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波蘭
東線的德國人還在為坦嫩貝格大捷自鳴得意,卻被盟友們的碌碌無為、無法及時跟進弄得好生窩火。「東線戰況一切順利」,興登堡的作戰主任馬克斯·霍夫曼10月8日在波蘭的凱爾採寫道,「除了奧地利人!這幫廢物——‘渾蛋’——要是能夠動起來就好了!我們給這幫傢伙帶來了勝利果實,結果卻被他們從手中白白丟掉」。弗朗茨·約瑟夫計程車兵的確累了,早就筋疲力盡,士氣消沉。「我們已經太長時間沒有休息」,騎兵指揮官維克多·丹克爾伯爵在10月15日寫道,「每個人的神經都緊張了那麼久,已經拿他們沒法子了……出征那會兒還是那樣滿懷希望,可是現在精神已經崩潰」。丹克爾9天之後又寫了幾句:「士兵們已經無力繼續發起進攻。我們缺少軍官,現在還活著的也已經被嚇破了膽,早就完了,沒得救了。我們已經淪落到和俄國人一樣窩囊:士兵們只知道躲在陣地裡龜縮防守,照著黑壓壓的人群胡亂開槍,直到把子彈打光為止。」
在康拉德的司令部,亞歷山大·帕拉維奇尼看著一干指揮官和參謀人員舒舒服服地坐在辦公桌前,一旁放著電話,對於戰場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感覺匪夷所思,驚歎道:「浪費了那麼多筆墨紙張。這樣的機構簡直就像那種國際銀行,唯一的區別就在於跟銀行比起來,我們紙上圈圈寫寫的那些活兒更加沒用。這個地方的不少人甚至連一聲真正的槍響都沒有聽過,即便如此,還口口聲聲說仗就應該這樣打。」哈布斯堡帝國上上下下,越來越多弗朗茨·約瑟夫的臣民們只要一想到這樣一幫華而不實的傢伙在製造這樣一場恐怖災難,就人人自危,畏懼不前。斯洛維尼亞神父託莫·祖潘回憶起康拉德戰爭開始前編出的那一套花言巧語:「上帝賜予了我們一場戰爭。」此時此刻,祖潘寫道,這位陸軍總參謀長的瘋狂慾望不僅可能拖垮整個哈布斯堡王朝,還已經在開始摧殘歐洲的人民。祖潘在日記中對康拉德進行了深惡痛絕的怒斥:「你毀掉了那麼多正值盛年、充滿希望的生命。是否想過怎樣彌補哪怕每一位死者的家庭?如果可以重新選擇的話,哪怕給上十個億,也沒有任何一個家庭願意犧牲自己的男人。」另外一位名叫伊萬·符霍夫尼克的神父在10月18日寫道:「今天,有更多人離開盧布林雅那,開拔前往戰場。剛開始響應對抗敵人號召時的那股熱情已經蕩然無存;(最新一批將要出發的軍人們)喝吧,喝吧,用酒來沖淡離別的傷痛;看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他們有多絕望。」
援兵們有足夠的理由擔心最壞的情況。康拉德有一種無窮無盡的本事,能夠讓災難愈演愈烈。他在10月中旬下令,把加利西亞的部隊也投入進去,又發動了一次東進行動。14日,奧軍開始橫渡桑河,沒想到竟然遭到敵我雙方炮火夾擊,損失慘重。一支進攻部隊發回電報:「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炮兵們對準俄國人打,別打自己人!」康斯坦丁·施奈德哀嘆道:「我們的重型榴彈炮竟然炸死了上百自己人!」奧軍根本無法搭建浮橋,因為俄國人的炮火已經把大部分馱運浮橋部件的馬匹炸死,無奈之下只能通過坐船,擺渡渡河。
