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可憐的傢伙,他們像真正的男人一樣戰鬥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頁,共2頁

大家的腦海裡充滿了一陣奇特的狂喜。有人在等著看到更多黃色的火光;有人想打爛她,讓她生不如死;還有人在自言自語:「哈哈,又打中了,送她見鬼去吧。」感覺好像只要動動嘴皮子,大炮就能打中「美因茨」號一樣。「美因茨」號是被打中了,不過受到的損害還不夠,畢竟在層層迷霧中隔了1萬碼遠,炮彈濺起的水花基本上看不到,不好控制火力發射。再說「美因茨」號還在我們前面有好一段航程。令人沮喪的是,海上起了大霧,我們開了足足五分鐘,卻壓根看不見船的影子。

甲板下方的人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司爐工在往鍋爐裡不停塞煤,直到渦輪轉得不能再快。安全閥升了起來,蒸汽從煙囪旁邊的排氣管中撲哧撲哧冒出來,發出的轟響震耳欲聾。說時遲,那時快——對於海戰中以時速30英里航行的船隻來說,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一瞬間——我們距離「美因茨」號已經只有7000碼,距離還在不斷縮短。大霧茫茫,「美因茨」號肯定出了什麼問題,停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們乘勢接近,開炮齊射。「美因茨」號的尾炮在斷斷續續開火,炮彈從頭頂飛過,高了差不多有1英里。大概過了十分鐘,「美因茨」號終於啞火,癱在原地,成了一個濃煙滾滾,千瘡百孔的廢物。前錨已經沒入水中。船上的人看起來就像一群螻蟻,看到我們接近紛紛跳入海中。陽光碟機散了迷霧,我們慢慢駛到距離300碼的地方,用國際電碼打出「你們是否投降」的訊號。就在我們停下來的那會兒,「美因茨」號的主桅像大樹一樣慢慢向前倒了下去,橫在了甲板上。

上午12點50分,「美因茨」號已經無力迴天。羅傑·凱斯命令「獵犬」號靠上前去。凱斯寫道:「艦首已經基本沉入水下,船後部擠滿了人,不少人傷勢嚴重。炮臺全毀,船體中部已經被燒成熔爐,兩個煙囪垮塌,船已經報廢,燒得通紅。即便遠在‘獵犬’號的艦橋上,也能感到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船上的所有東西都被我們強力炸藥的煙氣薰染成了金黃色。」「獵犬」號接走了大約220名倖存者。其中有一名年輕的德國軍官在指揮搬運傷員,拒絕離艦。凱斯親自上前勸解,告訴對方:「表現難能可貴,但是必須清場,他必須馬上撤離,其他事情他也幫不上忙。」這位英國艦隊司令身形瘦削,雙眼炯炯有神,伸出手來。那名德國軍官呆呆站在原地,先是敬了個軍禮,接著說道:「謝謝,我不走。」這樣一段插曲不能不說情深意重,令人動容,最後的結果也是讓人歡喜:「美因茨」號過了不久便翻轉沉沒,右舷螺旋槳剛好從全速後退的「獵犬」號身旁掠過。那位年輕的德國軍官被人從水裡救了上來。

德軍另外八艘輕巡洋艦此時已經趕到戰場,再次利用火力優勢,對英艦構成威脅。不過,德艦行動缺乏協調。每艘軍艦都是各自為戰,輪番上前,火力分散,一旦覺得英艦火力更強便迅速退去。蒂裡特、古迪納夫和凱斯的艦隊這才僥倖躲過一劫。12點30分左右,已經遭受重創的「艾裡蘇薩」號再次成為德國巡洋艦的攻擊目標。蒂裡特當時就站在艦橋上,他日後回憶道:「那個時候我真的有些放心不下。」就在此刻,英國人突然驚訝地看到一艘巨大的戰艦正穿過濃霧,朝西駛來,當確認來艦是「獅」號和其他戰列巡洋艦時,全船上下如釋重負,大聲歡呼起來。輕巡洋艦和驅逐艦上的數千英國水兵看著貝蒂指揮著3萬噸級的龐大編隊從身旁全速駛過,艦首劈開波浪,黑色的煙囪在身後吐出股股濃煙,此情此景無不令人歡欣鼓舞。

現在該輪到戰列巡洋艦出場了,貝蒂的船員們鬥志高昂。「我們不斷靠近,」查特菲爾德與自己的司令雙雙站在「獅」號艦橋上,寫道,「每個人都已各就各位,大炮已經上膛,測距儀也已除錯完畢,塔臺待命就緒,訊號員正在用望遠鏡搜尋遠方迷霧重重的海平面……兩英里之外便已難以看清……突然報告傳來,聽到炮聲……接著在左舷首的位置,透過迷霧看見了……閃光,也不知究竟是敵是友。並未見到炮彈落下。貝蒂站在羅盤旁,戴著眼鏡,掃視著眼前的場景。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那是一艘巡洋艦(‘美因茨’號)的殘骸……煙囪已經垮塌,前桅也被打斷,上甲板上燃著熊熊大火……‘不用打了,’貝蒂說道,‘留給他們吧。’」

