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軍戰波蘭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頁,共2頁

9月11日,康拉德下令全面撤退。康斯坦丁·施奈德接到命令,趁著夜黑風高騎馬去找附近的一個師求援。戰線被打出了缺口,非常危險,必須立即堵上。施奈德在路上碰到一個營,隊伍已被打散,只剩下不到一成兵力。營長對於施奈德告訴自己位置所在十分感激,可當施奈德剛一開口求援,就二話不說,一口拒絕,然後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實在人手短缺,無法抽兵增援。這位參謀官白白騎馬跑了這麼遠,只好打道回府。由於危在旦夕,軍情緊急,指揮部裡氣氛壓抑。俄國人在繼續增兵馳援,康拉德的部隊卻在不斷萎縮,士兵們因為連續行軍統統累得有氣無力,無精打采。待到9月9日,俄軍仍在毫不留情地向前推進,奧地利人眼看就要遭受滅頂之災,康拉德只好向德國開口求援。德皇也正為自己的軍隊兵敗馬恩河,陷入危機而苦惱,只能答覆康拉德目前無法調兵相助。

俄國人之所以能夠取得勝利,與其說是自己的將領指揮有方,作戰勇敢,還不如說是因為奧地利人一錯再錯。不管怎樣,康拉德都被釘在了恥辱柱上。看著德國人在其他地方高歌猛進,奧地利人感覺更加不快。亞歷山大·帕拉維奇尼描述了部隊參謀部的同事聽到德國人在坦嫩貝格打了勝仗的訊息後酸溜溜的反應。參謀部的那幫人個個嘴裡嘀嘀咕咕:「贏的總是德國人,從來不是我們奧地利。」帕拉維奇尼答道:「這個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能贏就行。」帕拉維奇尼聽到其他人還在說三道四,於是堅持己見,大膽說道:「所有事情都交給德國人去管,難道不是更好嗎?!」帕拉維奇尼的這番話可不受人歡迎。「我可不是靠說這些話來討好別人,」他過了兩天補充道,「德國人看來贏得很大,他們肯定有他們的秘方。雖然,換作我們,很難拿到,但是不要忘了,我們面對的可是俄軍的精銳主力。」住在加利西亞前線地區的沙俄臣民們對於侵略者被擊退感到分外高興。斯塔尼斯拉夫·庫尼茨基是個地主,趁著奧地利人還沒來得及糟蹋自己的家業,就把孩子們送到了盧布林,待到周圍剛剛開始打仗就和妻子一同躲到了莊園的地下室裡,待了整整36個小時。等到迎來哥薩克人,重獲自由——解放只是暫時的——庫尼茨基鄭重邀請俄國軍官們大吃了一頓,不僅吃了「味道極好的捲心菜湯」,還有從自家池塘裡釣上來的一條大鯉魚。庫尼茨基家的花園雖然彈痕累累,千瘡百孔,餐桌上卻裝飾著秋季盛開的紫菀。

俄軍的數百萬士兵都是農民出身,對於現代技術一無所知,結果鬧出了不少笑話。有個俄國士兵向記者講述了自己是怎樣得到勳章的:「是這樣的,先生。那天我正在路上走著,看見一輛汽車朝我開來……開車的戴了個德國人的帽子。我於是趕緊閃到路旁,開槍射擊。汽車被打中,停了下來。我跑上前去,一槍打死了車裡的那個傢伙。我當時想把車帶回指揮部去,可是跳到駕駛員的座位上,想發動汽車,卻怎麼也發動不起來。汽車撲哧撲哧直響,就是不往前開。這個時候我正好瞅見一個農民駕著一輛馬車經過,於是就讓他把馬車解開,(用馬)拖走了汽車。」俄軍在羅茲附近的戰鬥中使用了最早的裝甲車,士兵們頭一回見到,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有個士兵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鋼甲怪物看了許久,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傢伙可了不得。」有個記者在提到裝甲車的時候寫道:「這些車子大受歡迎,不管開到哪裡,人們都希望能待久一點,好多看幾眼。」

英國武官阿爾弗雷德·諾克斯跟隨俄軍一路前進,有天晚上目睹了俄軍審訊奧地利戰俘的過程,對於俄國人保留的騎士精神感到相當驚訝:「那場面可真叫人難忘,房間裡擠滿了人,有軍官、也有戰俘,只點了一根蠟燭,燭光閃來閃去。受審的只有軍士和少數幾個人……按照俄國人的理論,軍官是體面的人,不得隨意侮辱,強迫他們提供背叛自己祖國的情報。」後來發生的另外一件事情也體現出了這種騎士精神。俄軍當時被迫撤到了杜納耶茨河的對岸。奧軍一個師有一個參謀官把拉德勞的一座古堡佔為己用,古堡之前住的是一位俄國軍長。新住進來的奧地利參謀官之所以未受炮火騷擾,是因為那位俄國將軍曾向城堡主人亨裡克·多蘭斯基伯爵保證過,為感謝讓自己在這裡借住一月,將讓城堡免遭炮火威脅。