施奈德的師長想出了一個點子,命令一支軍樂隊在奧軍這一頭的岸邊演奏,藉此鼓舞士氣。於是乎,喧囂的炮火、嘈雜的軍樂,夾著士兵們的哀嚎融成了一鍋大雜燴,多少人聽著這樣的聲音,以為自己正在走向瘋狂。進攻的大部分船隻都被俄軍炮火擊沉。僥倖活下來的16日黎明被救回來的時候,借用施奈德的話來說,「這幫人連路都已經走不穩,眼窩深陷、形容憔悴,三天前還對生活充滿了希望,現在卻變得麻木不仁,沉默不語,就連自己經歷了什麼都說不清楚」。
10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戰鬥在一直持續,一片混亂。奧地利人再次蒙受慘重傷亡。全軍上下,失敗的論調隨處可聞。普熱梅希爾面臨俄軍新的進攻威脅,士兵們餓得實在受不了,紛紛上街乞討,拿著一丁點毫無用處的錢去換取麵包和土豆。11月3日,守城部隊得到許可,在普熱梅希爾完全陷入包圍之前,士兵們可以給家裡寄最後一封信。第二天,住在城裡的平民,要麼換個說法,吃著閒飯,打不了仗,幫不上忙的一律被要求撤離。車站裡擠滿了驚恐的人們。有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拼盡全力才擠進車廂。待到火車緩緩開出,向窗外望去,才發現三歲的兒子竟然被一個人忘在了站臺上,嚇得大驚失色。
有個波蘭寡婦,名叫海倫娜·雅比昂斯卡,好不容易得到保證,有幸搭上一輛大車出城,11月8日到了一個名叫奧斯讚的村子,發現燒燬的廢墟還在冒著青煙,一些活下來的村民坐在一堆破破爛爛的家當中間,抖個不停。「這些人已經像鬼一樣,不成人形,」雅比昂斯卡寫道,「這個地方比沙漠還要荒涼。找不到任何東西生火:樹全被砍了,連樹樁也被燒得乾乾淨淨。」最糟糕的是,俄國人已經打到前方不遠的地方。逃難的人沒法子,只好掉頭折返,重新回了普熱梅希爾。接下來將是一場長達5個月的圍城,這是這場大戰中時間最長的圍城之戰,是12.7萬駐軍和困在城內的1.8萬居民的一場噩夢。
奧地利野戰軍再次選擇後退。由於彈藥短缺,難以為繼,即使步兵受到重壓,處境艱難,康拉德也只能給炮兵每日限額配發4發炮彈。如果說沒有哪一方在10月的戰鬥中贏得大勝,那麼同盟國的情況顯然最差。霍亂開始蔓延,很快席捲整個加利西亞,短短一個月之內就有3632個奧地利人死於霍亂。疫情暴發之初,維也納的陸軍部拒絕批准接種疫苗,加之醫院傷兵滿營,人滿為患,也無暇再接收霍亂病人。由於疫苗遲遲得不到供應,撤退到德國上西里西亞的奧地利軍隊將霍亂傳染到了當地民眾之間。隨著瘟疫爆發,傳染開來,許多士兵甚至軍官為了能夠撤到後方,甚至不惜偽裝生病;軍隊無奈之下,只好出臺嚴格的檢驗措施,防止越來越多的人假裝有病,臨陣脫逃。
俄軍那一邊,身在基輔的阿列克謝·托爾斯泰有一天晚上聽到公告,說俄國取得大捷。訊息傳來,不少從哈布斯堡王朝投誠過來的人大為激動——這些人現在都已經改了主子,在為沙皇賣命。托爾斯泰寫道:「捷克軍官在我住的酒店大廳裡踱著步子,一手摸著臉上的紅鬍子,一手在地板上拖著軍刀。其他捷克人在樓上又唱又叫,熱烈歡慶。捷克志願軍裡還有一些女人,被酒店門童喚作‘後備娘子軍’。」不過,基輔市民並未因為這樣的訊息有太多觸動:人們早就對所謂的勝利訊息越發謹慎,因為很多這種訊息不久之後就會露餡。只有到了第二天下午兩點鐘左右才見到一些人手持遊行旗幟,聚集在古老的大教堂前面的廣場上,舉行了一場宗教儀式。人們歡呼雀躍,唱著讚歌,有好長一段時間一直在往天上拋鴨舌帽和羊毛帽子。
