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馬恩河
德國人在展開大規模西進攻勢之前,要不換個說法,開戰之前就應該想到過一點:古往今來,勢均力敵對手之間的較量鮮有能夠速戰速決,立見勝負的。即使是馬爾伯勒在戰場上大敗法軍,或是拿破崙·波拿巴力戰群雄,也做不到畢其功於一役。威靈頓的滑鐵盧大捷,或是老毛奇在色當揚威,這些比起通常的戰爭發展軌跡來當屬例外。1914年參戰的各路大軍雖然擁有足夠強大的武器裝備,足以對敵人造成駭人的肉體和物質打擊,卻被機動調配的落後技術拖了後腿。更為糟糕的是動員兵力過多,大大超出了指揮官與士兵們迅速溝通的能力。
無線電通訊裝置彼時使用還不到一代人的時間,不僅極其少見,而且龐大笨重,只能用於高階指揮部之間,發射範圍狹窄,可靠性也差強人意。1914年那會兒用的是火花式發報機,由於不能微調,訊號只能通過長波頻段傳播,毫無隱蔽可言,擷取竊聽極其容易。美國人雖然在1913年發明了無線閥門技術,實現短波訊號傳輸,但歐洲直到兩年之後才開始廣泛運用。不僅如此,交戰各方使用的許多密碼系統也被敵國破解。部隊倘若按兵不動,處在靜態位置,尚可通過電報或者電話聯絡,一旦開始移動,就只能通過信使傳令。有的好歹開個機動車輛,不少仍然只能依靠騎馬送信。
德國的軍事將領們在1914年可謂雄心勃勃。然而,為將之人越有野心,就越難掌控隊伍動向。指令發出之後,需要跨越數千平方英里的作戰區域,才能送達執行,其間延誤往往達到數小時,甚至數日之久。部隊一旦接到命令,行動起來,要想改變計劃,好比站在艦橋上發號施令,要下面的人手動轉舵,讓無畏艦轉向,難度之大,可想而知。德軍連勝之勢在9月上旬開始遭到逆轉,原因首先在於「施裡芬計劃」本身存在巨大紕漏,加之毛奇指揮不夠堅決——當然,在他國領土上指揮六個德國集團軍移動作戰,如此技術難度同樣不容小覷。法軍敗退至少起到了一定的補償作用,能夠讓霞飛充分發揮法國本土的交通通訊優勢,這一點對於霞飛來說極其有利。
不過,領兵打仗之人習慣只從自身角度看待困難,此為戰爭特點之一。英國人尤其如此,在當時的氛圍之下完全沒有看出對手已經深陷麻煩。德國出於戰爭需要,徵召了大批士兵。其中不少人剛剛結束平靜安詳的平民生活,就要頂著炎炎烈日,肩負重物,長途跋涉,橫跨西歐。入侵法國的德軍到了9月初已經隊伍鬆散,身體瘦弱計程車兵越走越慢,不少落伍掉隊的結夥當了逃兵。地圖辨識不清、命令傳達錯誤、目標更換頻頻,這些都耗費掉大量時間精力。不同番號的部隊在行軍路上走亂了隊伍,找不到自己人。士兵們得不到充足睡眠,想要休息又得不到許可,以致傷亡加大。德軍預備役有個團裡面有一位歷史學家,看到這些指揮混亂的場景,害得部隊行軍路上人越走越少,隊伍越走越亂,讓士兵更加容易精疲力竭,不由得連連扼腕嘆息。
9月的頭兩天,毛奇所在的德國陸軍最高指揮部竟然連第一第二集團軍的一條訊息也沒有收到。1日當晚,毛奇給第一集團軍司令克拉克發去電報:「爾部情況如何,即刻回覆」,卻沒有收到任何回信。9月4日,克拉克給毛奇的回電在經過16個小時的延誤之後終於送達,克拉克在信中十分惱怒。值此關鍵時期,霞飛正在北部集結兵力。回到8月23日,也就是蒙斯戰役當天,德軍右翼三個集團軍24個半師面對的還是聯軍的17個半師,可是待到霞飛9月6日重新部署完畢,法國人已經能夠投入41個師在馬恩河發起進攻。霞飛為了完成此次進攻,不惜大幅削減南部兵力,依靠戰前修築的強大防禦工事彌補人數劣勢。阿爾薩斯-洛林地區也在等著德軍進攻發難。這場20世紀戰爭過去一個月以來的表現已經充分證明防守一方享有的優勢何其巨大,尤其是在守軍做好充分準備之後。
毛奇還犯下了一個更加嚴重的錯誤,他不該向巴伐利亞親王魯普雷希特讓步,答應親王西進莫朗日的要求。毛奇常常詛咒這幫統治權貴。給他壓力的不僅只有德皇一人,還有兩位皇子和這位身為集團軍司令的大公。「霞飛真是幸運,」毛奇咆哮起來,「在法國親王算個屁!」毛奇坦言因為上頭作梗,就連安排聯絡官向最高指揮部彙報這樣簡單的事情也辦不到。
毛奇雖然搬出種種藉口,可是指責他應該為混亂局面負責的聲音依舊不絕於耳。毛奇做事經常左右搖擺,猶豫不決:一開始贊成魯普雷希特親王發動進攻,誰知兩天之後就改變主意,宣稱自己只是希望在洛林前線「修理」一下法國人。魯普雷希特可不管這些,只顧繼續向前推進,一門心思對「南希的大皇冠」發起進攻。這座山脊高約300英尺,山上修有堡壘,防禦森嚴。整個9月上旬,魯普雷希特都在持續進攻,給法軍增添了不少麻煩。在南希市北面,德軍攻勢集中在一條狹長低矮的山脊之上,山脊背後就是凡爾登,此役便是後來著名的聖米耶勒突出部之戰。而在綽號「大皇冠」的高地上,卡斯特諾——此君將為自己贏得「岩石」的雅號——組織起了異常頑強的抵抗。
主攻在9月3日夜間展開。身著灰色軍裝的德軍士兵朝著高地蜂擁而去,戰鬥異常慘烈。多處要地數次易手,交戰雙方屍橫遍野,丟棄的武器、散落的彈藥、裝備滿地都是。德軍軍官傷亡尤為慘重。9月5日下午,守軍已經命懸一線,卡斯特諾請求第二集團軍迅速戰略撤退。霞飛拒絕了請求,勒令第二集團軍務必堅守陣地。霞飛一心要在北部發起大反攻,即便南希戰鬥勝負未明,仍然不斷從卡斯特諾部抽調兵力。9月7日,德軍攻佔了聖女吉納維芙山上的一座小村子。由於村子地理位置至關重要,法軍隨後發起反攻,奪回村莊,戰鬥一直持續至午夜。
