛苦與屠殺,這種苦難直有等到他們的主子面臨最後抉擇清算才會結束,而做這樣決定的地方卻距離戰場好幾千裡。

第二節塞爾維亞人最後的勝利

從戰爭大局來看,塞爾維亞可以說是最無關緊要的一條戰線。可是,這條戰線卻對加速哈布斯堡帝國的崩潰功不可沒。一如加利西亞和西歐戰場,塞爾維亞的寒冬讓士兵們的日子變得更加痛苦。奧軍上尉羅蘭·伍斯特一想起親眼見到塞爾維亞士兵屍體內臟被動物吞食的場景,心裡就後怕不已。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描述了開車時遇到的困難:汽車不時陷進淤泥當中,只能靠馬匹才能拖出來,簡直就是對這件20世紀技術發明的侮辱。由於缺少配件,維修也是一件叫人頭疼的麻煩事。燃料同樣常常供應不足。對於塞爾維亞人來說,無論自己的軍隊打不打得贏,平民百姓都飽受折磨,苦不堪言。薩基諾維奇醫生是貝爾格萊德精神病院的副院長,他在11月2日寫了這麼一段話,顯得十分絕望:「如果再不盡快恢復和平,我恐怕就不再是給病人治病,而是成為病號中的一員了。我每天都在沒完沒了地抽菸喝酒,可是這些根本就不能讓我增加精力。」等到有朝一日連香菸也沒法到手,有些人甚至只好把幹樹葉拿來當煙抽。

奧斯卡·博迪奧雷克將軍在八九月的進攻中蒙受慘敗。不過,他在十一月初憑藉著近乎壓倒性優勢的兵力完成逆轉,重創了塞爾維亞軍隊。博迪奧雷克為此受到德皇嘉獎,薩拉熱窩還有一條街道以他的名字命名。不過,博迪奧雷克自負、無能和遲鈍的毛病並未因此有所收斂,不顧部下已經疲憊不堪,裝備不整,仍然試圖保持對塞爾維亞的攻勢,一直打到冬季來臨。有個師長提出抗議,聲稱「士兵們還穿著夏天的單衣,天氣惡劣,會影響健康」。抗議歸於徒勞。博迪奧雷克對此一口回絕,認為關於添置軍靴、冬衣,還有什麼更多裝備彈藥的要求統統都是「無病呻吟」。有人告訴博迪奧雷克說部分士兵吃不飽肚子,他回答道:「打仗就意味著得捱餓。」有個奧地利士兵把軍中對於這位將軍的議論傳聞給記錄了下來,寫道:「大夥兒說他這個人對於仗該怎麼打這些事情毫無興趣,常常頭一天發生的事情就給忘了個精光,發的那些命令也一點屁用沒有。」

11月6日,博迪奧雷克發動新的攻勢,揮師深入塞爾維亞境內。50萬奧地利大軍在三條戰線上發起進攻,而守軍兵力只有一半。「英勇的塞爾維亞軍隊已被打敗,訊息傳來,迅速在首都引起一片恐慌,人人聞之變色」,斯拉夫卡·米哈伊洛維奇大夫寫道,「留在這裡的人本來就不多,現在都在準備逃走。」斯拉夫卡幾天之後又寫道:「天氣變得冷得叫人難以置信,醫院裡的工作條件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吃的十分糟糕,供給已經差不多消耗光了。炮轟持續不斷,通往鄉下的公路全都已經被切斷。」隨著奧地利人向塞爾維亞腹地推進,士兵們被塞爾維亞人的貧窮給驚呆了。農民家裡雖然都很乾淨整潔,但傢俱陳設少得可憐,只有幾床繡花毯子和一些布匹——縫紉機是唯一隨處可以見到的現代機器。牆上掛的多是幾幅聖像和一些廉價的水彩畫,畫的都是塞爾維亞人當年在巴爾幹戰爭中對抗土耳其人的英雄人物。奧地利士兵對這些敵人充滿鄙視,不僅將他們視為野蠻人,還當作失敗者對待。

