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空曠的鄉村、空曠的天空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丘吉爾的冒險

9月2日,交戰雙方在瑞士至凡爾登一線展開戰鬥。漫長的戰線連綿不斷,從瑞士一直通往凡爾登。一個星期過去,戰線穩定下來,從凡爾登到馬伊又多了60英里。不過,在埃納河到英吉利海峽之間仍然留有方圓170英里的空曠地帶尚未遭到兩軍踐踏蹂躪。法軍和英軍都在忙著抽調足夠兵力,守住陣地。在北西兩面,法金漢窺出端倪,認為有機會趕在冬天到來之前完成兩翼合圍,德皇的大軍正是在8月錯失良機。法金漢雖然並不認為德軍仍有把握贏得絕對勝利,但是縱使無法對聯軍側翼包抄,倘若能夠拿下英吉利海峽沿線港市,可能的話甚至向西打到加萊,那麼也好讓德國在和談開始時佔據一個十分有利的戰略地位。

英法聯軍為了應對威脅,開始重新部署。此番調兵遣將堪稱聯軍參謀後勤工作的一次壯舉。聯軍指揮官們普遍感覺樂觀,認為在法國北部和比利時尚未被德軍佔領的地區,發起一場快速運動戰依舊可行,不用像在貴婦小徑那樣毫無意義地亂打一通。西線在9月、10月見證了1914年的最後一場可怕混戰。深秋日近,天氣不斷惡化,敵對雙方雖然對於海峽沿岸一線興趣不大,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包抄切斷對方的後路,但還是展開了一場被通稱為「奔向大海」的交戰。約翰·弗倫奇爵士讓英國遠征軍移至聯軍左翼,原因部分在於圖個方便,好和英國本土交通,另外也希望手下這支小小的遠征軍和強大的騎兵分隊能夠充分利用沿岸優勢,把握戰機。然而,無論英國人,還是法國人和比利時人,都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陷入一系列遭遇戰中難以脫身,接下來的正面攻堅戰一打就是好幾個星期,成為大戰中最難熬的一段日子,聯軍防線在德軍大規模攻勢面前岌岌可危。

法金漢原本做出的判斷不錯,誰料走馬上任後下的第一腳棋就違背初衷,竟然批准比洛孤軍深入,向蘇瓦松-蘭斯前線突進。行動在9月16日宣告失敗,法金漢隨後孤注一擲,全力加強右翼。法軍這廂,莫努裡同樣希望避免與敵正面交鋒,一心繞開克拉克,小心翼翼地沿瓦茲河溯流而上,不料17日遭遇德軍,行動受阻。霞飛趕緊派兵北上,組成一支新的集團軍,交由卡斯特諾指揮。這位73歲的老將身體健碩,在「南希的大皇冠」一役中表現「穩如磐石」。不過,卡斯特諾手下都是預備役士兵,既無鬥志,也沒有受過正規訓練。法金漢得以騰出手來,分兵應對。新組建的集團軍由巴伐利亞親王魯普雷希特指揮。德軍的問題在於雖然佔領了比利時、盧森堡和法國部分地區,但這些地方鐵路為東西走向,難以大規模調兵遣將,從戰線最南端運兵北上。比利時境內鐵軌損壞嚴重,國王阿爾貝的國民們在撤退途中進行了大規模破壞,將大部分機車運到了法國。德國人雖然徵調了2.6萬名勞力清理阻塞的隧道,修復損壞的鐵軌,但是鐵路系統直到10月依舊無法恢復正常執行。

德國人從9月開始,直到11月一直在源源不斷向海岸增派援軍,可是兵力仍然遠遠不夠,無法畢其功於一役。法國人的火車要好用一些,這一點區別至關重要。9月23日晚,魯普雷希特的第六集團軍向瓦茲河上游進發。霞飛身在統帥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摸清德軍此舉意在何為。不過,卡斯特諾的小夥子們有本事阻止德軍的前進步伐。法軍26日在南面挫敗了德國人的另外一次突進,德軍傷亡慘重。這一次又是在南面,法金漢麾下各路將領傾巢而出,下場和霞飛在8月行動中幾乎一模一樣——當時進攻的是法國人。不過,北面才是注意力真正所在:對於參加戰鬥的四個國家來說,不少士兵打心底希望能夠贏得一場歷史性勝利。法國境內,通往亞眠、阿拉斯、朗斯和里爾的各條公路上都擠滿了騎兵和車輛;火車往返不停,將成隊成隊的步兵運到各地的指定下車集結點。

