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團軍的軍官們回覆道根本不用擔心英國遠征軍的威脅。其中一個軍官後來寫道:「根據以往的經驗,我們十分清楚英國人行動有多緩慢。」不過,亨奇並未贊同。雖然,霞飛此時還沒有抓住兩支德軍之間30英里的缺口,乘虛而入,但亨奇斷定缺口必將成為命門所在。他於是搬出毛奇的授權,要求第一集團軍務必從與莫努裡軍隊的戰鬥中迅速抽身,向蘇瓦松和貢比涅之間,通往埃納河的方向撤退。克拉克的總參謀官赫爾曼·馮·庫爾同意撤軍,並且緊急抽調一個軍負責掩護,確保撤軍不受英國遠征軍和弗朗謝·德斯佩雷的干擾。亨奇於是動身返程,在9月10日晚12點40分回到盧森堡。與此同時,毛奇考慮到英軍已經接近比洛和克拉克之間的缺口,只需直插進去便可將兩軍切斷,局勢已經無法挽回,也釋出了全面撤軍的命令。
令歷史學家們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亨奇和第一集團軍參謀之間的重要談話,以及最終達成的決定,因為決定做出時克拉克本人並不在場,而是身在300碼外的指揮所。談話各方似乎並未受到任何恐慌或者絕望的情緒左右——除開毛奇之外——仍然對自己的壓倒性戰略優勢地位抱有自信。在北部實行大包圍的前景雖然已經黯淡,但是在更加靠南的凡爾登取得決定性突破的希望猶在。9月9日,德皇在盧森堡聽取了毛奇的決定(或者說得更加準確一些,應該是毛奇對亨奇決定的默許)。毛奇要求右翼德軍立刻向埃納河撤退。德皇一開始表現得大為不滿,連聲說道:「不,不,不,這樣不行!」經過好一番激烈爭論,毛奇才起身離席,去起草正式的撤軍令。他在給妻子的信中無奈地寫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必須承擔後果,與祖國共命運。」
德國人已經開始撤退,可福煦的軍隊仍然在俯瞰澤地的高地上艱苦作戰。德軍此前已經朝著高地推進,打退了法國人一波接一波的反攻,守住了孟德芒城堡。通往城堡的路上堆滿了法軍的屍體。可是,到了9月10日上午,法軍先頭部隊的一個師穿過聖貢德沼澤地,對拉費爾尚龐奴瓦斯發起進攻時卻沒有遇到絲毫抵抗——德軍已經撤離。炮兵將兩門大炮徒手推到前面,從300碼外隔著圍牆不斷開炮,重新佔領了孟德芒城堡。隨著城牆大片倒塌,法軍士兵蜂擁而入,卻驚訝地發現城堡裡面也只剩下德軍士兵的屍體,活著的都已轉移撤離。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西北方向莫努裡第六集團軍的陣線上。保羅·林提爾的炮兵連在納特伊爾附近宿營。10日早上太陽昇起,林提爾一覺醒來,發現四周鴉雀無聲,連一聲槍響都聽不到。一個路過的步兵上校對這位炮兵連長說道:「敵人昨晚就已經全部撤光了。」「怎麼回事?」這名少校連長顯得難以置信,反問道。「我也不大清楚,我們接到命令,繼續前進……德國人正在全線撤退。」兩人對望了一眼,咧開大嘴,笑了起來。林提爾寫道:「訊息很快傳了開來,大夥都無比開心。勝利,勝利……好久沒有盼到勝利了。」
不少德國士兵對於從馬恩河撤退感到困惑與憤怒,一如英軍不到三週前敗走蒙斯的感受一樣。毛奇手下最得力的參謀官塔彭上校雖然宣稱「誰堅持到最後,誰就是勝利者」,可是突然中斷攻勢的卻是德國人。騎兵將軍喬治·維丘拉感到「如同判了死刑」,部下「士氣極其低落,每個人都是一臉迷茫」。第三集團軍有一個團接到撤軍的命令,將之比作「晴天霹靂」。團長寫道:「我看見許多人都哭了,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第一近衛師的奧斯卡·馮·胡蒂爾將軍問道:「那幫傢伙全都瘋了嗎?」保羅·弗萊克將軍也表示難以置信:「怎麼會這樣,勝利是我們的。」這些話反映了剛剛開始遭人背叛時的感受,這種感受深刻而又激烈,近乎歇斯底里,認為黑暗勢力搶走了本應屬於德國的勝利;這種感受還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在1918年之後進而演變為某種創傷和臆想。魯普雷希特親王在作戰日誌中用輕蔑的語氣寫道:「最高指揮部的那幫傢伙完全被嚇破了膽。」巴伐利亞將軍卡爾·馮·溫寧傑描述了毛奇最高指揮部9月10日當天的氣氛:「安靜得就像停屍房一樣,人人踮著腳尖走路……最好不要跟參謀說話,什麼話也不要問。」
9月11日,毛奇在塔彭的陪同下,離開位於盧森堡的最高指揮部,親自前往戰地司令部探訪。當天晚些時候,毛奇在第三集團軍司令部與豪森會面,此次會面意義重大。毛奇在司令部同比洛當場通了電話,聽到的沒有一條好訊息。毛奇說道:「豪森自己也生了病,第三集團軍9月份頭十天就損失了1.5萬人,剩下的部隊也已筋疲力盡。」法軍此時正在向前突進,試圖兩翼合圍,威脅第三集團軍。豪森左側的阿爾布雷希特公爵也在要求支援,應對遇到的麻煩。這位薩克森州陸軍大臣對此別無他法,只能照做。
英國遠征軍的萊昂內爾·丁尼生在日記中寫道:「我們聽到傳言,說俄國人要從英國打過來解救我們,這聽起來簡直就是扯淡。」令人驚訝的是,毛奇腦海中也在時刻想著這件事,總在擔心英國人會在石勒蘇益格-荷爾施泰因地區登陸。在比利時,德軍也收到了英軍在戰線後方登陸的訊息。事實上,英軍之前派了四個營在奧斯坦德登陸,剛剛上岸沒多久就差不多全部重新回到了船上,只留下一堆死馬,足足可以裝一火車皮,都是因為沒有船隻運走,英國人自己射殺的。不過,毛奇對此並不知曉。毛奇從來就不喜歡冒險,這一回胃口已經得到滿足。他決定從法國前線緊急抽調十個師開赴比利時,西線則繼續全面撤退。
11日當天,卡爾·埃內姆將軍親自驅車來到第三集團軍司令部,安慰生病的豪森。埃內姆經過蘭斯的時候碰巧遇上了毛奇,發現毛奇「已經完全換了個人,變得一蹶不振」。這位總參謀長信口說了一句:「上帝啊,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埃內姆一時火起,怒道:「原因你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你怎麼能夠一直躲在盧森堡,撂下擔子撒手不管呢?」毛奇有氣無力地辯解了兩句,說自己沒法拽著德皇,跟在敵人後面,跑上大半個法國。埃內姆回答道:「既然你那個偉大的叔叔當年可以把他的國王帶到色當去,你和德皇為了控制局勢,好歹也應該離前線更近一點兒。」
