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可憐的傢伙,他們像真正的男人一樣戰鬥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第一次世界大戰歐洲列強的多次交鋒基本在陸上進行,這一點至少直到1917年德國人發動u型潛艇作戰之前是個事實。不過,英國人一直固守著對皇家海軍的幻想,認為皇家海軍將會與德國公海艦隊展開一場生死大戰。海戰一直是英國人的傳統,加之英國在無畏艦上投入巨大,自然有所期待。英國人需要在海上一決高下,因為英國人認為這將對自己有利。可惜,對手遲遲不給機會,讓英國人憤恨不已。回到1914年,「特拉法加情結」一直在英國人的腦海當中揮之不去,這也讓他們忽略了一個簡單道理——德國人不大可能去讓自己捲入一場勝算不大的海戰之中,因為他們在戰艦數量上劣勢太大。大戰開始的頭幾個月裡,英國皇家海軍雖然沒有起到什麼立竿見影的效果,但是一舉一動都要遠比陸軍讓英國民眾感到更加興奮。

7月30日上午的英吉利海峽出現了奇怪的一幕:英國大艦隊昨晚正向東面的斯卡帕灣錨地航行,軍艦駛過,海面上漂浮著桌子、椅子,甚至還有鋼琴。船員們把凡是能燒的傢俱和裝備都從這些編隊航行的鉅艦上扔進了海里,等著與敵人迎頭相遇,大戰一場。德國公海艦隊也進行了類似的大清理。海軍上將弗朗茨·馮·希佩爾在日記中寫道:「住的艙室裡面看上去一團糟,凡是能燒的東西都給拆了,讓人住得很不舒服。」

不管哪一方,那幫下級軍官,就連一些高階軍官都對這一仗已經期待了四年之久,求戰心理之所以此時此刻變得愈發強烈,那是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試過打仗是個什麼滋味。不像陸軍,歐洲列國計程車兵很快就體會到了打仗原本就是一場非人的災難,對於陸軍更是生不如死,海軍卻依舊不知死活。傑弗裡·哈珀是英國皇家海軍艦隊「恩底彌翁」號上的一名士官生,聽到英國對德最後通牒到期的訊息時像個孩子般喜出望外,寫道:「這個訊息真是太好了。」「韋茅斯」號的弗朗索瓦·普里德姆中尉在8月4日的日記中寫道:「船上所有人全都激動萬分,充滿幹勁。」海軍中校約翰·麥克里奧德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如果真要打起來,就我個人而言,這才是我參加海軍的意義所在。我感到非常平靜,毫不畏懼。」

菲爾森·楊是一名記者,在海軍中將戴維·貝蒂爵士的戰時班子任職,爵士可是戰列巡洋艦中隊的頭面人物。楊寫道:「海軍和陸軍有一個重大區別,一旦開戰,陸軍的生活方式將發生徹底改變,會被運往另一個國家,整個組織形式和生活環境都將發生重大變化。海軍則不然,仍然在熟悉的環境裡運轉:海軍在和平時期的路線完全按照戰時情況設計而成,即便有事,也很難影響日常生活。海軍不用提前12小時待命,我們可以隨時作戰。」英國海軍職業自視甚高,一心希望儘早覓得機會,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比敵人強大。

然而,機會並未來臨。接下來的幾個月讓人等得實在提不起精神來。艦隊司令約翰·傑里科爵士麾下大小艦隻上軍官起居室和水兵食堂的主人們耐不住無聊,又把各種裝備陸續擺了回去,這些可都是當時求戰心切,興奮之下一時心急扔掉的。傑弗裡·哈珀早在8月17日就在長吁短嘆:「德國公海艦隊早就把自己藏了起來,躲在哪個港口裡面瑟瑟發抖。我們的船找不到任何東西打——除了水雷。」哈珀給德國人貼了一個標籤,叫作「偷偷摸摸的孬種」。

自打1588年艾芬厄姆的霍華德爵士以來,還沒有哪一位英國海軍司令能夠將大英帝國的全部艦隊握於股掌之中。丘吉爾寫過一段著名的話,說假如「傑里科犯下大錯,讓德國人在不列顛島周圍贏得制海權的話,那麼只要一個下午就能輸掉這場戰爭」。丘吉爾的想法對他那個時代以及後來的許多歷史學家都產生了重要影響。不過,這其實並非這位海軍大臣第一次,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用華麗的辭藻誇大事實。無論德軍海面艦隊發動任何攻擊,都不大可能改變戰爭的走向。就算傑里科的艦隊遭受重創,德國人還是沒有足夠船隻對英國實行封鎖。英國皇家海軍牢牢掌控著北海北南兩面的出口,在1917年德國u型潛艇成為主要威脅之前,都足以避免德國人對大西洋貿易產生嚴重干擾。