貝蒂其實是想找還沒有受損的德國輕巡洋艦較量一番。沒過多久,船上的炮塔便掉轉方向,炮口抬高,在接二連三震耳欲聾的隆隆轟響聲中,開始向黑爾戈蘭灣的另一頭打去。進入視野的德艦當中,「斯特拉斯堡」號成功逃脫。「科隆」號試圖還擊,可憐那小小的4英寸艦炮有如隔靴搔癢,徒勞無用。英國人12英寸和13.5英寸的炮彈不斷落下來,把船打得千瘡百孔。不到一兩分鐘,「科隆」號的前甲板就已陷入一片火海,成為一堆廢鐵。「阿里阿德涅」號也落得了個同樣下場。貝蒂的艦隊在繼續高歌猛進。不過,這位海軍上將深知時不待人,一旦潮位上漲,德軍戰列艦就會出海作戰。英艦在黑爾戈蘭灣打了足足四十分鐘,德國人的海岸線已經近在眼前。午後1點10分,貝蒂向全體艦船發出「撤退」訊號,英艦齊齊西轉掉頭。「獅」號又進行了兩輪齊射,徹底結果了「科隆」號。這艘德國巡洋艦船尾朝下,很快消失在了滾滾波濤之中。德國人兩天之後才偶然救起船上的一名倖存者,一名剛剛升職不久的海軍上將連同500多名水兵葬身魚腹。

下午2點25分,距離英艦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英格諾爾的大型戰艦才姍姍來遲,抵達戰場。德國人謹慎地巡視了一下戰場,隨後重新退回了港口。英國大艦隊也在離開戰場,向北航行兩百英里之後,回到了港口。「獅」號上的船員們齊聚在艦橋下,個個神情興奮,為他們崇拜的將軍歡呼喝彩。「艾裡蘇薩」號被拖回母港,航速已經掉到只剩六節。8月30日,參戰的戰列巡洋艦和輕型巡洋艦齊齊返回斯卡帕灣。大艦隊每一艘軍艦上的船員都在甲板和艦上列隊喝彩,歡迎戰友凱旋。

此役,德國海軍有三艘輕巡洋艦和一艘驅逐艦被擊沉,另有三艘巡洋艦遭受重創。英國海軍雖然「艾裡蘇薩」號和三艘驅逐艦損毀嚴重,但所有船隻全部安全返航,無一沉沒。陣亡人員只有35人。比起德國的712人來,這份「傷亡名單」可以說簡直微不足道,令人咋舌。丘吉爾滿心歡喜,登上停泊在小鎮施爾尼斯的「艾裡蘇薩」號,為參戰將士授予榮譽。丘吉爾日後將黑爾戈蘭灣戰役譽為「一段輝煌的經歷」。英國民眾為勝利激動不已,貝蒂一時之間成為英雄人物。不過,海軍部沒有發來隻言片語表示讚許,讓這位海軍上將感到好生「厭惡」。貝蒂在給埃塞爾的信中談起德國人,字裡行間流露出那個時代才有的謙遜:「這幫可憐的傢伙,他們像真正的男人一樣戰鬥。他們像真正的水手,不畏艱險,與船共存亡。直到沉入大海,艦上的旗幟還在飄揚……無論他們有什麼過錯,都是不屈的勇士。」

英國政府此時正處在兵敗蒙斯的困境當中,法國戰事吃緊,國內情緒緊張,對立尖銳,這一場海上大勝可以說幫了大忙。海軍部的諾曼·麥克勞德寫道:「戰役規模雖小,卻極大地鼓舞了人心,展現了海軍的高昂士氣,讓人吃了一粒定心丸,知道德國人是打不進來的。」阿斯奎斯也連連稱快,稱讚「溫斯頓的小計謀……非常成功……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陸上的損失。」然而,在這隨之而來的沾沾自喜氣氛當中,鮮有人記得問幾個該問的問題:英軍為何計劃混亂無序、指揮不明,通訊聯絡失誤頻頻,還有炮兵射術不精。英軍炮兵不僅準星很差,而且許多炮彈即便擊中目標,也未引爆,就算爆炸,造成的損害也微乎其微,炮彈引信極不可靠,往往提前爆炸。英軍部署在黑爾戈蘭灣的潛艇一事無成,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若非傑里科自作主張,派出貝蒂支援突襲,蒂裡特和凱斯可能早就被德國人的輕巡洋艦打得丟盔棄甲。哪怕只要出現片刻厄運,便可叫一艘戰列巡洋艦報銷。在海軍總司令傑里科看來,這樣的賭博風險顯然超過了回報。

雖然,人們對於黑爾戈蘭灣戰役提出了種種批評意見,但顯然低估了此役在更大層面上造成的心理衝擊。黑爾戈蘭灣戰役對德國公海艦隊的影響遠在微不足道的物質損失之上。德國水兵清楚自己蒙受了何等奇恥大辱。英國人的船竟然可以大搖大擺地開到距離自家海岸線幾英里遠的地方,發動突襲,然後全身而退。岸上住著成千上萬德國人,聽到隆隆的炮聲,全都嚇得瑟瑟發抖。海軍上將提爾皮茨大發雷霆,原因可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兒子沃爾夫岡上尉就在沉沒的「美因茨」號上。提爾皮茨用誇張的口氣對艾伯特·霍普曼說道:「我們這是自取其辱。我知道我兒子遲早會要犧牲,但這樣死去,實在令人悲哀。我們被痛打了一頓,看著自己的艦隊完蛋。」霍普曼想要安慰幾句,說英軍救起了一些倖存者,他的兒子可能也在裡面。提爾皮茨聽不進去,堅稱兒子已死。不過,英國方面第二天就傳來訊息,他們的確抓住了提爾皮茨的兒子。

