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剛開始的頭幾個月裡,正當奧地利人在塞爾維亞蒙羞之際,更加可怕的事情卻在加利西亞上演。加利西亞是橫跨波蘭西南部和奧匈帝國的東北行省,康拉德·赫岑多夫在這裡一手主導了一場災難,讓哈布斯堡帝國輸掉了最後一塊遮羞布。誠然,俄軍指揮官們在能力上不比康拉德好到哪裡去。可是在1914年行將結束之際,康拉德讓世人看清了誰才是這場戰爭中最蠢笨無能的那一個——是他讓弗朗茨·約瑟夫的15萬大軍成了炮灰,一無所獲。
不管是在宣戰之前還是開戰之後,這位奧地利陸軍參謀長總是無法與毛奇步調一致。兩家扯皮,互相數落對方不是成了每天的常事。8月的第二個星期,貝希托爾德伯爵,這位大戰的發起者在維也納向亞歷山大·帕拉維奇尼——帕拉維奇尼的兒子與他同名,就是在塞爾維亞服役的那名軍官——哭喪著臉,說道:「全是德國人闖的禍。」帕拉維奇尼發現自己的奧地利同胞難得有人真正忘記1866年敗於普魯士人之手的痛楚,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寫道:「我們兩國雖然面臨巨大危險,尤其是在最高層面,但舊怨敵意從未消除,德國人對此也心知肚明。」
康拉德全然不顧德國人只打算在東線維持現狀,牽制法國,開始野心勃勃地在波蘭發動大包圍作戰。康拉德為了實現目標,在8月份投入了31個師同俄國人的45個步兵師和18個騎兵師相抗衡。沙皇的部隊之所以能夠在波蘭南部快速部署,一個原因在於俄國人早在全面動員開始之前就已調兵遣將,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他們將法國人的大把鈔票花在了鐵路系統升級之上。相比之下,奧軍移動要緩慢得多。康拉德一開始原本打算調派1.1萬列火車,最後調動成功的只有1942列。火車在奧匈帝國境內速度低到每小時只開10英里,只相當於德國人的一半。運兵的火車一天得停下來六個小時,好讓車上士兵吃飽喝足。辦事不力引發的鬧劇頻繁上演:奧地利西里西亞波多波爾茲的車站站長犯了糊塗,竟然弄反了訊號燈,導致幾支部隊白白耽擱了好幾個小時。站長後來在接受調查的時候飲彈自盡。
派往加利西亞的奧地利部隊有四支,距離前線還有好一段路程就早早下了火車,只能徒步前行,8月19日到26日這段日子天天走上20英里。有些士兵和帶隊的軍官一樣,把即將打響的戰爭想象得過於天真。埃德勒·馮·霍夫特中尉帶著一支戰鬥巡邏隊,走在大部隊前面,遠遠地看到兩公里開外有哥薩克騎兵飛奔而來,等到敵人只有1200米遠時才下令手下一齊放槍。奧地利士兵看到一個俄國兵中槍倒地,全都高興地嚷嚷起來。「人人當然都說是自己打中的,」霍夫特回憶道,「那個俄國人從馬上滾了下來,倒在地上,難道不好看嗎?」