潰敗接下來並未發生。德軍正在朝東退卻,沿途洗劫了法國的不少城鎮村莊,留下的慘狀令霞飛的部隊大為難過。不過,聯軍並沒有俘虜大批人員,也未繳獲大量火炮。德國人在埃納河對岸的高地上迅速找好位置,停下腳步,準備繼續戰鬥,同時派出輕工兵挖壕據守。待到9月13日日落時分,克拉克和比洛軍隊的危機已經過去,兩支部隊已經雙雙安全渡河,佔領了綽號「貴婦小徑」的山脊。9月1日,弗朗謝·德斯佩雷拒絕了霞飛要求加速前進的命令,說道:「擺在我們面前的並非敵人的斷後部隊,而是嚴陣以待的對手。」聯軍的追擊步伐,尤其是英國遠征軍極其緩慢。法軍彈藥儲備幾乎耗盡,士兵們過於疲憊,也吃夠了苦頭,已經無法加快腳步,乘勝追擊,給予德國人致命一擊。
無論如何,毛奇西線進攻的高潮已經過去。霞飛宣佈:「馬恩河戰役取得了毫無爭議的勝利。」德國軍事內閣首席總長莫里茨·林克也承認:「總的說來,必須承認(我軍)整個行動……已經徹底失敗。毛奇完全被局勢壓垮,根本無法面對當前的局面。」一名參謀官寫道:「毛奇將軍緊張不安的情緒顯得非常明顯,尤其是他在房間內不停地走來走去,牙齒縫裡還不時發出嘶嘶聲……人們普遍認為馮·毛奇將軍由於身體狀況欠佳,已經無法勝任這份偉大的工作,而且他對各部門領導放任不管,任由屬下各行其是。」9月14日,林克稟報德皇,毛奇必須下位。雖然,訊息秘而不宣,直到數月之後才公之於眾,但這位德軍總參謀長就此成為33名撤職德軍將領中名頭最大的一位。毛奇沒有得到來自同僚的任何同情,在歷史上也沒有留下什麼光輝業績。當然,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像他這樣讓歐洲如此之快陷入浩劫。毛奇最終沒能證明自己有能力指揮祖國德意志的大軍。他在1916年病逝,享年68歲。
不過,德皇從未得到權力干涉戰場作戰,他直到1916年末才好不容易獲得了一項大權,也就是任免德國陸軍總參謀長的權力。回到1914年9月,德皇挑選了自己身邊的人、普魯士陸軍大臣埃裡希·馮·法金漢來執掌德國這臺戰爭機器。法金漢走馬上任之際發表過一番簡短講話,揚言「施裡芬計劃」已經完蛋,毛奇也已黔驢技窮」。事態發展到這個關鍵地步,德國領導層似乎更想把失敗的責任具體歸咎到某一個人的身上,而非承認德國發動戰爭的全盤計劃給德國乃至整個世界帶來了一場災難,畢竟這個國家不到兩個月前挑起戰爭的那一刻還是那樣的自信。休·斯特拉坎寫道:「軍方指責克拉克違抗軍令,從而導致(克拉克的第一集團軍和比洛的第二集團軍之間)缺口產生;比洛錯在頭一個決定撤退;亨奇的錯誤在於下令要第一集團軍遵守命令;豪森和魯普雷希特親王原本可以扭轉戰局,卻未能完成突破;而毛奇沒有本事證明自己配得上真正的領軍人物。」
話說起來感覺已經過去了很久。回到8月24日,漢諾威當地中學主管部門當時搞了一個新名堂,隨後還在全國推廣開來。不管陸軍海軍,只要一有捷報傳來,中學教員們就會對學生進行一番愛國主義說教,然後接下來讓學生放假慶祝一整天。可是,沒有任何人說得準萬一吃了敗仗該怎麼辦。德國政府的做法是拒絕承認失敗,既沒有向盟友奧地利透露有關馬恩河戰役的隻言片語,也對自己的國民撒了謊,只是這種欺世瞞人的行為並沒有多少人相信。哪怕報紙宣傳,鋪天蓋地說的也是德軍在戰場上處於如何有利的局面。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德國已經遭到重挫。安娜·特萊普林就在給前線的丈夫信中寫道:「這些事情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們都已經撤了那麼遠。」
格特魯德·斯卡德拉描述了每天盼著三個哥哥弟弟的訊息有多麼「痛苦」。斯卡德拉的三個兄弟都在跟隨部隊在比利時作戰。她非常擔心戰爭經歷給他們帶來的影響,寫道:「那些活下來的人,看到的戰爭場面會在他們心中留下怎樣的印象呢?」好不容易等到9月13日,斯卡德拉終於收到了最小的弟弟戈特弗裡德的來信。弟弟小名叫「弗裡德爾」,信寫得很難過,說寫信的紙是從一個法軍士兵屍體的背包裡找到的,還說自己每天要「死上好幾百回」,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你想象不出面對大炮猛烈開火到底有多麼可怕,只能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求上帝饒命」。
德軍當年撤退埃納河的決定時至今日仍然充滿爭議。一些歷史學家(這些歷史學家並非全是德國人)認為毛奇精神崩潰、亨奇對比洛和克拉克撤軍隨隨便便就點頭認可,正是這些讓德國人失去了到手的勝利。如果德軍指揮官能夠表現得堅決一點兒,為了勝利團結起來,完全可能在馬恩河前線的對抗中保持優勢。誠然,不是所有的謎團都能解開,德國人在9月8日到12日之間做出的這些決定,其中不少重要細節都讓人覺得撲朔迷離。有些德軍部隊打起仗來,要比他們的法國對手厲害得多,福煦和莫努裡當時距離失敗其實已經不遠。
即便如此,至今仍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法軍當時已把德軍打得只能停在原地不動。克拉克軍中一些士兵從8月17日開始,直到9月12日,已經連續行軍400英里,一連9天連續作戰。克拉克和比洛早已將自己置於了難以為繼的地步。弗朗謝·德斯佩雷的第五集團軍領導得當,兵力強大,正向二人步步進逼。霞飛憑藉著卓越的領導才能與鋼鐵般的堅強意志,在德軍右翼形成了大規模優勢兵力,他的部下也充分利用了這一點。南面的法軍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在敵人的瘋狂重壓之下仍然守住陣地,北面的法軍則贏得了勝利。