海軍方面,尤其是海軍少將埃德蒙德·斯萊德——這位經濟戰專家於1907年至1909年間擔任英國海軍情報處處長——長期以來一直擔心德國對英國海上貿易發動水面攻擊。對於德國人來說,比起直接挑戰英國大艦隊,攻擊商船無疑是更為現實的選擇。英國海軍部為了防微杜漸,組織起了一隻「防禦性武裝商船隊」,為民用船隻配備火炮。截至1914年,英國已有40艘武裝商船投入使用。頗具諷刺意味的是,1915年「盧西塔尼亞」號被u型潛艇擊沉,引發憤怒呼聲一片。「卡納德」郵輪和姊妹艦「茅利塔尼亞」號在建造時都得到了大量政府補助,二者將作為武裝商船為戰爭服務,誰知從來沒有發揮過任何作用。待到大戰爆發,英國海軍部深恐停泊在中立港口紐約的21艘德國商船會裝備火炮,進入大西洋對英國商船進行報復性打擊,屆時只有英國戰列巡洋艦才能對付得了。好在德國海軍元帥提爾皮茨對於經濟戰的潛在威力預估不足,遲遲不見行動。英國商船隻遭到少數德軍海面艦艇的襲擾,英國人很快找到這些興風作浪的傢伙,將其一一擊沉。

幾十艘英國軍艦齊聚斯卡帕灣,按照各自等級,在錨位一一停泊。艦上的水兵作為大英帝國海上統治地位的捍衛者,其實更想待在一個比奧克尼群島更有意義的地方完成自己的使命。奧克尼群島之所以被選定為不列顛群島東面唯一的錨地,在於地方夠大,足以容下整支大艦隊,免遭外敵入侵。斯卡帕島上沒有樹木,夏季時分會有大量海鳩、燕鷗、海鷗、賊鷗和尖嘴鳥來此棲息,主要對觀鳥人士具有吸引力。對於獲准登島上岸的水手來說,這個地方只有一個泥濘不堪的足球場、一間陰暗的餐廳和弗洛塔島上一座專對軍官開放的高爾夫球場。有些船長和海軍將軍為了打發無聊時光,甚至幹起了園藝,打理起小小的蔬菜地來。賭博雖然遭到禁止,私底下卻非常流行。

話雖如此,大艦隊好歹能夠在北海隨心所欲地自由航行,德國人卻做不到這一點。德國公海艦隊的將士們只能在不尷不尬的困境中消沉萎靡。船員們每次出海時間都不長,然後返回威廉港裝煤,連上個岸都感到迷茫:德國在等待著這幫小夥子去戰鬥,而他們卻無仗可打。有個水兵名叫理查德·斯圖姆夫,寫道:「越感到無聊,就越覺得沮喪。不管走到哪裡,人們都對我們不滿,抱怨我們無所作為。」斯圖姆夫所在的「黑爾戈蘭」號艦首炮塔上掛著一幅西線戰場地圖,每天都會標出德軍的最新動向。地圖成了船員們天天關注的焦點。大夥兒擠在一塊,輪流觀看,看著陸軍一路高歌猛進,自己卻無所事事,無不感到沮喪。船員們抱怨艦上軍官之所以大力加強裝備檢查,目的只是為了讓水兵們解乏,省得他們腦中空空,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永遠是一成不變的施裡格路。

英國對德國的經濟封鎖在戰爭的頭幾年裡效果不大,原因在於白廳責任分工與目標不夠明確:外交部一心避免同中立國家,尤其是美國外交攤牌。貿易部則想極力維持英國的商業貿易。結果重要商品不單源源不斷地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和鹿特丹港運抵德國,來自英國的出口貨物也數量不少,其中就包括威爾士的煤炭和吉百利公司的巧克力。雖然看起來有些古怪,可「倫敦市」投資信託公司仍然在給許多發往德國的貨物提供金融支援和保險服務,其中一些貨物甚至用的是英國商船裝運。海軍本想採取封鎖,在北海佈雷,此舉至關重要,不想竟然沒有得到批准。緊密封鎖是否合法,這個問題長期以來一直存在質疑和爭論,美國還有其他一些國家認為此舉有悖1856年簽署的《巴黎協議》和1909年簽署的《倫敦協議》。德國人不僅沒能充分發動中立國家反對英國的封鎖行動,錯失良機,而且後來發動無限制潛艇戰,反為自己招致怨恨。英國人遲至1917年才讓世人接受對德封鎖,充分表明英國政府沒能抓住總體戰的要務所在。

整個8月,傑里科的輕型艦隊都忙著在北海巡邏游弋,一面擊沉敵方漁船,一面警告英國和其他中立國船隻大戰將至。當時無線電接收機尚未普及,不少船隻入港之前對於歐洲大陸的風雲動盪一無所知。8月9日,一艘德國巡洋艦捕獲了一艘比利時縱帆船,比利時船員全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德國的敵人。還有一艘德國拖網漁船,船員們完全不知戰爭已經爆發,看到英國「南安普敦」號巡洋艦靠近時還在盡情歡呼,以示友好。海軍上尉斯蒂芬·金霍爾是「南安普敦」號上的一名軍官,說起自己起居室的通告板上還貼著一張五個星期前的明信片時語氣相當諷刺。當時正值基爾賽艇會,一群「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號戰艦的德國海軍軍官造訪「南安普敦」號,送了這張明信片,上面寫著「期待與諸君再會」。