7日當天,駐守特羅榮要塞的450名法軍將士擊退了德軍的大規模猛烈進攻。巴登軍在一系列交火中傷亡近萬——德軍前線傷亡情況與法軍大體相當。9月10日,卡斯特諾發起反攻,把德軍擊退數英里,並在呂內維勒繳獲大量補給,守住了默爾特河一線,南希就此轉危為安。魯普雷希特計程車兵炸掉了河上的橋樑,德國人知道自己也許再也不用匆匆忙忙地趕著過橋了。待到9月11日撤退之際,這支巴伐利亞集團軍有一個團已經減員千人。魯普雷希特的參謀長將兵敗南希的責任歸咎為毛奇朝令夕改。的確,毛奇本就不該默許這次進攻。如果說法國人不得不在多條戰線同時展開殊死戰鬥,那麼德國人同樣如此。兵力分散意味著德軍的戰略失敗已經近在眼前,指日可待了。
霞飛軍隊在中部和南部的頑強防守為北部反攻創造了極其重要的條件。雖然,人們只把「絕不讓德國人通過」這句豪言用在1916年的凡爾登戰役上,但這句話其實早在1914年9月就可以派上用場,德軍當時是頭一回兵臨城下,對這座著名要塞發起猛攻。倘若卡斯特諾和他北面的軍隊悉數戰敗,那麼為馬恩河戰役所做的一切都將歸於徒勞。對於德國來說,魯普雷希特在「南希的大皇冠」受挫,後果一如法軍兵敗莫朗日一樣極其嚴重。後人之所以對於這段史實沒有給予足夠重視,是因為在那些日子裡,發生在更北面的一些大事更加值得讓人銘記。
9月初,德軍情報運轉失靈再次對戰局造成嚴重影響——這一回慘敗的輪到了德國人。克拉克的集團軍正在揮師南下,右翼剛好從巴黎以東30英里處掃過。德軍偵察機發來報告,說大批法軍正在向南撤退。德軍壓根就沒有——或者至少沒有足夠重視——顧得上往西面多看一眼。雖然有飛行員報告法軍正在巴黎前方和克拉克軍隊側翼後方集結,但是並未引起德軍指揮官重視。莫努裡的第六集團軍已經集結完畢,兵力達到15萬。這位66歲的老將本已退休,1914年又被徵召回來,此刻正指揮著七個預備師。德軍將領一心認為法軍——英國人更加不值一提——已是手下敗將,無足輕重,依舊沒有把莫努裡的軍隊放在心上,只是在不斷爭論著該用什麼方式贏得勝利。克拉克雖然一直在施壓追擊英國遠征軍和法國第五集團軍,但是仍然沒有追上目標。
就在霞飛好話說盡,爭取弗倫奇參戰之際,莫努裡的軍隊已經開始向東推進,將克拉克的右翼圍在了烏爾克河(馬恩河的支流)一線。不少法軍對於進攻的命令表示質疑。軍官們眼看手下士兵一個個筋疲力盡、士氣低落,更加不要說自己內心的失敗念頭與日俱增,紛紛難以相信這樣一支軍隊還有能力發起大規模進攻。少數幾個軍官甚至向上級提出正式抗議。不過,抗議未被考慮。9月6日,第五、第六集團軍開始向前推進。
馬恩河戰役的第一位英雄人物——這場戰役在綿延數百英里的戰線上展開,產生的英雄人物有好幾十位——是一個德國人。克拉克只留了一個軍在後方掩護。這個軍由22800名預備役士兵組成,戰鬥力並不強,軍長是漢斯·馮·格羅瑙將軍,全軍以莫城西北方向的蒙蒂永高地為中心佈陣,正對著巴黎。莫努裡的先頭部隊與之遭遇,攻勢受阻。格羅瑙部雖然兵力遠處劣勢,但指揮極其有力。德軍炮兵成功壓制住第六集團軍的前進勢頭,令對手喪失了奇襲的機會。格羅瑙隨後率部後撤六英里,趕在9月6日午夜12點之前及時通報指揮部莫努裡部正在逼近。格羅瑙雖然損兵折將4200餘人,卻做出巨大貢獻,使德軍避免出現重大崩盤危險。克拉克當即做出重大決定:指揮全軍轉而應對新的威脅,隨後發起反攻。
與此同時,弗朗謝·德斯佩雷的法國第五集團軍正在朝著比洛進發,一些法國軍官腦袋瓜裡面裝的仍然滿是八月份的那股魯莽勁。菲利普·貝當將軍隻身一人,騎馬前往軍中,向全體官兵發表演說,宣佈撤退已經結束,法軍即將轉入反攻。貝當的演說激情四溢,鬥志昂揚,有些官兵聽了也似乎願意深信不疑。可是到了9月6日早晨,當士兵們接到命令,朝著第一個進攻目標聖邦村進發時,卻一個個打起了退堂鼓。貝當見狀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步兵隊伍中,親自帶領士兵邁開步子,齊步向前,以身作則,不懼死亡。法軍很快攻下聖邦村,法國炮兵趕緊衝向前方,重新佈陣,步兵緊隨其後,迅速推進。貝當指揮的這個師有一架私人偵察機,佔了個小便宜。這架偵察機是貝當的炮兵司令艾蒂安上校之前拿一車彈藥換回來的,現在正好可以用來幫助炮兵定位攻擊目標。
軍長路易·德·毛迪伯爵是土生土長的梅斯人,1870年普魯士佔領之後離開梅斯。伯爵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當年曾經發誓除非三色旗在阿爾薩斯-洛林的上空再次升起,否則自己終生不再踏入咖啡館、音樂廳、劇院等娛樂場所——德·毛迪信守了承諾。道葛拉斯·黑格用一如既往的高傲筆觸描述了德·毛迪——黑格對幾乎所有法國人都帶著這樣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勁——寫道:「他個頭不高,是個活躍分子,年齡在58歲左右,一頭淺棕色的頭髮,很有可能染過。像極了以前的老派法國人,就像路易十四時期舞臺劇裡的那樣。」德·毛迪兩週前剛剛在莫朗日浴血奮戰,死裡逃生,現在又帶領部下不惜一切代價贏取勝利。事實證明,這一次付出的代價的確高昂:馬恩河戰役首日,有一個旅就有600人戰死沙場。