貝爾格萊德終於淪陷。12月3日,奧地利軍隊在市內舉行了一場勝利大閱兵。訊息很快傳來,奧軍已經推進到距離克拉古伊耶瓦茨45英里的地方,塞軍司令部就在那裡。塞爾維亞人的彈藥庫存已經幾乎消耗殆盡。逃難的平民百姓成千上萬,只要一想起早年被奧匈帝國佔領時的慘狀就心有餘悸,紛紛跟著撤退的軍隊一起逃命。塞爾維亞看來大勢已去,無力迴天。陸軍總司令普特尼克將軍敦促政治人物趕緊同維也納談判求和。誰知帕希奇政府回應誓要堅決抵抗,繼續戰鬥,令普特尼克吃驚不小。無論是留在故土的,還是流落異鄉的,塞爾維亞人的苦難都在加劇。俄國外交官尼古拉·恰雷科夫的妻子被尼什一家醫院的悲慘景象給嚇住了。醫院在邊境過去一點點的地方,位於保加利亞境內。有好幾百名塞爾維亞傷兵被疏散到了這裡,直接躺在地上,由於缺少麻醉用的氯仿,消毒劑和敷料,就連清洗傷口的溫水也沒有,根本得不到任何治療。

不過,打了勝仗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仗打到11月中旬,成群結隊的奧軍士兵拖著疲憊的步伐,向著下一個目標德拉金涅-波斯納克邁進,全軍上下可謂早已苦不堪言。運送糧草的大車陷入泥地當中,動彈不得,害得口糧常常到不了各支部隊手中。士兵們乾脆直接睡在泥裡。一個士兵寫道:「比起那幫牙痛難忍,要麼因為風溼疼痛,連腿都邁不開的可憐蟲來說,有些人只是得了個感冒,咳上幾聲,氣色看起來要好上許多。行軍背包和毛毯被雨淋溼之後變得異常沉重,背得肩上都勒出了血痕,只能硬撐著不往後倒,莫要摔個仰天一跤。大炮總是陷進泥裡,連車輪都沒了進去,看都看不見。哪怕牽來6頭牛、6匹馬拴在車上,有時還得花上一個多小時,拼死拼活,才能拉出一門炮來。」

士兵們沿途遇見大批難民——老人、婦女,還有孩子,都是幾個星期,要麼幾個月前從村裡剛剛逃出來的,現在又想掉頭回去。難民們在泥地裡受的苦一點不比在奧地利人那裡受的折磨少。「只要一看到這些難民隊伍的悲慘景象,」下士埃貢·基希寫道,「我們自己的苦惱就根本算不了什麼。很多時候,村民的馬車會陷進泥巴地裡頭,怎麼拉也拉不出來,要麼就是牲口因為沒水喝,渴得倒在路上:沿途躺著死牛,有時還有翻倒的馬車,車上的東西灑了一地。車主人站在原地,看著發呆,不知該如何是好。看到這些人絕望的樣子,我們簡直心如刀割,卻幫不了他們。」羅蘭德·伍斯特寫得更加灰心喪氣:「我們沒有一雙像樣的靴子,也找不到一件像樣的衣服;口糧早就吃得精光,士兵們全都累壞了——草率冒進和激烈戰鬥就是這個下場。馱執行李的牲口有一半得了鞍瘡,臭不可聞,跟在後面走路簡直沒法忍受。」

可是,命運之輪此刻再次轉動起來,簡直就是一場奇蹟。法國給塞爾維亞運來充足的彈藥,盟友空了的大炮拖車上又有了炮彈可用。普特尼克重新集結起了部隊。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方法,竟然說服部隊組織起了反攻。要知道這支部隊又髒又累、衣衫襤褸、早就餓得半死不活。12月3日,塞爾維亞人在阿蘭德赫羅瓦克的一場戰鬥中取得了驚人的勝利。乘勝追擊的塞軍驚奇地發現奧地利軍隊已經搖搖欲墜:首先敗退的是中路防線,接著是兩翼。羅蘭德·伍斯特在12月4日寫道,博迪奧雷克軍隊的敗退就好像拿破崙當年兵敗莫斯科一樣——輜重車隊、大炮、攻城小分隊,輕工兵連,全都混在一起,雜亂無章,「步兵連同清道夫和傷員夾雜其間。人人都拼了老命,想從這塊充滿厄運的土地上逃出去」。伍斯特第二天腿部中彈,眼看沒人救命,只好把傷口草草包紮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附近的一座農莊,躺了下來。接下來的7個小時裡頭,伍斯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把血止住。這位年輕的軍官絕望之下將家人的照片遞給一旁的一名哨兵,要哨兵等自己一死就把屍體埋了。哨兵要伍斯特不要擔心,說傷情看上去並非特別嚴重,不過說完又樂呵呵地補了一句,說自己不久前剛剛埋過一個戰友,情況跟伍斯特差不多。「聽到這些話,實在是叫人放心。」伍斯特無奈地草草寫道。

