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如潮水一般湧進邊境小鎮施奈德米爾,逼得鎮上居民也向西逃離。大車上堆滿了家當,車軲轆吱吱呀呀地響著,往車站方向駛去,這樣的場景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新來的人們還帶來了不少駭人聽聞的訊息,說什麼軍隊已經全軍覆沒,敵人到處強姦,逢人就殺,把庫爾家的女管家瑪麗嚇得要命,說自己也想撒手不幹,逃命要緊。難民中有一個小男孩不見了父母,鎮上居民議論紛紛,不知如何是好。有位母親在西逃的路上丟了孩子,哭個不停。一個農夫的妻子神情沮喪、煞有其事地告訴人們,自己逃出來的那個地方「連石頭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到處燃著熊熊大火……能夠帶走的只有一些衣服和一丁點兒錢」。在東普魯士前線其他地方,地方當局在艾爾布隆格車站貼了一張告示,告示上寫的話叫人絕望:「本城已經人滿為患,請難民繼續轉移。」德軍戰前針對俄國入侵制定了不少計劃,其中一條是在諾加特河上築壩封堵。只要洪水漫出河道,就能阻擋俄軍向普魯士中部進發的道路,代價則是大片農田和不少村莊將就此被洪水淹沒。普里特維茨的參謀官們左右為難,不知是否應該築壩堵河。最後洪水並未發生,因為這樣做勢必會引發新的一輪難民潮。
俄軍方面,貢比涅告捷令全軍上下歡欣鼓舞。勝利的氣氛傳到聖彼得堡,傳遍了整個沙皇俄國。俄國人自欺欺人,誤以為德軍正在全面潰敗,往沿海要塞哥尼斯堡敗退。倫寧坎普就此犯下此役最為致命的大錯。他對取得的小小勝利心滿意足,加上補給短缺,尤其是彈藥不足,於是下令讓士兵們先行休整,補充彈藥,再繼續前進。倫寧坎普沒有試圖追擊撤退的敵軍。他如果乘勝立即向南追擊,德軍恐怕在劫難逃。然而,事實卻是倫寧坎普選擇在戰場上坐了下來,原地休息。
與此同時,薩姆索諾夫也得知了貢比涅告捷的訊息,看到有機會切斷普里特維茨的敗軍,一舉贏得重大勝利。薩姆索諾夫於是迅速進軍,試圖搶奪倫寧坎普的勝利果實。薩姆索諾夫如此貿然行動,反映出他對德軍狀況與意圖的誤判,結果招致大禍。貢比涅戰鬥結束幾天之後,普里特維茨手下那位優秀的作戰主任就勸說自己的將軍收回成命,不要西撤維斯瓦河。馬克斯·霍夫曼認為良機尚存。偵察顯示倫寧坎普並未快速行動。這位上校認為,如果留下少量警戒部隊監視俄國第一集團軍,普里特維茨就可以利用德國出色的鐵路網路,將兩個軍轉移到南面對付薩姆索諾夫,運氣不錯的話,定然可以給予對手沉重一擊,要知道俄國第二集團軍推進起來顯得相當不堪一擊,兩翼尤為空虛。
德國人此前就如何擊敗來犯俄軍,早就多次演練過這樣的計劃。不過,普里特維茨在信心動搖的情況下還能同意如此出其不意的大膽計劃,的確膽識非凡。這場戰爭中最關鍵的一場機動行動就此展開。正當德軍登上火車,準備向南進發之時,最高指揮部介入進來。毛奇身在科布倫茨對此將信將疑,在得知貢比涅的情況,還有普里特維茨準備向維瓦斯河撤退的計劃之後不禁勃然大怒,憤恨之極,一度痛哭流涕。他給東普魯士每一個軍的軍長挨個致電詢問看法。諸位軍長一致認定普里特維茨的命令大錯特錯,毫無必要。8月22日下午,德國第八集團軍在東普魯士西部邊界馬林堡的指揮部收到了一條電文。上面寫著短短幾行字:「即刻解除普里特維茨職務。」保羅·馮·興登堡將軍雖然年事已高,早已退休,但又被重新召了回來,接替普里特維茨。與興登堡一同奔赴戰場的還有一位新的陸軍參謀長,此人便是埃裡希·魯登道夫,這位鬱鬱寡歡的將軍剛剛在列日完成英雄壯舉歸來。