德軍戰線情況大同小異。炮兵赫伯特·蘇爾茨巴赫隨隊奔赴前線,路上看著騎兵從自己的隊伍跟前經過,一隊接著一隊,場面甚是壯觀。蘇爾茨巴赫在10月6日的日記裡寫道:「有達姆施塔特的龍騎兵、特里爾的獵騎兵,還有梅斯、卡爾斯魯厄、布魯赫薩爾、牟羅茲和卡塞爾來的騎兵團:騎兵們手持長矛,威風凜凜,給人感覺即將投身一場大戰……看得人心中充滿希望,激動不已。眼前疾馳而過的人裡頭有好些熟悉的面孔。這些人要在這片寬廣的陣地上狹路相逢,該有多麼奇怪。」蘇爾茨巴赫發現自己的下巴冒出了鬍子茬,更加激動起來,像老兵一樣嘴裡嘟囔道:「好幾百萬人一起打這一仗,能夠成為其中一員,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德皇御駕親臨紹尼前線勞軍,旨在打消士兵心中的疑慮。「聖誕節前大家就可以回家了,」德皇反覆強調,「我會讓大家儘快回家的。」在巴黎,馬恩河大捷的餘韻猶在,人們同樣思鄉心切。英國大使館的弗朗索瓦·伯迪爵士在10月1日寫道:「如果霞飛這一仗打贏了,為法國奪回阿爾薩斯-洛林,他就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不過,這只是那些未經戰陣之人的想法。那位法軍最高統帥在這個想法成為現實之前,首先必須被迫放棄側翼包抄德軍的企圖。霞飛雖然在源源不斷地向前線增兵,卻始終認為除了守住防線之外,別無良策阻撓德軍的宏偉計劃。魯普雷希特親王的大軍此時正朝里爾進軍,阿拉斯告急。10月4日晚,阿拉斯被圍。霞飛面對威脅,任命斐迪南·福煦代表自己負責指揮整個北部戰區。福熙身為全權代表,在接下來數週之內做出的主要貢獻在於讓全軍保持了鋼鐵一般的意志。福熙告訴下屬,撤退斷無可能,全軍將士誓與陣地共存亡。德·毛迪此時正在福熙麾下任第十集團軍司令,率部擊退了德軍對阿拉斯發動的一次主攻。隨著10月6日夜幕降臨,陣線基本穩定下來,法金漢只好轉移注意,另謀他處。

法國人清楚知道單憑一己之力,無法掌握自己國家北部和比利時尚未佔領地區的命運,英軍和比利時軍隊同樣起著關鍵作用。從9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開始,魯普雷希特親王的軍隊在對阿拉斯以東法軍發起進攻的同時橫掃比利時。當地民眾和比利時軍隊一路後退。根特的讓娜·範·布萊恩博格夫人心事重重,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我們聽到了好幾次炮聲,你根本想象不出這種巨大的聲響有多麼可怕……想一想,大炮每響一聲,都會有好多人送命……想必你也在你們當地的報紙上聽說了我們這裡的遭遇,男女老少被統統殺了個精光,全村全城都給燒成了一片火海。」

30日,志願參軍的英國護士格萊蒂斯·溫特波頓開車去威海姆接一名傷員,路上到處都是殘缺的屍體,只能繞來繞去。「橋邊上躺著一個人,是那幫帥氣小哨兵中的一個——已經死了。我們冒著猛烈的炮火過橋……就在這個時候,從橋的另一頭跑過來12個士兵,一個個全都嚇得腿腳發軟,緊緊抓住橋兩邊的欄杆不放。帶頭的死了,這幫當兵的只好四散逃命。我們沒有找到傷員,就把這12個士兵接上了車……這一夥人相當激動,差一點兒要抱住我,謝謝我救了他們。我實在累壞了,再也經不起猛烈的炮火折騰了。」

