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營表現得格外頑強,有些則隨時隨地準備逃跑,名聲極差。10月21日,亞歷山大·約翰斯頓就對南蘭開夏郡第二步兵營報以嘲諷:「那幫傢伙真是孬種……根本不能作任何指望,今天已經是開戰以來他們第4次逃跑了。」29日,約翰斯頓又在炮火紛飛中寫了這麼一段話:「後來過了一會兒才找到,有幾個是威爾士第一步兵營的,南蘭開夏郡第二營的相當地多,一個個全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身上的裝備丟了個精光……居然差不多跑到了後方兩英里的地方才停下腳步,聽到這種訊息真叫人難受。炮轟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持續時間並不長。怕成這個樣子,我感覺這足以反映出這些士兵有多麼緊張。」貝德福德郡團、諾森伯蘭郡火槍兵團,還有柴郡步兵團也屬於那些看上去不太讓人放心的部隊。
歐內斯特·漢密爾頓上尉是英國遠征軍作戰經歷的早期記錄者,他在1916年出版了一本書,專門描寫了戰場上的經歷。歐內斯特在序中用充滿歉意的口吻寫道:「希望讀者能夠有清醒的認識,能夠理解書中雖然一次又一次提到某某營從塹壕裡被趕了出去,但我並無半點意思諷刺這些部隊無能」——這個詞不過是懦夫的一種委婉表達——「對於這些營來說,英國遠征軍的每一個營在過去12個月裡,很可能都會出現這樣那樣被迫放棄塹壕的情況……這是因為炮火過於猛烈,無力支援……丟掉的塹壕可能被另外一個營奪回來,可是這個營各方面的戰鬥能力反倒比被趕跑的營要弱,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
英軍營一級以上指揮官的指揮水平多乏善可陳。不少士兵身在前線,不但要提心吊膽,身心俱疲,還常常感到孤立無援,猶如困獸般苦悶。亞歷山大·約翰斯頓對此極為憤怒:「我認為旅指揮部裡頭有些人的做法讓人噁心,為了躲避流彈,整天待在防空洞裡,寸步不出,哪怕炮彈在兩百碼外爆炸,都會嚇得東躲西藏。這幫人倒是會下各種命令,要求做這做那,可有時待人極其刻薄。身在前線計程車兵真是可憐,所有的打擊,所有的折磨差不多都得自己扛。那些有權的裡頭哪怕有幾個人,隔一天去前線偶爾走上一趟,說一兩句鼓勵的話,我敢肯定那些可憐計程車兵都會堅持下去的。」
約翰斯頓過了兩天,接著又寫道:「我敢肯定旅裡面那些軍官並不真正瞭解局勢,根本就不可能真正體會士兵們的狀態,也懶得花心思去好好睜開眼睛,看一看當前形勢究竟是個什麼樣子。雖然不是故意的,可是軍官現在的做法傷透了士兵的心。」約翰斯頓的話反映了戰爭初期出現的問題,這種情況隨著靜態戰的出現,將成為這場大戰中的一件大事。高階軍官們為了保證命令得到有效執行,需要和參謀一起坐鎮電話線路網的樞紐,為此必須和前線保持一定距離。可是,如此做法的代價在於軍官和自己指揮計程車兵之間因為環境不同,從而出現嚴重的心理生理隔閡。儘管有些參謀官為了能夠逃避上火線,毫不掩飾自己的慶幸心態,但帶兵打仗的將軍們少有懦夫,他們只是思維有限,難以理解士兵們承受的巨大痛苦。一如伊普爾的這場噩夢一般,士兵們是多麼需要與人接觸,得到情感支援。可是,有些高階軍官幾十年來早就習慣了軍隊中僵硬教條的傳統約束,完全無法適應改變,為士兵提供支援。就此而言,我們應該關注的不是有多少英軍部隊在第一次伊普爾戰爭的各個階段敗下陣來,而是有多少部隊守住了陣地。
10月還剩最後幾天,德軍又組建了一支新的部隊,目的十分明確,就是要在伊普爾城南開啟一個缺口。這支部隊由6個師組成,由馬克斯·馮·法貝克將軍指揮,外號法貝克集團軍。然而,待到這支部隊10月30日向前發起進攻的時候,士兵們驚訝地發現火力準備綿軟無力。法金漢的大炮急需彈藥補充。雖然為了給伊普爾戰區騰出炮彈,西線的其他戰場都對大炮做了定量配給,一天只能發射兩到三發炮彈,可仍然沒有足夠的炮彈,對伊普爾進行集中炮轟。進攻的法貝克集團軍經過連續數夜急行軍,方才抵達前線,行動尚未開始,便已顯露疲態。霍勒貝克是德軍的第一個目標。有位高階軍官眼看最高指揮部期望過高,正告道:「近些天來,我軍接連錯失良機。敵人兵力明顯弱於我軍,我軍卻任由對手一拖再拖……進攻缺乏一鼓作氣,堅持到底的勇氣,做不到將生死完全置之度外,沒有意識到每一次進攻的目的在於一舉消滅敵人,贏得勝利。」
10月30日早上,駐守弗羅梅勒附近的皇家威爾士火槍兵團第二營計程車兵們一覺醒來,吃了早餐,每人只有3塊餅乾,上面塗了一勺果醬,一聽鹹牛肉4個人分,每人定量一勺朗姆酒。弗蘭克·理查德的連長——這個老兵雖然不怎麼喜歡這位連長,倒很尊敬對方——一手拿著軍刀,一手拿著手槍,在塹壕裡從頭走到尾,輪流走到每一個陣地,反覆告誡站在踏架上計程車兵,務必堅持戰鬥,直至最後一兵一卒。一營的姊妹營皇家威爾士火槍兵第二營負責防守贊德沃德城堡,全營400來號人遭到德軍猛烈炮擊,抵抗頑強,直至中午時分陣地被敵人佔領,全營上下幾乎悉數戰死被俘。下馬作戰的皇家騎兵團在鄰村遭到進攻,經過將近一個半小時的火力預備密集炮轟之後被打得退了回去,留下一地屍體,其中包括內近衛騎兵團的機槍軍官沃斯利勳爵。上午10點左右,德軍已經佔領贊德沃德山脊。英軍一個營試圖奪回陣地,結果全軍覆沒,大部分士兵做了俘虜,待到傍晚重新集結時活下來的只剩下了86個人。