興登堡時年66歲,平素從不喜形於色,1866年在普魯士軍中擔任步兵軍官,對奧作戰,四年後又參加普法戰爭,打起了法國人。興登堡1911年從陸軍退休,此後每天的生活就是抽抽菸、看看報,間或去往義大利遊歷一番。德國開始動員時,興登堡對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徵召入隊倍感失望。這個身材臃腫的老頭憤憤不平地抱怨道:「我就像個老太太,坐在壁爐前無事可幹。」不過,8月22日下午,一封電報被送到興登堡在漢諾威的公寓,上面寫著「不知閣下能否立即服役?」興登堡的答覆迅速明瞭:「隨叫隨到。」翌日凌晨4點,一輛專列在漢諾威車站漆黑的站臺上停留片刻,把興登堡接上了車,他的那位參謀長早已坐在車上。興登堡剛一上車,火車就朝著東普魯士疾馳而去。
興登堡的走馬上任其實只是裝點門面,他甚至連這個職位的第一人選都算不上,僅僅是因為作為軍官資歷夠老,足夠執掌第八集團軍而已。況且,興登堡的家恰好就在那位參謀長去往東普魯士的必經之路上。那位參謀長才是柏林寄望扭轉戰局的人選,早在毛奇考慮指派名義總司令之前就被相中。49歲的魯登道夫出身平民家庭,之所以能夠在貴族主導的軍隊當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完全是出色的個人能力。魯登道夫為人性格憂鬱,堪稱職業軍人之楷模,將戰爭視為人之天性。魯登道夫曾在總參謀部任職,在施裡芬手下工作過,一直將施裡芬視為景仰的物件,十年來始終狂熱支援德國作戰計劃的核心原則:首先幹掉法國,在東普魯士只需同時布以少數兵力予以牽制。
魯登道夫儘管為人喜怒無常,卻是一個冷峻理性的人。1904年是這個男人一生中唯一放縱浪漫的時刻:他愛上了一個有四個孩子的有夫之婦——瑪格麗特·佩內特夫人。魯登道夫與佩內特相遇於街頭,當時正下著瓢潑大雨,魯登道夫殷勤地將雨傘借給了佩內特。佩內特後來同丈夫離婚,嫁給了魯登道夫。二人恩愛有加,生活幸福。此時此刻,毛奇在給魯登道夫的信中寫道:「擺在你面前的是一項嶄新而艱鉅的任務……我深知除你之外,再無他人能讓我如此這般絕對信任。你應該還有能力挽救東線危局。我知道你此刻面對的將是一場生死之戰——上帝啊,我多麼希望這將是最後的收官之戰——所以,切莫因為我把你從現在的位置徵調過來就動怒生氣……德皇陛下同樣對你充滿信心。」毛奇最後那句話並非實言。就在火車出發前往東線一個小時之前,魯登道夫從德皇威廉二世那裡拿到了「藍馬克斯勳章」,表彰自己在列日有功。不過,德皇對毛奇相當窩火,因為毛奇並未向自己徵求過有關第八集團軍任命的任何意見。不僅如此,德皇認為這位新上任的參謀長不過是一個為人粗俗、野心勃勃的冒險分子罷了。