「南安普敦」號參加了不列顛島沿海的數場小規模戰鬥。其中較早的一次發生在8月10日,星期一,地點在金奈德海角的北面。水手們被刺耳的警報聲驚醒,紛紛從吊床上爬起,跑到各自的戰鬥崗位就緒。此時正值拂曉時分,水手們一個個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跑到上甲板,發現姊妹艦「伯明翰」號正在開火,目標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說時遲,那時快,一艘德國潛艇的潛望塔突然破浪而出,海水從艇身兩旁傾瀉而下。「伯明翰」號立即轉舵撞向潛艇,不消一會兒工夫,海面上便只剩下一攤油汙,這艘u15潛艇就此葬身海底,這也是英國皇家海軍擊沉的第一艘u15潛艇。類似的驚心動魄場景在北海多處上演。8月21日,德國「羅斯托克」號巡洋艦的瞭望哨在博爾庫姆島附近海域發現一艘英國潛艇,險些被兩枚魚雷擊中。海軍上尉萊因霍爾德·諾布洛赫是「羅斯托克」號上的一名軍官,寫道:「這次事件……對於我們來說印象非常深刻,讓我們看到了敵人確實存在。」

儘管這些衝突規模都不算大,可英德兩國海軍將士當中普遍出現了某種失落情緒。海員當中鮮有人具備充分的應變手段,大多數人面對這場席捲歐洲的戰爭災難,反應極不成熟,讓人汗顏。海軍上尉魯道夫·費樂是德國一支魚雷艇隊的指揮官,早在8月6日就寫道:「已經變得無聊之極。原本想象著一旦宣佈開戰,緊接著便是一片歡呼,接著開始進攻,很快就能看到結果……可是,眼下根本看不到敵人在哪裡,自然很難保持士氣。」萊因霍爾德·諾布洛赫也有同感:「士氣已經掉了下去,原以為戰爭會是另外一個樣子……結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船上的人開始對什麼都感到無所謂,感到無趣乏味。每個人都在嫉妒陸軍的那幫傢伙。」

菲爾森·楊寫道:「海軍的心態就好比一個游泳運動員,已經為比賽訓練了很久,將身體調整到了最佳狀態,這會兒脫了衣服,準備就緒,正站在跳板邊緣,只等一聲令下便縱身入水,誰知人們卻期望他保持這個姿勢三到四年。想象得出,沒有任何事情要比這個更加讓人精神上難熬。」英國政府多年以來將稅收的四分之一毫不吝嗇地慷慨投入到深受國民愛戴的海軍身上。政客也好,民眾也好,現在人人都在盼著投入有所回報。如果說陸軍兵力弱小,對陸上戰爭難以產生什麼立竿見影的效果,那麼皇家海軍理所當然地可以出擊,發揚大英帝國的天生傳統,把那個虛張聲勢的德國皇帝好好羞辱一番。

丘吉爾一心盼著能有一支部隊在德國本土登陸。他自打1911年走馬上任,成為海軍大臣以來,就對皇家海軍傾注了全部熱情,甚至因為耽於個人感情,試圖給大艦隊中新下水的戰艦「奧利弗·克倫威爾」號洗禮。如此建議自然遭到了英王喬治五世的否決。此時此刻,丘吉爾的最大心願便是看到「自己的」艦隊出海作戰。他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一個政治上的監管者,不如說更像是一名司令官,時不時插上一手,介入作戰行動,讓一干海軍將軍們好生惱火。丘吉爾還因為在身邊網羅了一幫軍官,不問級別高低,一律聽命於己,結果受到控告。好在理性的聲音最終佔了上風,這位海軍大臣不切實際的兩棲登陸幻想就此壽終正寢,這對那些險些為此白白丟掉性命的人來說無疑算是走了大運。

可是,倘若不在德國搶灘登陸,又該如何施展英國海軍的強大實力呢?英國面臨的困難在於面對的是一個陸上強國。弗里德里希·馮·英格諾爾海軍上將麾下的德國公海艦隊除非或者說直到能夠佔據有利條件,否則根本無意在北海上與英國人展開正面交鋒。德國公海艦隊的大型艦艇出海次數寥寥無幾,往往是瞅準機會,發現某艘艦船脫離英國大艦隊,孤掌難鳴的時候才會試圖追捕。

正因為如此,戰爭開始的頭幾個星期對於海上計程車兵們來說著實索然無味、失望之極。沒有大的戰事,只有一些零星小規模衝突發生——雖然,戰鬥場面絕對多姿多彩,卻談不上波瀾壯闊。每一名海軍軍官都在渴望著像紳士一樣戰鬥。萊因霍爾德·諾布洛赫得知自己的軍艦隻是用來擊沉一些英國拖網漁船,更何況漁船上的船員早已被帶走下船,深感丟人,寫道:「只是擊沉幾條沒有武裝的輪船,真的讓人感覺不痛快。」卡爾·馮·穆勒是輕巡洋艦「埃姆登」號的船長,指揮戰艦在太平洋和印度洋海域襲擾英國商船,成為倍受對手羨慕的少數德國海軍軍官之一。海軍上尉威廉·帕裡為此寫道:「她(「埃姆登」號)幹得確實相當漂亮,而且像個紳士。」

對於充滿浪漫主義情懷的人們來說,尤其是那位英國海軍大臣,看起來一切似乎大失所望。大艦隊就像一位貴族千金,衣著華麗,珠光寶氣,準備出席北海中間舉辦的一場海軍舞會,卻發現沒有任何賓客到來。水兵們對於出現這種情況應該有所預料,可是在戰爭爆發之前的好幾年裡,敵對雙方的海軍將領們對於動員並且採取防禦措施之後要做什麼並沒有明確認識。「海軍不會打仗」,這是丘吉爾1912年寫的話,聽語氣就已經顯得按捺不住:「他們一門心思只知道埋頭往前衝。」當然,考慮到高階軍官花了那麼大的精力謀劃封鎖行動,丘吉爾此番評價並非完全公平。可是,艦隊作戰是海軍的主要考量所在,這點倒是不假。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德國軍官倒是聰明,清楚認識到德皇對海軍的熱情既然如此之高,捨得在海軍身上花上數百萬馬克,艦隊實力肯定會有,只是還不足以與傑里科的艦隊匹敵,指望戰而勝之仍然不大現實。