不過,進攻德軍同樣蒙受了慘痛的損失。德國人不僅在爭奪贊德沃德的戰鬥中,在對其他地方發起的進攻中同樣傷亡慘重。就在30日同一天,德軍再次對蘭赫馬爾克發起進攻,由於缺少炮火支援,再次無功而返。眼前炮火如此猛烈,有一支部隊計程車兵們發現齊澤維茨中尉竟然倚在一棵樹旁,端著望遠鏡,觀察英軍陣地,無不感到驚愕,要知道他可是部隊裡唯一還活著的軍官。士兵們請求齊澤維茨找個地方隱蔽起來。可是,齊澤維茨沒有聽取警告,直到一發炮彈落在身旁,倒了下去——一塊彈片擊中了他的胸口,傷口雖小,卻足以致命。待到夜幕降臨,進攻依舊沒有取得任何重要進展。在蘭赫馬爾克北面,一位名叫弗蘭奇的副職軍官寫道,到了晚上,陣地上最難受的事情就是你堵不住耳朵,總能聽見無人區甜菜地裡傳來傷兵們絕望的喊聲。聽得見聲音,卻見不到人:「德國人,到這邊來!」「救救我!」「醫務兵!」「救命!」進攻德軍11月初一直保持對蘭赫馬爾克施壓,由於靠海的陣地受到洪水影響,無法行動,於是抽調了一些部隊前來增援,即便如此,仍然寸步難前。
更往南面,德軍各部隊指揮官在10月30日晚召開會議。到場的高階軍官宣佈各營將在次日恢復進攻。命令一齣,立刻引起了一位指揮官的不滿,插話說道:「對不起,上校先生。您剛才用了‘營’這個詞,可是我們在中路已經沒有一個營是完整的了。士兵們已經連續作戰48小時,一連三個晚上沒有閤眼睡過覺了。」這名軍官接著說自己無法重新發起進攻,上級軍官聽後勃然大怒。上校咆哮起來:「你膽敢說不可能?根本沒有不可能的事!我們都是軍人,必須接受死亡的威脅!」上級指令不可違抗。10月31日必須重新發起進攻。
來自符騰堡的保羅·哈布是突出部中路、靠近格魯維特的德軍一員,31日那天在給妻子的信中草草寫道:「親愛的瑪麗亞,我感覺非常難受,還不如不說給你聽……在這裡過的每一天都讓我更加明白家有多麼美好……一提到家,我就有好多話想說。這些日子每天都活得戰戰兢兢,簡直找不到詞來形容,身邊全是悲慘的事情。戰鬥一天比一天激烈,看不到任何結束的跡象。我們的血都流成了河……周圍到處都是悽慘的景象,慘不忍睹。士兵們死的死,傷的傷,牲口也是有的死,有的傷,死馬的屍體,燒了的房子,田裡的泥巴地被踩了個稀巴爛,車子,衣服,還有武器……真沒想到打仗會是這個樣子……我們現在只剩下幾個人對付那幫英國人。」
「那幫英國人」由於兵力遠處下風,感覺只有自己在受苦受難。不過,德國人10月31日又打了一仗,戰鬥異常艱苦,戰果卻相當有限。31日這一天對於英國人來說成了伊普爾戰役中最血腥也是最危險的一天。梅西訥是一座小村子,村裡有一座教堂,一家磨坊和一家石灰廠,常住村裡的一般有1400來人,此時此刻守衛村子的是第9槍騎兵團和第11輕騎兵團。士兵們下了馬,在每一座民宅上開出槍孔來,讓敵人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慘重代價。法貝克的部下由於火力不足,無法組織發起連續炮擊,夷平村莊,消滅盤踞在村裡的英軍,只好挨家挨戶展開猛攻。即便如此,英軍由於兵力實在過少,仍然抵擋不住德軍攻勢。德國人打到一個地方,調上一個野戰炮兵連,在200碼開外照著英軍一頓猛轟,打得一些英國士兵舉手投了降。炮兵中士威廉·愛丁頓後來寫道:「4挺馬克沁機槍掀起了一場彈雨,照著街的另一頭橫掃過去。街對面的房子早就被德國人的燃燒炮彈和燃燒彈擊中,起了熊熊大火,現在燒得更旺了。這樣的場景簡直難以形容。」倖存的英軍最終不得不撤退,把重要的高地拱手讓給了德軍。
10月31日加入戰鬥的部隊當中有一支是來自倫敦的蘇格蘭步兵營。這是一支地方部隊,人數不多,在白金漢宮旁邊的白金漢門專門有一個大廳訓練。這支部隊在抵達伊普爾之前,已經在後方待了6個星期,每天盡幹一些乏味無聊的力氣活。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在於英國遠征軍的指揮官對「地方部隊」的戰鬥能力表示懷疑。不過,如今正值危難當頭,這支步兵營也被匆匆送上了前線,士兵們坐的是徵用來的倫敦雙層巴士——和幾個月前把他們帶到倫敦城辦事處的恐怕還是同一輛。待到到了軍指揮部,有人告訴營長上校,說步兵營可以把科爾德斯特里姆第一營的車輛拿去用。營長問道,難道科爾德斯特里姆一營不需要汽車用嗎?得到的答覆是:是的,已經不用了,這個營已經差不多死光了。
倫敦蘇格蘭步兵營的頭一仗是在維茨希特村打的——英國人給這個村子起了個外號,叫作「白床單」——這一仗簡直成了一場災難。士兵們配發的彈藥竟然和手中的步槍不匹配,就這樣對梅西訥山脊發起反擊,結果付出了沉痛代價:傷亡394人,其中陣亡190人。全營在敵軍炮火之下堅持了整整一天,待到左翼被突破,又端起刺刀,發起衝鋒,試圖掃清敵人。不過,這樣的任務對於這支部隊來說實在過於艱鉅。下士愛德華·奧爾根目睹了倫敦蘇格蘭營回來時的樣子,寫道:「隊伍已經完全不成樣子……被打得支離破碎。德國人像割草一樣把他們打垮了。」這次行動或許勇氣可嘉,可這畢竟是一支地方軍,缺少作戰經驗,也沒有武器派得上用場,才害得初次作戰落個如此悲慘下場。