「和其他地方一樣,」托爾斯泰寫道,「這才是普通百姓對戰爭的真正回應。打個比方,賣麵包和蘋果的婦女專程去迎接運送傷員的專列,把一半商品送給傷兵。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婦女走到一個軍官跟前。那個軍官是我認識的。只見那個婦女同情地看著軍官的臉,問了問軍官的名字,答應會替他祈禱平安。」托爾斯泰的這番話指出了俄國在這場戰爭中的一個關鍵弱點:統治階級對待戰爭太過玩世不恭,一心只想讓自己開脫責任,不願付出犧牲。不僅如此,許多沙皇的臣民不但要承受戰爭的苦難,還要忍受種族和宗教上的不公待遇。一個應徵入伍的穆斯林士兵就抱怨說信奉基督教的戰友在軍中有牧師,可自己和其他穆斯林卻無法得到這樣的精神寬慰,「即便事實上,(在我的部隊裡)有超過一半士兵是穆斯林,他們死的時候卻沒有毛拉陪在身旁,而且還要跟其他俄國人一起埋在同一個墓裡。」
話雖如此,東線交戰的任何一方都對戰局進展感到不滿。德軍這廂,東線也好,西線也罷,由於無法集中足夠兵力,都不可能取得決定性勝利,以馬克斯·霍夫曼為首的不少人對此憂心忡忡。「要麼先和法國人,要麼先和俄國人,總之希望看到能夠一決勝負,做個了斷,」霍夫曼10月21日在拉多姆寫道,「那幫傢伙要是多給我們哪怕兩到三個軍,我敢保證都肯定能夠做到。可是,現實卻是我們必須同兵力遠遠超過自己的敵軍在這裡糾纏不清。」這樣一番抱怨倘若出自身在柏林的魯登道夫之口,言辭恐怕會要激烈得多,而這也成了德國在東線戰爭中的主旋律:多一點,哪怕再給我們多一點軍隊,勝利就會向我們招手。德皇的將軍們顯然大錯特錯:除非沙皇的軍隊隨著戰爭年復一年,曠日持久地拖下去,被徹底擊潰,損兵折將,以致消耗殆盡,否則德國人斷無取勝的希望。然而,沙俄的人力資源絕非德軍有時想象的那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1914至1915年的大部分時間裡,正是由於沙皇動員兵力不足,俄德雙方兵力差距其實並不如德國人想象一般看不到希望——奧匈帝國和德國共有大約84個師,俄國有99個。與此同時,優柔寡斷的情況倒是比比皆是。在東線的北部戰場,兩軍於10月下旬展開對抗。借用哈羅德·馮·馬爾維茨中尉的話來說,「泡在浸滿水的塹壕裡,我們一隻腳踩著德國的土地,另一隻腳踩著俄國的土地」。馬爾維茨的部隊被部署在了兩塊界碑之間的地方,那裡是東普魯士與沙皇俄國的交界之地,就算急著想去其他地方,也急不來。
然而,西歐諸國對於盟友的前景依舊抱有天真的幻想:俄國人每前進一步,都能點燃他們的希望。11月7日,《新政治家》發表了一篇振奮人心的報道,寫道:「我們也許只需再等上兩到三個星期,俄軍主力就會踏上德國的土地……我們有充分的把握相信德國在東線已經被打敗,無法憑藉目前的兵力與俄國繼續對抗。」《倫敦畫報》表現出了對英國這位盟友的輕信態度,刊出了一整版尼古拉大公的肖像,聲稱大公「正在堅定不移地執行計劃,要為俄軍帶來光榮」。不過,倘若換作大公計程車兵,肯定會認為這樣的讚美之詞言過其實:尼古拉本人不過是名義上的領袖,況且俄國人根本沒有能力充分利用秋季在加利西亞取得的優勢。補給線幾近崩潰,就連指揮車也被徵去運送成箱的餅乾,好讓士兵們填飽肚子。彈藥供應短缺的問題開始出現,聖彼得堡發出的一系列指令也是前後矛盾。
