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的比利時,阿爾貝國王計程車兵正在安特衛普節節敗退。再往西去,由於長期以來對對手動向不大瞭解,英法聯軍和德軍在開闊的田野鄉間繞來轉去,互相捉起了迷藏。霞飛一直以來都對約翰·弗倫奇爵士的提議感到不安,後者要求將英軍分遣部隊轉移至聯軍左翼。這樣的話,一旦戰略上出現什麼婁子,靠近大海的英軍就可能倉促之下逃回英國,要知道8月的時候那位英國遠征軍總司令就一心急著這麼幹。不過,雖說英軍在埃納河贏得重大進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強大的英國騎兵倒是在東北地區能夠派上用場。要是通過海峽沿岸的港口從英國本土提供補給,也會輕鬆得多。於是乎,霞飛最後還是同意了英軍轉移陣地的要求。10月的第二個星期,這支派往歐洲大陸的英國軍隊整整一個星期都在向佛蘭德斯轉移。步兵坐著火車,騎兵則好好放鬆了整整一週,在溫和的秋日裡悠閒地騎著馬穿過皮卡第,每走上一段路就會在熱情好客的法國村莊駐足。那些能夠活著走完下一年的人後來回憶起這段日子,都說這是人生陷入黑暗之前最後一段比較舒適幸福的時光。
13日,德軍在軍樂隊的伴奏之下高唱著「保衛萊茵河」,踏著大步,開進里爾。兩旁街道上的有軌電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從隊伍旁邊駛過,讓德國士兵一時不知為何物。霞飛後來大發牢騷,抱怨不該丟掉這個大型工業城市。霞飛聲稱,如果鐵路系統當時不是英國人只圖自己方便,用來轉移自己的部隊,增援的法軍也許就能趕到里爾,守住里爾。然而,霞飛如此說法並無道理。英國遠征軍及時趕到北面,雖然英軍總司令並未意識到自己幹了件大事,但起到的作用至關重要。約翰爵士又一次莫名樂觀起來,自信德軍在比利時西北部兵力薄弱,憑著自己手頭集結的三個軍足以快速挺進,先打下布魯日,再朝著根特推進。
伴隨妄想同時出現的還有新的謠言。弗倫奇手下有位師長,名叫查爾斯·門羅,本該是個識時務的人,沒想到口裡的話簡直自信過了頭,說什麼「大批俄軍增援部隊正在趕來的路上,現在已經在英國北部登陸」。尉官萊昂內爾·丁尼生則要表現得更加謹慎一些。他瞄了一眼10月11日報紙上的訊息,隨後寫道:「聽說安特衛普已經失守,可法國人和俄國人仍然在接連取勝。這種事情現在道聽途說得太多,已經有點兒叫人不大相信了。」表現得興高采烈的並非那位英國遠征軍總司令一人,樂觀情緒同樣可以在經常光顧巴黎拿破崙咖啡館的記者當中找到,那裡可是一個八卦訊息滿天飛的地方。《新政治家》雜誌有一名記者就在咖啡館的露臺上寫了一篇報道:「一個月之前,人人臉色陰沉,憂心忡忡;現在個個興高采烈。勝利的氣氛隨處可見。我相信我們不能提早過於樂觀,可是又情不自禁地會想到局勢真的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事實上,在利斯河北面集結,正擋住英軍去路的德軍可不止五個軍。法金漢還組建了一支新軍——第四集團軍,由符騰堡公爵指揮,在魯普雷希特親王的右翼負責進攻。這支部隊的不少士兵都是預備役出身,缺乏訓練,帶隊的多為上了年紀的老兵。10月的時候,有一個團的團長連同下面三個營長全部死於年老體衰,而非受傷。有些士兵已經人到中年,早就過了衝鋒上陣的年齡,年輕士兵裡頭卻沒有幾個對於打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所瞭解。各支隊伍裝備極差。有好幾支部隊發現自己不僅缺少鐵鍬和野戰炊具,而且發到手中的制服和裝備年代久遠,甚至可以追溯到1871年。讓炮兵們感到失望的是,開炮的難得有幾個曉得如何趕馬。即便如此,這支部隊仍然兵多將廣,正朝著聯軍直撲而來。
德軍10月18日在比利時重拾攻勢,開始大舉進攻。符騰堡公爵的部隊對海峽沿岸的比利時軍隊率先發難。德國人犯下的戰術錯誤堪比法國人之前幹過的蠢事。有一份報告記錄了20日的進攻情況,描寫了漢斯·格拉夫·馮·溫特金格羅德上尉是如何戰死的:溫特金格羅德騎著戰馬,帶頭衝鋒,「高舉著手中的軍刀,不斷督促士兵們奮勇向前」。結果不出意料,溫特金格羅德身中數彈,倒在兩軍陣地之間的空地上,無人理睬,在寒冷刺骨的傾盆大雨中捱了整整6天6夜才被人發現,緊急送往救護站,最終在救護站不治身亡。
10月23日早上,查爾斯·施泰因和幾個同隊的比利時擲彈兵瞅見一群德軍正在匍匐前進。守軍於是悄無聲息地進入陣地,各就各位,靜待德軍靠近。進攻德軍摸到距離300碼左右的時候,「突然齊齊跳將起來,朝著我們發起衝鋒,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好像嬰兒牙疼時的哭鬧。與此同時,我們的機槍和步槍也一起響了起來。看著德國兵被成片成片地打倒在地,餘下的連滾帶爬地倉皇逃竄,心裡開心極了」。彼得·科勒惠支、也就是那位女畫家的兒子因為放假,8月從挪威興高采烈地歸國效力,結果在當天的戰役中死在了迪克斯梅德。