在格魯維特,德國人的壓迫變得愈發難以阻擋,成為當天故事的基調:魯普雷希特親王的部隊雖然損失驚人,但是德軍憑藉人數優勢最終「掰彎」了英軍防線。德國人在一條塹壕裡一次就抓獲了200名俘虜,這些英國士兵當時正準備逃往後方,英軍的炮彈就已經落在了自己人的頭上。待到中午12點30分,英王皇家步槍兵團、女王皇家步槍兵團,還有北蘭卡夏郡團統統被從格魯維特趕了出去,英軍的一些60磅大炮也被德軍繳獲。格魯維特的所有英國炮兵都被迫匆忙後撤。「我們剛剛把大炮搬走,敵軍就衝過山頭,進入眼簾,我們只好趕緊逃命。」炮兵查理·巴羅斯後來說道,「我們也搞不清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只見炮彈遍地開花。我的從馬受了傷,累得走不動,幾乎掉了隊。可是還得往前——我們必須往前走——沿著梅林公路一直走。我從沒想過能夠活著逃出來。往後撤了一英里,躲到一片地裡歇了歇腳。死了一個軍官、兩個軍士和一個炮兵,另外還有幾個開車的也受了傷。」英軍最後一共丟了6門大炮,格魯維特就此失守。
牛津郡輕騎兵團是一支義勇騎兵部隊,溫斯頓·丘吉爾後來也和這支部隊過從甚密。這個騎兵團之前一直是英軍最高司令部的直屬部隊,現在可好,竟然要一路顛簸30英里,趕赴梅西訥。士兵們先是騎馬冒雨,連夜趕路,接著又下馬徒步前進,一到前線就立即進入陣地。「我們壓根都不知道打成了什麼樣子,」愛德華·奧爾根回憶道,「不過還是可以感覺得到戰況相當激烈……看得見農場和農舍都在燃燒,炮彈不斷落在身旁。我們就在山脊正下方,可以說是躲了起來。不過,有時會有連串子彈嗖嗖飛過頭頂——像成群的蜜蜂嗡嗡飛過一樣。人人都感覺緊張——好吧,我想應該說是害怕——你要是感到害怕,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唱歌,其他人都會跟著大聲唱起來……大家唱起了‘滑稽的牛仔喬’。我根本沒管別人在唱什麼,腦袋裡只是想著大家全都趴在那兒,槍炮就在附近砰砰響個不停……我還從來沒有被這樣吵過一整天,這算是頭一回。」
伍斯特郡步兵營曾在一個星期前發起反攻,拯救了英軍陣線。全營雖然損失巨大,可現在又被再次徵召起來,奉命前去收復格魯維特的中路陣地。全營士兵先是飽餐了一頓燉肉,喝完朗姆酒,接著下午兩點從兵營動身,向進攻發起線出發。士兵們身上揹著棉製的子彈帶,裡面裝著額外配發的彈藥。一名軍官寫道,就在大夥兒拖著步子,向前跋涉時,遇到大隊人馬朝後方跑,都是其他部隊的。黑格後來向英王喬治五世描述道:「那幫逃兵沿著梅嫩公路一路逃了回來……為了逃命,凡是能夠扔掉的,全都扔了,連槍和背包也扔了。臉上驚恐萬分,我可從沒見過哪個人有這樣的表情。」有些英軍士兵三五成群地舞著白旗,槍口朝下,舉起雙手,朝著敵人陣地走去……這幫人運氣確實不錯,敵軍居然接受了他們的投降。
這支古老的郡團逆勢而為,冒著猛烈的炮火發起衝鋒,向前挺進了大約1000碼,一直衝到格魯維特城堡的下方,發現還有一些南威爾士邊境部隊仍在那裡堅守。漢基少校驕傲地吹響了獵號。伍斯特郡步兵營把一些零散的德國兵從灌木叢裡趕了出來,然後挖壕據守,憑著步槍擊退了敵人的每一次反擊。不過,身在後方的將軍們一開始還是經過了一段憂心忡忡的等待,心中懸而未決,直到後來才得知漢基取得勝利的訊息。約翰·弗倫奇爵士對黑格的意見表示認同,認為英國遠征軍恐怕不得不放棄伊普爾,往城西撤退。這位軍長一度騎馬上了前線,想要親眼看一看戰場局勢,結果被沿途見到的混亂場景嚇了一跳。只見各支部隊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倉皇逃竄。黑格的參謀官注意到黑格用手用力拉著自己的小鬍子。黑格每次感到壓力巨大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用手拉扯鬍子,這是他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的標誌性動作。那位英軍總司令後來將當天下午比喻成英國遠征軍大戰期間最嚴重的一場危機,他的這種說法並非沒有道理。
在更南面,艾倫比的騎兵們下馬作戰,拼死頑抗。可是,位於前方的法國人傷亡要比英國人更加慘重。2點30分,黑格接到第一師師長報告,說第一師已被「打垮」:其中一個營是女王步兵營,已有624人陣亡,只剩下了32個人,大部分是炊事兵和交通員。第七師同樣陷入絕境。就在這次談話結束不久,炮彈落在第一師設在霍格的指揮部,師長連同大部分參謀官非死即傷。約翰·弗倫奇爵士面對絕境,一籌莫展,正要離開黑格指揮部時,只見一名副師長跑了出來,報告伍斯特郡步兵營已經奪回陣地。下午3點,准將查爾斯·菲茨克拉倫斯發來報告:「我的陣線守住了。」傍晚時分,局勢已經明瞭,德國人的攻勢被阻止住了。