黑爾戈蘭灣戰役讓英國皇家海軍在士氣上面對敵人更加佔據上風,這種狀態一直保持到1918年。德皇對英國海上力量的敬畏之心也進一步加深,從此下令公海艦隊今後務必保持最高警惕,慎重行事,未經其本人同意,大型艦船不得參與進攻。這是英國取得的重大戰略勝利,其意義足以為黑爾戈蘭灣行動正名。9月9日,英國大艦隊再次在黑爾戈蘭灣沿岸發起掃蕩作戰。德國人這一次絕對不會出擊迎戰。雖然,如此被動挨打,讓求戰心切的德國水兵們沮喪之極,但足以顯出英國的海上霸主地位是何等牢固。

不過,黑爾戈蘭灣戰役也讓人們看到了英國海軍部還不適應如何指揮現代海戰。早在1860年,一名季刊評論員就撰文指出,目前的體制不過是「在特拉法加硝煙中停滯不前的死腦筋」。半個世紀過去了,如此說法仍然沒有過時。海軍部裡掌權的都是一幫老朽,思維狹隘,無意進取。第一海務大臣巴騰堡親王路易斯倒是受人尊敬,雖然因為擁有德國血統,常常遭受媒體的不公詆譭,但問題在於他無法勝任自己的職位。批評人士極盡挖苦地給親王起了個外號,叫「完全同意先生」,因為親王在批閱檔案時總會隨手寫上「完全同意」幾個字。海軍作戰部門更像是一個研究機構,而非一臺制定計劃、指揮作戰的機器。按照其工作機制設想,海軍將領一旦艦隊起航,出海作戰,有事當自行決斷。可是,過不了多久,海軍部就會明白在這個無線電通訊的新時代,介入戰場指揮的誘惑力實在無法抵禦,可海軍部無論在體制還是人員配備上都沒有做好準備。貝蒂的參謀官菲爾森·楊就對上司對於海軍大臣和海軍部職員的評價大為贊同,指出:「海軍也好,海軍部也好,裡面的人全都沒有腦子,視野狹隘,缺乏生氣。凡事只會搬出千篇一律的陳詞濫調,說什麼不要老盯著結果,方法更加重要。」

不過,對於聯軍的戰爭大業來說,好在掌管海軍部的並非全是一幫遲鈍的老油條。其中一個極為重要的部門——情報部門——就由一幫得力能人管理。自打1914年11月以來,「40號房間」就由「閃光燈」雷金納德·霍爾上尉指揮——霍爾之所以得此外號,是因為眼睛習慣眨個不停。霍爾曾是海軍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調任前不久還是一名戰列巡洋艦艦長,後因健康狀況不佳被降職調回岸上工作。霍爾有過一段蒐集情報的業餘經歷,1908年從威斯敏斯特公爵那裡借了一艘遊艇,開到德國艦隊在基爾的基地,假扮遊客,統計了一下德國艦隊的船隻數量,還拍了不少照片。此時此刻,霍爾成了真正的專業情報人員,雖然身體看上去弱不禁風,並不起眼,卻發揮了重要作用,成為英國突然冒出來的一位情報奇才。

據見過霍爾的人描述,霍爾「談話喜歡單刀直入」,而且「長相和眼睛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鼻樑高聳、嘴唇緊閉、下巴堅挺,中間有一條小溝,讓人本能地感覺這個人不好說話。霍爾看上去更像一隻遊隼,加之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一眼就能穿透人群,給人感覺更像一隻鷹了」。另外一個熟人描述起霍爾來說道:「此人半帶著馬基雅維利式的狡黠,半帶著學童式的天真。」這後一點性格可以從一個故事中看得出來,霍爾平素總喜歡拿這個故事來說自己。有一回一位法官對一個德國間諜判得很輕,因為法官認為這個間諜只是將工廠地址告訴德國而已。霍爾得知此事後惱怒不已,據說他事後告知德國情報部門,說那個法官的家就是「一間重要的工廠」。

海上繳獲的三本德國海軍密碼本對「40號房間」的情報工作幫助極大。8月11日,一個澳大利亞海軍軍官把手槍掏出來,才搶到了德國輪船「霍巴特」號的密碼本,船當時正在墨爾本外海。不過,由於耽擱延誤,密碼本直到10月底才被送到倫敦。第二本密碼本是從俄國人那裡得來的。8月25日,「馬格德堡」號巡洋艦在波羅的海愛沙尼亞沿岸擱淺。本子被搜了出來,10月13日轉交給了英國海軍部。最後一本是11月30日一艘英國拖網漁船在特塞爾沿海的一艘德國驅逐艦上找到的。這艘德國驅逐艦早在10月17日就已被擊沉。截至1914年12月,多虧了專門招募的一批通曉德語的學者專家。在他們的幫助之下,霍爾的團隊破譯了敵人三個重要的海軍密碼——這三個密碼又被稱作vb、hvb和skm程式碼。霍爾的團隊此後還將破譯更多其他密碼。

那個時代,無線電通訊對於不少人來說還是新鮮事物,要知道這些人出生那會兒可沒有無線電這種東西。有一天晚上,貝蒂的旗艦「獅」號正停靠在斯卡帕灣。一名軍官在無線電收發室裡戴著耳機,聽著莫爾斯電報發出的嘶嘶電流聲,聽得入了迷,大發感慨,說道:「我們聽到了波羅的海上俄國司令官的聲音;聽到了來自馬德里的聲音;聽到了德軍總司令的聲音,從那遙遠的北海盡頭傳來;波段前前後後,調來調去,一下是德國指揮官,一下是英國指揮官,多麼有趣——這兩個聲音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具有無限的意味——先比一比他們說話的調子,再想象一下他們在說些什麼。」