奧軍一路敗退,沿途到處都是丟棄的武器、汽車和裝備。遺棄的馬匹要麼死了,要麼早已奄奄一息。大批掉隊落單計程車兵湧入普熱梅希爾,當地的衛戍部隊正在加強防禦,對付即將到來的圍城戰。9月12日,隨著混亂加劇,普熱梅希爾的交通陷入癱瘓。17日,普熱梅希爾進入俄軍炮火範圍,俄軍隨即展開炮擊。維也納市民開始擔心敵人可能會打下普熱梅希爾,一路殺到多瑙河:雖然,維也納有些城區能夠派得上用場的大炮還是1875年製造的,有的甚至生產於1861年,還是緊急調派了3萬工人修築工事。

奧軍內部,軍官士兵等級分明,待遇差別之大令人咋舌。理查德·馮·施特尼茨爾身在普熱梅希爾城內,他在9月24日的日記中寫道:「我們靠打牌、吃飯,睡覺來打發時間。到了晚上,會到卡拉拉中尉的防空壕中打打牙祭,喝上幾杯葡萄酒,還有香檳。」施特尼茨爾說自己——他的這些描述並無反諷之意——無事可幹,除了照看幾個霍亂病人,有幾個病人後來還把霍亂傳染到了維也納。不過,翻看同一時間某步兵團的作戰日誌,記錄的卻是一場噩夢。哪怕連續三週撤退已經讓全團上下累得筋疲力盡,收到的命令仍然是「不管掉隊的人,繼續前進,不得停歇」。鑑於普熱梅希爾城裡已經擠滿了零散部隊和破損車輛,亂作一團,為了避免混亂加劇,這個團沒法子,只能多吃點苦,再多走幾英里,從城邊繞過去。

普熱梅希爾為了應對包圍,開始囤積供給,不過為時已晚。城裡大炮一共有714門,將近半數還是19世紀發射黑火藥炮彈的那種。等到打出去,才發現儲存的不少炮彈都是啞彈。防禦裝備工作在倉促進行,新修了一些簡易外圍工事,鋪了將近100萬碼的鐵絲網,射擊地帶也被清理出來。只是附近的林子還留著沒有砍掉,這樣一來俄國人靠近時就可以利用林地掩護進攻。總之,一切都極具哈布斯堡帝國一貫的辦事特色:奧地利人雖然一直有心守住普熱梅希爾,可是早就習慣了懶惰倦怠,根本沒有積極應對,直到敵人兵臨城下,悔之晚矣。普熱梅希爾首次被圍從9月26日開始,直到10月10日落入俄軍之手。俄軍佔領該城長達數週,直至後來被迫再次撤退。

康拉德的大軍由多個民族計程車兵構成,本來就不和睦友好,在軍事失利的重壓之下變得更加支離破碎。從東部地區徵召組建的部隊尤其靠不住。舉個例子,第19戰時後備步兵團由所謂的魯塞尼亞人組成,大部分士兵是烏克蘭人。這個步兵團在8月份的一場戰役中被打得潰不成軍。士兵們丟下武器裝備,奪路而逃。9月,由於實在太不可靠,承擔不了防區防禦任務,這個團餘下計程車兵被從普熱梅希爾的衛戍部隊中清除了出去。

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是奧軍巡邏艇「高普蘭」號上的一名船員。船員們在維斯瓦河上巡邏時面對敵軍正面進攻,紛紛棄船而逃。「俄國人就在身後緊追不捨」,維特根斯坦在日記中寫道:「我們已經30多個小時沒有合過眼。」船員們第二天又回到了船上,不過這一回只是奉命經杜納耶茨河撤到克拉科夫。只有到了普熱梅希爾後方,奧軍紀律士氣才略微有所恢復,康拉德的部隊畢竟撤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避開了同敵軍直接交鋒。康斯坦丁·施奈德寫道:「士兵們的行為在一天天好轉。開始服從命令,把武器扛到肩上,不再像之前那樣有時在地上拖來拖去,有時像運動員一樣拿著。公路上不再有搶劫發生,就連馬也不會再糊塗到拴在一起養。」