伍斯特郡步兵營為英軍贏得了喘息的機會,讓第七師能夠把逃跑和掉隊計程車兵找回來,重新部署。伍斯特郡步兵營出發時全營一共370人,一天下來傷亡損失將近四分之一。很多很多年以來,當地陣亡將士紀念碑上刻著長長的一列名字,上面寫著這些人都是在「同兇殘的敵人進行英勇戰鬥」之後倒下的。到了現代,今人說話的口氣溫和了許多,石碑上的銘文也改成了「同意志堅決的敵人進行英勇戰鬥」。英國人雖然對伍斯特郡步兵營的英勇頑強印象深刻,德國人卻並無這般感受。他們對於能夠繼續保住格魯維特村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不過,德國人失去了取得決定性突破的機會,這是他們一直苦苦找尋的機會,英國人也對這樣的突破懼怕萬分。在德國人看來,法軍在南面的奮力反撲才是德軍10月31日進攻受挫的關鍵原因。不過,德國人的這種說法值得商榷。雖然,單憑一支部隊就能改變一支軍隊在戰場上的走勢,這樣的事情鮮有發生,但伍斯特郡步兵營在伊普爾或許做到了這一點。有一點倒是明白無誤,那便是福煦中31日當天面對法金漢贏得了士氣上的優勢,後者從此一蹶不振,最終決定了德軍敗亡的命運。
英軍當晚一面連夜抓緊挖掘塹壕,一面展開反擊,將德軍新的進攻一一擊退。其中,倫敦的蘇格蘭步兵營也在當晚遭到進攻。「德國人這一次並沒有貿然衝鋒的意圖,」二等兵赫伯特·德·哈默爾認為,「他們穩紮穩打,向前推進,走到近前便紛紛倒下。火舌沿著德國人的陣線噴射出來。沒有鬼哭狼嚎的聲音,只聽見步槍咔嚓咔嚓的射擊聲。子彈從我們前面的山脊穿過來,打在身後的河岸上啪啪作響。從頭到尾,只要我們一準備還擊,新配的步槍就卡殼,打不了了,有時剛剛打完一發,有時是打了五發就會卡住……不過,過了一會兒,就不再有德國兵朝我們攻過來了。」蘇格蘭步兵營試圖發起衝鋒,地面被周圍房屋燃起的大火照得雪白,結果被打了回來。聯絡官保羅·馬澤描述了次日吃早餐時遇見一群倖存士兵的情形,寫道:「那是一個倫敦蘇格蘭營的中士,身上的軍服已經爛成了碎片,看上去完全沒了力氣,正在吆喝手下的人排隊站好。那些士兵看起來就像一群水手,站在沙灘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船沉下去一樣。」受傷人員當中有一個以前在倫敦城做運務員,是個二等兵,名叫羅納德·考爾曼,1909年加入的地方軍,這次腳踝被彈片擊中,成了瘸子。不過,這樣也好,傷過這一回就不用再繼續打仗,沒準也算救了自己一命。不過,傷勢並未阻礙考爾曼日後去往好萊塢,成了一位電影明星。說來也是湊巧,與考爾曼同一個部隊的巴茲爾·雷斯伯恩、赫伯特·馬歇爾,還有克勞德·雷恩斯都去好萊塢當了電影明星。
就在11月1日,禮拜日當天,喬治·傑弗瑞斯與第七師師長托馬斯·卡珀爵士會面碰頭。傑弗瑞斯少校說道:「先生,我恐怕您的第七師要有一段日子難熬了。」這位將軍答道:「是啊,的確不好過,第七師都已經打沒了。我現在成了一個怪物,說是師長,可師沒了。」傑弗瑞斯聽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寫道:「師長看起來好像是在講別人的笑話。」卡珀的第七師自從上戰場打仗以來,短短3個星期損失了五分之四的兵力。英國遠征軍幾乎所有部隊都遭遇了同樣可怕的巨大損耗。約翰·弗倫奇爵士手下共有84個步兵營,其中75個只剩下了不到300兵力,還有18個營大幅減員到不足100人。
福煦聞知那位英國遠征軍總司令疲態盡顯,情緒低落,不由心生不安,趕緊派遣兩個師,在科諾的騎兵支援下接管艾倫比的部分防線。照理說,但凡援軍到來,總會叫人高興,可是法國騎兵還是像戰爭剛剛開始那樣穿得非常不合時宜。一位英國護士小姐目睹了法國騎兵前進時嘈雜的嘩啦嘩啦聲:「騎兵們一臉正兒八經的樣子……穿著豔麗的軍裝,戴著明晃晃的胸甲,看上去華麗奪目。場面雖然讓人傷感,但的確好看。」基奇納意識到自己的法國盟友對於弗倫奇的精神狀況感到擔心,於是提出用伊恩·漢密爾頓爵士取代弗倫奇。沒想到,霞飛和手下的將軍們對此竟然表示反對——法國人的反應確實出人意料——不願草率換將,生怕動作過大,反而害得自己摸不清對方的底細。
縱觀英法聯軍的整條防線,其他地段對於聯軍此刻在比利時的境遇有多窘迫,知之甚少。夏爾·戴高樂8月留下的傷痛已經癒合,帶著部隊回了香巴尼。他在11月1日的日記中寫道:「北邊傳來的訊息雖然還不錯,但是說句實在話,進展實在太慢。中午喝了蘇特恩白葡萄酒和香檳。非常愜意。來了一些客人。大家一起幹杯慶祝進攻順利。還能聽到德國人在塹壕裡唱歌。沒錯,唱的是讚美詩。真是一幫古怪的傢伙!」
就在同一天,德軍在重炮火力支援之下對伊普爾近郊重新發起進攻。炮火大部分瞄準的是英國騎兵把守的陣地。巴伐利亞志願兵路德維希·恩斯特勒給家裡人寫信,講了講自己乾的活:「我給今天寫的這封信起了個題目,叫作‘萬靈日’,上帝啊,‘萬靈’這兩個字背後是多少條人命啊。」恩斯特勒在信中描述了德軍向維茨希特發起突擊的場景,英國人從每一座地窖,每一棟房子裡向成群結隊的德軍開槍掃射。「我們的人太少了。軍官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只好退了回來……打到這個地步,掉頭往回走,我們排實在太慘。活下來的人沒有幾個,其中一個開口問道:‘你還活著嗎?’。」聯軍最終沒能保住維茨希特,和梅西訥一樣宣告失守,聯軍防線朝裡面凹進去一大塊,局勢岌岌可危。不過,德國人清楚決定性的勝利仍然沒有到手。炮兵上校克洛茨在11月1日戰鬥結束之後提筆寫道:「我們把敵人從每一個角落都給清理了出去,但也付出了巨大代價,根本突破不了。」