法金漢下令務必掃清安特衛普這個障礙。德軍已經先後兩次遭到要塞內比利時駐軍的騷擾,第一次是在勒卡託,第二次是在埃納河戰役的時候。德國人現在下定決心,要把這個眼中釘給徹底拔掉,解除對德軍通訊的威脅。德軍最高指揮部從預備役部隊緊急抽調一個軍,在重型火炮支援之下開始攻城。比利時陸軍大部分兵力聚集城內。聲名掃地的毛奇也親自來到安特衛普,希望能夠重拾幾分威望。比利時向法國求援,卻遭到霞飛拒絕,因為安特衛普並不在霞飛的大戰略計劃之內——按照霞飛判斷,安特衛普已成孤城,根本無法守住。在這位法軍最高統帥看來,撤退勢在必行。他只派遣了為數不多的一些佐阿夫步兵,地方軍和陸戰隊前去掩護安特衛普衛戍部隊撤退,好讓比利時人沿著海岸一線退到法國境內。

不過,英國人雄心勃勃,另有打算。英國人對阿爾貝國王的這個國家投入了大量感情。約翰·高爾斯華綏在《每日郵報》上大聲疾呼:「我們打算為比利時做些什麼?——比利時是一眾小國當中最英勇無畏的一個,卻僅僅因為忠誠遭到鐵蹄踐踏。多少國家因為這場上帝的大決戰受苦受難,比利時是中間最無辜的一個,我們又能為比利時做些什麼?」這位小說家說得情真意切,道出了英國民眾的心聲。比利時雖然遭到入侵,但是相當一部分國土並未落入敵手。英國倘若出兵相助,肯定能夠幫助比利時擺脫遭人奴役的命運。不少英國人,其中不乏文官武將,一想到能夠在家門口,也就是皇家海軍勢力範圍之內打上一仗,自然來了興致。現在比利時給了英國人一個機會,可以不用再受霞飛和那幫法國人的干擾,獨自作戰了。

約翰·弗倫奇爵士一向不懂審時度勢,哪怕此番有機會帶著整支英國遠征軍馳援安特衛普,依舊拖拖拉拉——其實,弗倫奇自打8月開始就想讓遠征軍留在安特衛普。假設這個計劃真的付諸實施,弗倫奇的部隊幾乎肯定會落入德軍包圍,甚至來不及逃跑就全軍覆沒。弗倫奇拖到最後,只是與法軍達成一致,將英國遠征軍從埃納河重新部署到聯軍左翼。10月1日晚,英軍各部開始從貴婦小徑陸續後撤。雖然已經開始撤退,英軍還是在安特衛普發起了一場冒險。向安特衛普派遣整支遠征軍的想法儘管已經作罷,英軍陣中有幾個膽大的還是認為有機會試一試。

文職人員諾曼·麥克勞德在當年的海軍部檔案裡偶然發現了一本戰前留下的戰略備忘錄。備忘錄是丘吉爾寫的,用麥克勞德的話來說,寫得簡直「妙不可言」。丘吉爾早在1911年就描繪了同盟國和協約國之間必有一戰,「預言法國將在東北戰線上被迫保持守勢,很可能在德國借道比利時,發起進攻之前就得將領土拱手相讓,就連巴黎也可能面臨危險」——法國人民得玩一場伺機而動的遊戲,至於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丘吉爾表示質疑——英國將派遣29萬人的部隊支援法國——40天過後,戰局就將扭轉。不過,麥克勞德對自己如此欽佩丘吉爾也做了一番解釋,寫道:「這份檔案差不多是我見過丘吉爾唯一能夠展示自身才華的東西——海軍師的計劃已經讓人看到了他的問題——丘吉爾頭腦靈活,點子很多,辦事也相當得力,但是欠缺平衡與連貫,所以真正做起來實際效果不好。我很難想象丘吉爾能夠把腦子裡的宏偉計劃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執行到底。他這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是開了個頭,便沒了下文,若是計劃得不到貫徹,就會拿出一些懲罰來唬人,威脅部門頭頭,接下來又是猶猶豫豫,一拖再拖,遲遲不能決斷,直到最後放棄計劃。」

鑑於那位海軍大臣令人捉摸不透的進取之心,麥克勞德的上述評論似乎頗有有先見之明。麥克勞德提到的「海軍師計劃」是丘吉爾想出的一個典型的海盜做法。丘吉爾糾集了一幫皇家海軍陸戰隊和海軍部冗員,一心想要組建一支屬於自己的私人軍隊,於是搬出一堆理由,聲稱安特衛普是個天賜良機,能夠實現自己英軍兩棲登陸的夢想。可是,這個想法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欠缺審慎,甚至可以說魯莽冒失。安特衛普被丘吉爾視為歐洲大陸上的一個灘頭,無險可守,要想增援,只能溯斯凱爾特河而上,此舉勢必打破荷蘭的中立地位。即便如此,這位海軍大臣仍然自命為英國的全權代表,認為唯有自己能夠解安特衛普之圍,指揮著當時唯一能夠抽調使用的英軍部隊——他自己的海軍師——出發了。