截至9月中旬,奧軍已經退至克拉科夫以東的河邊,損兵折將超過35萬。俄軍雖然傷亡也已高達25萬,但是由於預備役兵力更多,因此能夠迅速抽調人手補充。奧地利人丟棄的戰爭物資不計其數,其中火車機車近千臺,輜重車1.5萬輛。奧軍牽引車輛和役馬奇缺,就連120毫米口徑大炮都要靠牛拖運。即便如此,康斯坦丁·施奈德仍然驚訝地發現這場戰爭展示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技術革命,「意義比從拿破崙到毛奇整個時期都要更加重大。」

康拉德此時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原地掘壕固守,等待德軍援助。9月19日,亨利·威爾遜從法國給妻子塞西寫信:「(西線)戰事將在來年開春結束,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俄國人打得不錯的話,我看不出俄國人有什麼理由不繼續好好打下去。」威爾遜的話反映了英法兩國一直以來對於俄軍戰力充滿信心,哪怕俄軍在坦嫩貝格和馬祖爾湖遭受慘敗之後仍然如此。當然,這兩仗到底輸得有多慘,倫敦和巴黎方面並未充分了解。1914年—1918年的這場大戰,如同其後1941年—1945年的「二戰」一樣,俄國人對自身軍事作戰,尤其是吃了敗仗從來守口如瓶,一直是讓西方盟國感到沮喪失望的根源。10月17日,英國的《新政治家》雜誌認為,東線戰事究竟進展如何,被籠罩在一片謎團之中,這一點全世界都在關注。雜誌坦承:「戰鬥正在進行,也許會持續很長時間,甚至可能長達數週……如果審時度勢的話,就應該清楚不管哪一方宣稱贏得‘大勝’,都不要信以為真。」

反觀哈布斯堡帝國這廂,康拉德對屬下冷冷說道,如果弗朗茨·費迪南大公還在人世,一定會將導致這場戰禍的罪魁禍首——康拉德說的就是他自己——拖出去斃掉。「奧地利人的境況看上去相當糟糕」,德軍中校馬克斯·霍夫曼在9月26日的日記中寫道:「這就是奧地利人過去二十年來忽視在軍隊上花錢的可怕後果。」康拉德的軍隊已有將近三分之一被擊潰。好在俄國人追擊緩慢,才讓奧地利人避免了全軍覆沒的滅頂之災。伊萬諾夫選擇了暫停腳步,好讓軍隊重新集結,補給休整,同時加強萊姆博格的防禦工事,以應對奧軍反撲。

東線戰爭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後勤補給拖了交戰雙方的後腿,今天是俄國人,明天就輪到了奧地利人。俄奧兩軍的給養補給部門都是一樣的碌碌無能。隨著秋雨降臨,沒有鋪築路面的道路很快被淋成了沼地。俄國人在加利西亞的軍隊人數遠遠超過了他們的支援能力,要知道這個地方沒有什麼鐵路。除了不缺人,其他什麼都缺:士兵們揹著背囊在戰場上溜達,從死馬身上收集蹄鐵。塞爾蓋·孔杜拉什金聽到有個士兵在炮火當中,從一所農舍裡向所有人喊道:「快過來吃!我煮了一些土豆,天知道口糧啥時候才能到手。」話音未落,就只見一隊人冒著奧軍炮火,飛也似的衝進農舍,享用起這難得的美食來。

沙皇士兵們的日子過得實在可憐巴巴。只有等到從聖彼得堡寄來些許慰問品,才能得到稍稍緩解。寄來的有香菸、貝果和蛋糕,都裝在一個小小的粉紅色蕾絲花邊袋子裡。有些部隊只給在前方塹壕裡計程車兵配發步槍,第二道防線計程車兵只有等到前面的人死了才能接手拿到武器:瓦西里·米什寧參軍之前是一個傢俱銷售員,從俄國中部來的,接過槍一看,只見上面血跡斑斑,早就幹了,嚇得不敢伸手。待到十月中旬,盧布林市內郵局囤積的信件已經堆積如山,足足有32噸重。這些信都是寫給成千上萬士兵們的,他們在殷切期盼著家鄉親人的訊息。可是,郵遞員沒有馬車把信運往前線,所以無法投遞出去。

回到奧軍指揮部,亞歷山大·帕拉維奇尼在儘量往樂觀的方面想,試圖安慰自己,起碼軍隊避免了全軍覆沒的滅頂之災:「除了一些零星遭遇戰,前線沒有什麼訊息傳來……看看其他戰場的情況,你就會發現沒有理由感到沮喪:法國人、英國人還有俄國人,都遭受了巨大挫折,比利時就更不用提了。起碼我們讓俄國壓路機停了下來。不過,既然沒有任何地方出現對我們極為有利的決定性進展,這場屠殺和破壞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和平的天使有朝一日降臨。」