幸虧有了「40號房間」,英軍指揮部很快了解了德國人不少秘密的答案。英國海軍部在東海岸一線建立了一連串無線電接收站,越來越多電文在被攔截之後,短短數小時之內便被破譯,翻譯成英文,供人閱讀。海軍雖然並不情願,還是對於民間譯者無視海事用語的做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予了包容。舉個例子,有一回作戰處收到這樣一條破譯的訊息,上面寫著「(德國)第二戰列隊會在下午2點出去,4點再轉頭回來,返回港口」。由於德國公海艦隊一切行動都從威廉港出發,不少命令一般通過書面或者電話傳達,因此「閃光燈」霍爾也不敢過於自信,提前預判德軍的每一步行動。不過,由於發報機效能優越,佔有技術優勢,英格諾爾的艦隊要比英國皇家海軍更多使用無線電通訊。此外,英國對德宣戰之後的頭一項舉措便是切斷德國潛艇同外界的電報電纜聯絡。柏林迫不得已,只好在不少敏感的國際聯絡上採用無線電通訊,而海軍訊號往往可以提前數小時將敵軍將要出海的訊息通知大艦隊。

不過,戰爭勝利的天平在黑爾戈蘭灣戰役結束之後的幾個月裡一直在來回搖擺,形勢常常對英國皇家海軍不利。9月22日,德國u9潛艇在荷蘭沿海一舉擊沉了三艘英國老式巡洋艦。「霍格」號、「阿布基爾」號和「克雷西」號三艘英艦當時正沿固定航線行駛,執行「巡邏任務」。由於巡邏這種事情無關痛癢,因此戒備鬆弛,艦長也沒有把潛艇威脅放在心上。第一艘船被擊中不久之後,第二艘也被擊中。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三艘巡洋艦竟然先後停了下來,營救倖存者。1400人最終葬身魚腹。u9指揮官凱旋迴港,令公海艦隊的不少船員豔羨不已。「羅斯托克」號的諾布洛赫中尉在日記中滿懷惆悵地寫道:「能夠取得這樣一場大捷,凱旋迴港,定然是滿心歡喜。」更多軍官欣喜若狂,也有同感。恩斯特·魏茨澤克為u9的勝利感到頗為驕傲,認為這讓德國水面艦艇的碌碌無為顯得更加丟人,說道:「今天才讓人覺得當一名海軍軍官有多麼幸福。」

10月27日,新下水的英國無畏艦「果敢」號在愛爾蘭北部沿海觸雷沉沒。雖然,一旁經過的「奧林匹亞」號客輪上的數百名美國乘客目睹了沉沒的全過程,德國中小學甚至為此放假慶祝一天,可英國海軍部時隔幾個月之後,竟然荒唐地拒絕承認船已沉沒,甚至在海軍指令中矢口否認。與此同時,德國在襲擊商船方面,尤其是大名鼎鼎的「埃姆登」號在地球另一端的太平洋和印度洋海域取得了一些不大的戰果。11月1日晚上就發生了這樣一件令人難過的事情。海軍少將克里斯托弗·克拉多克爵士老舊的巡洋艦隊在靠近智利沿海的科羅內爾被德國海軍上將馮·斯比殲滅。

克拉多克綽號「軟毛」,之前寫過一本小書,叫作《艦隊的悄悄話》(iwhispersfromthefleet/i)。他在書中警告「海軍那幫‘莽漢’剛愎自用,考慮不周,終有一天要吞下失敗的苦果」。然而,克拉多克本人恰恰落得個如此下場。他的艦隊走得太快,以至於前無畏艦「老人星」號無法支援。「老人星」號帶有12英寸大炮,原本也歸克拉多克指揮,不想艦長接到輪機員報告,說出現技術故障,需將航速降到12節行駛。等到一天半時間過去,才發現原來是輪機員精神失常——根本就沒有必要降低航速。可是,這艘軍艦已經被艦隊其餘船隻拉下了足足300海里遠。換句話說,「老人星」號原本可以趕到科羅內爾參戰。

待到發現真相,為時已晚,克拉多克已經無力迴天。他的舊式裝甲巡洋艦「好望角」號和「蒙默斯」號本來配備的就是預備役船員,唯一能夠一戰的只有輕巡洋艦「葛拉斯哥」號。克拉多克在生死關頭拒絕棄船逃跑。這位忠誠的朝臣曾因侍奉英王而被授予爵位,和其他海軍軍官一樣,也在8月親眼見證了海軍上將厄內斯特·特魯布里奇的蒙羞經過。當時正值戰爭爆發不久,特魯布里奇放棄了在地中海上與德國海軍「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交戰的機會,結果遭到連篇累牘的斥責攻擊。克拉多克的艦隊雖然論實力遠不及特魯布里奇,卻依然選擇與敵接戰,1600名英國士兵與戰艦共存亡。阿斯奎斯得知此事後,在給維尼西婭·斯坦利的信中大發雷霆,寫道:「恐怕這個可憐的傢伙早已葬身海底,若不然非得上軍事法庭接受審判不可。」

科羅內爾戰役雖然戰略意義不大,卻是對英國威信的沉重打擊,讓本就緊張萬分的英國政府更加坐立不安。傑里科早就因為做事拖泥帶水備受指責,正是他的畏手畏腳才讓英國皇家海軍日後在日德蘭錯失良機,沒能贏得一場大勝。可是,這位總司令雖然謹小慎微,常常讓人提不起勁來,但比起克拉多克的自尋死路,貝蒂的盲目衝動,還有導致「霍格」號及其姊妹艦被u9潛艇擊沉的愚蠢戰術來,還是好了不少。可是,一個不變的問題在於倫敦政府一直渴望贏得一場大勝,好讓自己揚名立萬。科羅內爾戰役結束後的11月4日,阿斯奎斯給維尼西婭·斯坦利寫信——信中一如既往的充斥著不合身份的無禮言詞,讓人進一步看到阿斯奎斯此人是多麼不適合擔任戰時領袖的角色——寫道:「我跟溫斯頓說……他是時候放下一些東西,打爛幾個破罐子了。」