法國第五集團軍的眾將士在經歷了上個月的酷暑考驗之後,還能聽從德斯佩雷的命令前進,簡直就是個奇蹟。相當多的官兵親身展現了自己的熱情與精力,被證明成為取勝的關鍵。就連克拉克日後也連連驚歎:「這些人過去半個月以來一直在撤退,只能睡在地上,早就累得半死不活,卻能夠一聽到衝鋒號就撿起槍支,開始反擊。這種事情我們德國人從來就沒有看得上眼過,這樣也能打仗,我們德國軍人從來就沒有想過。」
不過,對於霞飛的進攻部隊來說,9月6日再次成為大屠殺和死亡恐懼的重演。有一個團奉命攻打一個名叫瓦雷德斯的村莊。士兵們沿襲了八月份的戰術,跟在鼓手和旗手身後前進。短短半個小時之內就有20名軍官陣亡。團長肖萊上校不顧胳膊肩膀先後掛彩,撕下血衣,露出胸膛,率領士兵舉起刺刀,衝過一片1500碼的開闊地,同敵軍展開肉搏。另外還有一個村子叫作尚布里,日落之前三次易手,直到佐阿夫步兵團上陣方才拿下。教堂的院子裡堆滿了身著華麗軍服的佐阿夫士兵屍體。有一個旅由摩洛哥士兵組成,據說會將德軍士兵屍首的首級砍下。人們若是對法國殖民地部隊的歷史有所瞭解,便會對此信以為真,知道這就像英國軍隊裡頭的廓爾喀部隊一樣。保羅·塔富納少尉是一名預備役軍官,27歲,老家在法國波爾多,世代靠釀酒為業。塔富納目睹了法軍穿過一片甜菜地前進的場景,寫道:
士兵們齊步向前的場面十分壯觀,只是走得太快,捱得太近……我們和他們一同前進,可是機槍手落在了後面。好不容易到了查幕丁市,卻發現了一件讓大家都很難過的事情:「可憐的市長……一顆子彈正中他的心臟……」有幾個士兵試圖爬到後面,躲進甜菜地裡去。我走了過去,掏出手槍要他們出來。士兵們有的說有傷在身,有的說在忙著照顧其他傷員。子彈從四面八方劈頭蓋腦地呼嘯而來,要讓這幫人站起來的確得費功夫。
塔富納反覆要求機槍手上前,但是開機槍的那幫人拒不從命。
衝鋒已經沒了勢頭,停了下來。扛旗的穆勒雷背靠著路的另一邊,腦袋底下枕著一個麻袋。在一個乾草堆後面,我看到了軍旗,還有幾個士兵和一個上校。上校的軍裝被解了開來,右胳膊用繃帶吊著,襯衫早已被鮮血染紅,整個人像一片葉子一樣在瑟瑟發抖。
我幫穆勒雷包紮傷口。他左肩下方受了傷,閉著眼睛,臉上還有一些色澤。「是你嗎?塔富納,」穆勒雷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捏著,「你不會丟下我吧?……把皮帶給我解開,在襯衫裡面……皮帶裡面有些金子,金子給我留下吧,手槍你帶走。」
這個團不久之後又冒著槍林彈雨發起了新一輪衝鋒。塔富納也再一次領教到了要想阻止士兵潰逃有多麼困難。
「給我站住!掉頭回來!往前衝!」我衝著士兵們叫個沒停,勇敢的小夥子們也確實掉頭轉了回來。我注意到迪梅尼正拿著旗杆。有一箇中士離我很近,突然高聲唱起了《馬賽曲》,接著每個人都唱了起來。只是,在這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中,這首瓦爾米大捷之歌也很快被淹沒了。
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後爬。待到夕陽落到法軍陣線下頭,塔富納也躲在塹壕裡頭睡了過去。9月6日夜幕降臨之時,法軍左翼的第六集團軍向前推進了兩到三英里。不少村子在白天的戰鬥中著了火,騰起熊熊烈焰,照亮了遠方前線的夜空。再往東,第五集團軍面對德軍的猛烈炮擊,還是守住了一些戰果——德軍在馬恩河戰役一日消耗的彈藥量就超過了普魯士軍隊在1870年戰役中使用彈藥的總和。弗朗謝·德斯佩雷手下有個師長,名叫夏爾·曼金,跑到庫爾吉沃村去阻止士兵在炮火中逃跑,勸說大家挺住。士兵們對師長抱怨說已經兩天沒有吃過飯了。
莫努裡和德斯佩雷的部隊雖然佔領了一些地盤,可在其他地方法軍仍然無所進展。福煦的新建第九集團軍防守的是一條山脊,距離巴黎東南60英里開外。山脊前方有一條溪流,名叫小莫蘭河,河畔長滿了楊樹,地點位於聖貢德沼澤地。這個地方一片荒涼,人跡罕至。進攻部隊若要跨越此地,只有幾條堤道可以通行。步兵們倒可以從齊腰深的水裡徒步趟過去,但車輛無法通過澤地。福煦出生在塔布市一個公務員家庭,1914年已有63歲,為人聰明睿智、獨斷果敢、寡言少語,早就人所共知。當然,福煦也是為數不多能夠流利使用英語的法軍軍官之一。對於需要明白福煦真實意圖的人來說,好在他手下有個參謀長名叫馬克西姆·魏剛,是一位上校,被福煦親切地稱為「我的百科全書」。福煦的話也好,命令也好,魏剛都有本事把那些隻言片語恰到好處地解釋清楚,二人就此成為史上有名的合作搭檔。第九集團軍的左翼部隊在9月6日凌晨穿過沼澤地,對德軍發動夜襲,打頭陣的是一個摩洛哥步兵旅。天光即將破曉,法軍正沿堤道朝孔日前進,不料夜色突然被德軍探照燈和密集的炮火照亮,法軍只好停下前進的步伐。