即便如此,德軍依舊取得進展:截至24日已經渡過伊瑟河。比利時士兵愛德華·比爾是從安特衛普撤出來的,算是老兵一個,看到大批難民逃離小城梅赫倫,寫道:「全城的人都趕在那幫強盜到來之前逃了出來。一大隊人馬全都悽悽慘慘,愁眉苦臉。大車上裝了一些零散傢俱,這些都是寶貴的記憶,可不能讓人毀掉。逃難的隊伍裡有不少當媽的,懷裡緊緊抱著孩子,生怕孩子凍著,大一點的孩子緊緊跟在身旁。老人大多身體虛弱,若不是害怕敵人,也不會有這個力氣走路。至於我們,雖說是保衛人民的忠誠衛士,卻不得不經常擋住難民們的去路。這些逃難的人以為這樣一走,就能逃出生天!有時候執行這種任務,真的很難下手。」
誠然,英軍在自己的比利時戰友面前表現得一如既往的輕蔑傲慢,但是部分比利時部隊反抗頑強,一直堅持到了10月的最後一週。人們雖然認為約翰·弗倫奇的部下普遍看不起比利時兵,德國人的記錄當中卻絲毫看不出這種輕慢之情。兩軍在交錯縱橫的堤壩和河道當中展開近身激戰,進攻德軍迫於無奈,只好臨時搭橋。橋不斷被炮火擊毀。比利時人反覆發起反擊。德國人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損失慘重。英國皇家海軍有些炮艦吃水較淺,在沿海游弋,照著德國人迎頭一頓炮火猛轟。有一名德國指揮官10月27日報告時情緒相當激動:「我們營已經完全喪失了戰鬥意志。」天氣寒冷,冷雨交加,地上一片泥濘,對於交戰雙方來說都是折磨。即便付出再沉重的代價,也要延緩德國人的推進步伐,這已成為聯軍的共識。
阿爾貝國王的軍隊在不斷後撤,傷亡持續增加,士氣日漸低落。「傷兵源源不斷地被人抬進來,又抬出去」,英國女護士梅恩夫人在弗爾訥醫院照料比利時傷病員,寫道,「院子裡擺的到處都是擔架,上面血跡斑斑。黑燈瞎火的,要是一不小心絆倒在上面,手上黏糊糊的沾的全是血」。27日,二等兵施泰因用蹩腳的英文寫道:「我們待在塹壕裡,感覺非常的累。」過了兩天,施泰因在經過一番苦戰之後又寫了兩句:「一隻七星瓢蟲爬了過來,非常可愛,乖乖地停在我的左手上休息。我捏起瓢蟲,放在紙上,包起來放進口袋。這隻七星瓢蟲能夠帶來好運,我把它送給了我最心愛的女友。衷心希望這隻瓢蟲給她帶來好運,就像帶給我好運一樣。」施泰因的話說得早了一些。沒過多久,一發炮彈落在塹壕前面,爆炸開來,所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施泰因和戰友們如釋重負,哈哈大笑起來。沒想到幾秒之後,這群人就被一枚炮彈直接擊中:「我想我肯定昏過去了很久,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想爬起來,卻翻不了身,只覺得後背痛得厲害。」施泰因後來轉了好幾次院,在英國人的醫院裡待了幾個月,做了幾場大手術。
10月26日,比利時的戰地指揮官再次提出撤退,遭到阿爾貝國王拒絕。可是,形勢已經明瞭,刻不容緩,必須儘快採取措施阻止德軍沿海岸線發起的攻勢。如果比利時人阻擋不了德軍,那麼就只能借大自然的一臂之力。10月27日,尼烏波特港趁著漲潮開啟閘門,發動水淹。海水滾滾湧入,淹沒了周圍的農田。德軍面對不斷上漲的洪水,只好在31日發動最後一波進攻之後趕緊撤退,聯軍左翼就此轉危為安。「一鏟子下去,剛剛挖出的坑裡就灌滿了水」,一個德國兵悲傷地寫道。由於補給出現問題,迪克斯梅德前線有些士兵遲遲拿不到口糧,不少人開始拉肚子,一病不起——這很可能是因為喝了被汙染的水——吃不下東西。比利時軍隊在水淹地區西面的澇地上修起護牆,開始重新佈置陣地。
在比利時軍隊和英軍之間,法國海軍陸戰隊為了守住迪克斯梅德也在奮力戰鬥。德羅西·菲爾丁寫道:
我們的汽車在晝夜不停地開。通往迪克斯梅德的最後兩英里是一條直路,沒有任何遮掩,成了一條死亡公路,只要有任何活著的東西出現在路上,馬上就會有炮彈劈頭蓋腦地落下來。好多次我們都像賽跑一樣,開著偵察車狂奔,上面裝著擔架……城鎮、村子,還有農場都被燒了。火光雖然夜裡方便看路,但看上去感覺就像地獄。火舌蜷曲著,在黑夜裡竄上躥下,房屋在烈焰中坍塌,發出咔嚓斷裂的聲音,非常可怕。有一天晚上,我們開車穿過迪克斯梅德的街道,兩旁沿街的房子全都起了火,熱得灼人,我只想盡快開車穿過去。車胎竟然沒有被玻璃碴劃破,也沒有被餘燼燒壞,真叫人不可思議……傷兵從前線接回來,沒有地方可去。因為人太多,弗爾訥的醫院只能接納一些瀕死的傷員。餘下的都得繼續轉移,要麼搭火車,要麼找到什麼就上去……牛拉的大車上鋪著一些乾草,髒兮兮的。既沒有燈光,也沒有水喝,更找不到一個醫生問上幾句。火車只要一裝滿就立馬開始分流,不過也就是在旁軌上可能停上那麼幾個小時。加萊的醫院在後方距離這裡只有四十英里遠,可是按照規矩,一般要三到四天才能把傷員轉移過去。你簡直無法想象這幫傢伙送到後方的時候有多麼悲慘。斷了腿的一路顛簸折磨,就連能夠平躺下來的擔架都沒有,也找不到一塊破布蓋在身上,只能穿著一身被雨水和血水浸溼的軍裝,凍得瑟瑟發抖。