反觀德軍這廂,法金漢給康拉德送去急電,解釋為什麼自己難以抽調更多兵力增援東線作戰。負責送電文的正是理查德·亨奇上校,也就是毛奇在馬恩河戰役中做出關鍵決策的那個中間人。亨奇11月10日到了加利西亞的奧軍指揮部——亨奇能夠受此重任,意義重大,因為這看上去像是證明他在九月馬恩河戰役中正確執行了毛奇的指令,得到了認可。這位上校如果被人認為應該對德軍當時遭遇的重大失利負責的話,那麼他不大可能再獲得這樣一個傳遞訊息的重任。此時此刻,亨奇要告訴康拉德的只有一點——奧地利人只能自己靠自己。
不過,亨奇本應在向奧地利人傳信之前拜訪一下興登堡。這位德國陸軍總司令和他的總參謀長意見相左。二人11月11日從截獲的電報中瞭解到俄軍最高統帥部打算重拾攻勢,進攻德國。無論有沒有法金漢的援兵,魯登道夫都已下定決心,打算搶先一步,先發制人。他對伊萬諾夫軍隊的北翼發起了大規模進攻,此役後來又被稱作羅茲戰役。
俄國人一如既往地對於即將到來的進攻置若罔聞。最北面俄國集團軍的司令官倫寧坎普正打算向東普魯士發起試探進攻,而非保護自己在西面的側翼。這支軍隊在進攻路上一路遭遇重大損失,被打得潰不成軍。前線總指揮魯茨斯基遲遲未能判明進攻德軍的兵力規模。截至11月18日,羅茲已經幾乎完全陷入包圍,俄軍被困在一個長16英里、寬8英里的狹窄地段之內。19日,只見一名神情緊張的軍官騎著馬,飛奔至第五集團軍司令費列夫將軍面前,將軍正在與下屬一同騎馬前行。「閣下!」這位年輕的軍官還沒喘過氣來便高聲喊道,「第二集團軍已被包圍,很快就要被迫投降!」費列夫劍眉一揚,冷冷地看了這名傳令官好幾秒鐘,然後說道:「小夥子,你是來演悲劇的,還是來送信的?如果是來送信的,就去找總參謀長。但是,你得給我記住——不要搞得跟演戲一樣,要不然我就派人把你抓起來。」費列夫得知訊息之後,決定和自己的幾位集團軍司令自行行動,抽調部分原本進攻德國的兵力緊急馳援第二集團軍。費列夫的軍隊迅速掉轉方向,直奔羅茲而來,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俄軍一貫拖沓懶散的作風,居然奇蹟般地搶在德軍之前趕到了羅茲。說時遲,那時快——這也正是羅茲戰役的一大特點——俄軍7個軍一下子擋住了正向羅茲逼近的德軍先頭部隊的去路。魯登道夫過於冒進,終於釀成大錯:他手下的兵力只有25萬,面對的俄軍卻有兩倍之多。
接下來的戰鬥持續了一個星期,德軍攻勢日漸萎靡,彈藥所剩無幾。俄軍不僅兵力佔優,而且佔據有利地形,易守難攻。羅茲城東山丘連綿,林木茂密,德軍有三個師在那裡被切斷了退路。11月22日,俄國最高統帥部下令呼叫60節車廂,預計需要將大約5萬名戰俘運往戰俘營。23日晚,德軍軍長馮·謝弗-博雅德爾男爵給集團軍司令部發去電報,聲稱將在當晚率部突圍,不然的話,「後備役第25軍明天將不復存在」。經過一場殊死搏鬥,謝弗於次日清晨7點50分再次發出電報:「預備役已經打光,情況危急!」十分鐘之後,謝弗再次急電:「彈藥食品急缺。請求立即援助。」奧古斯特·馬肯森是德軍第九集團軍司令,見此情形,立刻調派兩個軍緊急馳援謝弗。謝弗率部奮力殺出重圍,並且俘獲了1.6萬名俄國士兵。24日晚上,兩支部隊在佈設什尼成功會師,俄軍合圍的計劃就此落空。然而,魯登道夫的進攻已經歸於失敗,之前放出的豪言壯語淪為空談。雖然,與對手俄國人相比,德軍在軍事技能上明顯更加出色,興登堡的大部分下級將官能力也在俄國軍官之上,但他的那位總參謀長絕非什麼自吹自擂的所謂軍事天才!