如果說無論哪一個戰場,死亡都是同樣可怕的事情,那麼東線戰場上傷員的命運要比西線差得太多。鄉下的大車走起路來上下顛簸,吱吱作響,拖車的馬兒累得筋疲力盡,拖著蹄子,有氣無力地從戰場往後方走,車上躺著的要麼缺胳膊少腿,要麼奄奄一息,躺在乾草上頭,身下的草墊都被鮮血浸透。一輛車通常一次拉三名傷員,要是到達包紮所的時候還能有兩個活下來,簡直就是奇蹟。走得更遠的話,活下來的更少。阿列克謝·克休寧有一回聽見一個俄國傷兵在跟一個奧地利俘虜聊天,語氣相當友好,那個俘虜也受了傷,兩個人躺在同一輛車上。

「匈牙利人?」

「不是,斯洛伐克的。」

「你們不是很多人都投降了嗎?」

「噢,是啊,是有很多人投降,還有很多被打死了……頭幾天過得倒挺快活,後來完全不行。根本沒有吃的……麵包全吃光了,罐頭也沒了,他們只是給我們喝兩次咖啡。」

這個斯洛伐克士兵告訴俄國傷兵,自己把老婆和兩個孩子丟在了喀爾巴阡山的家中。他誇獎俄國人,說俄國人是好人,心地善良,說起這番話來的口氣和平常的俘虜一樣溫和。

「告訴我,先生們,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打這一仗?我實在搞不明白他們派我們來打自己人,到底圖個什麼?」

盧布林醫院裡的景象看得讓人心驚肉跳——原本300個床位,一下塞進來2500個傷號。傷兵們躺在地上,大廳裡,走廊上,連廚房裡躺的都是。由於醫療物資暫時短缺,醫生護士人手不足,不少傷兵得不到治療看護。有個士兵朝著一個從身旁走過的人痛苦地尖叫起來,以示抗議:「把他趕走。他踩著我們了,他的靴子踩著我們了!」有個士兵頭部中彈,已經完全看不見,只能沿著走廊,摸著牆壁走。還有一個也是頭部受傷,倚在爐子旁邊,兩隻眼睛模模糊糊,神采全無,見到一個軍官走過,竟然條件反射般地掙扎著站起來,敬了個軍禮。

由於醫院實在沒有地方,盧布林火車站的一處倉庫就成了多餘傷員的容身之處。到處都是躺著的人,血汙斑斑,呻吟聲不絕於耳。波蘭護士在中間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給傷號們分發香菸。有個俄國兵指著身旁的一個奧地利人,對著護士說道:「也給他一根,他是我們自己人,說我們一樣的話,估計是烏克蘭的。」這種事情確有其事。因為加利西亞和其他戰場不同,兩國皇帝雖然誓要拼個你死我活,底下的臣民們卻處在相同的境遇當中,不免惺惺相惜,打仗只是聽命於那幫穿著金邊制服的跳樑小醜,既無法理解,也沒有同情,只是苦於無法脫身罷了。在華沙的一所醫院裡,記者塞爾蓋·孔杜拉什金問一個受傷計程車兵,為什麼這麼多人都傷在胳膊上。士兵用帶著苦楚的語氣嘲諷道:傷在腦袋上的就只能永遠留在戰場上了。孔杜拉什金寫道:「聽到的故事很多很多,差不多都一樣,就像這些當兵的,都是一樣的人,就像當下的局勢,成千上萬的人都上了戰場。」

阿列克斯·托爾斯泰從莫斯科坐火車去前線,從車上向外望去,竟然發現戰區後方農村裡的人們生活一如往常,一開始感覺有些不可思議:「車站裡的人還是那樣悠閒懶散,村子裡和田裡依舊祥和寧靜,絲毫看不出任何變化……夕陽西下,一個農夫趕著牛群走在鐵軌旁,揚起漫天塵土……」不過,當托爾斯泰快到戰場的時候,這番田園牧歌的景象就被打破了,放眼望去,景色淒涼,寂靜蕭瑟。南向的火車經常開著開著就得停下來,這是因為運送傷兵的火車開往莫斯科,方向相反,得給對方讓道,托爾斯泰坐的這列也不例外。傷兵直接躺在露天車廂裡,飽受日曬雨淋,風吹雨打。托爾斯泰發現其中很多人都穿著奧地利軍隊的藍色嗶嘰外套和長筒靴——比起沙俄軍隊發的那點行頭來質量要好得多。