德國人9月初乾的最後一件蠢事是在10日晚上發動了一場白刃戰夜襲。發動夜襲的是威廉皇儲殿下第五集團軍的大約十萬預備役士兵,地點是在聖梅內烏爾德以北的沃瑪麗。毛奇一開始批准行動,聽到德軍在南希傷亡慘重的訊息之後又收回了成命。皇儲隨後向這位總參謀長提出威脅,揚言要將此事告知父皇。毛奇無奈之下,只好勉強同意。最後的結局簡直就是一場災難。突襲計程車兵沒能完成突破。步兵們排著密集的隊伍,列隊向前衝鋒,遭到了法軍大炮這個「黑色屠夫」的無情屠殺。早上7點45分,法軍發起反攻,把驚慌失措,亂作一團的德國士兵給打了回去。德軍一些部隊軍官傷亡率高達40%。當晚,毛里斯·薩拉伊將軍向霞飛發去一封電報,電文不長,上面寫著:「戰局令人滿意。」雖然,法國人在戰爭開始的頭幾個星期失誤連連,傷亡慘重,這些已經說得夠多了,不過德國人在幹蠢事這方面也差不了多少,這次突襲就是有名的一件。威廉皇儲能夠趾高氣揚地向毛奇保證,揚言自己9月10日的行動定將取得「大勝」,由此就足以看出德皇軍隊指揮官的水平。
與為德軍辯護者的觀點相反,馬恩河戰役代表的絕不僅僅是毛奇的失敗——毛奇只能暗自接受事實,承認失敗——這同樣是法軍贏得的歷史性勝利,也是傲慢的德國軍人應得的懲罰。法軍的不少有利條件得到了發揮,比如說,守軍在本土作戰,擁有更好的通訊條件,補給線也比勞師遠征的德國人要短。法軍指揮系統運轉起來要比德國人的流暢得多。當然,假如霞飛在8月25日就被解職——他的「第17號計劃」一敗塗地,帶來的傷亡慘不忍睹——那麼他將成為軍事史上的一個尷尬。但是,霞飛在此之後像一隻鬥犬一樣不離不棄,證明了自己能夠成就一番大事。馬恩河大作戰就像一場賭博,而這位法國陸軍總司令賭贏了這一把。在決定歐洲命運的1914年,霞飛比毛奇擁有更加堅定的決心與意志,其意義之重大,無論如何評價也不誇張。不僅如此,法軍士兵們的英勇表現足以與這位法軍最高統帥的個人貢獻相媲美。小夥子們在絕望面前幾乎一度放棄,卻展現出不屈不撓的勇氣,堅持了下來。
有些歷史學家認為比洛同樣精神失常,雖然原因不如毛奇那麼容易解釋,後果卻要嚴重得多。這種說法似乎忽略了一個簡單事實——這位第二集團軍司令9月6日已經被德斯佩雷擊敗。至於克拉克,他如果認為毛奇、或者說亨奇不應該插手干預,那麼為何不提出抗議——他之前不就經常對最高指揮部發出的指令表示過異議嗎?有一種說法更加說得過去,認為克拉克其實也暗自承認,西線德軍無論從戰略、戰術還是後勤保障上來說都已經走得過遠,難以為繼。克拉克及其同僚在任何時候都從來沒有想過9月9日做出的決定會意味著德國輸掉這場戰爭。他們只是承認的確有必要暫時撤退,然後再重新集結。
英法聯軍之所以此後未能抓住機會,將敵軍的敗退轉變為致命一擊,這是因為聯軍在經歷了8月份的重創之後,已經手段不多,精力匱乏。英國遠征軍原本可以對撤退的德軍施以更大的壓力,逼迫得更緊一些,取得更大戰果,可惜英國人沒有這麼做。整個馬恩河戰役,英軍總共傷亡1701人,甚至還不如法軍的一些旅。假如一切都由那位遠征軍最高司令官說了算的話,英軍或許壓根就不會介入這場戰役。做出參加反攻決定的並非弗倫奇,而是阿斯奎斯和基奇納。誠然,即便英國人打得再狠一點兒,也不大可能把霞飛的一場勝利轉變為德國的滅頂之災,但是這樣無疑可以增加敵軍的損失,尤其是俘虜更多士兵,讓克拉克和比洛撤得更加難受。
經過開戰最初幾周對於戰爭結局的沮喪和擔心,馬恩河畔贏得的這場大勝讓協約國陣營一時迸發出歡欣喜悅的氣氛來。愛德華·格雷9月14日在給一位政府同僚的信中寫道:「戰場傳來的訊息實在太好了,簡直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不少人以為馬恩河大捷將為這場戰爭帶來決定性的勝利,夏爾·戴高樂中尉便是其中之一,他寫道:「敵軍再也無法阻止我們乘勝追擊的腳步……敵人自以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軍隊,我們要徹底打敗他們,光榮凱旋……我們要做到這一點,證明俄國人的幫助對我們來說並非必不可少。」不過,其他士兵則要更加謹慎,愛德華·科德維在跟隨部隊前進的路上經過一座小村莊,看到德軍已經逃走,雖然十分開心,卻不願為此感到過分高興:「如果法國能夠迅速解放,那還不錯……可是戰友們已經在想象進軍萊茵河的情景,我覺得這是異想天開,不大可能。我瞭解德國人,他們組織嚴密、潛力巨大,裝備充足。我認為要想打到萊茵河,可沒那麼容易。戰友們笑我沒信心,那是因為他們不清楚德國人,不瞭解普魯士人生就的民族自豪與組織能力。」
即便如此,對於見多識廣的德國人來說,馬恩河失利意味著他們已經失去了籌碼,無法在這場賭局中一盤定輸贏。艾伯特·霍普曼在海軍部裡雙手緊握,說道:「大局對我們相當不利,這些都是早幾年犯下的錯誤導致的。」霍普曼嚴厲批評政府軟弱無能,缺乏強硬姿態:「我們的體制根本做不到讓有本事、有知識的人走到前排,進入政壇,參與管理……真是可悲,實在可悲,可憐的德國。」沒過幾天,他又用上了「蠢不可及」這樣的字眼來形容這場戰爭,把責任推給了德國的外交部門。霍普曼唯一能夠找到的些許慰藉只有「德意志民族的精神。這種精神只有通過廣泛的民主妥協才能得以維繫。否則,毫無疑問將爆發革命,霍亨索倫王朝就會垮臺。至於我們的那幫政客能否意識到防微杜漸,預防革命發生,誰又說得準呢?」
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在法國迅速席捲開來,這感覺是那樣強烈,叫人無法抵擋。9月15日,愛德華·瓦揚在《人道報》上寫道:「這是普魯士帝國主義走向覆滅的開始,更是聯軍贏得徹底勝利的開始。」「馬恩河奇蹟」這個詞最早由莫里斯·巴萊斯在12月份創造出來。他將這場戰役描述成「永遠不滅的法蘭西奇蹟、堪比法蘭西的聖徒與守護者聖女貞德」。當時,天主教正在法國尋求宗教復興。有個牧師繼巴萊斯之後,發行了一份小冊子,標題就叫作「馬恩河奇蹟」。不過,士兵們對於9月份的這段經歷要表現得更加謹言慎語,沒有那麼多漂亮的空話,倒也不足為奇。有一個上校,名叫德方丹,在25日寫道:「我們經歷了戰爭最痛苦的一個階段:身體筋疲力盡,補給跟不上去,軍官傷亡太大,彌補不了。」