第二天,眼看炮火越來越近,伍斯特上了一輛馬車。那馬車沒有彈簧,顛簸折騰了15英里才到了瓦列沃。路上走了差不多五個半小時,每前進一碼對於受傷的伍斯特來說都是折磨。不想到了部隊醫院,正好趕上撤退,醫生拒絕治療。伍斯特實在忍不住,歇斯底里地抽泣起來,之後想了個法子,坐車到了鎮上的火車站,找到一列運貨的火車,躺在敞開的車廂裡,跟著車第二天一早到了波斯尼亞邊界,這才化險為夷。三天之後,伍斯特終於回到了林茨的家中。此時的他面容消瘦、鬍子拉碴,就連親生兒子也認不出來。伍斯特一面說著自己的悲慘遭遇,一面忍不住再一次潸然淚下。他接下來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在做噩夢,夢裡發現自己被塞爾維亞人抓住,任憑對手擺佈。

12月14日,奧地利人目睹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只見逃兵成群結隊,一個個驚慌失措,爭先恐後,不顧一切地往河對岸的波斯尼亞逃去。陸軍在薩瓦河上搭起的浮橋經不住重壓,搖搖欲墜。虛張聲勢的塞爾維亞人見到這番情景,大喜過望,趕緊朝著奧地利士兵放槍。就在當天,塞爾維亞陸軍總司令部高調宣佈:「敵人已被打敗、潰不成軍,被永遠驅逐出了我們的國土。」

16日,一群奧地利步兵圍著一份維也納來的報紙,爭著看個究竟。報紙是兩個星期前的,直到這個時候才送到士兵手中。當大家讀到奧地利成功佔領貝爾格萊德的訊息時,人人彎起嘴角,一臉嘲諷——士兵們看到這份舊報紙時早已撤出貝爾格萊德,正在又一次倉皇后撤的路上。就在12月16日當天,塞爾維亞人重新站在了首都的街道上。雖然街上滿目瘡痍,空無一人,但並不妨礙塞爾維亞人慶祝勝利。指揮反攻的茲沃金·米西奇將軍此時此刻成了塞爾維亞的國家英雄。將軍發出電報,驕傲地宣稱:「除了俘虜之外,塞爾維亞的土地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奧地利士兵。」

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在12月17日的日記裡描述了奧地利人倉皇逃往多瑙河和薩瓦河過橋的情形:「經過這一番狼狽經歷之後,人們對最高指揮部的憤怒與懷疑似乎都有了說得過去的理由,想不出來還有哪個國家的指揮後勤體系比我們的更加差勁。實在找不到人去各處分發軍靴,沒有法子,只好在瓦列沃一把火燒掉了四萬雙靴子。毫不誇張地說,我們的部隊行軍打仗要麼穿著破皮靴,要麼打赤腳。」博迪奧雷克的部隊一路潰逃,塞爾維亞人此役繳獲大炮130門,俘虜包括270名軍官在內的奧軍4萬人。約翰·巴赫曼醫生所在的步兵團在12月的撤退中潰不成軍。由於沒有運輸車輛,巴赫曼只好丟下傷勢最重的傷員,好不容易渡過薩瓦河,卻發現身體不適,不宜繼續服役,於是放了長假,回到家中,倒頭便睡。巴赫曼一睡就是整整12個鐘頭,卻沒想到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安心入睡:夢裡總是想起在塞爾維亞噩夢般的日子。