迪克斯梅德雖然被德軍佔領,但這座小城也讓德國人付出了不少性命。菲爾丁後來成為第一個榮獲英國軍事獎章和法國英勇十字勳章的女性。更南面的英國士兵對於聯軍兄弟部隊的表現完全不屑一顧。擲彈兵威爾弗裡德·亞伯-史密斯寫道:「我聽他們說,比利時人從來就沒幹成過什麼正兒八經的大事。只要一開炮就軟了下去——話說回來,除了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部隊,誰也禁不住大炮折騰。法國人,還有比利時人都離我們不遠,都靠不住。」這些話說得何等狂妄自大:要知道法國和比利時部隊的表現可比英國人說的要好得多。不少英軍士兵很快就將被持續不斷的炮擊打得畏手畏腳,甚至抱頭鼠竄。有個德國軍士在描述迪克斯梅德戰役時,話雖然寫得傷感,但還是帶著幾分尊重:「法國佬還是證明了自己有種,是根硬骨頭。」
比利時軍隊和法軍陣地之間是一片內陸地區,英國遠征軍從10月起開始在這裡佈置陣地。從6日開始,直到14日,大批德國騎兵在這塊地頭上轉來轉去,來來走走,試圖打掩護,不讓聯軍察覺第四集團軍的動向。馬爾維茨的騎兵進入伊普爾——這也是大戰期間他們唯一一次這麼做——找地方安營紮寨。有個德軍軍官寫道:「當地人對我還是非常友好的,不過他們對於德國人打來既沒有什麼歡迎,也談不上多麼反感。想表達的只有一句話,那就是‘比利時太可憐了’。」雖然,德國騎兵很快就得被迫放棄伊普爾,但德軍接下來發起的進攻對於英國人來說算得上1914年最慘的一次,標誌著這場戰鬥決定性的轉變。
約翰·弗倫奇爵士的部下從埃納河一路撤退,搭乘火車,到了這片尚未受到戰爭侵擾的地方。當地百姓士兵生活一切照常,似乎對戰禍將近毫不關心。有個法國軍官見到一群英軍士兵在貝休恩買東西,當地人服務熱情周到,感覺相當吃驚,聳了聳肩,說道:「這就是你看到的法蘭西精神。我倒是驚訝於英國人能夠如此淡定,毫不顧及危險迫在眉睫。我見過一個連被派往前線,路上走得慢慢悠悠,士兵嘴裡叼著菸斗,軍官拄著手杖,看起來還以為是出去打高爾夫的。沒過多久就聽說這個連正中埋伏,被打死了好幾個。」
霞飛希望自己的聯軍盟友不要這麼拖沓,能夠加快進度。戰爭開打過去了十個星期——這段日子感覺就像一場沒完沒了的折磨——英軍損失要遠遠小於法軍。英國遠征軍有些部隊一想起在貴婦小徑度過的那段殘酷日子就後怕,可是看到佛蘭德斯鄉間未遭戰爭破壞的綠色原野,立刻又來了精神,有了煥然一新,重新開始的感覺。不過,英軍前進的步伐並沒有任何加快的跡象。通訊主任亞歷山大·約翰斯頓看到部隊走得如此緩慢,痛心疾首。他在10月13日寫道:「又是令人極其失望的一天,我們在這裡整整一個師,竟然就這樣被幾個德國步兵和騎乘炮兵拖著,耽擱掉一整天。在我看來,人人都在指望著左邊、要麼右邊的部隊去幹這些苦活累活。我們事實上一天下來沒幹成任何一件事情,乾等著左邊的第八步兵旅採取行動。」
第七師兩個星期前才從英國過來,登陸上岸,此時此刻已經在比利時泥濘的道路上走得人困馬乏,在四處轉悠,卻連德國人的影子也沒瞧見。第七師求戰心切,走在英國遠征軍其他部隊的前頭,10月14日終於開進伊普爾。士兵們很快就給這個地方起了個外號,叫作「威普斯」。威爾弗裡德·亞伯-史密斯幾天之後也帶著自己的擲彈兵進了伊普爾:「這是一座古城,相當不錯,街道窄窄的,上面鋪滿了鵝卵石,有些屋子修得非常漂亮美觀……當地好像還有很多神父修女……在這種鄉下地方打仗感覺實在古怪——我們過去一提起打仗,總會想到熱帶地區。」
亨利·威爾遜是個奇怪的人,看事情總是帶著一些玩世不恭,又有點一針見血,早在幾個月前就指出英國難得有幾個士兵會注意到「像比利時這樣有意思的小國家,哪怕他們當中不少人很快就要命喪於此」。英國遠征軍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迫在眉睫。約翰·弗倫奇爵士明知聯軍在奔向大海的路上勢必經歷連番惡戰,卻仍然向手下的軍官信誓旦旦地保證,正在進入的這個國家空空如也,基本碰不到敵人。10月15日,第七師出了伊普爾城,在城東幾英里處建起一條新的防線,指望著一旦遠征軍的其他部隊跟上來,就可以繼續往前迅速推進。
炮兵查理·巴羅斯16日寫道:「我們早就厭倦了這樣沒完沒了的等待,迫不及待開始戰鬥。天氣陰沉,冷颼颼的。聽說敵軍先頭部隊已經撤到前頭幾英里的地方,放火燒了一座村子。」抓了幾個德軍俘虜,其中一個巴伐利亞士兵是從阿茲布魯克押過來的,跟一個英國軍官大吐苦水,抱怨法國老百姓欺負他。「聯軍的俘虜要是被抓到德國,」那個德國兵說,「會有蛋糕,甚至巧克力吃。可是,我們卻被人扔石頭,太不人道。」話雖如此,這幫俘虜還是有理由要求特權:畢竟對他們來說,仗這就算打完了,而他們活了下來。