當然,那位海軍大臣其實才是最不需要勇氣去冒險的人:他剛剛做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決定。10月,巴騰堡的路易斯親王被迫離職,丘吉爾為了彌補海軍部的權力空缺,試圖讓前第一海軍軍務大臣費舍爾勳爵繼任其位。這位無畏艦的創始人時年73歲,為人行事大刀闊斧,精力充沛,是丘吉爾最敬重的人之一——丘吉爾曾經將傑基·費舍爾比作「一座名副其實的火山,學識淵博,啟人心扉」。此番費舍爾再次出任第一海務大臣,他的這位崇拜者恰如其分地指出,費舍爾無論在判斷力還是處理實際問題的連貫性上,都要比那些過激的記者們說的好得多。可是,丘吉爾和費舍爾二人沒過多久便產生牴牾,二人開始爭奪主導權,這對於海軍部的辦事效率和內部團結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令英國人值得慶幸的是,在科羅內爾損失的威信在12月8日得到了彌補。多夫頓·斯特迪爵士指揮兩艘戰列巡洋艦,從貝蒂的艦隊奉命出發,擊敗了斯比的艦隊。德國人做出了一個魯莽的決定,沒有按照命令返航,而是試圖對福克蘭群島發動突襲,搶佔煤礦。老舊的「老人星」號姍姍來遲,被特意拖到了斯坦利港的岸上,艦上的火控裝備被搬到一座小山包頂上,炮火足以覆蓋全城。如此一來,這艘老舊的戰列艦終於可以打響戰役的第一炮了。英國人是幸運的——斯比沒有利用斯特迪離港之際,趁勢拉近距離,發起魚雷攻擊,而這幾乎是德國人避免全軍覆沒的唯一機會。

回到英國國內,人人都在為勝利興高采烈,鮮有人注意到英軍到底耗費了多少彈藥——英國人面對比自己弱小得多的對手,居然在五個小時之內一共發射了1174枚12英寸炮彈。斯特迪的軍艦平均每門大炮需要75分鐘才能命中目標一次,這也為兩軍日後在北海狹路相逢埋下了隱患。德國媒體則對斯比的失利輕描淡寫,認為損失的幾條船年頭已久,毫無戰略價值可言。如此言論讓德國的水兵們頗受打擊。「我覺得把我們英勇作戰的軍艦描寫得這麼差勁……一無是處,實在是太過刻薄,我們的船已經盡力了。」沃爾特·斯提興格是「洛特林根」號上的一名海軍士官生,一提起這個就感到委屈。對於交戰雙方來說,無論是在科羅內爾還是福克蘭群島,教訓都只有一個:與更加強大的對手正面交鋒,那不是什麼勇氣,而是沒有腦子的傻氣。不僅如此,傑里科既然有了證據,足以顯示水雷和潛艇的威脅何等致命,也就變得更加小心謹慎起來,深知倘若運氣不好,或者判斷錯誤,艦隊實力平衡會在轉瞬之間發生變化。的確,沒過多久,大艦隊就遭遇到了戰爭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刻。只是這一切當時尚且無人知曉罷了。

德軍人一心盼著一雪前恥,報黑爾戈蘭灣失利的一箭之仇。他們首先派了四艘驅逐艦到泰晤士河口布雷,結果還沒開始就被全部擊沉。德國人接著又在雅茅斯沿岸策劃另一場佈雷行動,希佩爾還取得德皇同意,可以帶上戰列巡洋艦替自己撐腰。11月3日,德艦對英國東海岸的一些城鎮海灘展開短暫炮擊,收效甚微,除了擊沉幾艘小艇以外,一無所獲,趁著英艦趕來交戰之前便逃之夭夭。英國海軍部不敢相信德軍此次出擊只是為了進攻雅茅斯這樣一座毫無戰略意義的小鎮。幾位海務大臣也沒有派遣軍艦追擊希佩爾,認為希佩爾此舉旨在佯攻,只是為了轉移英國注意力,背後肯定藏著更加重大的威脅。不管怎樣,前來偷襲的德國人毫髮無損地回家,只有一艘老船「約克」號巡洋艦在靠近威廉港時,觸發了德國人自己佈下的水雷沉沒,235人喪生。

英國人反應如此軟弱,對英格諾爾來說無疑是個鼓舞。他決心再次發動更大規模的襲擊。12月14日,霍爾的「40號房間」向海軍部發出警告,希佩爾的戰列巡洋艦將在翌日出海。電碼譯員其實並未作任何暗示,提到德國公海艦隊將傾巢而出,但倫敦方面仍然做出決定,不僅派遣貝蒂的艦隊出海,而且增派一個戰列艦中隊,隨同輕巡洋艦和驅逐艦,在北海的多格淺灘靜候德軍,旨在切斷敵人的逃跑回港路線。由於並不確定希佩爾的具體進攻目標,英軍決定先不動手,任由德國人發起攻擊,待到摸清敵人真實意圖,再在希佩爾戰列巡洋艦回家的路上將其圍殲。這樣做要比在德艦出海線路上迎戰機會更好,因為海岸線綿延300英里,對手有可能開往其中任何一個地方。比起引開敵艦,讓英國本土免遭塗炭,擊沉敵軍戰列巡洋艦顯然份量更重,自然成為頭號作戰目標。