等到1918年過去,馬恩河戰役在德軍口中成了「背後捅刀子」的故事。諸如此類的段子還有不少。德國陸軍在官方正史中寫道:「在奧克和馬恩河展開的這場偉大的史詩般的戰役結束了。德軍右翼部隊為了確保勝利,選擇了撤退。」魯登道夫在1934年寫道:「德軍1914年在馬恩河並沒有戰敗,而是贏得了勝利。」這樣的話確實是痴人說夢。德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早已破產,法軍從失敗的廢墟中高昂著頭,站了起來。霞飛的將士們在不斷進攻的喜悅中為法蘭西收回了失地,體會到了精神上的浴火重生。普略·德·迪於斯上尉有一天晚上借宿在一個老太太家裡。這個老太太不太友好,家中不久前還招待過德國人。德·迪於斯快要上床睡覺的時候,突發奇想,想知道這個老太太在德國人離開之後是否換過床單。不過,他很快聳了聳肩,自言自語道:「對於我這樣一個當兵打仗的來說,這算什麼問題……反正到了哪裡,都能睡好。」
第二節「僵局對我們有利。」
德國人有條不紊地從馬恩河後撤,老練地選好新的陣地,以便掉轉頭來,站穩腳跟。毛奇在交出指揮權前做出了最後一個重要決定,命令蘭斯以南的部隊放棄進攻,尤其是對凡爾登和南希的進攻,轉為掘壕固守。這樣一來,德軍才有餘力在其他地方發起新的攻勢,特別是比利時西部和法國北部仍然留有大片空曠地帶尚未染指。9月14日,這位德國陸軍總參謀長接到德皇親自發布的指令,要求彙報病情——德國政府對民眾隱瞞了這一訊息。毛奇在德軍最高指揮部裡沮喪地消磨了幾周時間之後,最終以在安特衛普前線出擊失利為由辭去了職務。
從毛奇手中接過指揮權的是法金漢。法金漢時年53歲,要比任何一位陸軍司令都要年輕。這是一個待人冷淡、不愛交際的近衛軍軍官,深得德皇賞識,而這一點魯登道夫做不到。法金漢為人行事果敢強勢,屬於從一開始就做好打算,預計長期作戰的那一類人,不過有時也會猶豫不決。這樣一個有緊迫感的人平日睡眠極少,常常會在凌晨時分去找各位軍長促膝談心。法金漢同樣是一個孤僻之人,行事極其詭秘。性格要比毛奇更加沉穩,在接下來的兩年裡作為德國頭號戰爭領袖,展現出了相當的潛質。不過,法金漢也和他的前任一樣,必須面對那些難以解決的問題。格哈德·塔彭中校身為進攻法國的總設計師,仍然擔任作戰處處長,這也意味著不大可能在戰略上改弦易轍。法金漢上任伊始便拒絕將馬恩河受挫視為敗局已定。他的第一要務在於牢牢握緊權力,行使權威,加強各集團軍指揮官之間的協調,而這一點恰恰是可憐的毛奇之前沒能做到的。
幾乎與此同時,法金漢和塔彭之間出現了緊張關係。這位新任陸軍總參謀長有意重啟大包圍計劃,調遣兵力進入比利時,從聯軍側翼後方實施合圍,畢竟聯軍兩翼前方還有大約200英里的空曠地帶可以大做文章。反觀塔彭,卻想重拾中路進攻,從蘇瓦松和蘭斯的中間地帶打將進去。從短期來看,這位作戰處處長的想法更佔上風,部分原因在於鐵路運力有限,難以將部隊運過前線。大多數線路都是東西而非南北走向,加之比利時境內鐵路系統損毀嚴重,陷入癱瘓。德軍雖然發動了一系列進攻,但由於計劃不周,不僅付出了巨大代價,而且都未取得成功。
與此同時,聯軍正試圖將馬恩河的勝勢轉化為戰略上的勝局,一個月來在馬恩河以北25英里處攻勢不斷,這便是有名的埃納河戰役。埃納河靜靜地蜿蜒流淌在群山之間,出了山谷便是一座小山,陡然升高300英尺,山上林木茂密,鬱鬱蔥蔥。山脊以北有一片開闊的田地,坡度平緩。沿著農田上去是一條公路,長約21英里,這便是法國曆史上有名的「貴婦小徑」。小路以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兩位千金阿黛拉伊德和維克多瓦爾命名,兩位公主當年就是沿著這條小路去往德拉波夫城堡,拜訪納博訥伯爵夫人的。
法軍一路前進,有些人「從德國人的屍體裡找尋戰利品,死屍上面蓋滿了泥土和血汙……這些人裝了好幾麻袋德軍的大衣和頭盔,可惜這些東西他們又沒法留著自己用。」愛德華·科德維筆下對這些人不乏輕蔑之詞。9月的一個晚上,科德維所在部隊的一箇中士拖進來一個敵軍士兵。這傢伙因為腿斷了動彈不得,已經在野外躺了整整五天五夜。「我們只要一想起這些傷號有多麼痛苦,就感到脊背發涼。動又動不了,白天日頭暴曬,晚上寒氣逼人,下起雨來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這個可憐的德國兵看到我們來救他,把身上的勳章、徽章還有錢全都交了出來。」
再往東走可以看見環繞蘭斯的連綿小山,還有阿爾貢茂密的森林。德斯佩雷的第五集團軍正在此地發起進攻。德斯佩雷的軍隊從馬恩河一路前進,雖然速度比英國人快不了多少,好歹還是可以拿上個月打過惡仗當作藉口。第五集團軍在奪回蘭斯之後繼續向前挺進,攻勢一直持續到10月,雖然代價高昂,卻進展不大。9月17日到19日,德軍連續三天對蘭斯發起炮轟,蘭斯的大教堂損壞嚴重。這種破壞行徑引發了法國首都民眾的巨大憤慨和新的一輪恐慌:巴黎市民相信巴黎一旦落入德軍炮火射程之內,那麼盧浮宮、榮軍院、巴黎聖母院以及其他寶貴遺產都將遭到破壞。巴黎人會產生這樣的擔心,也並非無憑無據。
9月的第二個星期已經過去,英國人整整一週時間都在莫努裡和弗朗謝·德斯佩雷兩軍的中間地帶,一如既往地緩慢北進,除了遇上大雨之外,並未遭遇任何抵抗。亞歷山大·約翰斯頓在11日寫道:「跟我擔心的一樣,我們放跑了德國人,讓他們幾乎毫髮無傷,就這樣逃之夭夭……真的應該儘可能追得再緊一些。」不過,英國遠征軍大多數士兵都湧動著樂觀的情緒。牛津白金漢郡步兵團的哈里·迪戎上尉在9月13日給家人的信中寫道:「一切都好,我想德國人已經完了。昨天我們在雨中睡了一覺,接著就追上了德國人。雖然德國步兵有一陣子火力很猛,但是我們沒人傷亡。我們團抓了116個兵,其中5個還是軍官……能夠看到這樣的好戲我當然不介意,只要不是走個不停、一天到晚渾身溼漉漉的、沒有覺睡就好。」