到了星期天,也就是18日,第七師接到命令,前往梅嫩,路上和德軍巡邏隊有過幾場小規模交鋒。次日一早,派往東面偵察的皇家陸軍飛行隊的飛行員帶回重大訊息:發現大批德軍,兵力遠遠超過英軍步兵和掩護的騎兵,幾個小時之內就將逼近。英軍迅速取消命令,停止前進,沿來路折返,當晚在一處低矮的山脊露宿,此處正好可以俯瞰伊普爾——英軍兩翼依舊漏洞大開——就此拉開了後來有名的伊普爾突出部之戰。所謂伊普爾突出部,指的是此地恰好在聯軍防線上形成一個突出地帶。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將有超過20萬英軍士兵命喪於此。
當然,回到1914年10月的那一天,英軍士兵們只是想著在一片尚未被戰爭殃及的美麗鄉野小停片刻。星期二,也就是20日一大早,當地百姓開始成群結隊地趕緊向西逃離,有些人甚至趕著自家牲口。英軍嚴陣以待——他們並未等待太久。短短幾小時之內,德軍就在密集的炮火支援下朝著第七師發起了第一波攻擊。進攻德軍大多為預備役,缺乏訓練。一些士兵甚至從未受過訓練,就被火車拉到了梅嫩,下了車徒步趕往前線。德軍一個旅向英軍發起進攻,旅長對著手下吼道:「給我把那幫躺著的廢物扔到海里去!」
比利時的鄉間地頭隨處可見樹籬農舍,林地成片,牲畜還在田裡吃著草。德國人跨過一道道淺溝,朝著英國人脆弱的防線衝去。英軍士兵有的利用淺淺的塹壕做掩護,有的乾脆直接趴在草地、樹根或者樹茬上面。守衛此地的英國士兵不比遠征軍的其他部隊,之前還從未見過如此大批敵軍步兵:符騰堡計程車兵頭戴尖頂鋼盔,看上去氣勢咄咄逼人。一如史密斯-杜利恩的部下在蒙斯和勒卡託所做的那樣,守軍噼裡啪啦,一頓猛打。英國人誇耀的所謂「一分鐘狂射」其實不免誇張。密集的槍聲剛剛平息下去,轉瞬又響了起來,戰鬥就這樣時斷時續地從頭打到尾:不僅彈藥存量成為關鍵考量,而且要打的目標看上去無窮無盡,叫人不知該打哪個是好。
第七師計程車兵們只有在劈頭蓋腦落下來的槍林彈雨中才能學會如何打仗。有些軍官把白痴行為同英勇無畏混為一談。沃爾特·勞瑞中校來自沃裡克郡第二步兵營,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走在全營最前面,朝著梅嫩進發,結果被一枚子彈擊中了腳後跟。勞瑞大聲咒罵起來,經過一番包紮,仍舊堅持繼續騎馬。沒過多久,坐騎中彈斃命,勞瑞隨即換了一匹,結果也中彈倒下。這位中校最終在24日戰死沙場。當時他一隻腳穿著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當中,還在督促士兵加快步伐。勞瑞一家三兄弟,全部死在了大戰開始的第一年,他是頭一個。
帕斯尚爾村失守,落入敵手一去就是三年。前線陣地接到命令,要求掘溝堅守。士兵們面面相覷:拿什麼挖?不少人的挖溝工具要麼早就不見了蹤影,要麼倉促之下丟在身後,連一把重一點的鐵鏟都找不到,只能找到什麼,就拿什麼來挖,有些人甚至徒手作業。21日雙方再次經歷鏖戰,損失慘重。從埃納河趕來的英軍剛到前線,就進入陣地。部隊一支接一支趕來,迎接他們的是德軍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德國人的攻勢夜以繼日,晝夜不停,戰線也越拉越長。不過,德皇計程車兵們在20日和21日兩天同樣損失慘重,感到對手難以擊敗。騎兵司令馬爾維茨對英軍陣地做了一番仔細研究,在22日寫道:「此處的鄉間地帶完全由一整片農田組成,每塊田地面積不大,由樹籬圍隔開來,上面還纏著鐵絲網。我們該如何才能穿過進攻呢?敵人動作熟練,充分發揮了潛質,要麼從農舍屋內向外射擊,要麼從塹壕中開槍。英國人挖塹壕的速度可謂相當迅速。」
有一名德軍下士參加了一開始對蘭赫馬爾克的進攻,那裡位於伊普爾北面,後來寫到此事頗有一些疲態:「不管是那一天,還是接下來的幾天裡頭,誰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呢?我們也好,敵人也好,到底打算幹什麼,誰又搞得清楚?……突然之間,炮彈就在我們陣地開了花,炸得死的死,傷的傷,一片狼藉。我看到的也好,親身經歷的也好……那種場面只有膽子最大的人才敢想象。我們師最後剩了多少人?……每一塊草地上頭,每一座山脊背後,都躲著一群群的人,有的多,有的少,可是這幫人到底在幹什麼?這幫人又能幹什麼?」21日午後一點左右,德軍有個團因為傷亡過於慘重,無力再戰,全體軍官或死或傷,士兵們逃得一乾二淨。日暮時分,普爾卡佩萊村的每一棟農舍裡頭都擠滿了傷兵,全是從蘭赫馬爾克的屠宰場抬回來的。德國人次日重拾攻勢,但結果還是一模一樣。