第二天戰事一刻不歇。喬治·傑弗瑞斯寫了11月2日晚上遭遇夜襲的事情:「這個時候德國人距離已經非常近(有微微的月光照著),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往前推進得相當緩慢,感覺好像不等我們開槍,就要撤回去一樣,不過每次總會往前走上幾步。德國人隊伍裡還跟著一個鼓手,平時一直敲個不停,這個時候也和其他人一樣,躲到樹後面去了。我一直沒有看見鼓手倒下,估計是因為我們沒有朝他開槍的緣故。進攻的德軍在我們開槍之前就漸漸退了。不過,讓德國人靠得這麼近,感覺很不舒服。」11月3日,德軍一名軍長髮布了每日例行命令,提起自己的部下3天之內一共俘獲了大約40名軍官和2000名士兵,寫道:「英國人如果覺得進攻猛烈,打得受不了,就會投降。這一點毋庸置疑。所以我命令攻就要攻得堅決徹底,要吹軍號,還要讓軍樂團奏樂。軍樂團的樂手如果在進攻的時候奏樂,將被授予鐵十字勳章。」有個德國士兵描述了當天試圖突破蘭赫馬爾克以北法軍防線的情況:「法國人高度戒備……我們一開始往前突進的時候並沒有遭遇敵人火力……沒想到突然一下開了火,打得真是殘忍。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撤下來。點名的時候發現這次進攻我們部隊死了不少人……整個連基本上死光了。」
3日入夜時分,在法貝克集團軍的指揮部裡,取得突破的希望已經全部落空。德軍3日之內傷亡1.75萬人,炮彈幾乎消耗殆盡。弗裡茨·馮·洛斯伯格中校是法貝克的參謀長,寫道:「11月3日發生的一切表明……不可能在佛蘭德斯通過強攻取得勝利。」不過,洛斯伯格隨後又加上了幾句,說起法金漢和德皇拒不接受事實。在洛斯伯格看來,鑑於11月1日至3日遭遇的失敗,以及此前數週的失利,正確的選擇應該是停止在西線的大規模行動,分兵東線,因為只有在東線才有可能取得對俄國人的決定性勝利。
英法聯軍與德軍塹壕裡的狀況都在急劇惡化,讓對手行動帶來的傷害更加雪上加霜。伯納德·戈登-倫諾克斯11月4日寫道:「天快要黑的時候下起了雨,雨勢兇猛。塹壕裡的泥土全都溼乎乎的,成了一片泥巴地,讓人更加難過。不過,一想起德國佬的情況就算不比我們差,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心裡多少寬慰了一些。」戈登·倫諾克斯已經心生厭倦,繼續寫道:「我想大家會慢慢習慣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被一個一個抬走,只好想想自己還能夠活著待在這裡,運氣已算不錯——至少現在還活著。」倫諾克斯說得不錯。6天之後,他就被炮彈炸死了。
威爾弗裡德·亞伯-史密斯寫道:「我想起了可憐的伯納德,幾天前累成那個樣子(我早上離開的時候,他還待在塹壕裡。多希望能夠頂一下他,可他就這樣死了)……我想他現在已經得到了安寧,再也不用面對所有這些喧囂與痛苦。雖然她(戈登-倫諾克斯的妻子)很可憐,但是對於倫諾克斯自己來說並不壞。她要是知道倫諾克斯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也一定會感到欣慰的。」後人沒有那麼虔誠的信念,看到那麼多陣亡將士墓碑上刻著的那些話,好比說「他終於找到了永久的安息之地」「他得到了永久的安寧」,總是不以為然,以為都是空話,卻不知道這些話對於那些在佛蘭德斯經歷過生死恐怖的人來說意義有多麼深刻。
11月5日,法金漢又組織了一波新的攻勢,對伊普爾突出部北南兩端發起近乎自殺式的進攻,攻勢持續了整整一週,中間幾乎沒有停歇。兩軍士兵似乎已經學會了如何忍耐,主要是因為他們覺得類似這樣的屠殺與災難不可能拖得再久。皇家威爾士火槍兵團的理查德森中尉寫道:「我真是煩透了待在塹壕裡頭,又怕又累。真不想再在裡頭待下去了。盼著德國人趕快下命令,進攻吧。」英軍陣地一連數日遭到炮火不斷騷擾。6日,法金漢指揮步兵對伊普爾東南面的克萊因齊勒貝克村重新發起進攻。英軍依舊利用猛烈炮火,展開抵抗。好幾支德軍部隊被打得潰不成軍。有個志願兵描寫了自己剛剛參加的部隊在格魯維特附近迎頭遭到敵人的猛烈炮火襲擊,一下潰逃的情景:「所有人都向後方湧去,貓著腰,在灌木叢裡擠來擠去,跑了兩百來米……頭一回打仗就碰上這種事,有點糟糕。」這個志願兵還把第二天形容成簡直就像「人間地獄」,不斷遭到火力攻擊,受傷的人得不到任何醫療救援。
不過,英法聯軍在6日同樣陷入險境。法軍好幾支部隊和愛爾蘭近衛兵團——借用傑弗瑞斯的話來說,「在6日當天之前就已經很難堅持下去」——被德軍打垮,英軍右翼暴露在外。皇家近衛騎兵團快馬加鞭,上前迎戰,下馬一看,才發現德國人陣中還夾著一大群法國士兵,正在倉皇逃竄。休·道內少校是一名參謀官,帶著內近衛騎兵團發起衝鋒,與敵人展開白刃戰。道內本人雖然戰死沙場,卻為英軍保住了防線。仗打到這個節骨眼上,英國遠征軍中幾乎沒有任何一支部隊是完整的。以擲彈兵二營為例,該營在伊普爾一共損失了20名軍官和800名士兵;愛爾蘭近衛兵團減員到只剩下3名軍官和150名士兵;科爾德斯特里姆一營則連100人都不到。