與此同時,德軍也在別處率先發難,朝著聖貢德沼澤地南面的山坡發起進攻。黎明時分,法軍在蒙德芒城堡裡的一個師指揮部遭到德軍猛烈炮火襲擊。鎮守此處的法軍指揮官是亨伯特將軍。此君喜歡戴一副單片眼鏡,式樣十足,此刻正拿著雙筒望遠鏡,從城堡窗戶向外觀看戰事進展。城堡主人雅各布先生同家人一道躲在地下室避難,時不時掀起地板上的暗門,詢問戰況。雅各布先生心臟本就不好,沒過幾天就因為過於緊張一命嗚呼。
北面,福煦的步兵已經在沼澤地裡苦苦掙扎了一整天,無論什麼時候想往東邊露個頭,都會被德國人的機槍給狠狠打回來。待到下午4點,進攻的這個團接到撤退命令時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計程車兵。另外一支部隊還沒到維勒訥沃,就被敵人的炮火打得抱頭鼠竄。士兵們被重新集合起來,狠批一頓之後重新上了戰場。對於霞飛計程車兵來說,一個常見的困難就在於法國兵傳統上仍然抵制使用隨身攜帶的行軍鏟——法國人也為此付出了代價。魏剛後來說道:「法國士兵對於塹壕一無所知,沒有任何人教過他們如何挖壕據守,或者說至少沒有系統教過。每到不得不需要教的時候,就得做好準備,等著讓士兵們嫌棄。」莫里斯·甘末林對此也表示認同,說道:「只要一提到組織防禦,都會遭到本能抵制;士兵們一心只想戰鬥,心中只想著敞開胸膛,迎接危險,對他們來說,掘地為壕這樣的舉動簡直就是奇恥大辱。這是一種本能,好像從阿金庫爾戰役無畏的騎士精神和豐特努瓦會戰像模像樣的對決開始,就一直傳承下來,直到現在這個機器和殘酷的經濟戰時代。」相比之下,德國人從來不會因為使用挖壕工具感到面上無光。隨著德軍繼續沿著公路,向聖貢德沼澤地西面的塞尚強勢推進,沒有任何人懷疑在福煦的戰線上,究竟誰會成為這場戰役取勝的一方。
不過,截至目前,克拉克9月6日的當務之急在於如何應對莫努裡的進攻。由於英國人毫無作為,壓根沒有造成任何威脅,這位德國司令官索性把左翼正對著英國遠征軍的兵力抽調過來,增援受到威脅的區域。克拉克的大軍9月5日還是呈東西向佈陣,可是到了6日結束,就已經重新部署成了南北走向,並且開始對莫努裡的軍隊展開猛烈反攻。克拉克有本事做到這一點,足以讓人看出英軍有多麼丟人現眼,完全沒有求戰慾望,這對聯軍作戰來說簡直就是潛在的災難。法國人民仍然不明就裡,只知道一場大戰正在進行當中,卻完全不知進展如何。有個士兵在較早之前的衝突中負了傷,講述了自己坐著運送傷病員的列車,回到家鄉格勒諾布林時受到人們熱情迎接的情景,寫道:「簡直美妙極了!鮮花、巧克力、美酒……我們像英雄一樣受到盛情款待。可是,面對‘德國人離巴黎還有多遠’‘我們是在撤退嗎’這樣的問題,卻答不上來。格勒諾布林的人們和全法國人民一樣,都想知道英國人到底在幹嗎。」
英國人到底在幹嗎?英國遠征軍9月6日遲遲按兵不動,令法軍領導層大為震怒。克拉克的增援部隊從英國遠征軍陣線前方經過時隊伍鬆散凌亂,只要發力一擊便足以將其打垮。誰知,英國人當天居然從聯軍後方10英里處才開始緩慢前移,速度之慢,令人忍無可忍。萊昂內爾·丁尼生中尉眼看法軍在兩翼拼死拼活,浴血奮戰,自己的隊伍卻在依然悠閒緩慢地前進,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們路過吉米·羅斯柴爾德家漂亮的大宅子,看到成群雉雞到處亂竄,真想停下來抓幾隻嚐嚐鮮。」
當天下午,羅斯柴爾德家的獵場看守人(是個英國人)驚訝地發現皇家西肯特郡步兵團的二等兵托馬斯·黑格特竟然藏在了自家的小棚子裡。黑格特早就暗自下定決心,無論馬恩河戰役有多麼輝煌榮耀,都和自己無關,於是穿著偷來的平民衣服躲進了棚屋,也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9月8日,按照霍勒斯·史密斯-杜利恩的命令,黑格特由行刑隊執行槍決,與黑格特同一個部隊的兩名同伴見證了行刑的全過程。士兵們從一開始落單掉隊,逐漸變成爭當逃兵,鑑於這種現象日趨嚴重,史密斯-杜利恩軍長希望這次執行死刑能夠儘可能的產生威懾,以儆效尤。給憲兵主任的命令非常明確,槍決黑格特「越公開越好」。黑格特就這樣成了示眾的靶子。
9月6日,道葛拉斯·黑格爵士陸續接到一些報告,報告含糊其辭,提到前方有敵軍出沒。黑格於是下令部隊停止前進幾個小時,結果等到6日結束時距離預定目標仍有七英里,僅僅陣亡7人,受傷的也只有44人。英國人打仗磨洋工的方法層出不窮。英國工兵幾天前剛剛炸掉了弗裡波特的一座石頭大橋,待到撤退的時候又不得不重修一座,好讓步兵沿原路打道回府。對於英國皇家飛行隊的飛行員來說,9月6日最好玩的事情莫過於當晚借宿在一所女子中學裡頭。飛行員們在軍服外面套上女生穿的睡衣,上演了一場「震撼人心」的枕頭大戰。第二天,也就是9月7日,星期一,英軍左側的莫努裡部試圖再次發動進攻,而英國人在滂沱大雨中僅僅前進了14英里,這一次基本上還是沒有遇上敵人。