理查德·馮·施特尼茨爾是一名醫生,44歲,丟下在維也納紅紅火火的事業,跑到部隊裡頭當了一名軍醫。施特尼茨爾剛到前線的時候只隨身帶了一個小提箱,因為「據說這場仗只要幾個月就會打完」。然而,參謀官亞歷山大·帕拉維奇尼——此君是貝希托爾德的熟人——從一開始就顯得十分悲觀:「這對於我們的外交官來說是一場難過的‘勝利’。他們一直算計的只有如何對付塞爾維亞而已。」帕拉維奇尼在日記中用了一些法語單詞:「現在的關鍵字眼就是下命令(‘0rder’),撤銷命令(‘contreordre’),重新下命令(‘désordre’)。」特奧多爾·裡特·馮·澤涅克中校在前往加利西亞陸軍參謀部報到之前,與妻子在維也納話別。澤涅克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厚厚的雲層當中」。波蘭是沙皇俄國西面的一塊凸出之地,也是這場大戰中最富異域風情的一塊戰場。約翰·裡德就栩栩如生地描述了生活在波蘭的眾多民族。此時此刻,這些民族正受到來自尼古拉二世帝國各個角落士兵的摧殘與蹂躪。借用這位美國記者的話來說,這是一場「種族的盛會」:
生活在這裡的摩爾達維亞農民早已臣服,性情溫順,穿著一身白色亞麻布衣服,戴著寬沿低帽,捲曲的長髮一直披到肩上……俄羅斯農夫穿著罩衫,戴著尖頂帽子,腳上蹬著厚重的靴子——男人都是大塊頭,滿臉鬍子拉碴,臉上的神情蒼白單調。俄羅斯女人要精神許多,臉上圓滾滾的,衣著色彩搭配得很是難看,像各色毛巾和襯衫拼湊在一起……時不時可以見到個俄國教士,一看就是一副狡猾奸詐、精於算計的模樣,頭髮長長的,袍子前面掛著個大大的十字架晃來晃去。來自頓河的哥薩克人除了褲子上有一道紅色寬條紋之外,制服與其他部隊並無什麼明顯區別。他們的軍刀鑲了銀,刀柄沒有護手,一簇捲髮從前額披下來,遮住左眼。韃靼人臉上長著麻子,這些金帳汗國的後裔曾經橫掃神聖的莫斯科,現在成了俄國軍隊裡的強人,衣服上有一道紅色的窄紋,很是醒目。土庫曼人多穿白色或者黑色的熊皮外套,繫著腰帶的長袖衣服要麼是淺紫色,要麼是藍色,靴子的尖頭朝上翹著。這些人身上掛著金鍊、腰帶、匕首和彎彎的馬刀,顯得琳琅滿目。還有,走到哪裡都能看見猶太人,猶太人,還是猶太人。
在這個充滿生機的多元社會里頭,不同種族效忠的物件也各有不同,三支大軍將在1914年8月踏上這塊土地。奧地利中尉康斯坦丁·施奈德中尉跟著自己的團坐上火車,快要接近喀爾巴阡山的時候發現雖然依舊身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土地上,可不僅沿途的風景,就連每一個士兵的行為舉止也起了變化:「最高指揮部在地圖上畫了條線,標出了戰區的起始地點。這個地方就連自然景觀都變得不大一樣。和平的世界到了盡頭,肥沃的農田本該有勤勞的農夫收割,現在已經遭人廢棄。繁華的都市生活被拋在了身後……我們雖然聽說火車沒準會停下來,但還是得從如詩的美夢中醒過來,化身為鬥志昂揚的英雄。讓我們給槍上好膛,全副武裝起來,等待天明。」
弗朗茨·約瑟夫的大軍一過喀爾巴阡山的關隘,就進入了邊疆地區。萊姆博格,普熱梅希爾,克拉科夫,邊境地區的每一座城市都堅壁高壘,猶如一座座要塞。從這裡開始,奧地利人就要下車徒步,朝著俄羅斯人進軍了。與康斯坦丁·施奈德的部隊同行的還有六百輛輜重車。駕車的都是些平民,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明明指定走道路的左邊,偏偏不照著做,看得施奈德好生無奈,嘆道:「一路上吵個不停,時不時得停下來,路過不去,只好破口大罵一通。」波蘭邊境兩側的道路條件極其糟糕,鐵路難得一見。康拉德的補給隊雖說要參加一場20世紀的戰爭,走的速度卻不比19世紀快多少。