大戰結束之後的幾十年裡,一些德國民族主義分子極力找尋某種想象的「蘭赫馬爾克精神」,藉以展現德軍面對敵人時的無畏勇氣。這完全是一派騙人的鬼話,掩蓋了事實。德軍從21日到23日三天之內發起的進攻毫無作用,純屬徒勞,堪比法軍邊境戰役期間的所作所為。「真是血腥的一天」,巴伐利亞上尉奧特瑪爾·魯茲在21日寫下了這樣悲傷的話。魯茲舉了好幾位軍官好友的例子,都是在進攻伊普爾的路上帶隊衝鋒時陣亡的。英軍的猛烈火力還擊一直持續到了晚上:「感覺好像沒有人打算活著離開這裡。」第二天早上,雖然經歷了一番周折,食物還是送到了前線德軍士兵手中。一同送達的還有詳細指令,要求重新發起進攻。這是不少人兩天來吃的頭一頓熱飯——也是許多人的最後一餐。法金漢的第四集團軍叫苦不迭,抱怨自己白天付出巨大代價,剛剛打下的陣地到了晚上又被敵人搶了回去。
雖然,伊普爾和道葛拉斯·黑格爵士的第一軍才是德軍此次進攻的主要目標,但南面的法軍和英軍打得同樣艱苦。10月的最後兩個星期,聯軍一直在阿爾芒蒂耶爾的前方和拉巴塞的後方陷入苦戰。最高統帥部遲遲未能摸清德軍進攻規模大小,卻仍然把部隊送上前線,以為很快就可以發起進攻。結果待到部隊上了前線,才發現情況與預計大相徑庭。「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見到德國人在前面等著」,擲彈兵喬治·傑弗瑞斯寫到。威爾弗雷德·亞伯-史密斯也感到出離憤怒,在22日寫道:「說我們前頭一個敵人也沒有,純粹是胡說八道。德國人簡直成群結隊。這些德國兵非常能打,炮兵準頭也相當不錯……我們當然會殺死一群又一群的德國人,可是又會出現一波接一波更多的敵人。」
不少英軍士兵從8月開始奔波勞累,身上的軍裝早就成了破衣爛衫。有些甚至穿著平民百姓的褲子,威爾士火槍兵團的老兵弗蘭克·理查茲的帽子早就丟了,頭上繫著一條手帕,打了個結。弗蘭克倒是並不在意:「我們看起來確實有點滑稽,但是鬥志昂揚,準備好了應付各種情況。」弗蘭克的部隊走到弗羅梅勒東面剛剛過去一點,就給士兵發放了挖溝的工具:「當時壓根沒有想到……挖的洞居然成了以後的窩。」理查茲寫道。10月22日,兩個印度師加入英國遠征軍右翼。援軍的到來解了燃眉之急。第一個贏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印度士兵是一個俾路支人,名叫庫達達德·汗。這個印度兵是一名機關槍手,因為在霍勒貝克表現英勇贏得了勳章。
不過,在大部分英國人看來,印度士兵組成的部隊並不適應大陸作戰。弗蘭克·理查茲在印度服役多年,後來說起此事,語氣中透露出一股行伍之人的不屑:「印度兵在法國表現糟糕。報紙上有人甚至說他們忍受不了寒冷的天氣。不過,真實情況是這些印度人膽子太小,敵人只要打幾發炮彈,在塹壕周圍一炸,就足以讓大多數印度兵嚇破膽子。」印度騎兵部隊的指揮官麥克·裡明頓中將不無譏諷地告訴別人,自己的手下「只配餵豬」。這樣的說法太不公正:是印度士兵教會了英國遠征軍其他部隊如何巡邏。不過,這些觀點同樣反映了一個核心事實:即便大英帝國有難,急需援手,讓這些從世界另一頭徵調過來的僱傭兵不遠千里跑到佛蘭德斯來打仗,面對巨大的文化衝擊,怎麼說都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德軍進攻夜以繼日,晝夜不停,很多時候雙方都在藉著房屋熊熊燃燒的火光作戰。10月21日晚上,有一支部隊摸黑偷偷靠近擲彈兵團,煞有其事地開口喊道:「我們是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的。」不過,擲彈兵們一眼瞅見地平線上露出的尖頂頭盔影子,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將來犯之敵打倒在地。一名軍官寫道:「簡直就像是在打綿羊,真是一幫可憐的傢伙,聽話是很聽話,也守紀律,說什麼就做什麼,可是今晚在林子裡搞偷襲,結果被我們拿槍一頓猛打,打得抱頭鼠竄,真是可憐。」牲畜沒人照料,四處走來走去,有些士兵甚至趁著炮轟暫停的間歇,給奶牛擠起了奶。有一次進攻,德國兵趕著一群牛,走在隊伍前面,結果連人帶牲口被打死不少。
牛津和白金漢郡步兵團第二營10月22日的作戰日誌是這樣寫的:「德國人排著密密麻麻的隊伍衝了過來,我們在不停放槍,光線也足夠看清目標。」衝在最前面的德國士兵倒在距離二營陣地25碼開外的地方。英軍的榴彈雖然製造了一些損失,但雙方都缺少炮彈:大多數人死在了步槍和機關槍下。蘭赫馬爾克有一仗打得尤其慘烈,德軍陣亡1500人,另有600人被俘。人性到底有多堅強,伊普爾的這場惡戰成為最大考驗。為了防止士兵臨陣脫逃,軍隊會時不時採取極其殘酷的懲罰,要麼至少會拿懲罰出來嚇一嚇人。威爾特郡步兵團的二等兵愛德華·坦納就在10月29日遭到行刑隊槍決——他在後方被抓住的時候穿著一身平民的衣服。英王皇家步槍團的中士威廉·沃頓在伊普爾附近當了逃兵,東躲西藏好幾個月,最後還是被抓了回來,如期槍斃。萊昂內爾·丁尼生就揚言,倘若下次還有哪個士兵去無人區巡邏,膽敢中途逃跑回來,就要一槍打死。「無人區」這個詞以前在中世紀是用來形容倫敦城北的一片無主之地,死刑一般就在那裡執行,現在頭一回被士兵掛在嘴邊,指的是敵對雙方塹壕之間的空地,根據地形變化,寬度在50碼到200碼不等。