差不多每一個士兵在被捕成為俘虜的那一刻都會感到一時震驚,茫然不知所措,心裡意識到人生就此改變,完全不知道未來會變得怎樣。伊萬諾夫·庫茲涅佐夫描述了發現自己落到奧地利人手上那一刻的感受:「我想到了家鄉里皮亞吉的村子,想到了我的父母,年輕的老婆,還有孩子。要是沒有我,他們以後的日子會難過不少。這些人到底會怎麼處置我?」東線戰場的交戰雙方都有不少戰俘死掉。俄軍戰俘被關在運貨的車廂裡,打匈牙利經過,停靠路邊車站的時候常常會遭到當地居民的攻擊,居民們往車廂兩側的板子上扔石頭,還用木棍敲來敲去。

匈牙利的埃斯泰爾戈姆附近有一個軍營,裡面關了好幾千俄國俘虜,條件極其惡劣,不少人沒有吃的,結果被活活餓死。伊萬·庫茲涅佐夫寫道:

我們醒來,看到四周躺的到處都是屍體,馬上就要被拉去埋掉。有好幾回……我們集合在一起,要求給點吃的……走到守衛士兵跟前,朝衛兵們大聲喊著:「麵包!給我麵包!」士兵舉起槍托打我們,把我們趕回軍營裡去……地上又多了15具屍體。有時候,大官會到軍營裡來,對我們嚴厲警告一番,接下來幾天麵包會多一些,還會給我們做土豆湯。不過,過不了多久,吃的又會變得和以前一樣少。被抓來的按照地方不同,分成不同派系。我和另外幾個是奔薩那塊來的……有兩個還是親戚……大衣被收走了,只好穿著短外衣和褲子,躺在地上睡覺。他們每隔三到四天會給我們每人發200到300克麵包。吃的一天煮一回,往開水裡兌上一點兒麵粉,再加一點兒紅胡椒粉,一桶二十個人分。秋天一到,就變得又冷又溼,到處都是爛泥。地上的沙土鬆鬆軟軟,很快能夠挖出個洞來,挖好之後再做成一個凹龕,裡面足夠躺下好幾個人。我們組一共三個,爬進洞裡頭去,躺在裡面,頭上是拱起來的沙土洞頂。早上一覺起來,整個人都埋進了沙裡,只能抖乾淨,再洗一洗,然後一整天在軍營裡來回溜達,到了晚上再鑽回洞裡去。10月一到天更冷了,我們的臨時住所也塌了。

反觀奧軍這廂,悲慘遭遇仍在繼續,沒有絲毫緩解。「要想躲避炮火,就得待在塹壕裡,」埃德勒·霍夫特寫道,「可是泡在水裡絕不是件什麼有趣的事情。大雨一下,就泡在了齊腰深的水裡,靴子每走一步都吱呀作響。不在一個地方久待的話,挖塹壕的工作會相當累人。這樣的事情我能躲就躲,一點興趣也沒有。」波蘭的秋天冷颼颼的,野鶴在戰場上空飛過,發出陣陣悲鳴。不少村子的村民已經背井離鄉,逃離家園。管他哪一邊的軍隊,只要打自己村子經過,都叫人害怕。路上走的有人、馬,還有大車,把狹窄的鄉間公路擠了個水洩不通,有的乾脆從種著土豆、甜菜和胡蘿蔔的田裡直接趟過去,開出新的路來。

塞爾蓋·孔杜拉什金寫道:「空曠的田野裡,山谷裡,逃難的人們隨處可見,成群結隊,都是從維斯瓦河附近的村裡逃出來的。家裡凡是扛得動的都被帶在了身上,拖家帶口地長途跋涉。這些人不知道究竟該到哪裡去,只好在又冷又溼的山谷裡坐下來歇歇腳,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們儘量想讓孩子暖和一點。一個男人嘴裡在不停地嚼著一片乾麵包皮,嘴唇都凍僵了,一臉苦相。我問他話:‘安諾波爾那邊情況怎樣?’。他過了好一會兒功夫,把麵包皮嚥了下去才接話:‘噢,先生,跟死了一樣。昨天魯什諾維茨家的房子被炸沒了。一個炮彈打中屋子,屋子就垮了。當家的受了傷,他老婆被炸死了。還有個當兵的也死了。馬維奇、布拉克、兩頭牛,還有安東·佩茨和戈傑科夫斯基,全都死了。剩下的人基本跑光了,還沒走的今天會走。’交戰雙方為了找到敵軍奸細,展開大肆搜捕。雖然,大部分間諜純屬臆想而已,可仍有不少無辜百姓為此喪命。理查德·施特尼茨爾就寫過,他在普熱梅希爾經常早上六點聽到槍聲,是從要塞射擊範圍裡傳來的:「被羅列上間諜罪名的人就這樣遭到處決。」康斯坦丁·施奈德對於毫無節制的獵捕間諜行動心生畏懼。他講述了軍警闖進一個村子的事情,因為「據說聽到村裡傳出槍聲,就把覺得可疑的村民統統打死」。