然而,就在英軍快要接近埃納河時,一支新組建的德國第七集團軍正在加緊步伐,迅速趕來,填補克拉克和比洛之間的空隙。增援德軍部分部隊向埃納河急行軍突進,趕在英軍到達前的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之內佔好了位置。這支德軍預備役第七軍長途跋涉40英里,搶在約翰·弗倫奇的先頭部隊抵達之前及時趕到山脊,搶佔了有利地形。9月13日,一場為期一個月的慘烈戰鬥拉開序幕。聯軍試圖突破至貴婦小徑。一開始挑起重擔的是蘭斯以東和以北的法軍,不過注意力隨後集中到了英軍的行動上。這是因為有人以為——很可能是誤判——只要渡過埃納河,翻過山脊,再越過前面的開闊田地,就有機可乘,肢解德軍防線。路易斯·斯皮爾斯寫道:「回想起來,還真得謝天謝地,那幫一心盯著埃納河看的人沒有一個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會是什麼下場。完全沒有想過泥漿滿地、溼冷的塹壕,還有接下來的幾年到底會過得多麼悽慘。」
英軍第一次渡河算得上是最成功的一次。第11步兵旅在滂沱大雨中走了15英里,渾身上下全部溼透,於9月12日夜間抵達塞普蒙安營紮寨。士兵們剛剛休息了還不到兩個小時就從睡夢中被叫醒,接到命令,穿上又硬又溼的衣服,拿起武器裝備,重新動身趕路。旅長艾爾默·亨特-威斯頓得到訊息,德國人搞糟了事情,沒能炸掉幾英里開外弗尼澤勒埃納河上的大橋。根據偵察兵發來的報告,橋墩雖然出現了裂縫,但是未被炸垮,小心一點兒的話應該可以通過。
亨特-威斯頓是1914年秋英國遠征軍裡頭少有的急性子,堅持要求全旅士兵利用夜色掩護,立即渡河。參謀官萊昂內爾·丁尼生對這位旅長如此描述道:「他這個人我不怎麼喜歡,其他人也不喜歡。非常挑剔,口碑不好,常常頭腦發熱,辦事也沒什麼能力。」不過,亨特-威斯頓當晚在埃納河可是展現了一把自己的能力。凌晨兩點,英軍排作一列縱隊,每個士兵保持5碼間隔,藉著東岸唯一一個燈罩下燈光的指引,從這座快要散架的鐵橋上左搖右晃地走了過去。橋距離河面大約60碼高,士兵們走過橋面時一個個顫顫巍巍,橋搖來晃去。不到一個小時,英軍各營重新集結完畢,只聽見撲哧撲哧一陣水響,全都潛入了北岸山脊下的草甸子裡。英軍士兵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進食,渾身冰冷溼透,苦不堪言——英國遠征軍沒有任何一名士兵配備了真正防水的衣服。還有不到三個小時天就要亮了,亨特-威斯頓再次下了死命令,要求幾近精疲力竭計程車兵們向高地發起強攻。亨特-威斯頓的好勝心得到了回報:黎明時分,這些來自薩默塞特郡、漢普郡步兵團還有步槍旅計程車兵們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了德軍警哨的面前,嚇得德國人趕緊逃回了主陣地。
英軍剛剛站穩腳跟,就在山脊邊緣一線開挖塹壕。英國人正處在德國人的下方,對手在山坡上面已經布好陣地,英軍動向盡收眼底。不過,英國人至少已經過了河。英軍官史辛辣地評價道:「如果其他部隊也有同樣進取之心——9月12日的行軍路途更短的話——13日的戰鬥結果將會大不相同。」換句話說,英國遠征軍其他部隊在向埃納河的前進過程中,一如之前向馬恩河進軍一樣懶散悠閒,直到9月13日白天才開始正兒八經地準備渡河,雙方在多個渡河點展開交火。德軍在山脊的另一頭部署了一排重炮和迫擊炮,殺傷力巨大,德軍觀測兵可以把英軍的一切動向看得清清楚楚,向山谷傾瀉炮火。一名英軍炮兵軍官悲傷地寫道:「(我們)進軍的時候走得沒有勁頭,結果給了德國人充足的時間嚴陣以待……我們趕不走德國人。」
在小鎮布林科曼,一隊英國騎兵試圖強行渡河,結果遭到德軍機關槍的瘋狂掃射:第四龍騎兵團的傑拉德·菲茨傑拉德勳爵新婚燕爾才剛剛33天,就被一發子彈擊中眉心。英國步兵找到了一條德軍還沒來得及炸燬的水渠,好不容易上了埃納河的北岸,剛剛佔領布林鎮,德軍炮火就劈頭蓋腦地傾瀉下來。英軍工兵拼死在河上搭起一座浮橋,在德軍炮兵和狙擊手的攻擊下傷亡慘重。一個木筏被直接命中,十多個工兵掉進河裡,大多數人死於非命。有三個膽大計程車兵脫得赤條條的,想從河的這一頭游過去,把木筏搶回來。敵人的子彈打在水面上嗤嗤作響。其中一箇中了彈,好在另外兩個成功游到木筏跟前,爬了上去,把這個笨傢伙劃到了岸邊,木筏上5個受傷的工兵這才得以保住性命。
在佩西村南面,西薩里郡步兵團頂著敵人的炮火渡河,損失了百來號人。在蓬塔西,成百上千步兵迎著德軍彈雨,通過另一座損毀過半的橋,抵達東岸。在瓦伊,英軍在通過一座木板橋時遭到敵軍猛烈火力攻擊,好幾十名士兵中彈倒地。在密西,一隊工兵在9月14日凌晨打算趁著黑夜,利用筏子將馬匹運過河去。貝德福德步兵團的吉米·達文波特中尉描述了當時的場景,寫道:「我們一籌莫展……河岸太陡,河水也流得太急。」達文波特的同事辛格上校在推筏子的時候不慎滑倒,跌落水中,幸虧雙手死命抓住岸邊才沒被沖走,腦袋距離馬蹄只有幾英寸遠,相當危險。這匹馬渡河渡到一半開始亂踢,倒霉的上校左躲右閃,才避開馬蹄。還有幾匹馬從筏子上跳進激流,過了好幾個小時才找回來。
待到9月14日早晨,英軍已有數千士兵在埃納河北岸站穩了腳跟——但是處境危險。士兵們渾身溼透,筋疲力盡,大多數人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只能守著陣地一動不動。貴婦小徑沿途都是樹林,英軍陣地就在林子邊上,每一處地方都被德國人看得一清二楚。對手就在東面的開闊農田裡,在一個緩坡上面,那裡地勢要高一些。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英國人多次努力衝上山頂,德國人也一次又一次想把對手趕回河裡去。雙方都付出了慘重代價,可都做不到。天氣變得糟糕起來,士氣也開始隨之跌落。不管英國人還是德國人,雖然還會有更多人死在這裡,可是隻要任何一方知道貴婦小徑這條戰線在接下來的四年裡將維持現狀基本不變,士氣恐怕還會掉得更加厲害。