傑里科得知計劃之後,深恐大艦隊兵力分散,不由得再次擔心起來。傑里科希望派出整支艦隊迎戰,不料提議遭到海軍部否決。海軍部一心留著大型軍艦好好保養。這些鉅艦如果反覆出海,頻率太高,發動機恐磨損迅速。出海的只有貝蒂和海軍少將喬治·沃倫德的無畏艦。由於天氣狀況過於惡劣,又有幾艘驅逐艦和輕巡洋艦中途返航,打道回府。如此一來,部署在多格淺灘的六艘戰列艦和四艘戰列巡洋艦——其中兩艘戰列巡洋艦尚未來得及從福克蘭群島返航——得到的支援所剩無幾。她們面對的卻是由18艘無畏艦、8艘前無畏艦、9艘巡洋艦和54艘驅逐艦組成的整個德國公海艦隊。傑里科擔心的噩夢看來即將成為現實:德國艦隊在火力上佔據壓倒性優勢,而英國大艦隊只有部分艦艇出戰。德國人擁有足夠火力一舉摧毀甚至消滅英國人在主力艦上的優勢。

希佩爾一開始對於炮轟英國城鎮並無多少熱情,認為此舉不僅在戰略上毫不相干,而且有悖自己身為職業海軍軍人的紳士準則。他在11月29日的日記中寫道,如果德國要拿寶貴的大型艦艇冒險,就應該直接針對英國皇家海軍。對沿海進行炮轟只是一種蠢笨無能的表現,而非實實在在的作戰行動。希佩爾同時對英國雷區造成的威脅表示擔憂,「若是未經一戰,沒有贏得任何榮譽就船沉命喪,我的職業生涯豈不將以遺憾告終?」希佩爾的反思,足以讓貝蒂同樣感到自哀自憐。

12月16日一早大霧瀰漫,8點5分,約克郡的海邊度假勝地斯卡伯勒,海岸警備隊軍官亞瑟·迪安朝海上望去,遠遠看見兩艘戰列巡洋艦駛來。兩艘軍艦一邊穿過南灣,距離小城古堡還有600碼開外便開始向岸上連番開炮,接著掉轉船頭,沿著來時的航路再次開火。城裡多是上了年紀的寡婦,此時正在大飯店裡圍在餐桌旁讀信。一連好幾發炮彈直接命中飯店,將屋內炸得一片狼藉。市政廳的山牆被炸垮。聖尼古拉克里夫大街上的鋪面,公寓寓所連同斯托比路上的一排農舍悉數盡毀。鎮上有個文職官員,名叫約翰·霍爾,正在穿衣起床,不想一炮打來,把霍爾和睡房炸成了平地。20英里外的惠特比也上演了類似的殘忍一幕,另外兩艘德國巡洋艦朝岸上開炮:一發炮彈摧毀了當地一座古老教堂的西廂,另一發則將艾斯克斜坡上的小屋子全部炸成廢墟。在相距不遠的哈特爾浦,德艦炮擊持續長達三十分鐘,勞埃德銀行被毀,當地一座煤氣廠發生爆炸。希佩爾的艦隊在完成炮轟任務之後,即刻掉頭返航。

與此同時,在多格淺灘,英德雙方的驅逐艦不顧惡浪滔天,相互瞄準對方,展開交火,戰鬥從晚上一直持續至白天。一如黑爾戈蘭灣戰役一樣,德國炮兵技術要在英軍之上。英國人的驅逐艦被數次擊中,英格諾爾的艦船卻依舊毫髮無損。貝蒂和沃倫德試圖推斷德軍此次行動究竟意在何為,直到傳來一條重要訊息,說斯卡伯勒遭到炮擊。現在輪到出海作戰的各位英軍將領們選擇合適的攔截路線了。沃倫德給傑里科發去電報,一併抄送給戰列巡洋艦隊:「斯卡伯勒遭到炮擊,我正在趕往赫爾的途中。」貝蒂永遠都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騎士樣子,回電道:「是嗎?那我去解救斯卡伯勒。」然而,英艦縱使竭力西行,將近午時,海上能見度已經相當惡化。英德雙方的各式艦艇,無論形狀大小,都只能在濃霧中摸索前行,斷斷續續開火,茫然不知敵人所蹤。

那麼,英格諾爾和強大的德國公海艦隊此時此刻身在何方呢?當天早上5點45分,這位德國海軍上將得悉自己的驅逐艦遭遇英艦,相信整個英國大艦隊近在咫尺,偷襲已經無法得手。英格諾爾是海上唯一能夠給予希佩爾偷襲支援的艦隊,苦於沒有德皇授權,無法展開大戰。英格諾爾於是迅速掉頭返航,全然不知就此與貝蒂和沃倫德擦肩而過,錯過了德國海軍大戰中最好的一次戰略機會。