安特衛普周圍部署的比利時軍隊正身陷困境。一個月前,法國《晨報》還言之鑿鑿地宣稱安特衛普「堅不可摧」。可是,這座要塞事實上自從1900年之後就再也沒有添置過任何現代化防禦武器,和列日要塞一樣在現代大炮面前不堪一擊。衛戍部隊中有兩名擲彈兵,一個叫愛德華·比爾,一個叫夏爾·比爾,二人來自布魯塞爾一個富裕家庭,家中兄弟四人。比爾兄弟七週之前匆忙入伍,一心建功立業,沒想到被送到安特衛普,日復一日,每天就是揮著鐵鍬挖溝開壕,心情低落。此時此刻,兄弟二人身陷德軍攻勢之中。城市近郊要塞遭到猛烈炮火攻擊,一發炮彈擊中彈藥庫,引發巨大爆炸。愛德華·比爾在日記中寫道:

我們需要鼓起全部勇氣。場面太可怕了!到處都是屍體,有的沒了腦袋,有的已經看不出模樣,斷肢橫飛,開膛破肚。呻吟慘叫聲不絕於耳,聽得人心惶惶。大多數屍體都沒有軍牌,無法辨認。有個地方躺了37具死屍,活下來的只有4個,都受了傷,其中兩個傷勢嚴重。

抬擔架的不肯上前面去,我們的指揮官於是看誰願意自告奮勇,把那兩個傷得最重的抬到農場去。夏爾、我,還有另外兩個人站了出來。指揮官同我們一一握手,說道:「有種,好樣的。」我們穿過開闊地帶,炮彈在身旁四散炸開,有時候就在眼前。受傷的那兩個人我們每走一步,就哼一下,越走哼得越厲害。我們走不到二十步就得停下來,手指上溼漉漉的全是泥,抓不住裹傷員的毯子。

幾個人好不容易到了陣地,放下擔子,趕緊打道回府,回到要塞,受到了戰友們的熱烈歡迎。大夥兒見到他們活著回來,也都感到意外。

9月28日,德軍對安特衛普外圍60英里防線正式展開圍攻,只剩下西面荷蘭和比利時交界一線的公路網開一面,未被包圍。安特衛普周圍大片農田已被放水淹沒,成了一片澤國。此舉原本打算阻止敵軍進攻,結果沒想到地表水深,害得要塞外面的防禦部隊沒法挖壕據守。到了9月30日,也就是星期三晚上,德軍開始發起持續炮擊。愛德華·比爾寫道:「場面甚是嚇人。前面後面都能看見大炮發出的火光;北面全是火,南面和西面也是一樣火光沖天。阿弗爾-聖卡特尼村中心燃起熊熊大火,燒得像個火炬,就連教堂鐘樓也起了大火。」到了第二天早上,比爾所在的部隊被大炮炸得實在頂不住,只好丟下陣地。好在當晚趁著大霧瀰漫,又奪回了陣地。比爾過了幾天繼續寫道:「這是我們第三個晚上沒有閤眼了……今天的炮擊又死了4個,這一條溝裡已經死了20個……哎,恨雖然恨,但是起不到作用。看到戰友就在身邊倒下,其他人受傷,卻沒法替他們報仇雪恨!眼看著同伴還沒來得及開打,就倒在敵人的機關槍下。這段時期的密集炮轟太傷士氣了。」

