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空曠的鄉村、空曠的天空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頁,共2頁

一個星期之後,就在西面幾英里開外,那位英國首相的千金小姐也在這場屠殺中找到了某種類似的冒險激情。瓦奧萊特·阿斯奎斯漂洋過海,來到法國,親臨戰場,四處巡遊了幾天。她有一次走到巴約勒,那裡距離前線後方大約3英里,見到當地百姓在嘲諷德軍戰俘,於是上前狠狠批評了一頓:「你們不要這麼取笑戰俘。」法國人不以為然:「噢,夫人!我們就要笑他們!您打算幹什麼?德國人是下等民族,是強盜,是野蠻人,到處搞破壞,搞搶劫。」法國正在遭受德國侵略者的蹂躪,而一個英國女人像觀光客一樣,走到哪裡都說三道四,指手畫腳,引起法國人的厭惡,不難理解。「親愛的爸爸,」瓦奧萊特在給首相父親的信中寫道,「這次出行的所見所聞讓我觸目驚心,印象深刻。相比之下,之前經歷過的,還有差一點發生的事情都顯得蒼白乾癟,索然無味。」

安特衛普於10月10日下午開城投降。大部分守城部隊和英軍分隊已經沿著海岸線順利逃離,與聯軍餘部會師。留在阿爾貝國王手中的比利時國土此時只剩下了狹長的一小條。國王驕傲地宣佈自己將留守德帕內,直到戰爭結束。雖然最終有一千多水兵被德軍俘虜,或在荷蘭遭到拘押,英國海軍師仍然通過奧斯坦德撤出了比利時,新組建的英軍第七師也從奧斯坦德登陸上岸。該師原本為了增援安特衛普守軍而來,好在審時度勢的明智意見佔了上風。不過,這卻激怒了丘吉爾。

這位海軍大臣10月26日致函約翰·弗倫奇,寫道:「安特衛普對我來說是一場不小的打擊,也給我的敵人多多少少留下了口實。」丘吉爾後來又自怨自艾地舔起了「政治」傷疤,寫道:「這些年虛長了幾歲,也徒增了幾分見識,現在回頭來看,我當時太過自以為是,執行這樣的任務相當危險,勝算渺茫。」丘吉爾從未承認過安特衛普其實就是一場慘敗。莫里斯·費斯廷對此大為反感,寫道:「人們真該設定一些條條框框,來限制溫斯頓·丘吉爾先生的胃口。他這個人只要衝動一來,就會意氣用事,幹出一些膽大妄為的混賬事情來。可是,安特衛普塵埃落定才剛剛幾個月,丘吉爾又開始忙活起來,這一回換成了達達尼爾。要是這段故事落到某個出版商手裡,我一定要讓英國老百姓做個見證,確保皇家海軍陸戰隊再也不要接到陸上作戰的命令,除非有訓練、有組織,有裝備,做好了準備上岸打仗。」

溫斯頓·丘吉爾的一些崇拜者和傳記作者對丘吉爾在安特衛普橫插一手顯得寬宏大量,認為這是一場冒險,充滿著傳奇色彩,為丘吉爾的多彩人生又增添了一份亮色。可是,事實上發生的事情卻是如此愚蠢,令人瞠目結舌。幹這些蠢事的這位大臣不僅濫用權力,還背離職責。讓人驚訝的是,這位海軍大臣的閣僚同事們竟然如此輕易就原諒了他的錯誤判斷,要知道這些誤判原本會斷送掉大部分人的政治生命。丘吉爾10月3日給首相發去電報,提出辭去海軍大臣的職務,作為交換,要求「獲得一名別動隊指揮官帶兵打仗的全部權力」,結果引起同僚一片嘲笑。阿斯奎斯寫道:「溫斯頓以前是一名輕騎兵中尉,我若是答應了他的要求,他的手下可能會指揮兩名戰功赫赫的少將,至於准將、上校,就更多了。」