俄軍繼續在東普魯士邊境這邊發起零星攻勢,由於疑神疑鬼,害怕當地游擊隊,幹了不少慘絕人寰的事情。俄國人打到小鎮多姆瑙,遭到德軍攻擊,卻自欺欺人,非說是鎮上的人乾的,一把火把鎮子燒了個乾淨。同樣的暴行還在阿什萬根上演,俄軍車隊途經此地遭到槍擊,有40人隨後遭到處決。不過,戰後一份德國的官方記錄對俄軍的行為說得還是比較嚴謹公允:「除了少數情況之外,俄國軍官還是在努力制止暴行發生。」在大多數佔領區,俄國人做事還算有所節制,儘量保證當地人能夠吃上飯。的確,俄軍1914年入侵東普魯士基本算得上比較人道,有所收斂,這一點與他們30年後的所作所為反差鮮明。

讓德國人最為痛恨不已的是俄國人後來撤退的時候擄走了一些當地居民,當作人質——具體人數雖然有所爭議,但是當在千人左右——戰爭期間一直扣著不放。俄國人重新佔領了東普魯士邊境的一些居住區,這些地方都是俄軍在馬祖爾湖戰役失利之後撤出來的,帕帕溫也在其中。俄國人四處掃蕩,燒殺搶掠,讓當地的施祖卡一家下定決心,背井離鄉,向西逃到德國人控制的地方去。9月14日,施祖卡一家在一名俄國士兵的陪同下,走進了格拉耶沃當地的俄軍指揮部,想要一份離境許可證。一家人一開始還受到俄國人的熱情款待,甚至還收到了俄國人送的一小罐蜂蜜,誰知很快便被告知將被拘押一晚。第二天晚上,施祖卡一家才得知自己將被送到俄國腹地——一同抓走的還有數百個家庭,全被當作了人質。施祖卡一家在西伯利亞一直待到1918年,後來又被關進戰俘營,直到俄國內戰爆發,才趁亂逃了出來,等到返回家園已是兩年之後了。

視線再往南移,阿列克謝·克休寧訪問了幾個被俘的奧地利士兵。這些奧地利戰俘排成長隊,走在盧布林城裡,一眼望不到盡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隊斯洛伐克人,穿著藍色的軍裝,後面跟著匈牙利人,穿的是深藍色的夾克外套。早上只要醒來,推窗往外一看,就能瞅見戰俘。出了城,看到的還是戰俘排成的長龍。等到晚上回到賓館,看見的還是奧地利戰俘的身影,像黑點一樣。」俄奧兩軍士氣都已低落。有天晚上,康斯坦丁·施奈德的部隊正在找地方宿營,碰巧發現了一座被拋棄的鄉村豪宅。士兵們砸爛門鎖,闖進餐廳,發現桌上杯盤狼藉。宅子的主人幾個小時之前還和幾個俄國軍官在此享用晚餐。士兵們把凡是值錢,能夠帶走的東西一掃而空,還砸壞了屋裡的家當。「在敵人的土地上,道德約束不復存在。」施奈德寫這番話時顯得並不舒服。不過,這支奧軍部隊第二天遇上俄軍火力壓制,奧軍上校竟然因為出於宗教顧慮,拒絕下令讓士兵們炸燬一個巨大的木頭十字架,哪怕十字架給了俄國人不錯的藏身之處瞄準射擊。

雖然,1914年9月的西線戰場交戰各方戰線僵持不下,直到10月份才進入下一階段,但廣袤的東部戰場上戰事發展持續變化。東部戰場公路鐵路奇缺,龐大的軍隊只能依靠雙腿徒步行進。趕上大雨傾盆,道路泥濘,行軍步伐更加緩慢。由於距離實在隔得太遠,沒有哪一方能夠像法國和佛蘭德斯那樣保持戰線連續完整——這裡的戰線長度差不多是法國和佛蘭德斯的兩倍。兵力密集程度只有西線的三分之一左右。