卡梅倫高地步兵團的二等兵查爾斯·麥肯齊9月14日雙腿負傷,寫道:「那裡可真是個鬼地方,除了成堆的屍體,滿地的血,什麼也看不到。我們死了很多人……1400人只剩下了300來號。」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和蘇格蘭近衛團同樣損失慘重。康諾特別動隊9月13日晚上從阿爾西渡口渡河,進了蘇皮爾村。村裡有一座宏偉的城堡,城堡主人是加斯頓·卡爾梅特,就是被卡約夫人開槍打死的那個《費加羅報》編輯,這件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別動隊雖然當晚沒有接到任何命令,要求繼續前進,但是隊長威廉·薩斯菲爾德少校卻因為一個舉動一舉成名。薩斯菲爾德認為既然遲早要拿下高地,那麼肯定越快越好,於是帶領別動隊士兵從村裡出發,沿著蜿蜒的林間小道,穿過森林,到了一處開闊的曠野,那裡有一座大農場,名字叫作「蘇皮爾之心」。全隊在農場集合,等待天明。上午9點45分,再次下起瓢潑大雨,第二擲彈兵團也趕到農場,完全沒有意識到走在前頭的是愛爾蘭士兵。與此同時,德國步兵對農場發起猛攻,兩支英國部隊被夾在槍林彈雨之中,情急之下,只能掉轉方向,以求自保。兩支部隊一沒有地圖,二不知道對方是誰,只好接下來在農場和周圍林子裡亂打一通,打得暈頭轉向,所幸傷亡不大。
擲彈兵團的蓋伊·哈卡特-弗農寫道:「我們攔下了許多別動隊隊員,人人都在忙不迭地‘撤退’,紛紛說自己的隊伍中了埋伏,斷了後路,少校要大夥兒趕緊撤退。我們把他們所有人都接到了我們的隊伍裡來。還看到許多小分隊,跟我們的差不多……看得出來,只要有一個人慌了手腳,大家都會互相開火。在林子裡打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看不到其他人,又沒有人指揮。聽到右邊有槍響,就停下來讓人跟上靠緊我。全都散得不成樣子。一抬眼突然看到前面有穿灰色軍裝的,嚇得屁滾尿流,差不多馬上就會捱打。」哈卡特-弗農腹股溝中了一槍,還當了一小會兒俘虜,直到德國人被擊退才逃了出來,一個小時之後被送去了醫院。
這一天,英軍在多處展開區域性小範圍戰鬥,打得相當激烈,攻上去,又打回來,反覆拉鋸。德國狙擊手躲在樹杈枝丫後面,利用有利地點開槍,打死打傷的源源不斷。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和愛爾蘭近衛團先後趕來支援。四個營白天零零散散地打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到底打的是誰,只要一看到敵人露臉就開槍亂打一通。在一個地方,擲彈兵團剛剛準備發起進攻,農田北面根莖地裡趴著的德國兵突然站起身來,大約兩百來人,齊齊舉著雙手,搖著白旗,走了過來。英軍士兵正要把這些倒霉的德國俘虜集合收押起來,突然遭到德軍另外一支步兵部隊開火進攻。德國人也不管是不是有自己人,照著這一大群混在一起的人一頓猛打。擲彈兵團的喬治·傑弗瑞斯寫道:「我認為這幫德國人不是有意變節。他們前面那一撥已經被我們打得差不多了,是真的打算投降。再說他們的彈藥也基本上差不多打光了。倒是後面上來的援兵沒有投降的意思,一旦找到好的目標就會開火。我從不知道根莖地能起到這麼好的掩護,這麼多人趴在裡頭,跟松雞一樣根本看不出來。」
蘇皮爾村的戰鬥沒有任何將軍指揮——就是幾個營,外加幾個連各自為戰,想打哪裡,就打哪裡。軍官損失相當駭人。近衛團裡向來擁有不少貴族名人,這些名門望族傷亡慘重:格恩西勳爵正在同亞瑟·海勳爵說話,突然雙雙倒地不起,開槍擊斃二人的是一個德國步兵,槍法了得。康諾特別動隊傷亡250人,擲彈兵團傷亡120人,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傷亡178人。擲彈兵團裡有一個年輕的二等兵,小夥子名叫帕森斯,集合了12個散兵,都是另外一個團裡的,要麼沒了軍官,要麼沒了軍士指揮。帕森斯帶著這幫人打了整整一天,表現不錯,憑藉這次出色表現升了職,還被點名表揚。不過,和其他不少人一樣,帕森斯幾周之後也死在了戰場上。
當天晚上,近衛兵團掘壕固守。炮彈不斷打來,落在戰線後方的英軍營地上,營地距離山下約莫一英里遠,就在蘇皮爾村子裡頭。傑弗瑞斯當晚寫道:「我想睡上一覺,可是實在太冷,還有一排德國傷兵在‘同志’‘同志’的叫個不停,吵得睡不著。以前從來不知道‘傷口發臭腐爛’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些德國兵脫得赤條條的,真的發出一股腐爛的惡臭。」有個康諾特別動隊計程車兵遞給傑弗瑞斯一杯茶。這位少校一想起別動隊撤退時的窩囊表現,就感到噁心,本想懶得伸手,不過最後還是抵不住口渴,接了過去。
「蘇皮爾之心」的戰鬥第二天仍在繼續,傷亡也在持續增加。被打跑的德國人又回過頭來發動了幾次大規模進攻,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果。每一次交火都有死傷。英軍這邊同樣沒有大的進展。9月16日下午,德軍一發炮彈落到一個採石場裡頭,擲彈兵團的一個連就在採石場邊上守著,所有傷號都躺在採石場裡。這個連超過半數士兵,一共59人,連同其他部隊的11名士兵,還有在場的唯一一名軍醫全部被當場炸死。軍醫名叫哈更,以前是蘇格蘭的一名橄欖球運動員,名氣不小。哪怕人死了,階級差別一樣體現明顯。擲彈兵團的喬治·傑弗瑞斯少校在主持安葬儀式時會藉著手電筒的光,讀出陣亡英德雙方士兵的名字,這些士兵會被埋在一個大坑裡,就在十字路口邊上。陣亡英軍軍官的屍體則會專門派人送下山,送到蘇皮爾村的教堂裡安葬。
牛津和白金漢郡輕步兵團的萊昂內爾·瑟斯頓上尉也參加了蘇皮爾村的戰鬥,他在9月20日給家人的信中寫道:「一個星期之前……我們碰上了德國人,對方已經布好陣地。自打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連一英寸都沒有前進過。這裡簡直就是地獄……這個鬼地方就像一個定期宰殺牲口的屠宰場。前天150頭公牛被活活燒死,奶牛也被統統打死;到了昨天,總共剩下的5頭豬裡面,僥倖沒死的只有兩頭。」羅斯林·伊夫利上尉為了救一頭受傷的豬,一時大意,暴露了自己,結果被一發炮彈當場炸死。瑟斯頓認認真真地算了一下,寫道:「離我們塹壕大概八百碼遠的地方躺了500個德國兵的屍體,躺在那裡已經有4天了,我覺得還是應該處理一下才好。」