這兩位將領即將完成的將是歷史上最為著名的雙向作戰行動。二人於8月23日抵達馬林堡。迎接他們的是普里特維茨手下那幫洩了氣的參謀們。歡迎會開得雖然還算體面,卻讓人感覺壓抑冷漠。馬克斯·霍夫曼自然對這兩位初來乍到的新人產生懷疑。他對二人底細一無所知,尤其是魯登道夫看上去更需要多少做出點成績來替自己正名。霍夫曼計劃集中兵力對付薩姆索諾夫。行動已經展開,事態此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發展。毛奇同時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要調派六個軍前來支援第八集團軍。魯登道夫說自己既不希望、也不需要這批援軍,因為在如此緊要關頭這麼做只會削弱西線兵力。不過,魯登道夫得到的答覆是援軍無論如何都會派來,他應該好好計劃如何使用這些兵力。毛奇最終只派來兩個軍,還是在與薩姆索諾夫決定性一役之後才姍姍遲來的。不過,德國批評人士日後會將這次部署當作證據,好證明那位總參謀長有多麼猶豫不決、神經過敏。
回到馬林堡,興登堡接管指揮權還不到24小時,德軍就攔截到了俄軍的兩條明碼電報。電報顯示倫寧坎普和薩姆索諾夫的軍隊已經越拉越開,無法相顧。俄國第一集團軍司令官實在是個「樂善好施」的好人,不僅發這樣一封電報,還清楚告訴了德國人薩姆索諾夫每一支部隊的行軍路線。在這個全新的無線電時代,交戰各方都需下大力氣,才能明瞭空中訊號傳輸到底安不安全——法國人就在西線戰場上攔截到了敵軍重要的明碼電報,並且破譯了德國人多個通訊密碼——然而,俄國人的這次失誤後果尤為嚴重。馬克斯·霍夫曼在指揮部收到電報的時候,興登堡和魯登道夫正乘車去往蒙特沃南面的一座小山丘勘察作戰區域。霍夫曼一把抓起電報,趕緊上了一輛車,直追出去。霍夫曼的司機開著車,與兩位將軍的敞篷車並駕齊驅,霍夫曼將身子探出車外,把電報扔到魯登道夫手中。魯登道夫讀完電文,兩輛車雙雙停了下來。幾個人開始討論起這條電報到底有多麼重要起來。
霍夫曼此時是魯登道夫的副手。此人長得和漫畫中那些普魯士參謀官一模一樣,腦瓜機靈,卻教條頑固。霍夫曼長年研究沙俄軍隊,尤其是以德國觀察員的身份經歷過日俄戰爭,可以說是一名俄國專家,深知倫寧坎普和薩姆索諾夫之間不可能有效協同作戰。俄國人的粗枝大葉給了對手機會,將他們一一消滅。誠然,霍夫曼大可聲稱是自己讓德軍在南面集中的,不過負責展開行動的卻是魯登道夫。德軍在1891年、1898年和1899年先後三次演習,都是針對東普魯士出現的這種局面,提出的應對方案也正是現在第八集團軍採取的措施。魯登道夫部隊集中的地方要比霍夫曼計劃中的稍稍偏東南一些。至於遲鈍緩慢的興登堡起了什麼作用,霍夫曼多年以後帶著一群陸軍士官生故地重遊,重回坦嫩貝格戰場。「來看這裡,」他用輕蔑的語氣對學員說道,「這裡就是興登堡打仗之前睡覺的地方;這裡是他打完仗之後睡覺的地方;還有這裡,是他打仗的時候睡覺的地方。」
即將發生的這場遭遇戰代表著歐洲最具職業素養的軍隊與最粗枝大葉的軍隊之間的一場碰撞。俄軍雖然兵力龐大、射術精湛,士兵多為農民出身,有匹夫之勇,卻無法挽回自身在偵察、後勤、醫療設施、兵力集中以及審慎行動等方面的諸多疏漏。亞歷山大·薩姆索諾夫這一年44歲,平日愛妻如命,接到徵召參戰時正在高加索地區帶著妻子一同度假,到了東普魯士還常常抱怨收不到家中來信,和士兵們沒什麼兩樣。薩姆索諾夫經常跟士兵開玩笑,問小夥子們:「你哪裡人啊?」「結婚了嗎?」「看你鬍子長成什麼樣子了,回去老婆肯定認不出來。」「你有孩子嗎?我參戰那會兒還是1904年,走的時候女兒才一歲半,等我回來見了我扭頭就躲。」