不管俄國還是德國,哈布斯堡王朝的軍隊都被雙方視為這場戰爭中的一個病號,為了站穩腳跟,在不斷向德國求助。俄國人千方百計試圖一鼓作氣,儘快消滅奧地利人,扭轉8月份在東普魯士的慘敗結局。如果說情報工作在西線戰場不大受人重視的話,那麼在加利西亞,情況要更加糟糕。交戰各方要麼判斷不準對方的行動意圖,要麼面對對手先發制人,反應拖沓遲鈍。俄軍指揮官們還在不停勾心鬥角,相互傾軋。9月中旬,南面的伊萬諾夫試圖向撤退中的奧軍持續施壓,目標首先拿下普熱梅希爾,再佔領克拉科夫,然後直取布達佩斯。

與此同時,德軍這廂也已清楚看到,除非答應康拉德的請求,否則別無他法。法金漢和德皇只要一想到奧地利軍隊全面崩潰,就坐立不安,只好趕緊抽調四個軍奔赴東線,讓興登堡和魯登道夫馳援盟友。新組建的第九集團軍被部署在了德國東部邊境,就在克拉科夫以北,從此地可以直接威脅俄軍右翼。俄國人在9月底做出回應,集中30個師的兵力對付興登堡,大軍由伊萬諾夫指揮。俄國人寄望這支部隊不僅能夠一舉擊敗德國第九集團軍,還可以從維斯瓦河中游趁勢向奧得河上游推進。俄軍在維斯瓦河率先發難,使得俄軍指揮官之間各自為政,互不相讓,再起爭端。魯茨斯基感覺自己受到上級輕慢,懊惱不已,決定帶領軍隊擅自進攻東普魯士——這又是一次分散兵力的魯莽之舉。俄軍共有25個師參加了這次進攻,剩下的30多個師還留在加利西亞,被奧地利軍隊看得死死的,抽身不得。

剛剛進入10月,伊萬諾夫決定重整部隊,為進攻做好準備。這需要俄軍後撤渡過桑河,再向維斯瓦河東岸北上,尋找安全渡河地點。如此一來一去耗掉了三個星期。俄軍在這三週機動期間不停行軍,根本沒有與敵交戰。10月9日,德軍抓住一名掉隊的俄國軍官,獲悉了俄軍的作戰指令,這才意識到自己的18個師已經打得精疲力竭,此刻面對的是俄國人的60個師,根本沒有機會一舉制勝。德國人和奧地利人於是放緩步伐,只是在俄軍身後尾隨。魯登道夫向外界吹噓勝利,其實只是自己的部隊在朝前走,敵人的部隊在往後撤罷了。

伊萬諾夫可謂將沙俄軍隊的特點體現得淋漓盡致,即便沒有同任何敵軍交戰,也會因為其他原因損失慘重。隊伍從未停下過行軍的腳步,成千上萬馬匹由於缺少飼料,倒斃路上。士兵們在連綿無盡的雨中備受折磨,苦不堪言。待到全軍最終抵達維斯瓦河的指定渡河地點,不僅補給不足,就連架橋渡河的裝備也找不到,別無他法,只能眼睜睜看著河水滾滾流過,一等就是數日。好不容易等到10月11日開始渡河,對岸的德奧軍隊早就準備就緒,嚴陣以待:有些俄國士兵雖然成功渡河到了西岸,卻被困在橋頭堡動彈不得。一座浮橋被洪水沖垮,順水一直漂到華沙郊區才停下來。截至10月中旬,局勢已經明瞭,伊萬諾夫強渡維斯瓦河,進攻德國的計劃已經落空。

隨著俄軍開始漸次後撤,波蘭邊境地區陷入無政府狀態。當地的俄國官員審時度勢,撤到了華沙。憲兵趕緊換上平民的衣服,省得引起雙方注意,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奧特沃茨克火車站只剩下了一個憲兵留守。這個憲兵為了壯膽,灌了一肚子伏特加,向路過的乘客每人收取一盧布的「人頭稅」。華羅克拉維克市曾被德軍佔領長達三個星期,城裡的消防隊員靠著軍刀,才讓當地人保持秩序。德國人撤走之後,消防隊員們繼續承擔起警察的角色。盧布林和科瓦爾也是同樣情形。俄軍從未訓練過軍官如何承擔管理城市的職責,一個城市只要政府垮臺停轉,全城就會陷入無人管理的持續混亂。

米哈伊爾·萊姆基是一名沙俄軍官,在總司令部任職,眼看當官的面對同胞陷入困境,漠不關心,不禁心生倦意,寫道:「這幫傢伙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對國人生計毫不關心。」黑市交易猖獗起來,不僅有食品和酒,還有制服、靴子、外套,甚至武器。大部分東西都是做黑市生意的從戰場上四處搜回來的。當兵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賣掉個人裝備換吃的,就連珍貴的冬裝也不例外。