雖然,阿斯奎斯對於丘吉爾在安特衛普的所作所為看得很開,依舊保持善意,可其他高階軍官紛紛對此感到震驚。海軍部文職人員諾曼·麥克勞德10月12日寫道,第四海軍大臣「對於丘吉爾充當戰略家的行為極盡挖苦」。英王私人秘書斯坦福德姆爵士的評價同樣不無道理:「我們的朋友(丘吉爾)一定是昏了頭。」另一位海軍軍官也輕蔑地說道,安特衛普事件「看起來就像兒童讀物裡的故事」。《晨報》在13日的社論中對於這位海軍大臣的所作所為進行了大肆批評,引得《新政治家》雜誌也為其連連叫好,認為「此前對於政府的批評之聲幾乎全部遭到壓制,這一回終於有一家聲名顯赫的報紙打破了報界自己套在自己頭上的框框」。10月16日,麥克勞德再次寫道:「失望之情隨處可見——公眾對於安特衛普失守,反應尤為強烈,畢竟之前的報道太過樂觀……德國人正在朝著奧斯坦德和華沙進軍……這也產生了影響——標誌著海軍部內部已經失去信心。」

阿爾貝國王的軍隊早已潰不成軍、士氣低落,此時已經退至伊瑟河和運河。伊瑟運河是一條修建於中世紀的古老河道,英國的羊毛正是通過運河從海上運往內陸,經尼烏波特,抵達巨大的製衣中心伊普爾。德羅西·菲爾丁在附近服役,她在10月10日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比利時軍隊已經嚇破了膽,連德國人的照面都不敢打。只要一聽到打仗就立馬撤退。這幫人一連好幾個月來早就受夠了德國人的衝擊,已經完全累垮,變得像兔子一樣,一有風吹草動就逃之夭夭。不過,看到周圍有這麼多英國兵,還是讓人感到一絲希望,你知道只要有英國兵在,就不會輸。」讓娜·範·布萊恩博格的丈夫在比利時軍中服役,她10月11日在根特給英國的一個朋友寫信,說道:「我們每個人都非常敬佩英國,英國真是一個偉大的慷慨的國家。英國士兵打街上走過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夾道歡迎。」

但是,英軍在根特的日子也不會長久。戰爭如潮水一樣席捲根特,德國人成了這座城市的主人。第七師的人德羅西·菲爾丁之前見過。這個師從比利時的登陸港口出發,朝著伊普爾以北的陣地進發。一名皇家威爾士火槍兵團軍官遇見喬治·馬爾科姆上尉。上尉是新來的蘇格蘭步兵團的一員。上尉向軍官表示歉意,說自己參加戰鬥「來得太晚,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馬爾科姆的擔心多餘了。對於所有來到這裡的人來說,人人都會有足夠的仗要打。第七師繼續前進,前往會合點與正從南面趕來的遠征軍其他部隊會師。兩支隊伍最終在戰場相遇。這個戰場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成為埋葬這支老舊英國陸軍的墳場。

第二節「魔鬼的發明」

對於1914年參戰計程車兵們來說,新技術帶來的機遇不少,也製造出了很多麻煩。頭等大事當數人類終於成功實現動力飛行。8月25日,南希以東的巴伐利亞軍司令部有一個參謀突然發現一架飛機在頭頂盤旋,轉了幾圈之後,扔下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巴伐利亞人還在尋思丟下這樣一個毫無威脅的炮仗到底是何用意,就遭到了法國人的炮轟——原來他們的陣地已經被飛機投下的照明彈照得一清二楚。