亞歷山大·約翰遜是英軍第二軍某旅的通訊主任。他困惑地寫道:「我們直到下午5點才開始動身。這麼拖沓我實在難以理解。當然,根據野戰勤務條例,我們的職責是‘動用能夠用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匹馬和每一杆槍,對敵人窮追不捨’。如果是這樣,我們的第一軍要是能夠加快進度,那麼昨晚就應該已經把德國佬給團團包圍了。」馬爾維茨騎兵部隊的後衛部隊發起一連串騷擾行動,效果相當不錯,迫使英軍放緩了前進步伐,慢得簡直像只蝸牛。客觀地說,英軍的所作所為迎合了他們最高司令官的想法,換句話說,在馬恩河戰役最為關鍵的時刻,人雖然到了場,可心不在場。英軍所有部隊都在不斷向後方發信抗議,說自己可歌可泣計程車兵們是多麼勞累。可是,如果將英國遠征軍閒庭信步般的推進拿來同克拉克的快速轉向比一比,不難看出二者之間的驚人差距:德軍在9月7日長途跋涉將近40英里,8日更加超過了40英里。
與此同時,馬恩河戰役最為人傳唱的一段故事也發生在了這個時候。莫努裡的部隊面對德軍瘋狂反撲,形勢岌岌可危。巴黎的計程車載著援兵,火速馳援。雖然說句老實話,援軍人數的確不多,可這段軼事依舊魅力十足。當時正值8月底,法軍第七師從第三集團軍中被抽調出來,坐火車從聖梅內烏爾德北上,經歷了一段噩夢般的旅程:一些火車在特魯瓦一帶24小時才前進了6英里,鐵路被補給列車、救護列車和運送難民的列車堵得水洩不通。士兵們只好在巴黎北郊龐坦的軍營裡歇腳,這時正好接到加利埃尼的命令,要求繼續前進,與第六集團軍會合。這位巴黎軍管總督在得知軍用車輛奇缺之後,當即做出指示,徵用民用運輸車輛。一位參謀立刻給當地警察局打了電話,要求「所有計程車,一律立即返回車庫;並且電話指示計程車公司將計程車加滿汽油、機油,必要的話,備好備胎,迅速送到榮軍院所在地」。
晚上10點剛過,當天最長的一條汽車長龍就已經集合完畢——車子一共四百來輛,包括少量私家車,還有24座的公共汽車——隨後分頭出發,尋找各自的「乘客」。當晚和次日其實並無多少進展。負責指揮車隊的參謀官找不到本應運送的部隊。司機當中有不少人已經上了年紀,大家就這麼坐在太陽底下,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地乾等,看著騎兵和騎腳踏車的部隊打眼前經過,奔赴前線,偶爾大聲吆喝幾句,給士兵們加油鼓勁:「龍騎士萬歲!騎腳踏車的加油!」
就這樣一直等到7日晚上,這些計程車才在拉巴利耶村同第104步兵旅碰頭。士兵們看到自己要坐著計程車奔赴戰場,簡直感到難以置信——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有享受過如此奢華的待遇。小夥子們擠進車裡,把武器和裝備統統塞了進去。車隊穿過深黑的暮色,朝著第六集團軍進發。步兵旅的小夥子們和其他士兵一樣,只要逮著機會就會睡上一會,很快也陷入了夢鄉,磕磕碰碰時有發生,在所難免,有時也會被金屬的撞擊或者低聲的咒罵吵醒。
保羅·林提耶是莫努裡軍中的一員,和其他人一道目睹了援軍的到來:只見援軍穿過一個村子,村裡早就被人馬擠得水洩不通,「一輛汽車從人群馬堆當中開出一條路來,一大撥人和牲口連連後退,往我身上擠,把我頂在牆上,差點兒都快要被擠扁了。又有一輛汽車循著前面那輛車的輪胎印開了過來,然後一輛接著一輛,多到數都數不清,悄無聲息地跟著開著。月亮升了起來,月光照在計程車駕駛員的帽尖上閃閃發光。駕駛室裡面可以看得出坐的是士兵,正在低頭睡覺。有人問道,‘是傷員嗎?’汽車駛過,車上的人答道,‘不是,是第七師,巴黎過來的,準備上前線去。’」這些「乘客」最後在納特伊爾附近下了車。這支「馬恩河計程車隊」一共跑了30英里,把4000名法軍士兵送去參加了這場百萬大軍的戰役。計程車司機們路上一直在打表計程,到手的車費雖然只有打表金額的四分之一,一共130法郎,相當於差不多5英鎊,但也抵得上至少兩個星期的薪水了。
9月7日上午11點40分,弗朗謝·德斯佩雷釋出將軍令:「敵軍正在全線撤退。第五集團軍今晚務必不惜一切代價趕到小莫蘭河(位於蒙米拉伊)。」德斯佩雷的部隊在當天的行軍途中沒有遭遇任何抵抗,一開始還頗感意外。前方的德軍已經撤走,正趕往西北方向,抵禦莫努裡軍隊的進攻。克拉克的軍隊只留下了一些屍體。當晚,夏爾·曼金在茹瓦塞爾的城堡裡頭過的夜,城堡頭一天晚上還在龔特爾公爵的手中,此人是石勒蘇益格-荷爾施泰因的公爵,德皇的表兄。路易·德·毛迪看見博謝聖馬丁的城堡裡亮著燈,希望在那裡也能夠找到同樣舒適的地方落腳。沒想到進了裡面才發現整座樓裡全是德軍傷號,一旁的幾個醫療勤務兵見到德·毛迪來了,立馬咔嚓一聲,立正站好。「見他孃的鬼!」德·毛迪只好一邊嘟囔著,一邊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無所謂,那邊好像還有個穀倉。」當晚,他就和幾個參謀在乾草堆上睡了一宿。
再往東去是福煦第九集團軍的戰線,在聖貢德沼澤的戰鬥一如既往的打得艱苦。法軍的75毫米炮成功遏制住了比洛的進攻企圖。9月7日上午,這位德軍司令官命令全軍退至小莫蘭河後方。不過,比洛左翼的豪森認為自己這一側的法軍較弱——事實的確如此。豪森的軍隊此時已經只剩下8.2萬人。豪森本人身患重病,變得神志不清,後來一查才知道是感染了嚴重的傷寒。即便如此,豪森仍然要求不計損失,在9月8日凌晨發動新一輪強有力的進攻。德軍兩個近衛師開始悄無聲息地向前推進,匆忙中與法軍兩個團遭遇。法軍士兵正在酣睡當中,可憐不少人還沒醒來就被德軍刺死,剩下沒被打死的逃了個一乾二淨。