如果說但凡當兵入伍的,不管打什麼仗,上了戰場都會發現自己所知有限,基本只限於眼界所及的那點兒範圍,那麼身處加利西亞和波蘭這些偏遠地區的人就顯得更加孤陋寡聞,愚昧無知了。維斯瓦河畔有一座大宅子,被一個騎兵團當作了指揮部。戰地記者塞爾蓋·孔杜拉什金走進宅子,幾個軍官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其他國家戰局如何,立刻迎上前去,丟擲一堆問題來:「法國打得怎麼樣?羅馬尼亞在幹什麼?土耳其呢?德國人現在打到哪兒了?」孔杜拉什金寫道:「我從沒想過自己還有這麼大能耐,知道這麼多有趣的情報。我努力回憶了一下世界各地正在發生的事情的一些細節,還有各種走勢、觀點和其他評價。」

該輪到德國有所行動了。德軍一路深入波蘭腹地。天氣惡劣,沿途一路都是深深的泥沼。可是,就在第九集團軍前進之際,魯登道夫卻沒了信心。他認為自己的軍隊兵力實在太少,要想拿下華沙,不切實際,於是在10月20日下令撤退。交戰雙方的步子還是邁得太大,雖然又多損失了數千士兵,可是無論哪一方都沒有取得明顯優勢。

波蘭城市羅茲陷入麻煩,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戰是和。咖啡館裡人滿為患,有平民,也有軍人,天上雖然時不時落下炮彈來,可是嚇不倒來喝咖啡的。有一發炮彈擊中了當地最好的賓館——維多利亞賓館,直接從屋頂打進去,把頂層的天花板和地板砸個粉碎,再從側牆飛了出去,所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阿列克謝·克休寧正在和同為戰地記者的弗拉基米爾·聶米羅維奇-丹欽科(此君是莫斯科藝術劇院的創辦者)閒聊,一枚彈片突然飛了進來,把鄰桌的玻璃桌面砸得粉碎。其他客人並未受到這點兒小事影響,仍然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大家聽一個勇敢的飛行員說起自己是如何駕駛飛機,降落在無人區,由於炮火猛烈,只好在沼澤中待了好幾個小時,等到天黑才偷偷摸回俄軍陣地。

羅茲城裡到處都是乞丐,不少人以前是工廠工人,由於工廠全部停工,現在斷了生計來源。克休寧寫道:「人們被一些女人追得到處跑,這幫女人瘋瘋癲癲,眼神神經兮兮,見到人就拽著袖子不讓走。孩子們衣衫襤褸、飢腸轆轆,尾隨在路人後面,一路木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當地最好的幾家賓館由於沒有取暖燃料,房間裡頭異常寒冷,不過表面上仍然堅持提供奢華的服務。有幾家餐廳還在提供美味的食物——只是少了麵包而已。電車還在執行。食品店關上了百葉窗,店外擠滿了人:既然麵包已經賣光,那麼就開始搶購義大利麵。要是意麵也沒了,大部分人就只能靠吃土豆過日子。遠處傳來隆隆的爆炸聲,還有小型武器發出的突突聲,匯成一曲交響樂,一刻不停。夜幕降臨,夜空被紅色的火光染紅,不時傳來爆炸的衝擊聲。整整一天,傷員源源不斷地走過街道。除了傷得最重的,其他傷兵都得按照命令,自己走去火車站,那裡隔上一段時間還有疏散人員的火車可以坐著離開。

然而,德皇的軍隊在波蘭取得的戰果完全無法與東普魯士的大勝相提並論:從1914年秋開始,直至初冬,德國人多次試圖突破俄軍防線,佔領羅茲,均以慘敗告終。兩軍傷亡慘重。落入俄軍之手的德國傷兵當中有一個戰前是個會計,一想起受傷,遠離家鄉妻兒,就哀慟不已。臨時負責照看的是一個外國護士。此人便是36歲的勞拉·德·託科齊諾維茨,是出生在加拿大的歌劇演唱家,後來嫁給了一位波蘭伯爵,住在蘇瓦烏基的一個大莊園中。這個敵軍俘虜無精打采,一臉憂傷地跟勞拉訴苦,說道:「大人物吵架,我們就得付出代價,就得流血,就得丟下老婆孩子。」這位託科齊諾維茨伯爵夫人後來才得知,這個德國俘虜沒來得及趕上救護列車,送往後方就死了。不管是哪一邊,大部分士兵應該都會同意這個德國人對這場戰爭的評價,確實很難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