8月18日,法金漢在科布倫茨向提爾皮茨發難,質問公海艦隊為何不出海迎敵。這位海軍司令答道:「因為這樣做無異於自尋死路——這就好比孤軍深入,進攻聖彼得堡一樣。」法金漢用輕蔑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那麼公海艦隊豈不是個廢物?不如讓水兵們都上岸來打仗。」提爾皮茨極力辯解道:公海艦隊的職責在於保護德國的海上利益,向實力佔優的敵人貿然發起攻擊絲毫無助於獲得更多好處。提爾皮茨事後向下屬坦言自己擔心海軍會成為替罪羊,承受德國民眾對戰爭失望的指責。提爾皮茨並沒怎麼說錯。這位德國海軍頭號名人一語道出了真相。在他看來,德國戰前思路並不統一。提爾皮茨沒能成為德國海軍輝煌偉業的締造者,只是說服自己的主子、那位德國皇帝耗費大量資源,打造出來一支龐大的武裝「遊艇」編隊罷了。

與此同時,傑里科也意識到自己最重要的職責在於保持英國的海上霸權,這需要避免貿然行動,莫逞匹夫之勇。「顯而易見,總司令的主要考量在於避免艦隊陷入險境」,貝蒂手下戰列巡洋艦中隊的一名軍官寫道,「他的戰略對於大艦隊的部分中隊來說相當困惑,這些中隊已經進入北海作戰,等的就是迅速擊敗敵人。」在艦隊作戰訓練中,每當「敵軍」驅逐艦發起魚雷攻擊,傑里科總是無一例外地掉頭就走。戰列巡洋艦上的一名軍官不禁挖苦道:「德國人真要打來,他這麼做當然不會輸,但也贏不了」。

英國皇家海軍早期海上作戰雖然只是一些小打小鬧,卻起到了重要作用,使得德國人無法在1914年贏下戰爭。英國遠征軍在運往法國的途中沒有因為敵人干擾損失一名士兵。此次行動堪稱埃德蒙德·斯萊德爵士的代表作。德國人雖然在貿易航路上製造了一些小麻煩,擊沉了一些商船,但協約國貿易往來幾乎未受阻礙,依舊保持暢通,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是對同盟國的一大寶貴優勢。德奧媒體譴責協約國封鎖行動是懦夫的舉動,勝之不武。某報甚至刊出大標題:「他們想把我們活活餓死。」無論在實際行動上有什麼差池,但英國皇家海軍對敵方船隻行動的阻截自戰爭伊始就給同盟國製造了相當大的麻煩。回到1914年秋,由於死傷騾馬成千上萬,參戰各國陸軍在輜重和役畜方面捉襟見肘,而這對於保持機動靈活至關重要。英法兩國還能從美國、阿根廷和澳大利亞購買牲畜,用船運回歐洲,德國人卻做不到這一點,只能依靠從佔領區徵用更多牲畜,而當地農業生產本就因為缺乏役畜萎靡不振。運力短缺嚴重阻礙了德軍行動。進口化肥不足也對德國糧食生產產生嚴重影響。民眾期待來一場納爾遜那樣的正面對決,在他們看來,這些事情微不足道。可是,正如德國海軍上尉赫爾曼·格拉夫·馮·施魏尼茨在日記中所言,當他看到英國龐大的戰艦編隊時只能搖頭嘆息:「英國人控制了海上的所有地方……這讓我們在陸上取得的勝利無關痛癢。」

協約國的戰略家們對於自身處境越是瞻前顧後,就越希望避免豪賭式的冒險,轉而更想維持現狀,這一點與德國人不謀而合。海軍上將胡戈·馮·波爾,也就是後來的德國海軍司令公開宣稱:「無所事事對於英國人來說再好不過。當然,無所事事也會讓我們的聲譽一落千丈。一旦真的開戰,我們的艦隊必然大敗無疑。」德國海軍戰列巡洋艦司令希佩爾在8月6日寫道:「假如現在冒險開戰……不僅得不到任何勝利果實,我們的公海艦隊也將在轉瞬之間化為烏有——這是英國最希望看到的結果。」於是乎,威懾、防禦,儲存實力成了接下來四年裡頭交戰雙方最主要的調子。先發制人、主動進攻則被拋在了腦後。

話雖如此,大艦隊仍有部分艦船經常在海上游弋,不管天候,都在訓練或者巡邏。航行通常在夜間進行,這對於駐守上甲板的水兵而言,不失為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有一名船員寫道:「身邊漆黑的影子統統融入了周圍的空闊寂寥,陸地上朦朧的景象漸漸消失在無盡的黑夜當中。陣陣海風吹過,這是命運的風,一刻也不停歇,直到你踏上海岸,岸上也許是死亡,也許是家。不管放眼身前,還是環顧四周,哪裡都是漆黑一片。身後的影子更大更黑了,那是船尾的影子;黑暗一片連著一片,從頭到尾,首尾相連。每艘船都有3萬噸,我們在以20英里的時速疾行。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日復一日。」