奧地利人將在兩條戰線上遭遇俄國人。一條位於華沙以南一百英里,在桑河的另一邊;另一條要再往東,橫跨德涅斯特河兩岸。在第二條戰線上,奧軍兵力與俄軍比例為1:3。俄軍司令官尼古拉·魯茨斯基帶著部下,小心翼翼地進入加利西亞,沒想到剛一交手就損失慘重,很快退回了波蘭境內。此時此刻,俄軍各指揮官們收到的命令不僅不合常理,說得更加貼切一點,簡直就是自相矛盾——這是兩派爭權奪利的結果:一派是把持俄軍最高統帥部的尼古拉大公及其幕僚,另一派則是聖彼得堡和前線司令官尼古拉·伊萬諾夫。戰場上的軍隊將領們搞不清楚到底誰在負責,為了解決混亂,只好各行其是,看自己今天怎樣方便就怎樣做,全然不顧友鄰部隊可能會走哪條行軍路線。高階軍官之間的宿怨敵意由來已久,全然不知剋制,恬不知恥地任其發展。如果說薩姆索諾夫和倫寧坎普兩人之間關係緊張早就臭名在外,那麼在加利西亞,古力耶維茨上校,這位第九集團軍參謀長仗著自己是波蘭貴族,又是朝廷寵臣,公然拒絕聽命於自己的上司西伯利亞戰區司令官萊切斯基將軍。萊切斯基拒絕讓古力耶維茨的老婆搬來司令部同住,結果被古力耶維茨斥為粗鄙之人,無可救藥。
魯茨斯基為人一向悲觀,此番雖然面對奧地利軍隊,心裡同時還在擔心北面的德國人會趁機兵臨華沙,然後一路直取聖彼得堡。他為此想把司令部搬到後方的涅曼河去。由於沒有信心,害怕德國人打過來,華沙就連部分堡壘和橋樑都已經炸了。與此同時,35萬俄國士兵正從盧布林向西南進發,進入奧地利境內。康拉德在此部署的兵力大致相當。兩軍在這片土地上肆意燒殺搶掠。當地居民由於尚未嘗到戰爭的滋味,還不懂得如何適應戰爭的殘酷。在奧波萊,一所教堂被燒得只剩下了祭壇和十字架。鐘樓的磚塊全被拆了下來,散落在四周的戰場上,被奧地利士兵拿來修築塹壕。相比之下,俄軍正在一兩英里開外向前推進,沿途遇見不少家庭穿著禮拜日的盛裝,一如既往地前去教堂做禮拜,孩童們還在村中的水塘嬉戲玩耍。奧軍這邊,康斯坦丁·施奈德好奇地盯著加利西亞教堂洋蔥一樣的圓頂發呆,想著那些奇怪的地名,心裡念著:「東方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了。沒錯,就是這個樣子。走到這裡,離開歐洲已經太遠了。」
參謀官埃德勒·霍夫特8月15日平生頭一回經歷了俄國人的密集炮轟,他住的農舍被一發炮彈直接打中:「馬兒揚起前蹄,人們四散亂跑,肯定有些倒霉蛋捱了炮彈。」不過,當炮火停歇下來,霍夫特驚訝地發現受傷的竟然只有一個人,還是傷在膝蓋。霍夫特寫道:「這肯定是上帝創造的奇蹟,要不然怎麼可能有人活下來。」士兵們在每一個戰場上學到的都是同樣的教訓:炮火雖然危險,但不可能把人一次全部打死,因為距離太遠,一鍋端不大可能。
協約國派駐西南前線的武官剛一到前線,就受到了俄軍一眾指揮官和參謀官的熱情迎接。俄國人的熱情擁吻讓英國武官阿爾弗雷德·諾克斯少將感到有些噁心。武官們發現俄國人對於喝甜滋滋的檸檬水似乎沒有多大熱情——伊萬諾夫將軍在這個非常時期下了禁令,軍官食堂不得提供酒水。不過,這個新舉措似乎既不能幫助俄國人提升士氣,也無法增加效率。即便如此,伊萬諾夫將軍還是在士兵當中很受歡迎,會時不時找士兵們聊聊家常。一個重炮炮兵說起老家還有老婆和五個孩子,將軍親切地保證,要他放心肯定會再次見到家人。炮兵難過地答道:「人們說通往戰場的路又寬又大,可要想回家,卻只有小路一條。」