德軍繼續往前推進,很快遇上法軍預備役部隊。這些預備役士兵也在熟睡當中,武器堆在一起,連哨兵都沒有佈置,結果同樣被打得死的死,逃的逃。有一個步兵團在陣地後方兩英里露營,一共損失了15名軍官和600名士兵。待到福煦和幾位軍長黎明時分一覺醒來,才發現整個右翼已經潰不成軍,成千上萬士兵正在慌不擇路地抱頭逃竄。福煦的參謀於是迅速向南面的第四集團軍致電求援,得到的答覆卻是友鄰部隊同樣無能為力。福煦於是另闢蹊徑,與左翼的弗朗謝·德斯佩雷達成一致,二人對德軍右翼發動聯合進攻,看看能否藉此迫使德軍放棄推進。
然而,法軍到了中午依舊看不到希望。德軍自黎明時分開始,已經向前推進了80英里,看上去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他們前進的步伐。一個佐阿夫中尉描述了自己的營反擊時的情形:營長是個大個子,名叫杜爾巴爾,「進攻伊特皮裡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根柺杖就徑直衝了上去,嘴裡還叼著菸斗。營長堅決拒絕臥倒,說什麼‘法國軍官可不怕德國佬’。沒想到只過了一秒,一發子彈就打穿了他的腦袋。」反擊失敗,福煦的陣線眼看大勢已去。第六集團軍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此時,好幾支步兵部隊在德軍的「錘擊」之下已經潰不成軍。有一名上校名叫羅貝爾·尼維勒,此人後來在「一戰」中當過司令,時間不長,禍害不小。尼維勒眼見士兵四散逃竄,於是快馬加鞭,衝到自己的炮兵連前頭,要炮兵趕緊把75毫米野戰炮從炮車上解下來,對德軍展開近距離平射。尼維勒的大炮此時此刻成了勝利的象徵,一些步兵圍在大炮旁邊。不過,考慮到法軍士兵日後的生死存亡,尼維勒沒有戰死,活了下來,卻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就在8日當天,加利埃尼親自驅車,趕到了莫努裡設在聖蘇普萊的司令部。老將軍本來就有病在身,加上一路顛簸,著實吃了一番苦頭。「我這次來就是讓你放寬心的,」加利埃尼滿懷豪情地說道,「你現在面對德國三個集團軍,至少有三個集團軍這麼多人吧,雖然攻不上去,倒也不用擔心。」加利埃尼的意思是法國第六集團軍已經盡了本分,拖住了克拉克的部隊,關鍵的反攻就交給弗朗謝·德斯佩雷和福煦去處理,當然還有英國人的象徵性支援。當晚,莫努裡保證將多多少少盡力堅守下去,直到其他戰線的壓力迫使克拉克放棄陣地。
可是,這場戰事——沒準也是整場戰爭——在9月8日仍然勝負難見分曉。交戰雙方都發現自己面對的好像是一張沒完沒了的旋轉門,剛剛從一邊轉進去,又從另一邊轉了出來。法國第六和第九集團軍危在旦夕。克拉克信心滿滿,認為再過一天就可以將莫努裡擊敗。福煦的炮兵忙個不停,有些大炮一天要打上千發炮彈。軍心已經動搖,一些士兵接到前進命令時表現得相當牴觸。在馬恩河戰役當中,法軍整團集體潰逃的事情發生過不下一回。
斯皮爾斯講了這麼一個故事,他有一次和德·毛迪一起,遇到一支行刑隊押送一個逃兵去往刑場。「德·毛迪看了一眼,揚了揚手,示意行刑隊停下,邁著獨有的快步,走到那個倒霉蛋跟前,問他犯了什麼罪,一問才知道是臨陣脫逃。」德·毛迪聽後跟那位士兵解釋說道,軍紀嚴明,容不得半點玩笑,還講了為什麼要殺他示眾的原因,說有些人不用懲罰也能堅守崗位,可另外一些人沒那麼堅強,就必須接受失敗的後果。士兵點了點頭。德·毛迪伸出手來,說道:「你這樣也是一種方式,算是為法蘭西盡忠了。」說完示意行刑隊可以離開,繼續走了。斯皮爾斯堅稱德·毛迪的這番話讓這個犯了軍法計程車兵低頭認罪,可這看起來不大可能。能夠肯定的倒是法軍在1914年發現這樣的懲罰措施相當管用,足夠讓其他士兵堅守陣地,不當逃兵。
9月8日,弗朗謝·德斯佩雷整整一天都在同比洛的大軍鏖戰,比洛在重壓之下側翼也已開始暴露。這位德國司令官於是收緊右翼,結果拉大了同友鄰部隊的間隙。比洛和克拉克二人,還有這兩位將軍同毛奇之間幾乎完全失去通訊聯絡,這一點簡直要命,也確實令人不可思議。德軍的每一位司令官都在各自為戰,完全不清楚其他地方戰況如何,也沒有任何一隻手來協調作戰。毛奇雖然通過截獲的無線電報得知英國遠征軍正在朝著克拉克和比洛的中間缺口進發,可他並不瞭解整體戰局。毛奇同時意識到交通線恐受到威脅,一方面,比利時人8月25日至26日從安特衛普主動出擊,發起零星攻勢,另一方面,英國人也有可能在比利時海岸登陸。
西線戰場究竟鹿死誰手,懸於一線:卡斯特諾告訴霞飛自己可能被迫放棄南希;第九集團軍的右翼已經垮了;毛里斯·薩拉伊的第三集團軍正陷入苦戰,死守雷維尼的缺口,力保凡爾登不失。法軍告急的電報源源不斷地傳到英軍總司令部,信中的語氣雖然禮貌,緊迫程度卻一封急似一封。霞飛請求弗倫奇爵士加快英國遠征軍的推進速度。可是,英軍指揮官每遇見一片林子,都會讓隊伍停下腳步,先行偵察一番。英軍即便未遇任何抵抗便渡過了小莫蘭河,依舊沒能趕在9月8日入夜之前抵達馬恩河。湯姆·布里奇斯少校寫道:「我們的追擊雖然算不上用盡全力,但是部隊多少還是有幾分疲憊。」話雖然說得沒錯,可是法國人又會累到什麼程度呢?法國人的遭遇難道不是更加糟糕嗎?