然而,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無法滿足求戰心切的英國皇家海軍。高階軍官們開始幻想著如何才能將敵人拖入戰鬥。潛艇司令羅傑·凱斯和「哈里奇」號驅逐艦司令雷金納德·蒂裡特這兩位年輕的少壯派軍官提出設想,既然德國輕型艦隊在黑爾戈蘭灣夜以繼日地遊蕩,那裡又是德國公海艦隊的老巢,不如打對手一個出其不意。二人建議趁著低潮,德國人的無畏艦無法穿過傑德灣出港,趁機將英格諾爾的部分驅逐艦引誘出來,待其進入英軍戰艦與潛艇的大炮和魚雷射程,再利用優勢兵力予以殲滅。英國海軍司令二話沒說就拒絕了這個想法。不過,凱斯雖然才智平平,卻敢打敢拼,有著一股闖勁,1900年在鎮壓中國義和團運動中立下戰功,以勇武出名。他有一回拿著一把左輪手槍,頂著火車司機的腦門,指揮一列火車從敵軍人群中衝過。此刻,打個比方說,凱斯用了類似的大膽出牌策略,跳過海軍司令,直接找到海軍大臣丘吉爾。丘吉爾當機立斷,支援計劃,批准執行。

按照計劃,三艘英國潛艇將浮出水面,充當誘餌,引誘德軍追擊,身後大約50艘小型軍艦則向這座德軍主要海軍基地暗暗接近,直至幾英里處。突襲一旦出現差錯,德國公海艦隊的無畏艦捲入戰鬥,英軍勢必面臨一場慘敗:沒有任何非裝甲船隻禁得住無畏艦重炮的轟擊。初始計劃中只設計了一個保險措施,即安排兩艘巡洋艦在西北40英里外埋伏。整場行動旨在重演16世紀德瑞克在加的斯港「火燒西班牙國王大鬍子」的一幕。誰知海軍司令部愚蠢之極,直到8月26日,也就是行動開始當天才將此事知會傑里科,向其徵求意見。

凱斯的三艘潛艇率先出海,這位潛艇司令乘坐「獵犬」號驅逐艦與之同行。「瞭望」號驅逐艦也被指派參加。艦上的海軍上尉奧斯瓦爾德·弗裡溫坦言自己並不喜歡提前兩天才被告知要去打仗,寫道:「我倒希望要打就馬上打。我這個人喜歡胡思亂想,天生就是個悲觀的人,壓根就不需要花兩天時間來擔心這種事情。」待到次日,弗裡溫的驅逐艦會同蒂裡特的艦隊一同出海,一共32艘驅逐艦。蒂裡特坐鎮旗艦,嶄新的輕巡洋艦「艾裡蘇薩」號指揮。此舉最後證明是個錯誤,因為這艘巡洋艦根本就沒有做好戰鬥準備。

傑里科為人謹小慎微、敏感多疑、天生喜歡控制,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才開始出聲,指出整件事情存在危險。傑里科意在集中兵力,為此建議派遣大艦隊出海巡航,一旦出現機會或者遇到危險威脅便可干預。海軍部雖然沒有采納傑里科的建議,還是勉強授權他指揮剩下的戰列巡洋艦編隊。如此一來,貝蒂就趕在了8月27日,即勒卡託戰役的第二天指揮六艘輕巡洋艦向黑爾戈蘭灣進發支援。傑里科雖然隨後自作主張,不管海軍部有令在先,親率大部隊南下,但只是遠遠地起到了一些支援作用。此次行動雖然完全是一時心血來潮,行動紕漏不斷,卻在海戰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是英國皇家海軍第一次集中全力,出海應戰。只見一艘艘灰色的軍艦,瘦長的船體排成一列列,噴吐著煙霧,從幾個不同的錨地出發,穿過北海,向前駛去。有些艦長已經躍躍欲試,誓要為英格蘭幹一番大事,有些則一心想著如何才能逢凶化吉。

無畏艦時代的到來為20世紀的海軍制造出了新的等級制度:大型艦船上除了輪機軍官以外,幾乎所有軍官都以「紳士」視之,不僅享有舒適的生活條件,而且擁有一定身份,至少在港口地位頗高。每個星期有三個晚上,貝蒂會和應邀赴宴的賓客身著海軍軍服,在軍官餐廳共進晚餐,艦上的樂隊會在艙房外演奏樂曲;其他晚上,樂手們會在軍官室外彈唱。級別較低的人員工作條件各有不同。輪機房海員在船體深處幹活,工作辛苦,周遭環境悶熱嘈雜,骯髒零亂,堪比煉鋼廠。「就算訊息最閉塞的傢伙都每次知道什麼時候要起航出海,」有位軍官如是寫道,「只要開啟蒸汽機的命令下達到輪機艙,住艙甲板上就會響起一片歌聲,一聽便知。整艘船會發出奇怪的嗡嗡聲,聽上去像一個大馬蜂窩。」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喜歡這樣的大合唱:有個司爐的海軍中士就向「獅」號戰列艦上的一名高階輪機官提出要求:「請您下個命令,叫司爐的那幫人不要邊幹活邊唱歌了,要不然我在四號鍋爐艙什麼也聽不見。」