8月19日清晨,伊萬諾夫指揮部隊,冒著瓢潑大雨向前進發。中途休息時,士兵們解開髒兮兮的綁腿,把布條晾乾。幾個年紀小一點兒計程車兵還哼起了軍隊裡的流行歌曲:
我記得那時
我還是個小姑娘,
遇到部隊演習,
一位年輕的軍官,
帶著他的兵,
來到了我們村,
軍官對我說:
「姑娘,給些水喝吧。」
軍官喝完水,
從馬上俯下身來,
親了親我。
一整晚
他都在我夢裡。
不過,根據某個親身經歷過這一切的人的說法:「大多數士兵都說這是一場悲慘的經歷,枯燥乏味,莫名其妙。」阿爾弗雷德·諾克斯也發現,有不少軍馬剛剛從農場和養馬場徵用過來,體形瘦小,根本拖不了大炮,幹不了這樣的重活。加上馬的年齡太小,不好使喚,管馬計程車兵在這方面也沒什麼經驗。按照官方要求,俄國陸軍每匹軍馬每日配給口糧為14.75磅燕麥,15磅乾草和4磅稻草。考慮到這些可憐的牲口實在辛苦,因此口糧要比和平時期足足多出三分之一以上。然而,事實卻是馬匹吃得可能比士兵還要差,倒斃的馬匹成千上萬。
8月23日,前線參謀長亞努什科維奇向伊萬諾夫眉飛色舞地報告喜訊:「我軍前方的奧軍兵力比模擬推演預計的要少。」誰知在接下來的三天裡,俄軍由於疏於部署,結果在敵軍面前暴露側翼,慘遭血洗。伊萬諾夫計程車兵倒是聰明,知道沿著進攻時的來路撤退,一直撤到克拉希尼克才停下腳步,重新佈置陣地。第二天,埃德勒·霍夫特和一名同事來到一座教堂。教堂之前被俄軍佔領,俄軍後來遭到炮火密集轟擊,被困在此處。教堂裡有不少來不及掩埋的屍體:「空氣的味道刺鼻難聞,叫人不得不屏住呼吸……厚厚的磚牆全都塌了,碩大的彈坑一個挨著一個。屍體就倒在地上,有個地方有7具屍體疊在一起,一個肚子炸了開來,一個腦袋炸得只剩下下巴,還有一個肩膀和屁股沒了蹤影,慘不忍睹。文澤把每一處都拍了照片,我只想捏住鼻子,趕緊離開。」
奧軍這廂,頭一個戰死在加利西亞的是亞歷山大·馮·布羅施·阿雷瑙將軍。阿雷瑙是高階軍官中最為求戰心切的一位,8月21日未經偵察,便率領「皇家獵人」師排著密集的陣型,對俄軍發起進攻,結果慘遭屠戮,死傷無數,自己也成了陣亡人員中名頭最大的一個。奧軍士兵抱怨自己的灰色軍裝雖然在山區作戰不易發現,可是到了加利西亞的平原上反而相當惹眼。反觀俄軍,身著棕色軍裝,要隱蔽得多,除非活動起來,否則待在田間地頭很難被發現。
弗朗茨·約瑟夫的軍隊長期受制於言語溝通問題。有一個師徵召的都是波希米亞人,不止一次把附近的友軍當作敵軍,朝對方開火——由於波希米亞人只會說塞爾維亞語和克羅埃西亞語,發生這種情況不難理解。康斯坦丁·施奈德帶著一支巡邏偵察隊前去偵察俄軍動向,路上遇上一隊哈布斯堡輕騎兵。施奈德很想交換情報,不巧騎兵隊伍裡頭竟然沒有一個人聽得懂施奈德手下蒂羅爾士兵的德語。8月28日晚,一支騎兵團剛剛走到奧軍某師防線附近,只聽見有人大喊:「哥薩克人來了!」隨後數百人開始亂叫。慌亂之下照著黑暗中看不清楚的敵軍一頓亂打。待到次日天明,施奈德視察前方陣地,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只見「山谷裡堆滿了屍體……都是我們輕騎兵團計程車兵。這些士兵沒有死於敵人之手,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槍下。如此悽慘的一幕讓我差一點哭出聲來」。這一次的災難又是由於溝通交流失敗所致:步兵說的是德語,聽不明白輕騎兵的喊話,還以為來的是俄國人。