有位當代作家名叫克里斯蒂安·柯爾特,指出人們剛一發現天空可以任由人類馳騁,不少人心中便激盪起了控制的慾望,一如征服狂野的非洲一般。回首19世紀,士兵飛上天空的冒險行為還只限於偶爾利用觀測氣球而已,那氣球還得靠繩索繫住。這些觀測氣球的確能夠起到作用,整個「一戰」期間也在繼續使用,只是視野有限,而且只能在作戰人員本方陣地後方升空。動力飛行標誌著一個驚人的進步。1903年,萊特兄弟成功完成首次起飛,成功掙脫了地球千百年來對人類的束縛。在大戰到來之前的短短11年間,飛機效能突飛猛進。德國試飛員厄內斯特·坎特爾在航空日誌中寫道,自己1910年時的飛行高度只有80英尺,兩年後已經升至將近5000英尺。1908年每五名飛行員就有一人身亡,相當於每飛行1000英里就有一名飛行員死亡。到了1912年,事故死亡率已經降至五十一分之一,相當於每飛行10.3萬英里才有一名飛行員死亡。

德國的軍事將領們一開始更感興趣的是飛艇,而非飛機,他們在1907年拒絕了萊特兄弟提出的商業計劃。不過,一些業內人士很快看到,重於空氣的飛行器在不久的將來將比齊柏林飛艇更加有效:威廉·黑森認為「這些飛行器將憑藉著優越的速度與飛行能力,很快超越現存所有機械交通工具」。1909年,德國得知法國正在訓練41名軍事飛行員,而德國只有10人受訓。德國人受此刺激,開始以更加嚴肅的態度對待這項新興技術。阿巴託斯公司的沃爾特·胡特博士出錢讓自己公司的司機學習如何開飛機,這名司機後來也成了一名軍事教員。

第二年,法國將軍約瑟夫·莫努裡——此君後來在馬恩河戰役中擔任第六集團軍司令——在軍事演習中親自體會了一把飛行的滋味,親眼見識了飛機對於戰爭的巨大價值,深受震撼。德國陸軍1912年演習結束之後,法金漢也開始思索一系列技術創新,最受關注的便是飛機:「這些魔鬼的發明一旦開始工作,起到的作用令人驚歎;即便派不上用場,也不會有任何損失。」1914年3月,德皇正式給予德國陸軍飛行隊與其他部隊同等待遇,並且要求新教教會在為陸軍日常祈禱時把飛行兵也加進去。

英國在空軍方面起步較慢:1909年,陸軍部暫時中斷了陸軍飛行實驗,聲稱一次實驗花費2500英鎊過於昂貴。殊不知德國人已經在這上面花去了40萬英鎊,法國人的開銷也少不了多少。即便如此,英國皇家飛行隊還是於1912年宣告成立。在一年之後的一次演習當中,陸軍中將詹姆斯·格里爾森爵士向英王喬治彙報:「陛下,我認為這些飛機在打仗的時候會要壞事。每次飛機從頭頂飛過,我都只能命令士兵們用乾草遮住腦袋。這傢伙還發出噪音,像個蘑菇。」話雖如此,富於想象的格里爾森仍然成了這項新技術的早期信徒,利用空中偵察贏得了一次演習。每一支軍隊的高階軍官都意識到從空中俯瞰地面會有多麼巨大的威力,可以深入敵後,改變戰爭規則。兵力集中反倒成為轟炸的活靶子,每一次行動都可能遭到敵軍反擊。在以往的戰爭中,指揮官喜歡開戰之前在山頂安營紮寨,以便縱覽戰場全域性。現在再這麼暴露自己無異於自尋死路:德國參謀條例就明文規定,不得將指揮部設在醒目的地方。

不過,空中偵察並非沒有侷限。最明顯的限制就是天氣:雲層過低,或者大雨傾盆都能讓飛機無法起飛。即使飛行員成功升空,觀察到了部隊動向,要想將看到的情形說個明白,還得下一番苦功。不僅如此,飛行員也無法保證那幫將軍們會對自己的報告產生興趣——弗倫奇在蒙斯,還有克拉克在馬恩河就是兩個明顯的例子,說明指揮官即使得到空中情報,還是無法做出合適的決定。最後,飛機數量長期以來一直不多,尤其是在東線。德國人一開始有254名受過訓練的飛行員和246架飛機,其中一半是鴿式單翼機,剩下的是阿巴託斯公司和亞蒂克公司生產的,不過只有很少一部分隨時可用。法國陸軍飛行隊情況差不多,有200架飛機和500名受過訓練的飛行員,民間志願飛行者不久也加入進來。這些飛機大多數由科德隆公司和莫拉納-索爾尼埃公司生產,通常被編成小隊飛行,有時6架雙座飛機一組,有時4架單座飛機一組。法國陸軍飛行隊的指揮官做事反覆無常,一開始自作主張動員飛行員是在7月初,也就是大戰開始前一個月,隨後得出結論,認為所有衝突不會持續太久,8月一到就關閉飛行學校,把所有教員送往前線。直到後來一位新的將軍走馬上任,才採取更為明智的政策。