燒油的船,除了高溫以外,工作條件還算過得去。可是,倘若換作老式輪船,給爐子裡添煤可真是件折磨人的苦差。對於所有船員來說,給煤艙加煤補給的活最髒最累,最不想做。司爐和平艙工平日在吃水線以下工作,一旦船沉,活著逃生的可能性最小,這些人對此也早就心裡有數。船行海上,一旦觸雷,或者被魚雷擊中,海水大量湧入,司爐和平艙工無時無刻不身處險境。再看看其他地方,大型艦艇上的水手和重炮手取暖通風條件待遇都很不錯,大多數人能夠免受惡劣天氣影響。船上食物充足,不管戰時還是和平時期,遠非一般工人平民能夠享受得起。英軍每艘巡洋艦每天早上煮的雞蛋就有2000個,晚上會再煮1000個。一個水兵一天吃上6個雞蛋,絕非什麼稀罕事。

不過,輕巡洋艦、驅逐艦和小型艦艇上服役的船員一旦趕上惡劣天候,受到的折磨簡直和納爾遜時代別無二異。不管是在瞭望塔上,還是操作沒有炮塔遮掩的大炮,抑或在甲板或是高出海面不過幾英尺的艦橋上,船員永遠都是一副渾身溼透,面無表情,戰慄發抖的模樣,幾近冰冷的水沫不斷打在身上,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當班,可以回到陰冷潮溼的住艙甲板,把身子和衣服弄乾。話雖如此,駕駛小型快速水面艦艇和潛艇的船員卻頗為自豪,自認是精英中的一分子。u型潛艇軍官約翰內斯·施皮斯雖然待的地方長期氣味難聞,極不舒服,卻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歡欣鼓舞,寫道:「海水清澈無比,陽光照來,銀色的氣泡汩汩冒著,升了起來,把整個船體包在裡面,像在水族館裡一樣。多少回每當潛艇靜靜躺在海底,都可以見到魚群在指揮塔的瞭望口游來游去。電燈的光穿透海水,魚兒都被光吸引了過來。」驅逐艦上的船員有著屬於自己的快樂,他們會為在海面上以超過30英里的時速穿梭感到興奮不已。隨著一條這樣的「海洋獵犬」離開停泊的錨地,聽著船體疾馳劃過水面的聲音,不禁讓人浮想聯翩,感覺就像絲綢被一下撕開一般。船上日子雖然過得艱苦,卻不乏驚險浪漫。

戰列巡洋艦司令、海軍中將戴維·貝蒂爵士早已聲名在外,被譽為當時最敢打敢拼的海上闖將,無論是在艦橋上揮斥方遒,還是在躺椅裡運籌帷幄,都堪稱明星一般的人物,此刻又要在黑爾戈蘭灣一顯身手。貝蒂天生才華橫溢,好勇爭勝,自視甚高。最受貝蒂器重的記者菲爾森·楊如此描述道:「此人年輕有為,長得的確一表人才,不過與其說帶有普利茅斯高地的味道,還不如說更有蓓爾美爾街的感覺。」貝蒂在1898年基奇納指揮的喀土穆戰役中第一次進入公眾視野。他當時在尼羅河上指揮一艘炮艇。後來迎娶了芝加哥百貨業大亨馬歇爾·菲爾德的千金埃塞爾,從此過上了衣食無憂的豪門生活。批評者們則大肆抨擊貝蒂與下級軍官的妻子調情,嗜好開槍射殺正在孵蛋的野禽,將其斥為十足的無賴。

然而,貝蒂卻是丘吉爾心儀之人。正是這位海軍大臣在戰前挽救了貝蒂的軍人生涯,使其沒有一落千丈,沉淪墮落——貝蒂當年拒絕大西洋艦隊副司令的位置,如此輕蔑之舉史無前例,結果降至半薪。是丘吉爾給了貝蒂海軍生涯中最甜蜜的甘露,讓他做了戰列巡洋艦隊司令官。1914年,貝蒂只有43歲,這個年紀對於一般海軍軍官來說,能夠當上一艦之長已是求之不得。貝蒂的旗艦「獅」號成為1914-1918年這場大戰中最受人關注的軍艦。雖說,貝蒂贏得了手下大多數軍官的尊敬與愛戴,可是他在戰爭結束之前提拔了一批碌碌無為的親信,加之輕視技術,尤其是通訊方面的細節,暴露了自己的致命短板。貝蒂並未如他自己以及英國民眾期望那般優秀,既不比納爾遜那般天賦異稟,也沒有那樣的運氣。

不過,回到8月28日那天早晨,當英國海軍在黑爾戈蘭灣集合時,一切就這樣真實地擺在眼前。此次行動準備極其倉促,簡直就像一場「想來就來」的聚會。大部分艦船對各自位置一無所知,徒知盲目樂觀。貝蒂邊走邊給自己的艦隊發出訊號:「所知甚少,希望隨著航程繼續,能夠得悉更多情況。」英國皇家海軍不僅指揮混亂,而且通訊不力,無線電通訊能力尚不及德國。海軍部給凱斯和蒂裡特發去電報,告知二人貝蒂也將加入行動,誰知電報直到二人出發之前尚未送達。那位驅逐艦司令官直到在海上遇到威廉·古迪納夫准將的輕巡洋艦才知道戰列巡洋艦隊也來參戰。戰鬥中交流主要依靠的還是納爾遜時代的技術——旗語。旗語雖然短距離之內比無線電更為可靠,可是一旦遇上糟糕天氣就難以辨認。加之進入20世紀軍艦航速不斷提升,濃煙滾滾,效率比起18世紀來大打折扣。貝蒂的旗艦副官是個出了名的蠢貨,為人辦事不力,此後兩年裡給英軍在北海行動帶來了諸多不利影響。