災難降臨到當地百姓的頭上。奧地利人也好,俄國人也好,沒有任何人關心當地百姓的死活。農舍是用茅草和木頭搭起來的,統統被付之一炬。「只能看見房屋的石頭地基,還有屋裡剩下的灶臺」,埃德勒·霍夫特寫道,「沿途到處可見升起的煙柱,像墓碑一樣可怕。樹全被大火燒焦了,葉子也掉光了」。俄軍撤退時不僅炸燬了沿途的火車站和橋樑,還在路上伐倒大樹,挖出深坑,只為延緩奧地利人的步伐。蘇瓦烏基有一座大莊園,附近突然傳來一陣槍聲。一個僕人正端著湯鍋去餐廳,給尊貴的主人上午餐,嚇得一下子將湯鍋扔到了地上。沒過多久,主僕二人就只能收拾鋪蓋,逃出家園。在盧布林前線後方,戰地記者塞爾蓋·孔杜拉什金看見有個人駕著一輛農用大車,載著老婆,正朝自己打招呼,感到十分驚訝,定睛一看才發現駕車的原來是熟人,是個地主,以前當過國會議員,老家的宅子被奧地利人燒了才逃了出來。這個逃難的鄉紳指著大車後面,擺了擺手,一臉無助的樣子。只見車後放了一個籃子,還有一把椅子。鄉紳說道:「留下來的全部家當就這麼一點兒了。我們現在正要找地方逃難去。」
「二戰」期間猶太人受到的恐怖折磨為後人廣為所知,可是1914年猶太人遭受的苦難,尤其是落在俄國人手上的遭遇,對此有所瞭解的人就少了許多。成百上千猶太人死在了加利西亞,還有更多的猶太人財物被洗劫一空。俄國人對商人普遍抱有某種病態的懷疑,對猶太人更是如此。約翰·裡德筆下的波蘭猶太人「形容佝僂,身體瘦弱,頭上戴著的圓頂禮帽滿是灰塵,身上披著長外套,油跡斑斑,留著一縷細鬍子,雙眼露出狡黠與渴望,見了警察、士兵和牧師卑躬屈膝,到了農民面前就會吹鬍子瞪眼睛。這是一群受到迫害的人,因為遭人敲詐和虐待才變得令人討厭」。
十月份,華沙有一棟居民樓的住戶向警察舉報,說樓裡有猶太人聚眾謀劃陰謀,想把自己「肢解」。警察聞訊趕到,發現所謂「圖謀不軌」的幾個共犯不過是一群倒霉蛋,正在商量如何穿過前線逃往德國,那邊相對會要安全一些。阿爾弗雷德·諾克斯10月14日寫道:「聽說有個猶太人背了個麻袋,裡面裝了一個德國軍官,想從伊萬哥羅德過橋,結果當場被抓。兩個人都被絞死。」11月,俄軍佔領萊姆博格,展開屠殺。20名猶太人被哥薩克騎兵殺害。12月,華沙有64個猶太人遭到逮捕,這些人據說全都參與策劃了投機倒把,哄抬物價,財產一律充公。
在戰爭接下來的日子裡,更加不幸的事情降臨到東歐的猶太人身上。其他不少無辜族裔也遭遇到了同樣的不幸。在哈布斯堡王朝統治的領土之上,少數族裔長期以來不受信任。奧軍在普熱梅希爾要塞釋出告示,內容堪比德意志第三帝國。告示上寫道:「只有極端無情殘酷才能……防止當地不同政見者放肆造次。」魯塞尼亞人據信普遍同情俄國。9月16日,45個魯塞尼亞人被軍警拘捕,在押解穿過市區遊街時遭到暴民襲擊。暴徒們高喊著:「絞死賣國賊!」一些匈牙利地方民團士兵聽見喧鬧,在波西昂大街抓著這些魯塞尼亞人,用軍刀活活砍死,活下來的只有四個。