丘吉爾的皇家海軍師士兵身上穿著海軍軍服,裝備奇缺,可以說根本沒有受過訓練,壓根不知如何陸上作戰。丘吉爾對於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種打法情有獨鍾,之前已經派遣海軍師幹過好幾回類似的事,第一次去的是奧斯坦德,接著是敦刻爾克,之後又去了里爾。這位海軍大臣丟下海軍部裡的位子,心急火燎地親自趕赴安特衛普,乘著一輛勞斯萊斯敞篷汽車在市內巡視。丘吉爾有一名隨從,是個新兵,名叫亨利·斯蒂文斯,如此這般描述了丘吉爾的此行經過:「在我看來,處處都是丘吉爾先生在做主……他對陣地不大滿意……時不時罵上幾句,批評比利時軍隊塹壕選址不對,修得差勁……表達觀點的時候非常強勢,揮著手杖,敲著地面。說話極其尖刻,發洩一通之後會走上幾步,看著敵軍的方向出神。有時候一言不發,邁開大步,說走就走,一頭鑽進車裡,極不耐煩地等著……丘吉爾有一回發現一條塹壕裡頭守兵極少,劈頭就是一句‘這幫渾蛋死到哪裡去了’。」

只要看看比利時軍隊是何等不堪一擊,再看一看安特衛普地處聯軍控制區域的最西北盡頭,遠水救不了近火,就知道這場戰役人人都認為沒可能打贏。現如今,卻把一支兵力不足,臨時拼湊的英國部隊投入到這樣一場戰役中去,這種做法無論說怎樣荒唐,都不為過。皇家海軍陸戰隊上校莫里斯·費斯廷描述了自己的部下放棄里爾時有多麼難過。里爾當地居民一度將他們視為救星,大加歡迎。可是,他們迫於丘吉爾的命令,卻不得不放棄里爾,趕赴安特衛普。費斯廷在10月4日的日記中寫道:「離開里爾對我來說是一場痛苦的回憶,只希望再也不要喊我去幹這麼丟人、這麼痛苦的事情。」

陸戰隊士兵放棄里爾之後,一路心神不寧,步履蹣跚地往北進發,準備與南下的比利時炮兵會師。從這一點便可看出,聯軍口口聲聲誓要保衛安特衛普,其實並非真心實意。讓費斯廷和戰友們感到更加困惑的是自己要奉命完成的目標——區區2500人,一無炮火支援,二無後勤保障,更加糟糕的是還飢腸轆轆,餓得要命。一行人突然發現竟然遇上了海軍大臣本人,不禁大吃一驚。眼前的這位海軍大臣渾身滾圓,身披披風,頭戴一頂海軍軍帽。「我們正在趕路,海軍大臣視察了隊伍,承諾吃的會豐盛一些。他看起來顯得相當激動。」海軍陸戰隊最終抵達安特衛普,海軍師還有另外一個旅,純粹就是一幫烏合之眾,也加入進來。全隊隨後被帶往陣地,很快發現德軍觀察兵可以通過繫留氣球指揮炮火,陣地處在敵軍炮火威脅之下。丘吉爾弄來了幾輛勞斯萊斯裝甲車和一輛裝甲列車,開車的全是身穿水兵服的水兵,這幫人到了這個時候也已經打過一些小仗。接著命令傳來,要求堅守陣地,直至最後一人。莫里斯·費斯廷寫道:「竟然下這樣的命令,可把我氣炸了。要守住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陣地本來就荒唐透頂,不說倒也罷了,現在居然還下了軍令,簡直忍無可忍。」

英國海軍部戰前已經指定海軍陸戰隊在艦上服役。軍事動員開始之前,「海軍陸戰隊的軍事訓練水平已經跌至谷底,近乎滑稽可笑……(到了此時此刻)海軍陸戰隊發現自己一沒有計劃,二沒有裝備和訓練應對這樣的緊急狀況。」參加此次行動的人不少上了年紀,屬於後備軍人。費斯廷在到達安特衛普的頭一個晚上就嚇了一跳。他去一個營視察崗哨,發現全營上下竟然全都睡得如同爛泥,連一個哨兵也沒有安排。第二天10月7日,士兵們首先接到命令撤退,剛剛走出沒多遠,又得到命令,要求掉頭回去,把之前的陣地重新奪回來。費斯廷臨危受命,當上了副旅長。他上任後的頭一項命令就是把英軍指揮部上空飄揚的那面大大的紅十字旗給降了下來,插在了一家精神病院前面。這樣做倒也恰如其分——一天之後,這個旅就因為精神過於緊張,被打得潰不成軍。