黑格對於某些部隊表現軟弱,大為不悅。他在11月7日的日記中寫道:「林肯郡團、諾森伯蘭郡火槍兵,還有貝德福德郡團,哪怕聽到一丁點小小的槍炮聲,就統統丟下塹壕,逃之夭夭。有幾個逃跑的從師指揮部門前路過,我就在裡頭坐著。我下了命令,像他們這樣膽小如鼠的孬種,一律送上軍事法庭受審。(丟了的)塹壕統統給我奪回來。」亞歷山大·約翰斯頓和這位將軍一樣,對臨陣脫逃感到極為震驚與反感,寫道:「突然一下子,一大群士兵就往回衝進了我們的指揮部——大部分人看來連槍都扔了,不少連裝備都沒有。這幫傢伙每個人嘴裡都說著同樣的一套話,有的說‘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有的說‘大家人人都在撤’,有的說‘我們是派回來補充彈藥的’,還有的說‘德國人已經進了塹壕’,諸如此類的話。看到這麼多英國士兵一個個如此膽小懦弱,感覺真的傷透了心……我要不是威脅把其中幾個抓出去槍斃掉,這幫人根本不會繼續戰鬥……我們還從牆角旮旯裡揪出來了一些藏著躲著計程車兵。」
次日,第三師師長髮來報告,說「自己已經無法命令部下發起衝鋒,收復原來的塹壕」。接下來的一週內,來自倫敦的蘇格蘭步兵營營長上校向軍部發去報告,聲稱自己的部隊「狀態不佳,無法上陣——士兵們完全垮了。全營急需時間休整。如果得不到批准休息,步兵營將全軍覆沒」。黑格挖苦道:「在我看來,更想休息的不是士兵,而是這個上校(上校名叫馬爾科姆)。」就在不到一個月前,這個名叫喬治·馬爾科姆的上校還在擔心,生怕自己的部隊到達比利時太晚,趕不上參加戰鬥。
按照現代一輩人的眼光來看,黑格面對一群受盡折磨、已近極限計程車兵,口裡說出這樣一番話,聽上去似乎過於殘酷無情。可是,既然身為將軍,就得硬著心腸。聯軍要想在伊普爾守住防線,就必須承受傷亡和痛苦的代價。除了頑強抵抗,戰術上別無他途,也沒有工夫去大發慈悲,同情弱小,悲憫死者。黑格在敗走蒙斯的過程中表現不佳,進攻埃納河的戰役中也並無多少值得稱道之處,可他在伊普爾三個星期以來表現出來的冷靜與決心,為自己贏得了同僚的尊重。黑格是屬於他那個時代的佼佼者,頭腦冷靜,頗有將才,如果職責需要的話,完全能夠一面排程指揮一場戰鬥,一面美美地享用一頓午餐——在接下來的4年裡,黑格認為這就是自己的責任所在。鮮有人談得上多麼喜歡這位第一軍軍長,但是黑格的確展現出了卓越的才華。反觀其他人,尤其是那位約翰·弗倫奇爵士,在這方面明顯有所欠缺。若是沒有黑格,英軍在伊普爾的防線可能早已被德軍攻破。
此時此刻,德軍攻勢漸弱,指揮官們遭受重創,軍心動搖。11月7日晚,德軍沿著梅林公路發起進攻,第143步兵團的樂隊奏起了《約克軍團進行曲》和《德意志高於一切》兩首曲子。進攻最終演變為樂手們的災難:吹雙簧管的瓦爾德邁爾被打死,一同吹雙簧管的維勒賓斯基和中士巴斯雙雙受傷。巴斯在被送往後方之前,拿起樂隊指揮的一瓶白蘭地,趕緊幾口喝了個乾淨。這次行動結束之後,軍樂隊得到命令,交出樂器,開始承擔起新的職責——抬擔架。箇中意味,不言而喻。
9日,德軍擲彈兵近衛團正朝著進攻發起線進發,士兵們突然看見路邊出現了一名高階軍官,穿著一身龍騎兵第一近衛團軍裝,身旁還跟著一些隨從。此人正是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這位德國總理親自前來視察戰事進展。要知道,正是霍爾維格挑起的這場戰爭。霍爾維格對著那位團長上校自我吹噓了一通,說道:「上校先生,我這個人做事向來都有自己的規矩:必須在具體的時間地點到場,好給小夥子們‘抹油’。」——「抹油」這個說法頗有歷史淵源,指的是很久以前角鬥士在進入角鬥場之前要在身上塗抹油脂,這樣對手就沒有那麼容易抓住自己。不過,士兵們雖然聽著總理大人誇誇其談,心裡可沒有忘記這個說法還有另外一層含義——路德宗的死亡儀式上也要「抹油」。貝特曼當天沒能看到勝利,只看到了更多死亡。
戰鬥再次短暫平息下去。埃本·派克上尉是一名英軍擲彈兵,他在11月9日寫道:「我們在這裡拼命死守。」幾天之後,派克也死在了戰場上。威爾弗裡德·亞伯-史密斯寫道:「我無法忍受看著朋友們一天天死去。埃本被擊中的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可是,我必須面對這些困難,希望能有好的結果。如果不是相信上帝,我想我沒法堅持這麼久。」英德兩軍都有士兵日漸絕望。11月9日,德國擲彈兵團的貝瑞克上尉正在審訊一名英軍囚犯,突然橫在眾人前面的柵欄開了,一個佐阿夫輕騎兵用法語大聲喊著:「不要開槍!我還有一大家子人,有好多孩子要養。」這個士兵接著一把搶過一名德軍士兵的水壺,把壺裡的水喝了個精光,引得大家鬨堂大笑,緊張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下來。就在同一天,德軍一位團級副官馮·紹羅寫道:「從前方傳回的報告來看,在當前條件下發起任何進攻都毫無希望取勝。鑑於目前完全缺乏對敵軍、地形乃至我軍自身陣地的清楚瞭解,完全沒有希望通過正面進攻打通佛蘭德斯的沼地。儘管已經多次嘗試說服高層明白這一點,可是一切努力均告失敗……成百上千最優秀的小夥子為了這場毫無勝算的進攻,白白獻出了生命。」