薩姆索諾夫的參謀長波斯托夫斯基在同僚當中有個不大中聽的外號,叫作「瘋狂的毛拉」。他把第二集團軍向前挺進形容為一場「冒險」。對於這場進攻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詞,要知道祖國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場攻勢能否成功。薩姆索諾夫如果想同倫寧坎普或者後方指揮部取得聯絡,只能依靠通訊員開車去往無線電收發站。收發站距離遙遠,有時甚至遠到差不多要開到華沙。8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這位將軍再次犯錯,誤以為德國人正在敗退,自己只需採摘倫寧坎普的勝利果實便可坐享其成。俄軍情報人員能力極其低下,由於沒人會說德語,做不了翻譯,即便截獲了檔案也讀不懂。薩姆索諾夫就這樣匆忙越過了自己以為的敵軍撤退線路,把一個軍留在右翼的馬祖爾湖區,另一個軍丟在了左翼。三個軍分散在將近60英里長的戰線上向北進軍,沒有設定任何騎兵警戒對敵軍動向進行有效預警。
與此同時,興登堡的部隊正一路南下,走走停停。炎熱的天氣叫人渾身乏力。路上擠滿了大批難民,都是趕在俄軍打來之前逃難出來的。德軍士兵依舊毫無悔意,殘忍粗暴地將平民驅趕到路旁,為了給大炮讓路,還把難民們的大車掀翻。成隊的騎兵和輜重車輛直接碾軋過去,將百姓寶貴的財物軋得粉碎。其實,許多德軍士兵原本都是當地人,在這場戰役中還引出了不少讓人傷心的故事。準下士施瓦爾德發現自己的炮兵連線到命令要對艾迪特庫恩開炮,這裡正是自己的家鄉,當時已被俄軍佔領。艾米爾·黑爾身為上校,也不得不眼看著炮彈落在自己在格羅斯-格里本的家中。
興登堡的第八集團軍已經擺開架勢,準備展開這場史上最偉大的軍事打擊。俄軍的西線盟友此時此刻卻對戰局發展一無所知,還在沾沾自喜。8月24日,《泰晤士報》隨軍記者告訴英國民眾:「東線進展一切順利。」有一篇社論甚至斷言:「不用等待太久,德國的領土上就會出現俄國的軍隊。德國人很快就會知道他們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然而,德俄兩軍的首場遭遇戰就在24日當天打響。雖然,關鍵戰事發生在距離坦嫩貝格村數英里開外的地方,但後人仍然將此役稱作「坦嫩貝格戰役」。戰役起初只是一支俄國部隊和一支德國部隊的單獨正面交鋒。魯登道夫當時正在視察當地的指揮部。他故作姿態,告誡手下的指揮官務必指揮部隊「戰鬥至最後一人」,為興登堡的左翼部隊趕來支援爭取時間。俄德兩軍於是在一天當中展開反覆廝殺,薩姆索諾夫的軍隊越過開闊的原野,一次又一次發起衝鋒,試圖突破德軍防線。
黃昏時分,對於那些還沒見慣慘重傷亡計程車兵來說,戰場上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狀足以讓人不寒而慄:俄軍一個團16個連長死了9個;一個連190人有70多人被打死,軍官全部陣亡。夜幕降臨,德軍開始後撤。薩姆索諾夫喜出望外。在他看來,這意味著敵軍在俄軍強大的火力之下再次敗下陣來。第二天一大早,薩姆索諾夫滿懷希望地命令部隊再次發起進攻,全然沒有想到德軍之所以在頭一天晚上轉移陣地是為了同友鄰部隊合成一線。於是乎,當薩姆索諾夫的軍隊在25日展開進攻之時,遭遇到的是來自三面的壓倒性火力,隊伍被打得七零八落。日落時分,德國人知道自己已經贏得重大勝利,不過他們同樣意識到這一點戰果遠非最後的決定性一擊。興登堡此時正在酣睡之中,魯登道夫卻心絃緊繃,根本無法入眠。