一切都取決於到底哪一支軍隊首先垮掉。9月8日下午1點許,朝著福煦右翼進軍的德國近衛軍筋疲力盡,停下了腳步。德國人雖然清晨發動的白刃戰取得了勝利,卻缺少後備兵力擴大勝果:三個師才剛剛走了8英里,就損失了五分之一的兵力。剩下計程車兵也已飢腸轆轆,怨聲載道,有的至少一天沒有得到補給,有的甚至兩天。大部分士兵剛一停下腳步,就累倒在地,沉沉睡去。天氣變得異常糟糕,霧氣濛濛,細雨淋淋。聖貢德沼澤的戰局變得越發撲朔迷離,福煦有一些部隊發起進攻,打退了部分德軍,可在其他地方,法軍仍在繼續撤退。第九集團軍有好幾支部隊公然拒絕前進的命令。所有投入戰鬥計程車兵都處於極度疲勞、士氣低落的狀態當中。
8日當晚,福煦向法軍最高統帥部描繪了一幅樂觀場景,簡直堪稱大言不慚,謊話連篇,說什麼自己的一些部隊進展順利,還說其他部隊受到挫折、後撤甚至潰逃。真實情況卻是福煦的兩翼全都遭到擠壓,只有中路還在勉強支撐,形勢岌岌可危。傳聞福煦當時擲地有聲地宣稱:「我的右翼被擠進去了,左翼也在後退。這才叫好,正好從中路打進去。」按照幾位高階參謀的說法,福煦這番話說得這麼煽情,其實是經安德烈·塔爾迪厄中尉之口出來的。此人是福煦的翻譯官,口才極佳,最喜歡說這種誇大其詞的話。實際情況卻是法國第九集團軍之所以能夠絕處逢生,與其說靠的是自己努力,還不如說是因為德國人在其他地方遇到的麻煩帶來的壓力。
就在霞飛和從洛林到巴黎一線的幾位司令官們苦苦糾結於究竟能否守住陣地,是否應該繼續進攻之時,遠在盧森堡校舍之內的毛奇卻在一邊鑽研地圖,一邊用蒼白的語調同身旁的參謀說道:「我們什麼訊息也得不到,簡直糟糕透頂!」這一幕不能不說是歷史的諷刺。英國遠征軍雖然行動極其緩慢,但這位德軍總參謀長只要一想到比洛和克拉克各自為戰,互不相顧,約翰·弗倫奇爵士的部隊正向二人中間的缺口進發,就感到心神不寧。毛奇9月7日並沒有給第一和第二集團軍發出任何指令——當然,即使發了指令,也很可能會被忽略。實際上,毛奇一整天都是在苦悶中度過的。魯普雷希特親王親自造訪德軍最高指揮部,憤憤不平地抱怨說如果逼著自己抽調六個彈藥隊給友鄰部隊,就會削弱第六集團軍對南希的進攻力量。毛奇底氣不足,只好在魯普雷希特的要求面前讓步。鑑於同北面各路大軍的指揮官幾乎完全失去聯絡,毛奇接下來只好決定派遣理查德·亨奇中校作為聯絡官,挨個去每個司令部取得聯絡。此舉很快就將引發軍事史上最具戲劇性的一幕授權表演。
塔彭身為毛奇手下的主要參謀官,經常習慣派遣信使,並且授予信使相當大的權力。亨奇時年45歲,出生在一個軍士家庭,一開始加入的是撒克遜而非普魯士軍隊,雖然因為患有膽囊炎,脾氣暴躁,煙癮又重,但才華出眾,思路清晰,聲名在外。亨奇當天是坐車走的,後面還跟著一輛車,以防萬一。毛奇在亨奇出發之前和他私下聊了一會兒,不過沒有人知道毛奇具體給的什麼指示。這位中校無疑得到了口頭授權,有權在必要的情況下以毛奇的名義調動軍隊。對於這樣一場有史以來最大的戰爭,一位指揮官居然用這樣的方式發號施令,絕對非同一般。不過,毛奇就是這麼做的。8日上午11點剛過不久,亨奇就從指揮部所在的女子中學乘車動身出發。與此同時,法德兩軍正在200英里長的戰線上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毛奇接下來一連好幾個小時心都在懸著,在惴惴不安地等待自己派去這位信使的迴音。
亨奇自作主張,決定每一個集團軍的司令部都要親自視察一遍,而非僅僅走訪比洛和克拉克的司令部。亨奇跟陪同的連級軍官說了一下自己的擔心,說毛奇其實並沒有給自己任何書面指示,但他料想這個肯定不會招惹什麼麻煩——事實上也的確沒有。亨奇視察的第一個地點在阿爾貢。他下午4點給盧森堡打了第一個電話,報告中路的第四和第五集團軍狀況令人滿意。至於豪森的第三集團軍,亨奇得出的也是同樣結論——他沒有意識到第三集團軍在經過上午的一番猛攻之後,已經無力繼續。豪森仍然相信自己即將橫掃福煦的軍隊。晚上8點,毛奇接到電報,意思大概就是如此。
就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面,亨奇又發來另外一份電報,電報這一次是從比洛在蒙特莫特的第二集團軍司令部發出來的。這也是這場大戰中最重要的一封電報。電報送到手中時,毛奇正坐在桌旁,給妻子寫信——毛奇幾乎每天都會給妻子寫信——他用近乎歇斯底里的語氣寫道:「我找不到詞語來形容現在承受的壓力,這個擔子過去幾天以來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今天也是這樣。我們目前境況不妙,遇到了很大困難,就像一副黑色的窗簾掛在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全世界都在聯手反對我們,看起來感覺每個國家都想把德國打倒在地,再踩上一腳,讓我們永不翻身。」
9月9日凌晨兩點,亨奇傳來訊息,毛奇大驚失色。報告中寫道老比洛對於自己所處困境已經有所警覺。在德斯佩雷和福煦的雙重重壓之下,比洛的右翼正在潰敗。法軍兵力遠在德國第二集團軍之上,德軍有效作戰兵力已經從26萬人縮減至15.4萬人。比洛雖然沒有從克拉克處得到任何訊息,但還是報告第一和第二集團軍之間出現了缺口,寬度達到18英里,並且在不斷擴大,英軍正在朝著缺口進發。不知道是比洛,還是比洛的某個參謀官,反正在同亨奇談話時一度用上了「灰暗」這樣的字眼來形容第二集團軍面臨的危險。比洛請求亨奇中校以德軍最高指揮部的名義下令,讓克拉克向自己的側翼靠攏。亨奇的回答語氣平靜,措辭慎重。他告訴比洛自己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克拉克的軍隊正在陷入苦戰,而且朝向完全相反。就在談話之際,又有電報送來,報告德·毛迪已經突破了埃內姆的陣地,正在向蒙米拉伊步步進逼。