伯納德·戈登-倫諾克斯寫道:「我們被大炮轟了整整一天……從塹壕裡頭望出去,可以看見不少德軍陣地,可以看見德國人在挖溝,挖得飛快,但是大炮很難瞅見。彈片整天在我們周圍,還有腦瓜頂上飛來炸去。傑弗瑞斯上校,還有那個又矮又胖的豪厄爾醫生來我們這裡轉悠了一圈。豪厄爾說他現在已經不敢再‘四處溜達’了。」有些英國炮兵計算得很清楚,說什麼自己陣地一個下午挨的德國炮彈得要3.5萬英鎊。擲彈兵團新來的連長威爾弗裡德·亞伯-史密斯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小夥子們都很不錯,面對危險,毫無懼色,我想他們之所以這麼勇敢,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英國人天生呆頭呆腦。意識不到危險,這反倒是件好事,至少能讓他們像塊石頭一樣,在其他國家計程車兵堅持不住的時候還能挺住。不過,小夥子們確實累了,這個倒是看得出來。」
雖然,蘇皮爾村成了英軍遭受重挫,損兵折將,顏面掃地的地方,但在貴婦小徑一線,英軍遇到的類似遭遇不少,右翼的法軍也是如此。賽爾尼的糖廠口碑尤其不好,好幾支部隊在這裡死傷慘重。9月15至17日,皇家北蘭開夏郡步兵團在攻打特魯瓦的時候有9名軍官陣亡,五名軍官受傷,士兵傷亡500多人。有一個連在渡過埃納河之前有兩百來人,過了河就只剩下兩名軍官和25個士兵了。9月20日,西約克郡步兵營遭到敵軍側翼包圍,戰鬥規模雖然不大,但極其慘烈,全營士兵大多繳械投降。德軍同樣損失慘重。准尉恩斯特·諾普爾在9月23日的報告中寫道,自己的連已經從200人減員到74人,「齊柏林少校聽到損失如此慘重,恨不得自己把自己一槍打死算了」。
凡是參加過埃納河戰役的人,都會覺得這一仗要比在蒙斯或者勒卡託打得更慘,因為戰鬥時間拖得太長。士兵們在貴婦小徑發現了一些打仗的新特點。在這裡打仗,一打就打個不停,一場仗可以一連打上好幾個星期,既沒有機會喘息,也打不出什麼名堂來。密集的炮火轟炸有時能夠持續好幾個小時,炮彈每隔幾秒鐘就會落到某個陣地上。有一個德國軍官在9月份的戰鬥中受了傷,寫的話頗有幾分先見之明:「這場戰爭裡頭最有發言權的一定是炮兵。」塹壕裡計程車兵一個個灰頭土臉,對於他們來說,洗澡已經成了遙遠的回憶,軍官裡頭刮鬍子的就更少了,遠征軍大多數士兵自打蒙斯開戰以來就一直穿著同一身衣服。
戰爭的性質正在發生變化,人們開始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要想在戰場上活下來,就得把自己藏好,讓敵人看不見,找不著。士兵們剛剛抵達埃納河的時候驚訝地發現河邊一片空曠,只有在發起進攻時才看得到人。只有聽到子彈飛過的嗖嗖聲和炮彈的爆炸聲才明白仗還沒打完。到了晚上,不管哪一邊,只要有一個士兵神經兮兮,開槍走火,都會引來兩邊一陣槍炮齊鳴,其他人則會喋喋不休地罵上老半天。9月14日,黑格聲稱:「第三師部分部隊在蒙斯和勒卡託損失慘重,已經無法指望。」他在20日描述了西約克郡步兵團士兵「倉皇逃竄」的場景,說這些士兵只能依靠武力強行押回去,由龍騎兵帶著重新向前衝鋒。
英國國內,《泰晤士報》在9月22日寫道:「‘德國人逃跑了嗎’成為大家掛在嘴邊的話題。」沒有,德國人當然沒有逃跑。朱利安·格倫費爾一想起被德國人殺死的戰友就來氣,對著一名被俘的德國軍官和幾個德國兵大吼了一通。這個德國軍官直直地看著格倫費爾的臉,敬了個軍禮。格倫費爾為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感到後悔,寫道:「我從來沒有見到哪一個人在經歷苦難的時候還能顯得這樣自豪、堅決、聰明、自信。這讓我感到無地自容。」貝德福德步兵團的約翰·麥克裡迪上尉寫道:
我們已經明白,這就是塹壕戰的開始……當然,鐵絲網還沒有出現,塹壕與塹壕之間隔得很遠,中間地帶都有火力覆蓋。巡邏只能晚上進行,從德國佬的戰線穿過去,走上一遭,再掉頭回來。我們死了不少人,都是被狙擊手打死的。阿拉森一個前沿排裡就有好幾個被打死,所以白天根本沒法出去活動。巡邏兵計程車氣低到了極點……天氣越來越熱,林子裡屍體散發出來的臭味聞著反胃,德國人的也好,我們的也好,到處都有零零散散沒有找到的屍體。馬和牛的死屍更加難辦,我們一點兒一點兒把這些死馬死牛埋了,但是要埋掉一頭牛確實麻煩,牛死了屍體腫脹,要比正常大上三倍。
英軍在埃納河每天傷亡將近2000人。一個士兵寫道:「這裡計程車兵開始心灰意冷,德國人的表現要比我們預想的好得多……1870年,德國人就是在這個地方把法國人打敗的。」有一個德國炮兵士官,名叫威廉·凱森,在10月2日寫道:「有些進攻蠢到就連我們的人都看著直搖頭,簡直難以置信,他們進攻的時候怎麼能夠這麼沒有腦子。就連英國軍官都知道,面對著600到800米長的戰線,在敵人已經準備就緒的情況下發起衝鋒,簡直就是草菅人命。」凱森認為步兵進攻時隨身攜帶的裝備過重,導致行動極其緩慢。凱森眼看如此悲劇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不禁嘆道:「一開始,我們用大炮轟,把一個村子轟上整整一天,直到所有東西都被炸得稀巴爛。接著,步兵開始上刺刀,往前衝,展開一場惡戰。我見到幾個巴伐利亞士兵脫了外衣,捋起襯衣袖子,把步槍反過來,拿著槍托一頓亂打。敵軍接著也開始炮擊,騰起一陣霧牆和火牆,根本沒法穿過去。能夠毫髮無傷,僥倖逃生,完全是老天保佑運氣好。」
幾個月之後,戰場新聞審查機制開始建立。凱森的信原本永遠也寄不到目的地,因為他在信中聲稱步兵傷亡巨大,如同災難,在得不到兵員補充的情況下,友鄰部隊將不復存在。有個中尉剛剛加入凱森的炮兵連才幾分鐘時間,就被一枚流彈碎片擊中後背,這個年輕人就此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戰前生產的大量軍火彈藥被迅速消耗一空,炮兵成為各支部隊裡頭最依賴加快戰時進度的人。可是,彈藥的可靠度和精確性卻在每況愈下。恩斯特·謝帕德是英國遠征軍中的一名上尉,給遠在美國阿拉巴馬州的一位朋友寫信——說來有些難以置信,謝帕德本人雖然是個英國人,戰前卻是阿拉巴馬州國民警衛隊的一員——寫道:「德國人的勇敢簡直到了蠢不可及的地步。想象一下一千名士兵排著密集的隊形,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著塹壕走過來。塹壕裡頭等著的是這世上槍法最準計程車兵……幹這種事情簡直恐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幹這樣的蠢事。」當然,歷史上其實出現過類似事情。美國內戰就是例子,只是謝帕德並不知曉罷了。不過,英國人的集體意識裡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前車之鑑。