英國參戰時有197名飛行員和113架飛機可用,大部分是法爾曼和be2a雙翼機。丘吉爾也單獨組建了一支皇家海軍飛行隊,一開始自欺欺人,認為只要邀請一些有地位的飛行愛好者,拿到自己的航空俱樂部飛行資格證,就能找到替補飛行員,替補的只要交納75英鎊就能入伍服役。陸軍部頒佈的一條指令明文寫道:「應該鼓勵有飛機的皇家飛行隊成員帶上自己的飛機去中央飛行學校,在學校接受訓練。」不過,皇家飛行隊在1914年秋匆忙上馬了一個飛行訓練專案。戰爭還沒結束,訓練中遇難的飛行員甚至比被敵人殺死的還要多。第一個在戰場上受傷的皇家飛行員是軍士長吉靈斯,他在8月22日飛越比利時領空時被一發步槍子彈擊中了大腿。

這個時候的奧地利人有48架飛機,比利時人只有12架。俄國人的紙面實力駭人,擁有飛機200多架,型號多達16種,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設計天賦。不過,拙劣的組織能力讓這些飛機一直無法投入實戰。交戰各國當中只有法國在戰前擁有實戰經驗,在1913年的摩洛哥殖民地戰役中利用飛機執行過軍事任務。法國人的雙翼飛機時速在50英里至70英里,根據天候情況,升至6000英尺需要30分鐘到60分鐘不等。佈雷里奧和鴿式單翼機速度會更快一些,也更敏捷。

早期的人們對於飛機並不熟悉,地面上的人看到飛機出現在空中,一臉茫然,不知為何物,驚訝不已。英國修女梅恩在比利時看到鴿式單翼機,形容像一隻「美麗的小鳥」。不過,士兵和民眾很快明白這些飛行器將成為自己安寧生活的直接威脅,於是開始想方設法消滅飛機。8月6日傍晚,弗萊堡市民看見兩架法國飛機居然悄無聲息地飛過德國邊界和德軍陣地,出現在了自己城市的上空,不禁大驚失色。有些市民感覺受到冒犯,端起獵槍,朝天開火,配有彈藥的警衛士兵也紛紛朝天射擊。法蘭克福的民兵也幹了同樣的事情,他們聽說法國人的飛機躲在雲層後面,於是對著雲彩好一陣開槍猛打。

奧地利醫生理查德·施特尼茨爾在普熱梅希爾被圍的時候就對俄國飛機入侵表示反感:「頭頂要是有一架飛機高高飛過,會讓人覺得怪異,很不舒服。雖然,在2000米高空的飛機分辨不出地上的人來,可還是感覺有東西跟在身後。」不同國家的飛機不久之後開始塗上標記,以示區分,比如德國人的飛機上畫的是十字架或者三色徽章之類的標記,但這些標記從地面上通常無法看清。法國士兵弗朗索瓦·邁爾寫道:「只要有飛機飛過頭頂,我們就會像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10月27日,在伊普爾,一架飛機從蘇格蘭高地近衛團頭頂飛過,全團士兵把彈匣裡的子彈打了個精光,直到看見飛機燃起烈焰,墜落地面,才開始瘋狂慶祝。有人見到此番情景,知道闖了大禍,寫道:「我們……直到意識到原來是架英國飛機,才感覺有多麼可怕。」奧地利上尉康斯坦丁·施奈德描述了部下在加利西亞頭一回看到飛機飛過頭頂時的感受:士兵們像瘋了似的一頓猛打,軍官們連壓都壓不住,就算發現是自己人的飛機也停不下來。戰役開打才剛剛幾天,就有三架奧地利飛機栽在了自己人的槍口之下。