魯茨斯基雖然就戰術而言,成功擊退了馬肯森,但已經資源短缺,捉襟見肘。11月短短3天之內,俄軍單單一個師就消耗掉了215萬發小型武器子彈。俄國開戰之初擁有5000門大炮,儲備了500萬發炮彈。待到1914年年底,沙俄的工廠一個月能夠生產3.5萬發炮彈,可前線軍隊有時一天就能消耗掉4.5萬發。12月1日,俄軍彈藥儲備庫裡只剩下了30萬發炮彈。除開彈藥不足,俄軍還缺少步槍,甚至連軍靴也不夠用。魯茨斯基需要的是50萬雙軍靴。士兵們駕著大車,滿戰場地搜,從死馬蹄子上把蹄鐵敲下來,留著給活馬用。地面被凍得堅硬如鐵,雖然有利運送補給,卻給兩軍挖掘塹壕帶來了麻煩。在厚厚的積雪之下,傷員若是得不到及時救援撤出,肯定會被活活凍死。就算沒有炮彈和子彈的打擾,有些人也會在捱過一個冰冷的寒夜之後活活凍死在塹壕裡頭。德國人雖然一直在對華沙進行空襲騷擾,但飛行員雙手凍僵,不能自如活動,無法操縱飛機,所以只能執行短距離飛行任務。雙方軍隊逃兵現象層出不窮。德軍進攻雖然遭到遏止,但俄國人打算入侵德國的計劃顯然也成了泡影。魯登道夫向主子報告,聲稱自己又贏得了一場偉大的勝利,其實只不過對俄軍部分部隊造成損失罷了。不過,魯登道夫的聲望依舊居高不下,足以說服法金漢從西線再給他抽調四個軍。
再往南走,奧地利人在經過4個月的艱難困苦,連連失利和糟糕透頂的指揮之後,士氣一跌再跌。哈布斯堡帝國的將軍們更擅長跳華爾茲,而非上陣打仗,對於如何帶兵指揮,連最基本的意識也沒有。康斯坦丁·施奈德11月29日前往克拉科夫,向軍長彙報情況。經過戰場上這麼長一段日子的折磨煎熬,施奈德早已身心俱疲,沒想到自己竟然又一次回到了平民的世界:「軍隊的生活彷彿一到城市邊緣就停下了腳步。感覺就像施了魔法一般,一下子擺脫了戰火。街道上燈火輝煌……這全新的生活對我來說是如此陌生,讓我突然湧起一股衝動,彷彿從夢境轉換進入了現實。這裡的人不穿軍裝,每個人都在平靜安心地忙著自己的活兒:女人衣著時髦;軍官們頭戴和平時期的黑色帽子,穿著衛戍部隊的制服。回想起短短兩個小時之前,俄國人的彈片還在我身邊四散炸開,身邊是滿目瘡痍的死亡區,誰能想到再繼續走上幾公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座充滿生機活力的都市,這感覺真是奇妙。」軍指揮部設在一座大酒店裡,富麗堂皇。施奈德渾身上下拉里邋遢,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軍裝,和一群油頭粉面、衣著光鮮的參謀官們站在一起,不免尷尬。施奈德從這幫參謀那裡得知了一個重大喜訊:德國人的援軍已經到了,正在下火車。「如此喜訊給了每一個人新的希望,勝利指日可待了。」
事實上,新到的援軍兵力有限,充其量只是為了防止奧軍徹底垮臺罷了,俄國人的混亂也幫了奧地利人一把。沙皇的幾位將軍們再次起了爭執:南面的伊萬諾夫想對奧地利人發動新的一輪進攻,前提是需要友鄰部隊保護自己的右翼;魯茨斯基卻對此毫無興趣。反倒是奧地利人在12月初發起新的攻勢。進攻一開始取得了一些成果,令康拉德興奮不已,飄飄然地高調宣佈贏得了勝利。康斯坦丁·施奈德卻發現這樣的進攻簡直比撤退還要糟糕:「吃了敗仗的……是不會看到戰爭中受苦受難的人的。反倒是打了勝仗的,不得不穿過戰場,才會看見那些可憐的人兒在瑟瑟發抖。」施奈德還描述了那幾天偶然見到的一幕,頗有意義:他那天碰巧看到一個俄國兵和一個奧地利兵倒在地上,兩個人死之前都在想努力用刺刀刺死對方,沒想到卻死在了同一發炮彈之下。康拉德這場短暫的勝利依舊一無所獲:他沒有乘勝追擊的本事,俄國人開始反攻。待到年關將近,奧地利軍隊被再一次趕了回去,又縮排了喀爾巴阡山地勢較矮的坡地裡頭。