在伊普爾接下來進行一連串大大小小的戰役當中,艱辛、悲慘、恐懼、絕望和犧牲這些字眼在雙方的記錄中反覆出現。幾乎所有人都誤以為英國遠征軍是在孤軍奮戰,憑藉一己之力抵抗強大的敵軍。這樣的感受也影響到了英國國內。丘吉爾在那幾個星期裡頭描寫了自己是多麼黯然神傷:「感覺好像在和一頭怪獸在陸上展開搏鬥,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這是一頭面目猙獰,力大無窮的野獸……我感到心情無比沉重。」到了11月,英國國內再次掀起一陣恐慌,人人心憂德國入侵。雖然時間不長,可基奇納和丘吉爾也雙雙受到影響,重新開始把德皇想象得擁有無窮無盡的資源,可以任其支配,為所欲為。
誠然,佛蘭德斯的英軍防區是法金漢煞費苦心的目標所在,此言不虛,但是法國人經歷的磨難同樣不少,法國人同樣為守住防線做出了至關重要的貢獻。德軍在審問法軍戰俘的時候,報告說法國人抱怨自己的英國鄰居表現糟糕,多少反映出法國人對盟友的不滿。就在英國遠征軍營地的南面,福煦的軍隊發起了一輪又一輪反擊,對敵軍持續施壓。中士保羅·科喬這一年35歲,在布列塔尼有一家雜貨鋪,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他在佛蘭德斯頭一回上戰場打仗,著實嚇得不輕:「我從來沒有想過打仗會是這個樣子……看到我們團亂作一團,毫無指揮;傷員幾乎沒人照料……頭兩天只能靠著幾片小小的乾麵包填肚子。當然,由於情緒太過興奮,也沒怎麼感覺餓。一開始有酒喝,有幾個夥計懂路子,去那些廢棄破房子下面的酒窖裡搜了一些酒回來,到了後來,就只有冷咖啡了。」科喬把自己的經歷描繪成一場漫長的噩夢,直到11月底因病退下火線,才從噩夢中醒過來。
10月23日,法軍為了重新奪回帕斯尚爾,孤注一擲,再次發起步兵衝鋒。衝在隊伍最前頭的是指揮官穆西將軍。將軍大聲喝令全軍前進:「衝啊,衝啊,小夥子們,給我向前衝!向前衝!」士兵們齊聲答道:「遵命,將軍。」話雖如此,可每每面對敵軍猛烈的炮火,士兵們只能退回來找掩護,無力向前進攻。穆西試著講起了笑話:「今晚大家務必奪下帕斯尚爾,不然就沒有晚飯吃,沒有晚飯吃噢!」可是,不管活下來的有沒有飯吃,法軍還是沒能打下帕斯尚爾。雖然,英國人覺得穆西此人的行為舉止與其說是個將軍,倒不如說更像是個連長,可還是有不少英軍將領爭相效仿。不管日後如何誇耀吹噓自己在這場戰爭中是何等「將才出色」,第一次伊普爾戰爭中交戰雙方的高階軍官都任由自己的部隊暴露在敵軍眼前,雙方傷亡也基本相當。
這是一場痛苦與犧牲的比拼較量。德國士兵保羅·哈布10月23日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瑪麗亞,這樣打仗真是說不出來的慘。你只有看到抬擔架的排成長龍,才會明白我的意思。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機會開槍。我們得同看不見的敵人戰鬥。」雖然,爆炸發出的巨大轟響讓哈布永遠失去了聽覺,但是他的許多同志命運更加悲慘。有一個德國軍士,名叫克瑙特,在伊普爾北面胸部中彈,傷勢嚴重。克瑙特後來寫道,自己驚訝地發現受傷反而讓自己輕鬆下來:「也好,這樣你就能夠回家過聖誕節了。」法金漢的攻勢還在繼續,部下的痛苦也在繼續。軍士古斯塔夫·薩克在信中向妻子寶拉講述了自己部隊配給的食品是如何少之又少。信是10月26日在佩羅納附近寫的:早上7點,也不知道喝的是咖啡還是茶,反正從外觀質地上來看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種。到了晚上10點鐘左右,會發一點湯和定量的麵包,行軍廚房做的那種。士兵待的地方不是連成一線的塹壕,而是一個一個的散兵坑,人就直接睡在稻草上。至於戰爭,「一切都和你能夠想象的非常、非常的不一樣,要更加瘋狂……你看不見任何東西,哪怕邪惡的敵人——雖然語氣沉重,但這個詞還是讓人看得出薩克的幽默——離你只有三四百碼遠,卻能聽見很多聲音。」薩克在另外一封信中寫道:「我都快凍僵了。今晚輪到我站崗放哨,從晚上7點一直站到早上7點。月亮很高,雲朵像棉花和羊毛一樣,太陽出來了,景色不錯,周圍有很多野雞,一切都像畫中一樣漂亮——就是感覺冷,冷,冷,還有餓!」