俄國人一開始選擇退卻,令康拉德信心爆棚。他強令部隊沿著俄國人敗退的路線,往波蘭境內推進。由於推進速度過快,補給開始捉襟見肘。哈布斯堡軍隊熟悉的混亂場面隨之而來。騾馬炮兵部隊強行搶在步兵前面。命令前後矛盾,害得一些部隊只好來回打轉。東歐幅員遼闊,空無人煙,與幾乎連成一片的法國戰線截然不同,軍隊到了這裡常常迷路,有時候一連數日摸不清方向。敵軍到底身在何方,成了頗費腦筋的難題。待到夜幕降臨,部隊已經走得人困馬乏,補給糧草卻遲遲不見蹤影。參謀官特奧多爾·裡特·澤涅克眼看騎兵因為「出牙期的麻煩」損失慘重而哀嘆不已——這些騎兵愚蠢之極,就像他們19世紀的上一輩那樣,毫無顧忌地把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由於交戰雙方很少用到飛機,不做偵察,8月28日到30日這幾天兩軍意外遭遇了好幾回。伊萬諾夫的軍隊在戰鬥中損失了上百門大炮,兩萬士兵當了俘虜。
俘虜當中有一個名叫伊萬·庫茲涅佐夫。庫茲涅佐夫和戰友們在前線戰區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後退,被前後不一的命令弄得暈頭轉向,帶隊的軍官更加一頭霧水,不知如何是好。8月將盡那會兒,庫茲涅佐夫的部隊撤到一個地方,發現一大群平民,都是臨時徵召起來的,在挖塹壕。庫茲涅佐夫他們於是利用夜幕掩護,把塹壕給搶了過來,沒想到天剛矇矇亮又接到命令,要求放棄塹壕,按原路返回。誰知剛剛走到一座村子,只見一名上校騎馬飛奔而來,嘴裡大聲喊著,要他們務必趕緊回到塹壕裡去。
混亂接踵而至:「各連各排計程車兵都混在一起。軍官在大聲召集自己的隊伍。」部隊朝著塹壕往回走,稀稀拉拉,根本就不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更像一群烏合之眾。結果剛剛走到塹壕,奧軍就從兩翼圍了上來。數百俄國士兵一下亂了陣腳,一邊喊著叫著,胡亂放槍,一邊尋找自己的隊伍,卻怎麼找也找不到。一枚炮彈在庫茲涅佐夫身旁開了花,把他掀到空中,摔得昏死過去。庫茲涅佐夫醒來發現四周一片寂靜——自己已經當了俘虜。抓他的人跟他說了一連串波蘭語。庫茲涅佐夫寫道:「我根本聽不懂,後來才知道說的是‘沒事,先生,沒事的’。」不過,庫茲涅佐夫的幾百戰友可沒有這般好運。他被抬上一駕馬車,運往後方的時候放眼望去,看見地上躺的全是死屍和傷員。
奧軍這廂,康拉德聲稱贏得大勝,自鳴得意起來。可是,俄國人已經開始調派援軍,他們的戰略補給線也比奧地利人的要短。就在康拉德的北方軍8月26-28日在萊姆博格以南向俄屬波蘭發起進攻的同時,奧軍還在佐洛塔利帕河發動進攻,這裡的俄軍兵力要多出來不少。這一回該輪到奧地利人品嚐失敗的滋味了。奧軍損失之慘重,絲毫不亞於伊萬諾夫此前在北面的遭遇。在喬齊洛夫附近召開的一場師參謀會議上,康斯坦丁·施奈德有個同事,指著頭頂的一朵雲彩,神秘兮兮地說雲朵形狀像從後面看俾斯麥的頭:「俾斯麥是三國同盟的創造者,一直反對同俄國開戰,你看他現在正背對著我們。」8月29、30兩日,奧軍在南部再次發起進攻,被俄軍打得大敗而歸。弗朗茨·約瑟夫的軍隊在缺乏炮火支援的情況下還敢發動密集進攻,損失慘重,當然在情理之中。