不管哪一方,到了現在還在自吹自擂的已經只剩下極少幾個人。有一個德國兵在10月4日給家裡的信中寫道:「我們這裡真沒人把英國人當回事……你沒看到他們是怎麼逃命的……砰的一槍就打死了,下手毫不留情,幹完了大家哈哈大笑一通。距離在大概1200到1300米遠,英國人像只蒼蠅一樣倒了下去。」德國人的確是這麼幹的。9月21日,軍醫洛倫茨·特萊普林告訴妻子,自己所在的團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人,軍官死了6個,還有30個受傷:「現代打仗就這麼打啊打,打個不停,實在可怕。」到了這個時候,不管哪一邊的軍隊,都差不多不會有人再像8月份那樣朝著敵人的陣線往前衝了。克里斯滕·安德雷森是一個德國兵,也是戰死的一個。他在9月28日的日記中寫道:「我們已經開始麻木,開赴戰場時既不會掉眼淚,也不會感到害怕,可是心裡明白自己正走在通往地獄的路上。只是,既然穿上了這身硬邦邦的軍服,就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了。我們已經不再是我們自己,也不再像個人,頂多像一臺除錯好的機器,什麼也不用多想,只要照著做動作就夠了。噢,上帝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做一回人呢?!」
埃納河戰役於10月16日正式結束,英國遠征軍將陣地轉交給了法國地方軍。這場為期一個月的戰鬥成為此後數年人們熱議的焦點,大戰結束後更是如此。是不是因為約翰·弗倫奇爵士的軍隊向埃納河推進得太慢,渡河猶猶豫豫,過了河打仗也不賣力,就此錯失良機?假設在一條狹窄的戰線上集中兵力,而非在多個地方同時渡河,是否又能取得突破?自從在馬恩河展開反攻開始,英軍行進速度一直相當緩慢,遇到的抵抗也十分微弱。英國人從來就沒有對撤退的德軍施壓,給了德國人充分時間在埃納河畔從容佈陣,擺好大炮,好好教訓打算渡河,繼續作戰的英法聯軍。
誠然,英國人若是有更多勇氣和動力,他們大可不必費那麼大力氣才爬上埃納河東岸,損失也會要少一些。可是,英國人即便這麼做了,也不見得就喪失了一個重要的戰略機會。德軍自馬恩河戰役失利之後雖然被迫後退,陷入困境,但是隊伍並未潰散。就在英軍跌跌撞撞,試圖攻上貴婦小徑山頂的時候,德國人的援軍也正在飛速趕來。英軍的大炮都在下面的山谷裡,只能平射,對於山上可憐的步兵愛莫能助,而德國人的大炮可以大展身手。要求士兵穿過完全暴露的開闊曠野,衝上高地,這種做法似乎永遠不可能取得成功——換成德國人,用這種方法進攻同樣難以施展開來。埃納河戰役再次讓人看到了8月份留下的教訓:在其他條件大致相當的情況下,防守一方一旦佔據有利地形,要比進攻一方擁有大得多的優勢。
這場戰役還出現了不少新鮮事。騎兵們差不多隻要一打仗,就得下馬作戰,結果吵著鬧著要求給自己分發刺刀。有些拖拽大炮的馬匹是從農場徵召來的,起初一聽到開炮的聲音就會嚇得四處亂跳。牽馬的花了好幾個星期才讓這些野性十足,亂踢亂蹦的畜生勉強適應自己的新角色——當然,前提是這些馬能夠活這麼長時間。英軍士兵不再抱怨被德國人恥笑的事情,因為敵軍有一支部隊的軍樂隊9月18日在埃納河前線演奏了一曲英國國歌。不過,士兵們得到的解釋是《天佑吾王》這首曲子和歌頌德皇的《萬歲,勝利者的桂冠》其實是一個調子。另外,也沒有人能夠跟士兵們解釋清楚,為什麼最慘的仗往往都在星期天打。
9月16日,約翰·弗倫奇爵士親赴醫院,看望一批受傷的英國軍官。軍官們向弗倫奇詢問戰況。這位英軍總司令答道:「就目前而言,僵局對我們有利。」其中一名軍官在給家人的信中困惑地寫道:「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弗倫奇曾給英王喬治五世致函,這封信也在戰後受到了廣泛關注。他在信中寫道:「我認為埃納河戰役很有代表性,將來的戰爭很可能就會像這個樣子。包圍進攻將在很大程度上遇到戰術問題——鐵鍬會和步槍一樣成為必不可少的裝備,另外,無論哪一方都需要大口徑的多種大炮支援作戰。」
弗倫奇的這些看法,連同擔心,得到了山頭另一邊德國人的認同。施裡芬早就一直擔心運動戰打到最後將無力為繼,陷入僵局:「前線的所有部隊都會像在攻城戰經歷的那樣,嘗試和敵人一個陣地接一個陣地地戰鬥,不分白天黑夜,唯有前進、挖壕、再前進、再挖壕,如此反覆。利用一切現代科技手段把敵人從掩體裡趕出來。」施裡芬的擔心此時已經成為現實。魯普雷希特親王的參謀長不禁嘆道:「這種挖溝圍攻的戰術實在叫人害怕!」擲彈兵團的喬治·傑弗瑞斯在自己的部隊被法國地方軍接替不久之後,滿心疲憊地寫道:「日復一日,每天都差不多一模一樣,總是在炸來炸去。」弗雷迪·蓋斯特是約翰·弗倫奇爵士手下的一名副師長,跟老家的朋友提起德軍進攻沒完沒了,寫道:「我不知道德國人怎麼才能讓他們計程車兵做到這一點。」蓋斯特顯得心情沮喪,隨後又加了一句:「估計你很快又能看到一張長長的傷亡名單了。」
英國遠征軍大可為自己的堅強感到自豪,他們在埃納河經歷了一個月的殘酷戰鬥,守住了陣地,也消耗了大量部隊。不過,如果說英法聯軍沒有輸掉埃納河戰役,那麼他們也沒能贏下這一仗。交戰雙方現在都在拼命確定一個地點,位置就在從瑞士通往海邊的中間地帶,這樣才能夠展開機動,在這場波瀾壯闊的較量中為自己贏得決定性的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