從接近正午開始,直至午後兩三點,英德兩軍的輕型艦艇在霧中開始玩起了打了就跑的遊戲,一旦瞅準機會,瞄到對方,就立即開火。英軍的大型戰艦依舊不知希佩爾的下落。沃倫德在後來的報告中也對此表示了憤怒,寫道:「她們剛從狂風暴雨中露出影子,又消失在了另一場暴風雨中。」貝蒂臨時決定向東轉向,希望找到更好的機會,能夠截住回程的希佩爾。不過,貝蒂做出的是個誤判。假如他保持西進路線不變,不出一個小時就能碰上德國人的戰列巡洋艦。當然,也很難保證貝蒂樂於見到這樣一場遭遇戰。貝蒂或許能夠取勝,但是考慮到他的艦隊日後在日德蘭海戰中的表現,沒準也會遭受一場慘敗——貝蒂在日德蘭有兩艘軍艦被擊沉,另有兩艘遭到重創。於是乎,貝蒂在12月16日錯過了希佩爾的艦隊,讓對手平安返回了威廉港。除了兩艘英國驅逐艦需要修理之外,英德雙方艦隊均無明顯艦艇損失,安全回港。1914年最後一次大海戰的機會就這樣失去,不禁讓英國皇家海軍好生懊惱。

查爾斯·丹尼爾是英國海軍「獵戶座」號上的海軍軍校學員,他在當天早上的日記中寫道:如果我們的艦隊讓德國人逃了,那麼皇家海軍的名聲「可能就會在英國民眾的心中變得一文不值」。結果5天之後,最壞的事情果真發生。這個年輕人悲憤地寫道:「德國人的巡洋艦就這樣跑了,這件事情我們無法忘記。我們本可擊沉德國人的巡洋艦,那該是多麼壯觀的一幕。我只要一想起這個,就感到愈發失望。」英國人雖然無法確定希佩爾的具體目標,但是知道敵人已經打上門來,卻沒有做任何努力禦敵於海上,結果讓斯卡伯勒、惠特比和哈特爾浦的男女老少一共107人慘遭毒手,另外還有500多平民受傷。即便敵人的意圖已經被「40號房間」發現,即便與敵軍艦隊部分艦船發生了交火,英國皇家海軍在此之後仍然無力將敵人攔截下來。雖然,這樣的事情在雷達問世之前那個時代的海上戰場司空見慣,但對於英國皇家海軍來說,這一天絕對是顏面掃地的一天。

安德魯·戈登對此做過一番精彩分析,認為英國皇家海軍的最大缺陷就在於軍官思想僵化教條,只知一味服從上級。艦長徒知等待艦隊司令下令,如果沒有下達命令或者命令模糊——這種事情在貝蒂的艦隊裡時有發生——下級絕不敢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敢自主行動。進入20世紀,艦上上行下效,等級森嚴的壓抑氣氛使之看起來就像一所漂浮在水面之上的寄宿學校。在英國皇家海軍內部,哪怕是年級長(艦長),若是沒有校長同意,也絕不敢自作主張,擅自行動。英國人在斯卡伯勒遭襲當天之所以先後兩次錯失良機,就是因為艦長只知徒勞等待上級指示。還有一回,一支驅逐艦隊的旗艦由於船舵被一發德軍炮彈卡住,無奈之下只能大幅度轉向,沒想到整個艦隊竟然也跟著一起變了航向。

可是,德國人炮轟英國沿海城鎮,意圖究竟何在?德國人此舉其實並無任何軍事目的,純粹只是為了散播「恐怖」,旨在向英國人證明他們在德國人的「恐怖」面前是多麼脆弱,藉此動搖英國人民計程車氣。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德國人的恐怖行徑加深了英國人民對敵人的仇恨,加強了英國人民戰鬥到底的決心。如果說8月4日,英國民眾對德皇的僕從還沒有多少敵意,那麼待到1914年臨近尾聲,德國人的醜惡行徑,再加上協約國的宣傳造勢,已經激起了不少英國人胸中的怒火。詹姆斯·科爾威爾當年只有22歲,是「蘭卡斯特」號上的一名軍官,他在12月18日希佩爾艦隊犯下惡行之後寫道:「但願我們有朝一日能夠打到德國,把這筆賬好好算個清楚,但是我們不是要屠殺非戰鬥人員。我希望看到那些德國城鎮,從埃森開始,最後直到柏林,統統燒成灰燼,洗劫一空。總之一句話,要像盧萬一樣,血債血償。」

斯卡伯勒遭襲令英國皇家海軍飽受批評。如果民眾知道英國海軍有意將海岸線暴露在德國人眼前的話,抨擊將會變得更加嚴厲。不少海軍軍官認為縱使斯卡帕灣是大艦隊目前唯一合理的駐紮地,但戰列巡洋艦至少應該再往南移,這樣下一次德國人再搞突襲,才能更快攔截。於是,貝蒂的艦隊最後被重新部署到了福斯灣。

不過,人們普遍認為德國公海艦隊拿幾座海濱勝地開刀發洩,其實徒勞無益,不僅體現不了自己的強大,反而顯得軟弱無能。英格諾爾和希佩爾忌憚英國大艦隊,不敢與之正面交鋒,才只能幹出轟炸海邊民宅這種下作的舉動來。就某種程度而言,斯卡伯勒一役也反映出了一個事實——戰爭開始變得卑鄙齷齪。交戰雙方不少人五個月前剛剛拿起武器的時候還懂得有所剋制、多少帶著點騎士風範,現在都已脫去了文明的外衣。沃爾特·馮·凱澤林克男爵是德國海軍「洛特林根」號的艦長,他在12月29日給叔叔的信中要求對英國商船發動無限制潛艇戰,揚言:「只有讓英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嚐嚐戰爭是什麼滋味,這幫強盜和兇手才會知道別人的痛苦。自打(17世紀)荷蘭海軍上將德·魯伊特以來,還沒有人在(英國人)家門口扔過一個炸彈。」