正如戰局日後發展所示,哈布斯堡帝國軍隊的失敗並非不可逆轉,塞爾維亞的資源在逐漸消耗殆盡。可是,弗蘭茲·約瑟夫帝國的威信已經受到這個令人厭惡、遭人唾棄的小小鄰國損害。康拉德·赫岑多夫承認在冬季剩下的時間裡有必要讓南面戰線的軍隊採取守勢。話雖如此,即便到了這個田地,赫岑多夫又一次做出了進一步戰略妥協,實在蠢笨拙劣:奧軍無論是在貧瘠的塞爾維亞土地上掘壕堅守,還是與塞爾維亞人隔河相望,作為屏障,其兵力雖然不足以發起進攻,可在防禦敵人反擊方面還是綽綽有餘。康拉德在戰爭伊始的幾場戰役中面對斯拉夫人這個讓他不屑一顧的對手,表現出來的指揮能力已經被證明是一場災難,和麵對俄國人簡直一個德行。奧地利人曾將入侵塞爾維亞比喻為「懲罰遠征」;沒想到此時此刻卻被他們不放在眼裡的塞爾維亞人改了個名字,叫作「受罰遠征」。塞爾維亞人還特意創作了一首得勝歌,歌的開頭是這麼唱的:「沙皇尼古拉跨著一匹大黑馬啊,弗蘭茨·約瑟夫皇帝騎著一頭小騾子。」

無論是戰勝的一方,還是失利的一方,似乎都看不到苦難的盡頭。如果說奧地利人在1914年入侵塞爾維亞的行動中行為野蠻,那麼奧地利士兵一旦倒霉落入敵手,也會付出同樣慘痛的代價。塞爾維亞人自己的食物本就不多,留給未來征服者的更少。政府有令,任何塞爾維亞公民都有權以微薄的薪水僱用奧地利工人。這個做法得到了奧地利戰俘的歡迎,因為塞爾維亞僱主給的口糧要比同一陣營中的其他僱主好一些。不過,病死的不在少數:待到1914年年底,落在貝爾格萊德手中的6萬奧地利俘虜中,有五分之一死於傷寒,死亡人數此後還在增加。截至1914年年底,奧匈帝國為自己對塞爾維亞的傲慢付出了巨大代價,動員的45萬大軍中傷亡人數多達273804人。維也納這才遲遲意識到自己的絕大多數高階軍官竟然如此無能,6個集團軍司令中有4人遭到撤職,其中就包括奧斯卡·博迪奧雷克。

不過,塞爾維亞人也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有個年輕人在戰鬥中雙目失明,唱起了一首歌,歌的開頭是這麼寫的:「我很傷心,因為見不到陽光、綠野和盛開的李樹。」貝爾格萊德西面的薩瓦河谷變得一片荒涼。不少小城和村子遭到遺棄,街上雜草叢生。逃難的人們跟著軍隊一起慢慢往西還家,看著自己曾經生活的地方變成斷垣殘壁,滿目瘡痍,心裡好生害怕。貝爾格萊德城內到處都是乞丐、殘疾人和孤兒。這個國家能夠通車的路本就不多,現在也在運兵的過程中毀了。通往薩洛尼卡的一條單行鐵路成了塞爾維亞與外界的唯一通道,緩慢地運送著補給品,還有從中立國希臘獲得少得可憐的一點援助。傷寒、痢疾和霍亂在塞爾維亞的大片國土上肆虐。一個人若是在戰場上受傷,得了壞疽還能夠活下來,簡直就是天大的幸運。

塞爾維亞舉步維艱,在英國成了人們關注的焦點:溫伯恩夫人、佩吉特夫人和托馬斯·利普頓爵士等社會名流紛紛前往塞爾維亞,和特魯別茨科伊伯爵夫人一同參加志願醫療隊,後者是新上臺俄國首相的老婆。可是,塞爾維亞這樣一個國家地貧人窮,偏僻隔絕,雖然暫時取得了勝利,卻已支離破碎、弱不禁風,即使有心相助,也只能是杯水車薪。塞爾維亞損失了163557人,其中69022人陣亡。這個國家將在接下來的好幾年裡遭受更多不幸,即使有再多勝利喜悅也無法彌補。15到55歲的塞爾維亞男性中將有62.5%的人死於這場戰爭;整個國家也將淪為一片廢墟。

約德傑·斯坦諾耶維奇是一名塞軍中尉,有一次借酒壯膽,義憤填膺地向美國記者約翰·裡德質問道:「那幫法國人和英國人在做什麼?憑什麼不去打德國人?他們需要我們塞爾維亞派幾個人過去,教教他們怎麼打仗。我們塞爾維亞人知道打仗講究的就是不怕死——仗接著就會很快打完了……」其他人也有和斯坦諾耶維奇一樣的看法,其中一些還是司令官。這樣的想法對於歐洲的年輕人來說意味著可怕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