不過,康拉德總是充滿幻想,北面贏得的勝利讓他自信南面蒙受的失敗無關緊要。他又想出了一個複雜的方案,首先誘使南面的俄軍繼續深入,然後再調集自己的北方部隊轉向,從側翼包抄。康拉德此時剛剛得到德軍坦嫩貝格告捷的訊息,倍感興奮,揚言道:「凡是德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奧地利人也必須做到。」9月的頭一個星期,俄奧兩軍都在加利西亞冒失前進。士兵們還沒開始交戰,就已經因為連續不停地行軍疲憊不堪。魯茨斯基雖然在9月3日佔領了萊姆博格——奧軍已經棄城而去——不過在隨後幾天與俄國人的小規模衝突中接連吃了好幾場敗仗。
康拉德犯下的一個最大錯誤在於他一門心思撲在南面進攻之上,幻想著像拿破崙一樣一戰成名,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俄國人正在北方大舉增援。截至9月1日,俄軍已經增至35個師,而奧軍只有20個師。俄軍兵力過於強大,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康拉德在盧布林以南的陣地襲來,甚至還能抽出足夠多的剩餘兵力,向維斯瓦河突進,攻打駐守東岸的一個德國預備役軍,進入德國境內掃蕩。德國預備役軍被打得七零八落,倉皇渡河逃竄,損失8000多人。有必要指出的是,俄國人在戰爭開始的頭兩年裡抓到的德國士兵要比英法兩國俘虜的德國士兵加在一起還多。俄軍雖然先是在坦嫩貝格受辱,之後又在馬祖爾湖蒙羞,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可是到了9月份的波蘭戰場上,運氣反倒一下子好了起來。
盧布林距離前線不遠,也就幾英里路程,全城此時正陷入激動與狂熱之中。民眾聚集在大教堂外面,爭相一睹從奧地利人手中繳獲的大炮。大炮的護板上彈孔累累——一門大炮護板上用拉丁語刻著「王者最後的論據」,另一門上面刻著「為了祖國的榮譽」。有個小夥子是個俄國炮兵,正在洋洋得意地向一無所知的民眾介紹如何操作大炮,口中念著指令,假裝裝上炮彈,然後把拉火繩一拉,大喊一聲「開炮!」。成千上萬雙軍靴踏過街頭,塵土飛揚。火車站裡,士兵們蜷著身子,三五成堆的躺在地上,把槍放在一旁,用帽簷遮住眼睛。「哪怕到了凌晨兩三點,」有人對眼前的景象如此描繪道:「整座城市仍然無法平靜下來。街上到處都是人,打了勝仗,大家都興奮得要命,靜不下來。」這個人還看見一群奧地利俘虜被押著從街上走過,大部分人從始至終低頭看著腳下,不敢環顧周圍,與當地民眾對視。
俄軍在奧軍兩翼的巨大兵力優勢開始顯現:康拉德的部隊在輪番衝擊之下早已筋疲力盡,難以為繼,只能節節敗退。奧軍軍營中士氣低落到了極點:有一個士兵名叫帕爾·凱萊曼,在相距不遠的加利奇目睹了人們從萊姆博格要塞大逃亡的場景:
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城裡湧了出來。有的坐著馬車,有的走路,還有的騎馬。人人都在想盡辦法保全自己。能帶走的都帶在了身上,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得疲憊不堪,沾滿了灰塵和汗水,一副驚慌失措、無精打采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受盡了痛苦與折磨。眼神中流露著驚恐,動作慌慌張張:這些人已經被極度的恐懼壓得喘不過氣來。揚起的塵土把隊伍包了起來,彷彿要把人捲走。我躺在路邊,睡不著覺,睜著眼看著這地獄般的一幕。就連軍隊的馬車也擠到了隊伍裡頭,逃竄的步兵和迷路的騎兵從田裡踩了過去,沒有一個當兵的裝備齊全。這麼一大群人就這樣拖著疲憊的腳步,從山谷裡擠過去,往斯坦斯勞逃去。
萊姆博格是哈布斯堡帝國的第四大城市。萊姆博格的陷落對於奧軍來說堪稱奇恥大辱,奧地利人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陷入更多麻煩當中:不少大炮不見了蹤影,有些其實是炮兵故意扔下的,這樣才能逃得更快一些。8日晚上,康拉德的軍官們看著部下滿身汙穢,筋疲力盡,無精打采的樣子,只好承認吃了敗仗。俄軍第二天從北、東、西三面向奧軍逼近。奧地利人只剩下南面唯一一條逃跑路線,他們抓住了機會。「我們的部隊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帶著失敗的痛苦,又回到了邊界的這一頭,勝利的美夢就這樣破滅了。」康斯坦丁·施奈德如是寫道。
絕望的日子還在繼續。魯迪格·弗萊赫爾·施蒂爾弗萊德·馮·拉森尼茨那年18歲,是獵狐步兵營裡的一個排長。他命令士兵9月10日拂曉在馬傑羅附近發起反攻,結果士兵被俄國人猛烈的炮火打得抬不起頭來,只能躲在一處林地邊上,臥倒在地,等待進攻指令。隊伍漸漸失去了耐心。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句:「衝啊!」士兵們一骨碌爬起來,冒著槍林彈雨,朝著開闊地就衝了出去。拉森尼茨趕緊跟上,試圖阻止士兵們前進,可是根本不管用:「我想攔住他們,不要這樣發瘋猛衝,可是不管我怎麼叫喊,也沒人理會——根本下不了命令。」荒唐的是,有些士兵還一邊往前跑,一邊還舉著鐵鍬,擋在眼前,保護臉部。大家沒過多久又趕緊找地方隱蔽,開始挖溝。拉森尼茨還沒來得及開挖就突然感到右腳啪地一響,緊接著大腿一陣劇痛。他知道自己中彈了。
由於沒有哪個抬擔架的有膽子敢冒著炮火清理戰場,拉森尼茨只好在地上一躺就是15個鐘頭,直到夜幕降臨。有個士兵一直陪在拉森尼茨旁邊,一邊幫他挖溝,一邊不斷安慰他。「到了正午的時候,天氣熱得難受,我倆渴得實在受不了。」拉森尼茨的同伴先是用廁紙和菸絲捲了一支菸,接著又找來一塊麵包,雖然不怎麼新鮮,二人還是一同分享了這點東西。晚上9點半,兩個人終於被抬上擔架,送往後方。拉森尼茨躺在大車上,沿途所見一片可怕的景象,像這樣運送傷員的車子排成了長列,車上的人在「不斷哀嚎呻吟」。拉森尼茨好不容易到了普熱梅希爾,上了火車,被送往維也納,在維也納的醫院裡住了好幾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