普通民眾開始為空戰這門新的藝術吸引。赫伯特·阿斯奎斯像個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一樣充滿好奇,將這種劃時代飛行器稱為「航空飛機」。早期飛行員隨身佩帶的武器只有一把左輪手槍,要麼就是一杆步槍。飛行員很快成為受人敬仰的英雄人物:不管是象徵意義還是事實上,翱翔空中都賦予了飛行員力量,足以凌駕於骯髒混亂的戰場之上。這是一個工業化大屠殺的新時代,讓人厭惡,而飛行員給人感覺重新綻放出個人英雄主義的光芒。27歲的彼得·涅斯捷羅夫是著名的俄國飛行先驅,也是第一個駕機完成翻跟斗的人。8月25日,他駕駛一架莫拉納·索爾尼埃單翼飛機,在波蘭上空飛行,突然發現一架奧地利阿巴託斯bii型雙翼飛機,開飛機的是弗裡茨·梅赫倫,觀察員是弗里德里希·馮·羅森塔爾男爵。涅斯捷羅夫打光了左輪手槍裡的全部子彈,卻沒能命中敵機,索性駕機直衝過去,把敵機撞了下來。不幸的是,涅斯捷羅夫自己的莫拉納單翼機也在撞擊中嚴重受損,跟著掉了下去。涅斯捷羅夫由於傷勢過重,翌日不治身亡。葬禮在基輔大教堂舉行,民眾紛紛前來瞻仰悼念:涅斯捷羅夫的棺木上擺放著他的皮帽,靈柩被鮮花簇擁著,有些鮮花還是從他飛機墜毀的地方專門採摘來的。涅斯捷羅夫的行為反映出了俄國飛行兵軍紀渙散,喜歡這種同歸於盡的自殺攻擊。長期以來,上天作戰的俄國飛行員幾乎都未接受過像樣的訓練,這也使得俄國航空兵的意外傷害率在各參戰國中最為嚴重。

莫里斯·巴林身為英國皇家飛行隊參謀官,雖然在指揮部地面服役感覺不好,可是跟著一幫年輕英國飛行員飛越法國機場,看著滿目秋色美景,不禁詩興大發,寫道:「我想起了我們小小的臨時辦公室,打字機在嘀嘀嗒嗒地響著。一個士兵在廚房裡扯著嗓子,高唱起了‘與主同行’。亨利·法爾曼駕著飛機,飛過晴朗的夜空。‘歸航的機翼打破了夜晚的寧靜’。銀色的月光灑在機場周圍的麥茬上。營火星星點點,圍坐一旁的人們唱起思鄉的歌曲,多麼美麗。」

戰爭伊始的一系列戰役催生出一個重要後果:每一個國家的指揮官都認識到了空中武器的作用與潛力。霞飛對於空中偵察在馬恩河大捷中起到的重大貢獻記憶猶新,要求將陸軍飛行隊擴大到65個編隊。截至10月,法國已經下了一份2300架飛機和3400臺發動機的龐大訂單。其他國家同樣野心勃勃。基奇納聽人說起計劃將皇家陸軍飛行隊增至30個編隊,於是提高嗓門,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給我加到60個。」對於所有國家的航空兵來說,由於飛機型號形形色色,過於複雜,訓練、保養和更換零配件因此變得相當棘手。法國人頭一個對飛機編隊進行明確分類,將飛機分為戰鬥機、轟炸機和偵察機。英國皇家陸軍飛行隊也早在9月就開始試著在飛機上安裝無線電發報器。裝置雖然簡陋,但是可以給炮兵傳送訊號。