交戰雙方都談不上有什麼連貫的戰略,都在朝令夕改。法金漢意識到這場戰爭的成敗關鍵在於西線。他在11月26日致函東線司令部,也就是在波蘭的最高指揮部:「倘若西線不能取得勝利,那麼東線贏得的任何勝利都將失去意義。」法金漢話雖然說得重,卻無法阻止興登堡和魯登道夫一意孤行,繼續要求增派援兵。加之伊普爾失利之後,法金漢被認為應該承擔個人責任,興登堡和魯登道夫二人的軍中威信已在法金漢之上。在說服調遣德軍部隊增兵東線方面,政治上的用意要比軍事意圖更有影響力。同盟國陷入病態一般的焦慮當中,深恐一旦東線失利,中立國便會投入協約國的懷抱。柏林和維也納擔心不單義大利可能加入敵方陣營,同自己作對,就連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也有恐背叛。奧匈帝國倘若戰敗,後果更加不堪設想。誠然,沙皇尼古拉二世也好,奧皇弗朗茨·約瑟夫也好,二人手下的軍事將領基本上都是無能的庸人,軍隊裝備也難以適應現代戰爭之需,可是哈布斯堡帝國的軍隊情況更為糟糕。俄國軍隊好歹白天作戰,尤其是在防禦戰中敢打敢拼,奧地利人卻連這一點也基本做不到。德國此後之所以還在東線試圖有所舉動,主要動機就在於要確保奧匈帝國留在陣中,繼續作戰。
奧地利軍隊表現如此糟糕,反映出奧軍在體制上對於軍事科學的漠視,尤其是在後勤方面。康拉德曾在1913年至1914年進行過戰爭演習,即所謂的「大演習」。演習目的本應針對戰場上此時此刻暴露出來的這些問題,也就是說,部署在加利西亞多個軍團的部署與給養問題。當時有一位名叫特奧多爾·馮·斯爾格林根的教官指出,在一個沒有公路和鐵路的地區,後勤勢必成為作戰行動必須考慮的關鍵因素。可惜,斯爾格林根被認為是在製造麻煩,結果遭到撤職。弗朗茨·約瑟夫計程車兵們之所以在1914年的寒冬經受著數不盡的艱難痛苦,這是因為他們的指揮官失職,無法解決士兵們的口糧和生活保障問題。有一箇中尉名叫亞歷山大·圖魯西諾維奇,是個斯洛維尼亞人,講述了自己計程車兵分到的口糧有多麼寒磣——幾塊黑麵包,燉的湯裡面連一點肉末都找不到,再加上一些喝的,用來替代黑咖啡——「士兵們差不多都快餓死了」。與此同時,圖魯西諾維奇和他的軍官同事們「吃的竟然比整個連加起來還要多——葡萄美酒加蛋糕。至於香菸和雪茄,我都分給了士兵。如此不公似乎很容易激起反感,尤其當你身在塹壕之中。畢竟在死亡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奧地利人打起仗來總是別出心裁。12月的一天,一位德國軍官看到奧地利士兵排著隊,正在懶懶散散往前走,於是用了「笨手笨腳」這個詞來批評奧地利人行軍紀律自由散漫,比起隊形整齊的德軍來說,簡直有天壤之別。這場戰役中還有一個小小的插曲讓人意想不到。康拉德在加利西亞的「士兵」當中據說有40來個是女人。在大戰爆發之前的東歐,婦女穿上男人的衣服,喬裝打扮成男人的情況並不少見,而且有些指揮官也允許婦女留在軍中,即便暴露身份也無所謂。一個典型例子就是出生在波蘭的維也納女藝術家索菲婭·普萊溫斯卡。1914年,普萊溫斯卡當時才19歲,化名萊塞克·波米安諾維斯基應徵入伍,同年12月被派往利普尼察穆羅瓦納前線,在那裡參加了戰鬥。
整個1914年,康斯坦丁·施奈德所在的師剛上戰場的時候擁有兵力1.5萬人,傷亡人數竟然達到了編制兵力的兩倍,其中9000人失蹤,絕大部分做了俘虜。待到聖誕將至,全師上下只剩下了4000人。大戰爆發頭5個月,康拉德的軍隊整體傷亡人數已達百萬。「戰爭是對人類的報應,」中校特奧多爾·澤涅克哀嘆道,「說這樣的話,並不是因為這麼多人失去了性命,而是因為道德價值已經崩壞。」可是,單單「失去了性命」這句話聽起來就已經足以成為理由,讓成千上萬家庭悲痛哀悼了。