到了這個時候,每一名英國士兵都已經清楚,只要敵人一停止炮轟,就會開始步兵進攻。哈里·迪戎上尉在給父母的信中講述了10月24日遭遇夜襲的經過:「只見一大群人,灰濛濛的一大片衝了過來,衝到離我們不到50碼遠——大概就是從涼亭到馬車房那麼遠……我首先開的槍,接著其他人差不多同時全都開了火。有人看到這一大群德國人抖動起來。其實是有些人被打倒之後,其他人倒在身上,後面的又繼續衝了上來。我從來沒有在這麼短時間裡頭開過這麼多槍……右手因為上上下下不停拉槍栓都被磨破了,青了一大塊……槍聲慢慢平息下來,黑夜裡只聽見傳來一陣陣呻吟聲。手腳還能動彈的在地上爬來爬去;動不了的就只能挨著,直到最後斷氣。夜晚的寒風吹在殘缺的身體上,刺骨的痛。農舍裡透出的光血紅血紅,照著成堆成堆的屍體,灰壓壓的一大片,都是被我左邊下頭那幫夥計打死的。場面不但古怪,而且嚇人,裡頭有些人會用一隻胳膊想把自己撐起來,還有幾個會爬上一小段路才斷氣。」
很少有人會有豐富的情感去想一想到底是誰在遙遠的後方遙控操縱這些人去發動如此慘無人道的屠殺。迪戎便是其中一個:「嗯,我想如果真有上帝的話,有朝一日會要給比爾皇帝記上一筆的。想一想那些受傷的人有多麼痛苦,還有那些人的妻子、母親和朋友日後將要遭受的折磨;想一想這場戰鬥的規模有多大,每一邊恐怕都有將近50萬人,在短短25英里的戰線上展開殊死搏鬥;想一想這樣慘烈的戰鬥現在戰線已經拉長到了400英里。再想一想,這個人原本可以讓所有人都免於戰禍。」
英軍防守的並非一條連續的戰線,中間斷斷續續,留下的空檔不小,德國人完全可以滲進去,搶得一些陣地,就像之前在蒙斯一樣,只不過當時規模要小不少。作戰仍然主要以營為單位,許多部隊到了戰場上各自為戰。大部分參戰部隊早已在埃納河消耗慘重,有的從1000人減員到600來人,甚至更少。這些部隊的兵力到了11月還將進一步縮水。英軍相當一部分大炮部署在陣地後方,地勢較低,結果害得軍官看不到天際線另一頭的德軍。加之大炮炮彈不足。更為嚴重的是,英國遠征軍幾乎沒有配備鐵絲網。20世紀的戰爭中,防守是否得力的一大關鍵就在於要有能夠得到火力掩護的障礙物。可是,英軍鮮有障礙物可用,以致面對敵軍進攻,主要的攔阻方式只有子彈或者炮彈,更何況子彈也好,炮彈也好,從來沒有備足過。
英軍給梅嫩公路以北的大片歐洲赤松起了個名字,叫作多邊形森林,這是因為這些林地在地圖上的形狀就是一個多邊形。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林地中間居然有一所比利時騎兵學校。有些英國軍官年輕氣盛,不顧炮彈就落在附近,仍然策馬揚鞭,跳躍障礙。10月24日,這裡成了一系列漫長艱苦戰鬥的戰場。英軍士兵有的10個人、有的20來人、有的50人一組,只要一遇見德軍,就同敵人展開戰鬥。有些英軍士兵堅持戰鬥,直到陣地被敵人攻破,才丟下手中的武器,舉手投降,誰知犯下大錯,等待他們的竟是敵人的刺刀屠戮。敵人這樣做當然並非不合情理。戰鬥慘烈至此,投降這種事情不是你想,對方就會接受的。
不過,德軍攻勢此時突然一下子沒了後勁,英國人抓住喘息之機,拼死奪回失地。伍斯特郡第二步兵營計程車兵剛從火線撤下來,正想歇息片刻。「每一個人……都累得筋疲力盡、臉上鬍子拉碴」,其中一個名叫約翰·科爾的二等兵說道,「能夠到後方去休整一下,簡直如釋重負。沒想到……才剛剛抵達休整地點,就有命令傳來,要我們趕緊出發,阻擋德軍的另一波攻勢……這樣的罪真是受夠了」。擔任伍斯特郡步兵營營長的是36歲的愛德華·漢基少校,是在前任上校提拔升職之後才接的手。漢基為了奪回多邊形森林,率領全營士兵展開連番白刃戰。戰鬥異常慘烈,雖然損失慘重,卻保住了英軍防線。當晚,皇家工兵旅的一名士兵寫道:「樹林裡的景象太恐怖了!地上躺的全是屍體。我們旅一天之內就在這裡發起了三輪衝鋒。」德軍有一支部隊在這片松林裡損失了70%的戰鬥力量。帶頭髮起衝鋒的團黎明時分還有57名軍官和2629名士兵,待到夜幕降臨只剩下了6名軍官和748名士兵。其他地方戰況大同小異。10月20日—21日,德軍在更南面的普勒格斯特爾特森林中同樣蒙受了巨大損失。
10月25日,奧特瑪爾·魯茲上尉目睹了英國近衛兵團被猛烈的炮火打得潰不成軍,地點在伊普爾東南的克魯塞克:「炮轟的效果驚人;英國人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英國兵紛紛跳出塹壕,正好進入我們的機槍射程。復仇的時刻到了!」從魯茲的報告來看,英軍甚至還沒等到德軍步兵發動進攻就丟下武器,逃之夭夭。德軍衝進英軍塹壕,俘虜了許多還在頂著炮火堅守的英軍士兵。亞歷山大·約翰斯頓當天的記錄寫道:「德國人之所以能夠打到愛爾蘭第二步兵營的塹壕裡頭去,是因為步兵營計程車兵實在太累,全都睡著了。」待到25日結束,步兵營全營上下只有4名軍官生還。英軍當晚一度組織反擊,還是無力收復陣地。次日清晨,更多英軍士兵放棄陣地逃跑,很快就被下馬作戰的德國騎兵生擒活捉,不少德國騎兵甚至連靴子上的馬刺都來不及解下。勝利者早就等不及瓜分戰利品,香菸尤其搶手。