陸軍越來越意識到自身所處的尷尬境地,像個囚徒一樣被困在地上,周遭環境一團糟糕,很容易指望得到空中同僚們的一臂之力。飛行員們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讓人尊敬:9月17日,比利時士兵查爾斯·施泰因的炮兵團得到放假半天的嘉獎,感覺就像一支贏了比賽的中學足球隊一樣高興,這是因為他們不但擊落了一架德國飛機,還抓住了機組人員。英國遠征軍的羅伯特·哈克上尉11月寫了一番話,字裡行間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我和這裡的一些飛行隊士兵還有軍官聊了一陣,感覺有意思極了。有個人跟我說,他被連續追著打了半個鐘頭,感覺就像一隻被人追趕的野雞——他說那些大炮瞄準飛機射擊,打得又高又準,還說飛機來去自如,飛得又快,前一分鐘你也許還在欣賞一場大戰,下一分鐘就可以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美美吃上一頓。」

美國人卡羅爾·德納·溫斯洛曾在法國波城的一所飛行學校接受訓練,他將飛行員分為三類:第一類是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紳士;第二類人戰前是飛機駕駛員和具有專業資質的機械師;第三類來自民間,有的當司機,有的做機械師,因為具有相關專業技能,才得以進入開飛機這個上層領域。最好的飛行員年齡在20到30歲之間。年輕一些的不夠成熟,容易出岔子;年紀太大的又過於謹慎,反應太慢。每個國家都發現一下子忙不過來,需要趕緊培養機身裝配員、鉗工,還有機械技工來修理保養這些由帆布、電線和膠合板拼接而成的飛行器。法國還從印度支那招了不少地勤人員,也就是俗稱的「安南人」。

所有飛行員都是志願參軍的,還有越來越多陸軍軍官也想加入進來,出一份力:有些是受不了塹壕,逃回來的;有些本來是騎兵,成日里無仗可打;還有一些是因為受過傷,已經無法勝任地面作戰。所有人很快就會明白,飛行的危險絲毫不亞於在陸軍當兵,死於事故的飛行員人數要遠遠超過被敵人打死的。12歲的艾芙麗德·庫爾在施耐德米爾當地的飛行訓練場,一天之內就親眼見到兩架飛機墜毀。她在日記裡提起飛行員時一副無可奈何的口氣:「飛行員頭一次單獨飛行總會緊張,結果就出事了。」

飛行員在飛機墜毀時一般會有四分之一的機率生還。那個時候的飛行員可沒有誰配備降落傘,一切全憑經驗:低空飛行時,電話線和繫留氣球的纜繩都可能招來致命危險;飛機撞地之前得解開座椅上的安全帶,被丟擲去雖然也會死,但是危險性應該低於困在飛機殘骸裡,被髮動機活活撞死。雲層是個威脅,敵機可能就躲在裡面。飛艇很快就只限於在即時戰區執行夜間任務,因為艇內裝滿易燃氣體,不管自己人,還是敵人,只要被地面炮火擊中,就會報銷——法軍就不止一次把自己的飛船打了下來。飛艇到了晚上非常管用,因為雙方直到此時都還沒有意識到,前線後方的軍事設施到了晚上必須實行燈火宵禁。

11月的一天早晨,住在漢堡的小英格博格·特萊普林大聲對媽媽說:「等我長大了,要去好遠好遠的地方打仗。」媽媽問她:「好啊,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做什麼呢?」「我要去把開飛機的,還有飛艇全都打下來。」特萊普林夫人聽了「嚇了一跳」,要女兒不要打飛艇。「好吧,我不是要打我們的飛艇。」——這個孩子幾天前在漢堡上空看到了一架飛艇——「但是,要是是從法國飛過來的,就會把炸彈丟在我的頭上。」特萊普林夫人嘆道:「這麼小的孩子,都學了些什麼!」特萊普林夫人的丈夫看過之後,在回信中寫道:「仗應該不會拖得太久,不會等到我們女兒都長大了……去打飛艇才結束。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把這場仗做個了結,這樣我們的女兒再也不用經歷戰爭了。」