與此同時,比利時守軍的境況變得更加絕望。愛德華·比爾在7日寫道:「隨著夜晚很快來臨,我們接到新的命令:趁著起霧,把村外的塹壕給奪回來。將軍說了:‘要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路上損失一半兵力也要完成任務。我們部隊排成兩列縱隊前進,夜色漆黑,鴉雀無聲。很快眼前出現一片巨大的火光,瓦切比燃起熊熊大火,燒得只剩下了斷垣殘壁。隨處可見著火的房屋在火中還沒有完全垮塌。村民們丟下的牲口在四處覓食。我們繼續往前趕路,眼前的景象讓人過目難忘,心情低落。腳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響,路上留下的一個個深坑表明這裡給炮彈炸得有多慘。」

丘吉爾日後談起德國後備役部隊時顯得相當不屑,認為這支不入流的隊伍在比利時要塞裡「扭來扭去,像蠕蟲一樣」。不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聯軍已經無力堅守防線:安特衛普在劫難逃。皇家海軍陸戰隊從傑克·西利上校那裡得到命令,全軍撤退。西利原為英國陸軍部長,此時也已到了戰場,在海軍師參謀部底下臨時幹事。費斯廷說話可沒好氣,直言此人就是「軍中那幫遊手好閒玩弄權術之徒中的一個」。混亂接踵而至。英軍各部隊開始零零碎碎地撤出陣地,逃離安特衛普。「我想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比西利上校更讓我討厭。我知道他是溫斯頓·丘吉爾先生的一個重要朋友。我真的要詛咒老天,為什麼讓我們旅這麼倒霉,落到這兩個傢伙手中。這兩個傢伙都是職業政客,對當兵打仗一知半解。」

隨著情況明瞭,英軍開始陸續撤出安特衛普,要塞無力迴天。副旅長費斯廷,連同有病在身的旅長,還有參謀官,一股腦兒全都擠進了唯一的一輛汽車,有人甚至站在了車門兩側的踏板上頭。黑色的夜空被著火房屋燃起的熊熊大火劃破。一行人走走停停,汽車發出突突聲響,有兩個輪胎爆了,只能依靠輪圈繼續行駛。費斯廷寫道:「10月8日晚上的安特衛普簡直見了鬼。」英國人經過好一番苦苦哀求,才讓將信將疑的守城士兵開啟梅赫倫大門,成功逃了出去。

比利時軍隊共有8萬士兵從安特衛普撤出,後來隨著法金漢加緊對比利時的鉗制,接連打了好幾場硬仗,面對佔據壓倒優勢的德軍表現英勇。撤退隊伍中有一小群英國護士和救護車司機加入比軍作戰。埃爾希·諾克爾是其中一員,他10月9日下午正好在根特北面一個名叫梅勒的村子裡。諾克爾寫道:「德國人突然衝上街道,槍上都上了刺刀。炮火猛烈,我們只好撤離。」諾克爾後來聽說不少死傷計程車兵就躺在不遠處的一塊蘿蔔地裡。諾克爾坐車趕到現場,發現幾十個德國兵,死的死,傷的傷,躺在法國陸戰隊士兵中間。開車的湯姆是個倫敦佬,兩個人趕緊把傷員轉移到車上,裝了滿滿一車。湯姆開車載著傷員去了安全地帶,留下諾克爾在原地,還有3個德國兵和1個肩膀爛了的比利時兵要照看。

諾克爾在日記中寫道:「四周一片死寂,聽不到一絲聲響。直到救護車遠遠消失在路上,我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我坐在蘿蔔地裡,身旁躺著200具死屍,還有4個傷員坐在地上。我尋思著:‘湯姆會不會被抓住,回不來了?’‘德國人會不會想奪回梅勒,從蘿蔔地打過來?’我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說道:‘小姑娘,你會說德語嗎?’我答道:‘會。’這個坐著的傷員接著說:‘你隨便找個死人,把大衣和帽子脫了,過來我們坐在一起。’……這個傷兵告訴我德國人就在蘿蔔地的另一頭,要是看到我穿著卡其色制服可能會開槍。」

諾克爾一直等到天色漸暗,終於看見救護車朝自己開了回來,一個小時之後安然無恙地回到了醫院。諾克爾日後興高采烈地評價了自己的此番經歷,極其生動的反襯出那個時代中產階級女性和平時期的生活是多麼無聊與壓抑:「這樣妙不可言的大日子,我可不願錯過。」諾克爾在接下來的好多年裡一直保留著這份追求刺激與浪漫的心,即使後來嫁給一位比利時飛行員,成為塞葛拉斯男爵夫人,依舊熱情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