12月的一天,亞歷山大·圖魯西諾維奇帶著半個連奧地利援軍,去普魯特河北面搶佔陣地。天色未明,一行人先在後方飽餐了一頓,還喝了一些啤酒。一位將軍在大家面前高談闊論了一番,說什麼他們此次扮演的角色對於即將開始的戰鬥是何等光榮,將為贏得勝利起到重要的作用,如是云云。全體人馬坐上農民用來拉貨的大車,排成一隊,一路上走了6個多小時,下車之後又繼續步行。正要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時寂靜突然被打破,炮火把樹枝都燒了起來,「彷彿一頭鉅鹿全力猛衝過去。接著傳來陣陣哀嚎與呻吟,巨大的轟響在整個森林深處迴盪,簡直震耳欲聾,就連自己說話也聽不見」。
士兵們一個個嚇得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摸到林地邊緣,放眼望去,一眼瞅見打算佔領的塹壕,立即飛奔過去,找個地方隱蔽起來。沒想到這些塹壕挖得太淺,還沒完工,加上俄國人的炮彈準得驚人。士兵們於是開始發瘋似的挖起來,一心想著趕快把洞挖深一點。圖魯西諾維奇冒著危險,從護牆上朝外瞄了一眼,下面的普魯特河像一條灰綠色的帶子一樣。已經可以見到俄國士兵的身影,正冒著奧地利人的炮火,往河這邊衝過來:「一個匈牙利機槍手正從胸牆上開火射擊,離我只有十步遠。可惜全都打偏了。看得見子彈全都打進了水裡。一發炮彈落在胸牆周圍,掀起的泥土落了我一身。我可不想死啊!」
炮擊終於停了下來,這批新來的奧地利士兵聽到山谷裡傳來低沉的說話聲,大為不解。有人說道:「這是俄國人在祈禱。」天色暗了下來,夜色不時被陣陣交火還有照明彈的火光劃破,警報傳來,原來只是虛驚一場。拂曉時分,俄軍發起新一輪齊射,打得奧軍防線南北兩面的林子一片混亂,炸斷的樹枝四散飛濺。圖魯西諾維奇計程車兵們「蜷著身子,在避彈坑裡恨不得躲得越深越好,每個人都在祈求老天饒自己一命」。受了傷的發出陣陣呻吟,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冒著危險,出來幫上一把。
炮火變得愈加猛烈,「在這場鋼鐵咆哮的盛宴之下,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就連求救的呼聲也被淹沒。突然之間,俄國人的大炮停了下來,樹林左側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烏拉’聲。一切隨之安靜下來,只聽到人的叫喊聲在迴響……我們看見森林深處,一群人衝了過來,他們身上的衣服和灌木草叢是同一種顏色。這些人越衝越近,從一棵樹飛快地跑到另一棵。我們也迎了上去。現在,不僅能夠清楚看到敵人的臉龐,甚至在敵人高喊‘烏拉’的時候連牙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每個人心中頓時起了謎團:我們該怎樣才能擊退一場白刃戰呢?……他們差不多已經到了眼前……」
「我看見俄國人在往前滾著一個帶輪子的什麼東西。上帝啊,那是一挺機槍!上帝快來把我們從這魔鬼面前解救出去吧!機槍開火的聲音與此起彼伏的‘烏拉’‘呼啦’聲混在一起。周圍倒下的人紛紛發出慘叫和呻吟。我差一點沒來得及跳進一條淺溝。火力越來越猛,隨後突然戛然而止,穿著灰色軍裝的奧地利士兵開始紛紛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