特萊普林先生的心願雖好,可惜無法如願。各國此時此刻正在緊鑼密鼓地下大力氣,推進空中轟炸技術升級換代,這樣就能夠飛越戰場,深入敵國境內,對目標展開進攻。多項實驗早在戰前便已展開,法國的米其林航空俱樂部就舉辦過一場轟炸競賽。魯道夫·馬丁是德國最早的空中轟炸倡導者,早在1908年就說過飛艇和飛機能夠打破英倫三島的安全防衛,「使之軟化」,為登陸做好準備。馬丁指出,同樣的成本,造一艘無畏艦可以造80架飛艇。德國有足夠的工業能力造出十萬架飛機,每一架裝上兩個步兵,一晚上只要半個小時就可以飛到英國。馬丁相信,德國只要建立起一支強大的空中戰隊就足以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對敵國形成戰略威懾。一如許多高瞻遠矚之人,馬丁雖然正確把握住了這項新技術的重要意義,卻低估了技術臻於成熟之前所需的時間間隔——這樣的時差何止一代人——也小看了這項技術在實現自己戰場期望的同時,會帶來何等可怕的毀滅力量。

德國人的空中轟炸實驗始於1910年。不過,兩年後出臺的一份報告指出試驗結果「相當糟糕」,哪怕從300米的低空投彈,結果仍然難以令人滿意。1914年,德國人組織成立了一個秘密轟炸編隊,代號「奧斯坦德信鴿部隊」。由於無法做到準確命中目標,部隊後來遭到解散。不過,大戰的到來大大加快了飛機和轟炸技術的進步。英國皇家陸軍飛行隊有一名軍官,名叫馬斯格羅夫,是一名少校,他在9月18日進行了英國首次轟炸實驗,從駕駛的飛機上投下一枚炸彈。「炸彈雖然引爆」,地面觀察員的記錄簡短扼要:「卻並未落在預定地點,也沒有像預期的那樣爆炸。」3周之後,一架德國飛機在皇家陸軍飛行隊的機場上投下一枚炸彈,雖然毫無效果,卻是英國飛行隊頭一回遭到德國轟炸。俄國人在12月成立了一個飛行中隊,由伊里亞·穆羅梅茨轟炸機組成,這是世界上第一種四發轟炸機,雖然收效甚微,但至少能夠對德國和奧地利的目標展開常規轟炸。

待到1914年冬天來臨,除開英國之外的所有參戰國都對其他國家但凡能夠打得到的城市多多少少展開過空襲,飛機能夠為戰場上的炮兵實現目標定位,這一實戰價值也得到了大力開發。飛機利用無線電為地面炮火定位,將在接下來的四年裡成為這場戰爭眾多技術革新中最具意義的一項。德國人在聖誕節前夜發動了對英國本土的首次空襲,為敵人的節日助興——一架雙翼飛機在多佛投下一枚小型炸彈,雖然沒有造成傷害,卻清楚地預示著一種針對平民的新型戰爭模式已經成為現實。只要有了可行的手段,任何道義上的條條框框也阻止不了這種屠殺行徑。一天之後,也就是聖誕節當天,英國皇家海軍飛行員利用水上飛機發起空襲,目標是庫克斯港,那裡據悉新建了一座飛艇庫房。空襲最終中途作罷,徹底失敗。3架飛機在返航途中甚至不得不被棄之海上。厄斯金·柴爾德斯是其中一架飛機上的觀察員,雖然行動失敗,卻仍然滿心歡喜,寫道:「我們真是幸運,能夠有幸親眼見證這樣的大事,這預示著一場戰爭方式翻天覆地的革命。」雖然,對於1914至1918年間的飛行員來說,觀察飛機下方的敵軍行動要比造成破壞更有意義,但是距離人類實現動力飛行過去不過十年多一點,閃電戰的時代便已悄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