8月26日,薩姆索諾夫的右翼部隊重拾攻勢,結果遭到德軍兩個軍的迎頭痛擊。德軍槍炮齊射,彈如雨下。誰知當晚警報傳來——倫寧坎普的軍隊據悉正在急速行軍,緊急馳援薩姆索諾夫。興登堡的參謀幕僚們正在用餐,霎時陷入死寂。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倘若倫寧坎普對德軍側翼或者後方發起攻擊,戰局勢必急轉直下。魯登道夫有一陣子變得焦躁不安起來,將手裡的麵包在桌上揉來揉去。他突然提出要求和興登堡私下面談幾句。老將軍在當晚的會談中很好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成功安撫了下屬的暴躁情緒。臨到最後,訊息傳來,有關倫寧坎普動向的報告原來只是虛驚一場,第一集團軍仍然按兵不動,薩姆索諾夫的殘兵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27日,又有訊息傳來,把德國第八集團軍指揮部再次弄得神情緊張起來。阿倫施泰因遠在德國後方,當地郵局官員打電話過來報告說俄軍已經攻入城內。沙俄軍中一些士兵對於自己村子外頭的世界簡直一無所知,看到阿倫施泰因城市如此宏偉不禁嘖嘖稱奇,左顧右盼,還以為已經到了柏林。不過,留給俄國人觀光的時間少之又少,因為興登堡的參謀之前已經迅速調撥增援部隊,援軍乘坐的火車要首先經過阿倫施泰因,之後再對薩姆索諾夫的軍隊重新展開炮擊。27日當天,這一回輪到了俄軍左翼遭受懲罰。
坦嫩貝格戰役有時被人們稱為一場「意外的奇蹟」。赫爾曼·馮·弗朗索瓦將軍早先從魯登道夫處得到命令進攻俄軍左翼。然而,由於士兵長途跋涉,過於疲勞,結果到達指定陣地的時候遲了不少。這下可好,當弗朗索瓦的部隊最終發起進攻時,發現竟然跑到了薩姆索諾夫部隊的後方,正好完成了對敵包圍。在德國人看來,這場戰役的頭號英雄非弗朗索瓦莫屬。弗朗索瓦手下有一個團把所有自動武器全部集中起來,用六挺馬克沁機槍對著俄軍一起開火,打得俄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德國人很快看見旗杆和槍桿上掛起了白旗。當然,這只是開始,同樣的一幕接下來還將在這遼闊戰場上數千遍地重複上演。
在烏斯道,普魯士第四十一步兵團越過廣闊的原野,對敵軍陣地展開猛攻,經過一番艱苦的白刃戰將敵軍一一擊退。德國人全殲了薩姆索諾夫旗下俄軍的第八十五步兵團,而這個團的名譽團長竟是德皇本人。俄國人當天還蒙受了另外一場羞辱。俄軍在波蘭奧斯特洛文卡的後方基地遭到一艘齊柏林飛艇轟炸。薩姆索諾夫這才慢慢驚覺,意識到大禍臨頭。然而,德國第八集團軍指揮部依舊不敢相信竟能交上如此好運:8月28日,星期五,德軍得到戰報,由於俄軍抵抗頑強,部分進攻部隊遭到擊退,有幾支甚至投降了敵人,魯登道夫和參謀們不由得再次沮喪起來。直至下午4點捷報傳來,弗朗索瓦已經衝破俄軍後方,敵軍陣腳大亂,大批部隊繳械投降。德軍將領們直至此時才敢相信贏得了一場偉大的勝利,可以好好歡呼慶祝了。
薩姆索諾夫的參謀長波斯托夫斯基把英國武官緊急調往後方。波斯托夫斯基對阿爾弗雷德·諾克斯說道:「目前局勢相當嚴峻,最好不要讓外人看到我們處境危險。」薩姆索諾夫向諾克斯親口承認俄軍正在潰敗,還神秘兮兮地說自己雖然並不知道局勢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但是即使發生最糟糕的情況,也不會對戰爭的最終輸贏產生影響」。沒過多久,德軍開始對俄軍中路發起最後猛攻。第二集團軍的殘兵剩卒亂作一團,開始往波蘭邊境敗退。薩姆索諾夫的23萬大軍陣亡、受傷和被俘者超過半數,三支進攻部隊潰不成軍。在這片長滿羽扇豆的土地上,延綿多少英里躺的盡是陣亡士兵的屍體。