隨著海面出現第一縷曙光,用來作為誘餌的三艘潛艇按照計劃,浮出水面,向黑爾戈蘭島靠近,果然被德國人逮個正著。早上7點,希佩爾的一艘驅逐艦率先發難,發現了蒂裡特的小艦隊,迅速向這位海軍上將發出警報。一如凱斯與蒂裡特所料,潮位過低使得德軍重型艦艇無法出海應戰。希佩爾於是命令八艘輕巡洋艦抓緊時間,儘快給蒸汽機升壓,準備出海起航,有些船隻一下就耗去了三個小時。一場混亂鬆散的驅逐艦作戰行動在同一時間拉開帷幕,好像幾支獵狐犬在同一塊場地上同時追逐獵物。英艦雖然處在德軍海岸炮火射程之內,所幸濃霧瀰漫,能見度跌至5000碼,炮兵無法看清,才沒有引起德軍岸炮的注意。

早上8點,蒂裡特的小規模襲擾行動受到干擾。希佩爾輕巡洋艦隊中最前頭的兩艘「弗勞恩洛布」號和「斯德丁」號突然出現。英艦按照原定計劃,掉轉船頭,投奔己方巡洋艦「艾裡蘇薩」號和「無畏」號而去。後二者隨即加入戰鬥,展開猛烈交火。然而,英軍旗艦並未做好戰備:艦上火炮除一門以外,全部出現故障啞火。德國人對3500噸的「艾裡蘇薩」號展開輪番炮擊,炮火之精準,令「古迪納夫」號相形見絀。早在1913年8月,英國駐柏林海軍武官休·沃森上尉就在臨行前的報告中寫道:「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認為德國海軍軍官……要比英國海軍軍官低人一等……據我所知……有朝一日倘若真要較量一番,(德國人)將會證明他們要比我們海軍在政治上聯絡更加緊密的那幫盟友厲害得多。」沃森此處所言指的是法國和俄國人,8月27日發生的一幕也證明了他所言不虛。德國海軍成立時間不長,比起對手來,雖然沒有什麼豐功偉績值得炫耀,但在黑爾戈蘭灣的戰鬥中,德國水兵卻展示出了過人的勇氣與本領。

「艾裡蘇薩」號之所以最終得救,是因為艦上唯一一門能用的6英寸炮碰巧一發正中「弗勞恩洛布」號的艦橋,將艦橋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鋼筋。包括船長在內的37名德國官兵非死即傷。德艦被迫掉轉船頭,歪歪斜斜地退出戰鬥。「艾裡蘇薩」號由於失去動力,船體進水,只能留在原地,一籌莫展。就在此時,蒂裡特的艦隊與一隊德國軍艦不期而遇,這批德艦剛剛結束巡邏,正在歸航途中。5艘德國驅逐艦見狀逃之夭夭,仍有一艘陷入重圍,雖然軍旗依舊飄揚,艦炮直至最後仍在開火,還是被猛烈的炮火擊沉。

英軍剛剛開始拯救落水的船員,「斯德丁」號巡洋艦就急速趕來,重回戰鬥。這艘德艦在經歷了短暫的退卻之後,現在已經開足馬力,衝了回來。蒂裡特的驅逐艦眼看炮火襲來,只好丟下兩艘滿載德國俘虜和十名英國水手的小船,掉頭駛離。海面上一時空空如也,這幫棄兒只好隨波逐流,聽天由命。此時,凱斯的e-4潛艇突然從近旁浮出水面,將蒂裡特的船員帶上潛艇,一同帶走的還有三名德國軍官,當作「示眾的典型」。潛艇隨後重新潛入水下。人人都有意讓人看到做事體面。e-4的艦長給留在小船上的德國人留下了飲用水、餅乾、指南針,並且告訴敵人如何去往14英里之外的黑爾戈蘭島。

此時雖然才剛剛早上8點過去不久,黑爾戈蘭灣卻即將迎來不平靜的一天。接下來的一個鐘頭裡還發生了一齣小小的鬧劇。羅傑·凱斯在海面上發現了一群四個煙囪的巡洋艦。他料想不會有這樣的英國船隻出現在海上,於是通過無線電向遠處的「無敵」號戰列巡洋艦報告發現敵情,並且迅速逃到了小小的「獵犬」號上。困惑最終得以澄清,凱斯趕忙發出警報,以免自己的潛艇搞不清楚這些鉅艦都是英軍艦隻,還在想著如何擊沉她們。英國潛艇已經這樣幹過一回,好在沒有命中目標。「南安普頓」號也試圖撞沉進攻的英國潛艇,所幸也未成功。

10點17分,蒂裡特趁著戰事初停的一小會兒間歇,下令停航——由於這片水域德國u型潛艇隨時可能出現,此舉危險之極。蒂裡特讓「無畏」號靠近停在動彈不得的「艾裡蘇薩」號身旁。足足二十分鐘,兩艘軍艦就這樣一起靜靜待在水面,船上的船員們在拼命清理卡住的大炮,恢復電力。待到修復完畢,英艦已經在黑爾戈蘭灣待了差不多四個小時,敵人的援軍顯然已在趕來的路上。雖然,水位依舊太低,大型艦艇仍然難以行動,可就在「艾裡蘇薩」號重新啟動輪機的時候,希佩爾的三艘輕巡洋艦已經出現在眼前,開始朝著英國突襲艦隊展開炮轟。