由於多名指揮官執意堅持,德軍在11月10日對法軍陣地又發動了一輪進攻。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進攻。德軍次日也對英軍展開強攻,普魯士近衛兵兩個旅的兵力沿著梅林公路兩側,朝伊普爾直逼而來。天色微明,晨光暗淡,防守的英軍士兵簡直不敢想象眼前的景象:敵人排著密集的隊形,人數之多,令人咋舌,彷彿魯普雷希特親王手下的兵力用之不竭。在接下來幾個小時的戰鬥中,德軍一次又一次向前發起強攻,在英軍防線上開啟了好幾個缺口。一名英軍士兵在日記中簡單寫道:「人人慌了手腳,紛紛奪路而逃。槍啊,裝備啊,所有東西都被丟在了身後。」英軍發起反攻,收復了陣地:牛津和白金漢郡步兵團9月曾在「蘇皮爾之心」戰役中大放異彩,這一回又在諾訥伯什森林贏得勝利,規模雖小,但十分關鍵。當天陣亡將士當中就有近衛旅旅長查爾斯·菲茨克拉倫斯,他是防線上大家公認的一位英雄人物。德軍方面,有個近衛兵團11月10日一日之內傷亡超過800人,7名軍官陣亡,德軍攻勢最終在距離伊普爾不到3英里的地方停了下來。
皇家火槍兵團下士威廉·霍爾布魯克用黑色幽默的方式講述了一段親身經歷。霍爾布魯克的排在無人區遭到敵軍火力壓制,一連好幾個小時無法脫身。就在此時,只見一個德國軍官突然從灌木叢裡爬了出來,用一口標準的英語喊著:「我受了傷。」霍爾布魯克的排長中尉聞聽此言,勃然大怒,呵斥道:「你就不該打過來,那樣就不會受傷!」火槍兵團計程車兵們聽了,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可惜,這名英軍中尉幾分鐘之後就被流彈擊中身亡,手下計程車兵群龍無首,不知該如何是好。霍爾布魯克幫助一名戰友從膝蓋裡剜出了一枚榴彈彈片,戰友隨後趴在地上,爬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他自己則坐在一個彈坑裡。四周光線昏暗,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德軍士兵的腦袋露了出來。這個德國兵受了重傷,疼得直哼哼,口裡喃喃念著「水,水!」霍爾布魯克遞過自己的水壺,給他喝了幾口,沒想到水竟然從這個人的嘴角汩汩漏了出來,裡面合著全是血,簡直嚇了一跳。這個德國兵伸出3個手指,可憐兮兮地說道:「孩子。」天還沒有完全亮,這個德國兵就死了。霍爾布魯克也趁著天色未明,趕緊逃回了英軍陣地。
當天晚上,伊普爾那座建於中世紀的紡織會館著火,燒了起來。戈登·費舍爾中士是軍需主任,來自地方軍赫特福德郡團,剛剛參戰不久,當時還是坐著公共汽車上的戰場。費舍爾看著夜空被照明彈的火光劃破,呆呆地入了神,連連驚歎,心想:「難道這看起來不漂亮嗎?跟放焰火一模一樣。」費舍爾直到後來才慢慢明白眼前這番美麗景象到底有多麼恐怖。約翰·迪莫爾中校是一名機槍手,31歲,屬於那種比較少見從士兵做起,一步一步升上來的軍官。11月12日,在伊普爾,迪莫爾正用機槍對著衝過來的普魯士近衛兵團開火掃射,機槍突然被一條浸溼的子彈帶卡住了。迪莫爾憑著一把活動扳手修好了機槍,繼續開火,不料敵軍一顆子彈打來,正中下巴,機槍也再次卡住。迪莫爾試圖修理故障,又被擊中,右肩中彈,同一個地方留下了3塊彈片。迪莫爾不顧傷痛,堅持射擊。距離最近的德軍眼看已經逼到50碼開外,沒想到竟然一下子掉頭轉身跑了。迪莫爾面部也中了槍,雙眼被鮮血矇住,幾乎無法看清,所幸活了下來,並被授予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迪莫爾後來還獲得了軍事十字勳章,直到1918年1月在指揮一個營戰鬥時陣亡,那時他才剛剛結婚3個月。在伊普爾,英軍各支部隊雖然不斷減員,但正是靠著許多像迪莫爾這樣的人憑藉著大無畏的英勇行為堅守陣地,才牢牢守住了防線。
在英軍左翼,法軍也在從宗訥貝克至比斯舒特的戰線上打得十分艱苦。蘭赫馬爾克依然處於持續重壓之下。11月12日當天,德國許多城鎮貼出了一張告示。這則告示堪稱大戰中最厚顏無恥的一則官方通告,上面寫道:「在蘭赫馬爾克西面,(我們)年輕的小夥子們高唱著‘德意志,德意志高於一切’,對連成一線的英軍塹壕發起進攻,奪取了敵人的陣地。」事實卻是,英法聯軍守住了蘭赫馬爾克西面的防線。至於英軍戰線上的其他陣地,如果真的有人高唱進行曲的話,那麼待到日落時分,德國人也沒有多少值得慶祝的了,因為他們又一次沒能實現突破。
16、17兩日,德軍再次發起區域性進攻,將更多彈藥傾瀉在了小城伊普爾的頭上。擲彈兵團二營的作戰日誌寫道:「進攻反反覆覆,氣勢洶洶,全營一共打了2.4萬發小型火炮炮彈。」然而,德軍到了此時此刻,也和英法聯軍一樣疲態盡顯。亞歷山大·約翰斯頓在11月16日寫道,英軍不少部隊已經打得精疲力竭、士氣低落。他隨後又補充道:「好在我感覺面前的德國步兵也沒有多少精力折騰了。」約翰斯頓所言不虛。惡劣的天氣使得朝任何方向行動都變得異常困難。救護車駕駛員多羅西·菲爾丁11月17日哀嘆道:「溼成這個樣子,待在塹壕裡計程車兵真是可憐。看著他們那個可憐兮兮的樣子,不是滋味。一個人就這樣受冷挨凍,渾身透溼,根本幹不了。」