自古以來,軍隊打仗,戰鬥一般持續一天就鳴金收兵,偶爾也會打上個兩三天,之後才偃旗息鼓。可是,聯軍和德軍此時此刻正在展開一場前所未有的全面戰鬥,雙方廝殺不斷。要麼你殺我,要麼我殺你,一連數週不停。戈登高地團的團長向來喜歡誇海口,勒令部下在新年到來之前,每人務必打死40個德國兵。高地團有一名中士名叫亞瑟·羅賓遜,10月24日因為傷重不治,死前居然還為自己沒能完成指標道歉。
戰歿者當中有些是少年,才十五六歲,頭一回上陣打仗,其他的是老兵。26日陣亡計程車兵當中有一名二等兵,名叫威廉·麥克弗森,是利斯人,曾在南非的皇家蘇格蘭步兵團服役3年,後來又在漢普郡做了8年警察,之後才重新應徵入伍,加入蘇格蘭近衛兵團。檔案中對此人描述如下:「他是愛麗絲·麥克弗森的丈夫,住在伯恩茅斯市博斯坎普區溫莎路19號。」約翰·布魯克上尉來自戈登高地團,30歲,戰前是桑德赫斯特榮譽之劍的獲得者,生前獲得過維多利亞十字勳章,29日在對伊普爾東南德軍陣地發起的第二輪進攻中陣亡。當天在格魯維特的戰鬥結束之後,擲彈兵團第一營打得只剩下了4名軍官和100來個士兵。
德軍在10月最後幾天裡發起的進攻堪稱最為猛烈,英軍防守也極其頑強。26日是星期一,道葛拉斯·黑格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到了下午4點鐘,第七師大部分部隊基本上都從凸出部撤了回來。大多數部隊已經被打成了散兵遊勇……我3點左右駕車出去,看看情況如何,驚訝地發現士兵都回來了,一個個嚇得半死。當然,第七師還有一部分部隊沒有放棄塹壕,仍在堅守。」29日,德軍投入七個師的兵力,對伊普爾發起攻擊。有個軍官名叫奧伯曼,是個上尉,頭一天晚上花了大半晚的功夫爬過無人區,偷偷偵察英軍在梅嫩公路陣地的情況。第二天一早,德軍趁著迷霧發起進攻,奧伯曼被蘇格蘭團的機槍擊中,身受重傷,死在了副官的懷裡,成為該營在佛蘭德斯陣亡的第二名軍官。奧伯曼手下有一名下士,帶著大家發起衝鋒,最終讓英國人的機槍啞了火。開機槍的是一名頑強的老兵,一直不停地開火,直到德軍衝入陣地才中槍倒下。這批德軍中有不少人是慕尼黑來的志願兵,隨後向上級報告英軍已經丟棄陣地,逃往後方。讓黑格碰上、感到沮喪的正是這一批英軍。黑格眼看有些部隊居然把士兵部署在向上的斜坡上,不禁連聲哀嘆:陣地完全處於德軍的視野之中,當然要付出慘重代價。
不過,德國人當天的經歷也極其悲慘。德軍正在向前推進,不想太陽漸漸驅散了迷霧,結果被英國炮兵看得一清二楚。進攻德軍當中有一名軍官,眼睛一直盯著田間的水塘不放,看著池塘裡的水在炫目的炮火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軍官還看到楊樹在炮火下搖晃起來,成片成片倒了下去:鄉村的自然美景就這樣一點點消失殆盡。英軍炮火變得愈加猛烈,打得不少德國士兵只好找地方隱蔽起來。有一個普魯士軍官非常憤怒,大聲質問道:「巴伐利亞人憑什麼不衝上去?他們憑什麼躺在那裡?」進攻的德國士兵只好極不情願地勉強爬起來,繼續前進,槍聲也重新響了起來。「我們是起來了,」有個德國軍官後來寫道,「可是能去哪裡?往前衝的,大多數都是去送死的……我的排活下來的一共只有5個……英國人在一塊菸草地裡挖了塹壕,在一個寬闊的山頭上面,位置很好,打得非常頑強。」德國炮兵反覆出現射程不夠遠的問題,結果炸死炸傷一些自己人。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東線還是西線,德國炮兵總是粗心大意,害得自己的部隊在「友軍火力」下損失慘重。29日當天,一個巴伐利亞團就有349人陣亡,受傷人數大體相當。
所有軍隊都對丟失陣地表現得極其敏感,將其視為一件面上無光的醜事,英國人尤為如此。伊普爾戰役開始頭3個星期,隨著進攻反擊反覆拉鋸,英軍戰線也在不斷變化,有時鼓出去一塊,有時又凹進來一截。陣地先是拿了下來,接著丟了,然後又再次搶回來,有時一連幾天數次易手。慘烈的近身肉搏也隨之出現,士兵們拿著軍刀、刺刀、槍托,甚至手槍上陣搏鬥。一如20世紀之後發生的大多數戰爭一樣,部隊一旦遭到炮轟,往往會放棄陣地,混亂程度也因人而異。即便再勇敢、再有紀律的部隊,面對榴彈和高爆炸彈劈頭蓋腦地打過來,身旁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還要求士兵們堅守塹壕,確實說不過去。如果說待在一個地方肯定會一命嗚呼,那麼但凡有點理智計程車兵都會轉移別處,這也讓帶兵打仗的將領們好生鬱悶。丟棄的陣地勢必要再次奪回來——當然也不一定非得搶回來,這得視情況而定……有時候幾分鐘之內就會發動反擊,更多時候要等上一兩個小時。不過,這個時候德國人恐怕已經佈置好馬克沁機槍,靜待對手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