俄國人被打得暈頭轉向,數萬人馬退至奧爾滕堡和耐登堡附近。有的部隊被困在湖邊,有的在森林中迷了路,還有的在找地方涉水渡河。這支敗軍之師早已土崩瓦解,各路殘軍都在竭盡全力求得一條生路,從無情的德國人手中逃出來。興登堡致電德皇,並且得到同意,將這場勝仗命名為「坦嫩貝格戰役」。坦嫩貝格村雖然離戰場還有一段距離,可是這個名字卻能引發強烈共鳴。1410年,條頓騎士團曾在此地蒙羞,敗在波蘭人和立陶宛人手中,吃到歷史性慘敗。而在這一刻,勝負起了反轉。
馬克斯·霍夫曼承認因為這一點小小作為能夠獲得一枚「鐵十字勳章」,自己也覺得奇怪,說道:「我從未想過守在電話機旁,也能獲得這枚最漂亮的軍事勳章。」不過,他過了一會兒又開始洋洋得意地自誇起來:「在我看來,總得有人具有堅定的信心和對勝利的執著,這樣才能保持頭腦冷靜,克服困難和危機。」8月31日,霍夫曼陪伴多納伯爵將軍一同視察了戰場。二人走到一處鐵路終點站時看見幾千名俄軍戰俘正在等著被運走關押起來。多納向霍夫曼問道:「戰俘估計會有多少?」霍夫曼猜測在三萬到四萬人不等,而多納認為頂多只有兩萬。霍夫曼於是提出和多納打賭,以兩萬為界,不管多少,每一個戰俘算一馬克。多納拒絕了霍夫曼的建議。不過,倘若真要打賭,霍夫曼將會大賺一筆——最終被俘的俄軍人數為9.2萬人,外加繳獲大炮350門。
德國人為了贏得這場關鍵勝利,興登堡投入作戰兵力達到15萬,傷亡僅有1.2萬人。德皇威廉二世看問題向來樂觀,這一回也不例外。他建議把坦嫩貝格戰役中俘虜的俄軍趕到波羅的海之濱的庫爾蘭半島,好讓這些俄國佬「統統餓死在那裡」。垂垂老矣的興登堡憑藉此役在德國留下不朽英名,被任命為陸軍元帥。許多城鎮都為他樹立起巨大的木質雕像,雕像上釘著的鐵釘是民眾們用給紅十字會籌集的資金買來的。「我們的興登堡」地位名望空前高漲,不僅很快引起德皇警覺,也讓魯登道夫憤恨不已,因為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這個總司令只是一頭笨重的老牛罷了。
「我們的心中充滿感激,」住在費爾登的中學教師格特魯德·斯卡德拉在聽到坦嫩貝格大捷的訊息後寫道,「最重要的是希望戰爭不要拖得太久,不要拖到冬天。不過,唉!有成千上萬人倒在那裡,血流遍地!」薩姆索諾夫倒是逃了出來,免於一死,不過身上所有東西,包括地圖全都丟了個一乾二淨,待到夜幕降臨,只能和副官通過劃火柴、看羅盤來辨明方向。等到火柴用完,兩個人已經走得累得不行,只好靠著猜測來尋找前路。薩姆索諾夫患有哮喘,沒走多久就只能靠在副官的肩膀上繼續前進了。8月31日,阿爾弗雷德·諾克斯問起這位敗軍之將的下落。有個俄軍將領默不作聲,用手比劃著,做了個割喉自刎的動作。原來,薩姆索諾夫後來停了下來,對隨行的幾個參謀說:「沙皇陛下對我信任有加。我卻遭受如此慘敗,還有何面目去見陛下?」說完舉槍飲彈自盡。剩下的幾個參謀一溜煙地逃往波蘭去了。