比洛本就年歲已高,身體不佳。他的參謀長奧托·勞恩施泰因也是有病在身(勞恩施泰因1916年死於心臟病)。經過連續五週的重壓,二人都已無力支撐。亨奇雖然只是一名小小的中校,卻告訴這位第二集團軍司令,說自己有毛奇的親自授權,有權批准第一第二集團軍撤退。亨奇建議立即展開撤退,這樣的話,克拉克和比洛才有可能在菲斯梅重新會師,那裡位於韋勒河畔,往東還有30英里,在快要接近蘭斯的位置。考慮到這個建議對於這場戰役和整個戰爭的巨大影響,比洛似乎如釋重負,表示同意。亨奇於是給毛奇發去電報,寫道「第二集團軍情況嚴重,但並未絕望」,寫完之後就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也就是9日早上5點,亨奇與比洛的參謀們進行了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討論。比洛本人沒有參加——這位將軍整晚都在不停地哭喊聲中驚醒,飽受折磨。空中偵察清楚地顯示法軍正在朝著德國第二集團軍的陣地快速推進。在如此背景之下,早上的討論對頭一天晚上做出的撤退決定予以了確認。亨奇中校顯得異常謹慎。雖然,亨奇採取的這個行動幾乎無法避免,但這樣一名低階軍官能夠在戰爭的如此關鍵時刻插手介入,足以讓這一幕成為接下來一個世紀的爭論焦點。
亨奇一離開比洛的司令部,就立刻動身,坐車前往50英里外的馬勒伊,克拉克的司令部就在那裡。亨奇的車從戰線後方經過,這裡不僅有兩支大軍鏖戰正酣,還有大批平民正在驚慌失措地逃難,到處熙熙攘攘,一片混亂。亨奇發來的電報讓毛奇情緒低落,甚至認定失敗不可避免。毛奇在給妻子的另外一封信中寫道:「局面越來越糟,巴黎東面的這場仗恐怕將以我們失利而告終。我們肯定要為那些被破壞的東西付出代價。」上午9點2分,比洛的部隊接到命令,開始撤退。
不過,再往南面,豪森仍然在對福煦的右翼展開猛攻。拂曉時分,德軍已經攻下孟德芒城堡,把一個摩洛哥步兵團打得抱頭鼠竄。整個上午,德國人都在猛烈炮轟,法軍防線危在旦夕。德軍同時發起步兵進攻,差一點兒就可以拿下高地,控制整個地區。對於西面30英里開外的聯軍來說,運氣著實不錯——聯軍的運氣已經大有好轉。瓢潑大雨下了整整一個晚上。9日上午,向蒙米拉伊進發的法軍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抵達時發現比洛的軍隊已經撤退,只留下一些軍用雜物,還有一大堆空酒瓶,數目驚人,地面都被碎玻璃給蓋了起來。德國人走時忘了一件大事,犯下了大錯——這個錯誤反映出德國人走得有多麼忙亂,士氣又是如何低落——他們竟然忘了炸燬馬恩河上的大橋。這是一個轉折點,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當中具有決定意義的一刻。
9日當天,英國騎兵終於渡過馬恩河,身後跟著的是黑格的第一軍。第二軍也緊接著渡過了河。9月9日,炮兵威廉·愛丁頓寫道:「由於肯定德國人已經撤了,每個人都比之前開心了許多……下午,我們看見了大部分德軍撤退的場景,場面相當壯觀,士兵一隊接著一隊,多到數都數不清。」愛丁頓看到路面上散落的德軍武器和裝備,感到非常驚訝,更令他吃驚的是一輛廢棄的汽車裡面竟然裝滿了女人的內衣。騎兵中校戴維·坎貝爾曾經拿過障礙賽馬冠軍,他指揮部隊繼續向蒙塞勒衝鋒,雖然被一名德國長矛兵刺傷,但還是一臉高興,笑道:「這輩子最開心的就是這15分鐘。」
英國遠征軍此時進入的是一片空曠地帶,見不到一個敵人。即便如此,約翰·弗倫奇爵士還是下令部隊停止前進。從英國本土趕來的增援部隊已經抵達,繼黑格和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之後又有了第三個軍隊,弗倫奇想讓三支部隊保持步調一致。擲彈兵團的傑夫瑞斯少校用挖苦的語氣寫道:「這一路追的那可真叫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看來德國後衛部隊的拖延戰術相當成功。」9日,黑格聽到傳言,說鄰近的法軍剛剛吃了一場「大敗」,變得愈發謹慎起來。
英軍高階將領們缺少的並非勇氣,而是動力、決心和能力。事實的確如此,英軍指揮官會和他們的法國同行一樣把自己的人暴露在外,顯得又蠢又倔。有一個上尉看見師長艾爾默·亨特-威斯頓站在拉弗特的大街上,毫不在意子彈從身邊呼嘯而過,打在身後的牆上,不禁寫道:「勇氣的確可嘉,只是作為一名將軍,勇敢得過了頭。」東蘭開夏郡步兵團的勒·馬錢特上校也是如此,9日接到進攻指令後還站在外面,結果被德國人逮個正著,一槍撂倒在地。幾天之後,錫福斯步兵團的艾弗林·布拉德福德爵士和第一步槍旅的亨利·比達爾夫兩位上校正站在一塊空地上,同吉米·布朗洛上尉檢視地圖。其中一個剛剛嘟囔著「大進軍」幾個字,兩枚炸彈就在身旁開了花。布拉德福德戰前在漢普郡是一名板球手,結果被當場炸死。布朗洛頭部受了重傷。比達爾夫除開帽子被衝擊波掀到30英尺開外,身上毫髮無傷。不過,比達爾夫第二天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一個皇家工兵團計程車兵在清理槍械時不小心槍支走火,子彈擊中比達爾夫的腳踝,迫使他退出前線。不過,這些只是戰場上的小插曲,並非德軍持續抵抗所致。英軍總司令部裡頭沒有任何一個人希望部隊走得更快。那位英軍總司令最關心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確保自己的部隊不會成為法國人背信棄義或者德國人突然奇襲的犧牲品。
同樣是在9日當天上午,亨奇中校還有一個地方要拜訪——這個地方更加重要。亨奇上午11點半方才抵達克拉克的司令部,路上堵得水洩不通,簡直就像做了一場噩夢,路過一個地方的時候竟然有後備兵朝自己的汽車開槍。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神經兮兮地告訴這一幫參謀官,說法軍已經渡過馬恩河,正在全力挺進。不過,亨奇發現克拉克及其幕僚倒是信心十足——他們有理由感到自信,因為他們阻止了莫努裡前進的腳步。按照克拉克手下總參謀官的說法,他們已經做好準備,等著給法國人致命一擊。莫努裡的左翼已經潰敗,部隊士氣低落,傷亡減員嚴重。然而,這位毛奇特使卻在此時突然宣佈,比洛的部隊已被打敗,正在撤退,克拉克必須同樣後撤,否則後方很快就會遭到英國遠征軍的攻擊。亨奇為了強調威脅有多麼嚴重,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自己來時路上逃兵、救護車隊、補給車隊和難民亂成一團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