戰局發展至此,雖然並未出乎蒂裡特的預料,可他仍然向貝蒂發去電報——後者此時仍有兩個小時的航程——「遭到大型巡洋艦攻擊……請求支援。壓力很大。」直到英國驅逐艦發動魚雷叢集進攻,迫使德國輕巡洋艦掉頭應戰,這位司令官才獲得喘息之機。貝蒂意識到他們在黑爾戈蘭灣已經捅了馬蜂窩。他雖然並不清楚黑爾戈蘭灣到底有多少敵軍在等著自己,尤其是潛艇數量,但是從蒂裡特的電報中覺得自己義不容辭。貝蒂站在「獅」號高高的艦橋上,向身旁的旗艦艦長厄恩利·查特菲爾德徵詢意見:「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我應該繼續往前開,去支援蒂裡特?但是這些船這麼寶貴,如果損失一艘,全國上下都不會饒過我的。」查特菲爾德答道——不承擔責任的人回答問題總是這樣輕鬆瀟灑——「我們當然要往前開。」於是乎,在上午11點35分,貝蒂一聲令下。他龐大的戰列巡洋艦隊——「獅」號、「瑪麗女王」號、「皇家公主」號、「無敵」號,還有「紐西蘭」號——齊齊掉轉方向,以27節的航速直奔黑爾戈蘭灣而去。

在水兵眼中,每一艘鉅艦都有著自己的鮮明特徵:「瑪麗皇后」號和「紐西蘭」號被視為一流戰艦;「皇家公主」號最為舒適;「獅」號可能是因為艦長和下屬軍官過於嚴肅而略顯沉悶。此時此刻,這些英國海軍的榮耀象徵正向著德皇的門戶重地全速進發。貝蒂能夠當機立斷,介入戰鬥,不能不說頗有膽識。雖然,考慮到已經收到命令,為蒂裡特提供支援,如此決定在所難免,但此次行動仍然極其危險。回到納爾遜時代,要用一艘加入戰列的軍艦冒著被敵人擊沉的危險,去援救一艘同級軍艦,可謂難得一見的事。相比之下,1914年的無畏艦雖然不懼小型艦艇的炮火,可一旦碰上水雷和魚雷,往往不堪一擊。其中魚雷尤其可怕,能夠讓小型軍艦發揮巨大的殺傷力。這種作戰方式對於那些還沉浸在學生般幼稚思維難以自拔的水兵來說,顯然算不得正大光明。

傑弗裡·哈珀對此寫道:「我對潛艇從來就沒有好感,沒有什麼能夠讓我喜歡潛艇,我總是覺得這種東西根本就不配屬於海軍,現在態度也很明確……這是一種下三濫的做法,卑劣之極,跟在背後捅刀子沒什麼兩樣……討厭潛艇戰的不止我一個,我碰到過很多人,大家都覺得利用潛艇作戰有失公平。我可不喜歡偷偷摸摸。當然,我們的潛艇和敵人的潛艇同樣都要受到譴責。不管是誰,不管哪個國家的人,只要在潛艇服役,就算不得光明正大。」哈珀的話可以說荒唐透頂。拋開這些胡話不談,回到8月28日正午時分,貝蒂的艦隊正在爭分奪秒地朝著黑爾戈蘭灣全速進發,雖然有未知的危險在等待,但他們這樣做並非為了什麼豐厚的獎賞,而是為了維護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的尊嚴與榮耀。

在戰列巡洋艦隊前方,戰鬥正在逐步西移:4350噸的「美因茨」號加入混戰,朝著英國驅逐艦猛烈開火。英艦對「美因茨」號一共發射了11枚魚雷,無一命中。蒂裡特的艦隊好好領教了一番「美因茨」號的精準火力:頭一次齊射就擊中了「月桂」號,引爆了彈藥架上的炮彈,將英艦後排煙囪直接炸飛,艦長身受重傷;「自由」號主桅被炸飛,艦橋炸斷,艦長當場身亡;「拉厄爾忒斯」號被齊射擊中,一時間失去動力,只能癱在水面,動彈不得。英艦陷入災難,直到「美因茨」號掉轉船頭,以驚人的速度全速撤離——德國瞭望哨發現古迪納夫准將的三艘輕巡洋艦正在快速靠近。不過,德國人撤得太遲。短短數秒不到,英國人的6英寸炮彈就狠狠落在了「美因茨」號的頭頂上。蒂裡特的驅逐艦不顧被德國人強悍炮火擊中的危險,再次發動一波魚雷攻擊。射出的魚雷雖然幾乎悉數落空,仍有一枚擊中了「美因茨」號,重創了德艦的動力系統。「美因茨」號的速度慢了下來,成為英國巡洋艦的活靶子。英艦圍上前去,輪番開火,將德國人的船打成了篩子。

「他們每一次開火齊射,都像一場龍捲風襲擊,」「美因茨」號的艦務官後來回憶道,「每次齊射,只要炮火一閃,我就會數數,一、二、三、四、五,炮彈接著就落在了我們頭上。到處都是死屍,所有東西都被炸得稀爛。每一次舷側炮擊中我們,整艘船都會搖晃起來。」「南安普敦」號上的史蒂芬·金-霍爾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