一同陣亡的還有其他不少俄軍高階將領。有一個軍長,就是那個對當地孩子非常關心的馬爾託斯,因為坐車被炮彈擊中負傷。負責照料馬爾託斯的亞歷山德拉·亞歷山德羅夫娜是穆羅姆斯基步兵團一名軍官的妻子,會說德語,在部隊裡當翻譯。人們最後一次見到時她正逃進一座森林,後來不知去向。在坦嫩貝格戰役中僥倖活下來的俄軍士兵一提起自己的指揮官就痛恨不已。這些軍官指揮起來,簡直把士兵當作玩物,「無論死多少人,都沒關係」。阿爾弗雷德·諾克斯寫道:「俄國人看上去過於頭腦簡單,心地善良,打不了這種現代化戰爭。」這當然只是一種善意的說辭罷了,暗示薩姆索諾夫和他的俄軍同僚沒這個能力和本事同魯登道夫的德軍一較高下。俄國人把自己的部隊送到敵人嘴邊,如同宴席上的菜餚,一道接一道,等著讓人一口一口慢慢吃掉。沙皇的軍隊但凡側翼遭到進攻,幾乎無一例外敗下陣來,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在中路,德國人卻有能力把握對自己最為有利的局面,展開一連串防禦作戰,然後再乘勝追擊潰敗之敵。
一如每一場戰役,德國人的勝利源於多方面因素,比如說,霍夫曼的先見之明、魯登道夫的老道幹練、再加上俄國人的蠢笨無能和其他一些運氣成分。興登堡一夜之間成為德國的全民偶像,而在德軍內部,幾乎所有軍官都為魯登道夫的才華所折服。最重要的是,德國人知道自己已經證明了德國計程車兵比起俄國的來具有根本優勢。德國人在俄軍面前即使不能稱之為蔑視,也至少帶著傲慢,這種高高在上的心態一直延續至「二戰」,也為後來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戰局發展至此,該輪到倫寧坎普面臨和薩姆索諾夫同樣的命運了。9月初的頭一個星期,在靠近德國東部邊境的施奈德米爾,學校裡的孩子們好奇地看著每隔半小時就開來一列火車,滿載著士兵,從鎮上駛過,向東開去——這是毛奇為了支援興登堡從西線調來的兩個軍。9日清晨,德軍向馬祖爾湖區的俄國第一集團軍發起進攻,此役就此得名「馬祖爾湖戰役」。俄軍左翼首先被擊垮,右翼和中路也隨之崩潰。興登堡至此取得完勝。俄國人在接下來的好幾天裡開始從東普魯士撤退,由於吃了敗仗,為了洩憤開始殘忍地洗劫邊境村莊。一些韃靼士兵途經約翰尼斯貝格時想把一尊俾斯麥的雕像搬走,遭到帶隊將軍的反對。將軍吼道:這樣做會「引發國際糾紛的」。不過,這幫韃靼士兵還是搬走了雕像。不用說,這一仗已經夠得上國際糾紛了。
施祖卡一家見證了俄軍的潰退。俄國人曾經像潮水一般湧進自己生活的家園,如今又退了回去。倫寧坎普的部下減員嚴重。一連數日,士兵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帕帕溫低矮的農舍。村民們見到不少傷兵,其他人身上的武器裝備早就不見了蹤影。馬匹和大車都是一副殘破的景象。大車要是少了一個輪子,或者那些可憐的牲口倒地不起,就會被推進路旁的溝裡。有頭毛驢累得實在無法走動,趕驢的俄國兵還在一路狠命地揮著鞭子,讓年幼的伊麗莎白·施祖卡看著心疼不已。施祖卡的不少鄰居遭到了這群殘兵敗卒的報復,損失慘重。有一對老夫婦名叫奧爾施維斯基,被一個俄國軍官拿著皮鞭從屋裡趕了出來。軍官隨後點燃火柴,燒著了床上鋪著的乾草,火苗迅速吞沒了整間屋子。即便如此,施祖卡一家還是為勝利感到由衷喜悅。他們都是忠誠的德國人,圍坐在家中的燭光旁一起唱著普魯士歌曲《萬歲,勝利者的桂冠》。屋外,倫寧坎普部隊掉隊計程車兵一批接一批地走過,徹夜不休。