其實,就在斯卡伯勒遭襲之前,英德雙方大多數海軍軍官還在以為雙方艦隊需要等上很久才能大戰一場。恩斯特·魏茨澤克是艦上的非指揮軍官,他認為德國的海軍造船計劃應該將精力集中投入到巡洋艦和小型艦艇身上,而不是去製造那些造價高昂的無畏艦。萊因霍爾德·諾布洛赫對此表示贊同:「我們現在無所事事,這讓我們不由得開始懷疑水面艦艇到底能夠起到多大作用。現在有不少(德國水兵)認為只有潛艇、飛機和水雷才管用。」沃爾瑟·澤施瑪是「黑爾戈蘭」號上的一名炮兵軍官,他在10月份的日記中寫道:「很明顯仗還根本沒有打起來。」過了一個月,澤施瑪的話寫得更加情緒低落:「北海風平浪靜,沒有任何戰事發生。只有u型潛艇永遠處在戰備狀態。」德國公海艦隊永遠走著同一條熟悉的航線,讓人看不到希望:艦隊先在傑德灣外海巡邏,轉上兩天,然後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巡邏四天,再回到港口待上8天。面對如此單調乏味的迴圈往復,船上的每一名軍官都在怨聲載道。可是除了間或來幾場小打小鬧,這就是德國艦隊在接下來四年裡的總體生存狀態。

「從一個普通海軍軍官的角度來看,」菲爾森·楊在北海上航行時寫道,「一直等不到敵人出現,這才是這場戰爭真正讓人頭疼,讓這場戰爭變得無趣乏味的問題所在。自從宣戰以來,我們艦隊裡就沒有哪個看到過哪怕一個德國人,能夠見到一艘德國軍艦的也少之又少……敵人變成了一個虛幻妄想出來的影子……好不容易出現一回,也只能看到四根小小的煙柱,感覺像一隻刺蝟,在冰冷灰暗的大海盡頭剛剛露了個臉,就匆匆而過——看到的煙柱現在只剩下了三根。這意味著應該是一艘大船,上面裝的人比一個大村子的還多,已經被燒焦,沒在海水當中,成了一堆廢鐵,冷卻下來,成了這灰暗冬季海上一座白熱的痛苦地獄。」

羅傑·凱斯在10月份給妻子的信中寫道:「只要能夠讓敵人的艦隊出來,哪怕要我當個陸軍也行。」凱斯的鬱悶之情到了下一個月變得更加強烈:「我已經受夠了這種無仗可打的日子。下輩子轉世投胎,一定要當個陸軍——當初下定決心加入海軍之前,這種事情連想都沒有想過,我簡直就是個蠢貨。在這個問題上歷史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陸軍天天有仗打,海軍運氣再好,一年頂多也就打上一回。最見鬼的是下決心參加海軍那會兒還太年輕,少不更事,對於歷史瞭解不多。還有詹姆斯寫的那個六卷本海軍史……那個年頭天天讀的就是這個,全是騙人的鬼話。書裡面寫的大大小小全是打仗,一看時間,卻拖了三四十年之久。」

待到大戰結束,英國皇家海軍軍官士兵總人數已經增至43.7萬人,其中32287人陣亡。這個傷亡數字雖說遠不能讓人忽略不計,但是比起陸軍和皇家空軍(由英國皇家飛行隊演變而成)來還是要小得多。這也解釋了為何陸軍士兵早就對戰爭不抱任何幻想,而海軍內心深處卻一直充滿熱情,求戰心切,這是因為如果海軍的戰鬥失去了艱難危險,就無法同陸上西線戰場的殘忍艱苦相提並論。斯卡伯勒遭襲過去之後的好幾年裡,英德雙方在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內在北海發生過進一步的水面衝突,最有名的當數1916年5月的日德蘭海戰。大艦隊直到傑里科1917年11月調任海軍部之後才由貝蒂接手掌管,水兵們也就此失去了渴望已久、一戰成名的機會。

然而,無論英國皇家海軍存在怎樣的缺陷或者失誤,都對協約國贏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勝利起到了重大貢獻。丘吉爾在1914年末指出,是英國皇家海軍從8月份開始,將80.9萬名士兵、2.03萬匹軍馬以及25萬噸物資安全運到了法國,期間無一閃失。丘吉爾對此表示滿意,話也說得很中肯。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英國皇家海軍保持了作戰艦隊的存在,確保了英國商船和英軍在世界各地暢通無阻,自由通行。儘管有些拖延,也出現過一些令人震驚的工作差錯,讓英國面臨比「二戰」更為嚴重的饑荒威脅,但皇家海軍還是在1917年打敗了德國u型潛艇,保持了有效對德封鎖,並在1917年4月之後死死掐住了德國人的脖子。

對於英德兩國戰前展開「海軍軍備競賽」持批評意見的人士多持有一種觀點,認為是英國人積極建造無畏艦加速了大戰到來。不過,最終結果卻證明軍備競賽和大戰爆發並無必然聯絡。上述兩種說法都不盡然。沒有理由認為如果英國皇家海軍只有一半規模的話,歐洲大陸列強中的任何一個就會改變主意,不發動戰爭。此外,雖然大艦隊對於戰爭勝利沒有做出直接貢獻,但是倘若少了這樣一份海上霸權的存在,英國將會變得不堪一擊。海軍中校雷金納德·普倫基特是貝蒂旗下一艘戰列巡洋艦上的軍官,1914年底給軍報《海軍評論》雜誌投稿寫道:「英國海軍雖然基本上未經一戰,卻做到了任何一個國家海軍夢寐以求的事情。」普倫基特的這番話雖然不免有些自視甚高,但德國海軍的全體將士恐怕都會表示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