隨著一連幾天大風暴雪的開始,伊普爾的戰事逐漸平息下來,交戰雙方各自據守著被鮮血染紅的陣地。德軍在搶奪地盤方面取得的最重要成果當數佔領了梅西訥山脊一線的高地,直至1917年6月。不過,德軍在伊普爾一帶的傷亡人數已經高達8萬,許多部隊損失了三分之二甚至更多兵力。一個德國士兵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這些天過的日子完全顛覆了之前的想象,從沒想過有人能夠忍受堅持下來……我們一營打仗英勇無比,從1200人打到只剩下194個人。但願上帝保佑,讓我很快就能再見到你們,這些可怕的日子也會很快結束。」寫這封信計程車兵運氣不錯,不久之後就當了俘虜。
第一次伊普爾戰爭的贏家無疑是英法聯軍:德國人為了在西線贏得戰略突破,在這個冬天進行了最後一次嘗試,灑盡鮮血,最後卻以失敗告終。法國、英國,還有比利時的軍隊憑藉著頑強防守,面對重重困難,勉強守住了戰線。丘吉爾日後將伊普爾戰役譽為「前所未有的光榮」。丘吉爾此言不虛,勝利的確至關重要。可是,對於勝利的一方來說,經歷的苦難與悲痛如此巨大,以致日後很少有人願意為之慶祝。英軍得益於參戰的大部分士兵都是老兵,經驗豐富,面對的德軍卻是預備役部隊,訓練水平低下。不少德軍將領日後總是以此為由,指責法金漢沒有徵調更好的部隊。英國軍事將領沒有展現出任何偉大的戰術才華,僅僅只是要求部下堅守到最後,與陣地共存亡,這也是英軍幾個世紀以來的一貫作風。不過,伊普爾的代價在於這些老式軍隊基本消耗殆盡。英軍損失了54105人,8月到11月底的傷亡總人數就此達到89964人,這一數字甚至超過了英國遠征軍首批投入戰場七個師的兵力總和。自此之後,在比利時和法國境內的英軍除非得到大英帝國增派大批援軍,或者基奇納在本土訓練的新軍支援,否則就只能指望著待在原地,守住陣地罷了。
卡梅倫高地步兵團的喬治·馬西森下士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出發的時候,我們有軍官士兵1100人,現在只剩下了伊登少校和80來個士兵。相信國內還有不少士兵。不過也好,就憑現在這點人手,我們也能應付得來。」民眾遲遲才明白正在發生的這場戰役規模究竟有多大。《新政治家》11月21日發表了一篇自鳴得意的報道,字裡行間完全嗅不到一星半點血腥味:「除了英勇無畏的戰鬥事蹟——尤其是英國步兵力挫普魯士近衛兵團——西部戰區自從上個星期以來,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報道。交戰雙方戰線變動很小,小到甚至要在大比例地圖上才能看得清楚……伊普爾地區的戰鬥越來越像是一場對於雙方耐力的純粹考驗。」
雖然在英國國內民眾看來,英國遠征軍損失驚人,可是法軍付出的犧牲卻在英軍十倍以上。在一眾指揮官中,福煦居功至偉。福煦憑藉著旺盛的精力、敏銳的直覺和天生富有感染力的領導才華,再加上黑格的一臂之力,為英法聯軍在伊普爾成功守住戰線做出了最重要的貢獻。比利時軍隊的戰鬥實力只剩下一半。從10月18日到11月12日的數週之內,戰況之慘烈,駭人聽聞,失去的不單是成千上萬士兵的性命,還有多少希望。但是,將領們沒有絕望,這一點毋庸置疑:為了勝利,繼續戰鬥,這不僅是為將之人的道義,也是職責所在。不過,真正見證這一幕的卻是對壘之中的兩軍士卒,他們不單隻在伊普爾,還在跨越平原、山谷、一個又一個山頭,直到瑞士邊境、延綿數百英里的塹壕之中親歷著真相。交戰雙方都擁有無盡的力量,對對方造成損失與傷害。可是,只要一方還有士兵和槍支尚存,那麼防守一方得到增援的速度,就要比進攻一方乘勝追擊的速度更快。
威爾弗裡德·亞伯-史密斯在10月28日寫的這段話頗有先見之明:「槍炮的噪聲雖然吵人,卻也不那麼令人悲哀。當然,人們對於危險已經有了半是清醒的意識——不過,最主要還是厭倦感。多想從這永不停歇的喧囂中擺脫出去,輕鬆幾天。我不知道這些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現在的問題是已經陷入僵持。戰線這麼長,哪裡也去不了,不能往前走(要不然馬上就會陷入危險),也沒法繼續打下去,因為根本就不存在側翼可言,談什麼繞過敵人。只要一側翼包抄,飛機就會暴露你的行蹤,敵人馬上就會應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所以這是一場沒完沒了的仗。雙方摸到相互距離只有幾百碼遠的地方,然後開始挖壕,停在原地,白天放一整天冷槍,晚上打個不停。」亞伯-史密斯的一席話道出了未來的戰略趨勢,如此走向足以令雙方的指揮官感到膽寒。雙方都將在接下來的四年裡傾盡全力,拼個你死我活,難解難分,直到1918年春天姍姍來遲才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