俄國第一集團軍之所以沒有全軍覆沒,僥倖逃生,完全是因為逃得夠快——俄國人一天能夠逃上25英里,把追兵遠遠甩在身後。德國騎兵未能充分發揮追擊敗軍的傳統優勢,雖然也想接近敵人,卻被俄軍殿後部隊的步槍火力給阻擋住了。倫寧坎普的部隊儘管潰不成軍,可大部分人還是活了下來,有朝一日還能再戰。德軍已經實現了最為緊要的目標,粉碎了敵軍對東普魯士的進攻。雖然,敵軍接下來的幾個月依舊在邊境之外構成威脅,確有可能越境入侵,可這臺「俄國壓路機」要想再沿著這條路線,闖入德國境內已經不大可能了。
俄國人的西方盟友們一開始並未意識到沙俄軍隊在坦嫩貝格和馬祖爾湖接連失利的後果有多嚴重。彼時,各交戰國在宣傳上可謂大肆造勢,你爭我鬥,釋出的訊息往往自相矛盾,說法不一。英法兩國並不相信從德國傳來的興登堡捷報。俄國人則竭盡全力向盟友隱瞞自己遭受的羞辱,他們在相當程度上還真的做到了這一點。從更南面的加利西亞傳來的捷報也被拿來掩蓋在東普魯士的丟人訊息。俄國畢竟人口資源豐富,從沙皇軍事力量的角度上來說,薩姆索諾夫全軍覆沒,以及倫寧坎普慘遭屠戮,似乎還無法代表敗局已定,不可挽回,只是意味著沙皇當下最為迫切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希望化作泡影而已。
有人認為,俄國發動的這場八月攻勢對於大戰勝負走向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因為這次進攻使得毛奇在關鍵時刻從西線抽調走了兩個軍的兵力,讓德軍在東西線的兵力對比由1:10變為了1:8。這種看法完全站不住腳。更為合理的解釋是,德國人既想在法國實現日漸增長的野心,又希望在東線同時發動類似軍事行動,可擁有的資源根本不夠。對於德國領導人以及那些渴望和平,希望通過談判早日結束戰爭的德國人來說,坦嫩貝格戰役的勝利無疑成為一場災難。德國全國上下因為坦嫩貝格大捷歡欣鼓舞,更加讓人相信一場完全徹底的勝利已經近在眼前,觸手可及,埃裡希·魯登道夫的腦子裡更是覺得如此。
在這幾場最早的東線戰役中,傷害最大的顯然是俄國人在軍事上的信心。事實上,俄國人再也沒有從1914年在東普魯士經歷的恥辱慘敗中恢復過來。許多軍官意識到沙皇軍隊在機制上不健全,而且缺乏有能力的指揮官擔當大任。種種頑疾始終困擾著俄軍在戰場上的表現,直至1917年大戰結束。誠然,俄軍士兵展現出的犧牲精神令人敬畏,英勇鬥志有時甚至讓人驚訝。然而,這些東西只有在對付奧地利人時才有可能讓他們取得一些勝利,在德國人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俄國人此前一度滿心歡喜,如今卻換成了極度緊張和恐懼,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在提心吊膽。出於對德軍進攻波蘭的擔心,俄國已經做好準備,打算把通往華沙的橋樑統統炸掉。政府官員和普通民眾紛紛收拾行囊,隨時準備逃之夭夭。然而,德國人已經得到了暫時滿足。他們粉碎了俄國的狼子野心。德皇和麾下將領們將幾乎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西線戰場。在那裡,德國人的這場戰略大賭博究竟能否成功,答案即將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