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坦嫩貝格:「唉!有成千上萬人倒在那裡,血流遍地!」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歐洲各國的平民百姓眼看大戰席捲歐洲,各國投入軍隊規模如此之大,無不感到震驚與恐懼。「俄國人自從1812年戰爭以來就再也沒有經歷過如此感受,」塞爾蓋·孔杜拉什金寫道,「一場大戰就這樣在家門口爆發。凡是後備役軍人,只要年滿17歲,一律徵召入伍——整整600萬人啊!……兩軍對壘,雙方都是人山人海……根本就沒法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俄國人的大軍通過廣場、列隊閱兵時的場面固然浩浩蕩蕩、氣勢磅礴,可是一旦分散在綿延數百英里的戰線上,轉瞬之間就變得不再那麼震撼,這條戰線畢竟要比西線漲了三倍。1914年戰役的一大主要特徵就在於歐洲列強雖然一個個雄心勃勃,卻各有各的打算,而且缺乏足夠的手段將野心付諸實踐。

放眼東線,俄軍最高統帥部作為沙皇的最高司令部,倘若理智尚存的話,就應該明白德國才是最危險的敵人:俄軍如果能夠在東普魯士利用德軍人數較少的特點,迅速擊敗對手,將對整個戰局產生極其重大乃至決定性的影響。這也是法國政府希望看到的。法國人為此請求俄國人伸手一試。然而,事與願違。阿列克謝·施派爾將軍堪稱俄國最具聲望的戰略策劃家,力主俄軍在展開對德進攻之前應該首先粉碎奧地利人。俄軍最高統帥部設在白俄羅斯境內巴拉諾維奇的一片松林裡,不遠處有一座鐵路轉軌站。統帥部雖然幾經思量、躊躇不決,可最終還是犯下了與康拉德·赫岑多夫如出一轍的錯誤——俄國人決定分散兵力,同時對兩個敵人發起攻擊。俄軍將可以立即投入戰鬥兵力的三分之二、大約120萬人派往波蘭南部對付奧匈帝國,餘下60萬人用於攻打東普魯士的德軍。

毛奇此前僅僅部署了一支阻援部隊封堵俄軍,此舉風險極大。現在,這場賭博即將接受考驗。住在德國東部的人們深知一個邪惡可怕的敵人已經打上門來,無不憂心忡忡。柏林的《新普魯士報》因報頭印有一具鐵十字架,又被稱作「十字架報」。該報1914年8月6日撰文聲稱「普魯士條頓騎士的十字架」已經再次升起,要同來自東方的野蠻人戰鬥到底。大戰爆發頭幾個星期,有關騎士的回憶不時被人提起。人們深恐這幫「俄國游牧民族」會把矛頭對準柏林,一路打將過來,大肆破壞劫掠。

1914年夏末,來自尼古拉二世帝國各個角落的武裝力量為了「俄羅斯母親」集合起來,兵臨波蘭。這塊沙俄治下的土地將成為對德奧兩國用兵的主戰場。沙皇本想親自上陣,統帥大軍,不過最終還是聽取勸告,改為對尼古拉大公委以重任,讓叔叔做了個有名無實的總司令——尼古拉大公常常被人稱作「高個子尼古拉」,以示與「矮個子尼古拉」沙皇有所區別。大公乘坐私人專列,沿著維帖布斯克鐵路向戰區緩緩駛去。車上備有豐盛的午餐和晚餐,每頓都有三道菜,還有波爾多紅葡萄酒和馬德列白葡萄酒。拉吉什侯爵身為法國武官,失望嘆道:「想我在軍中服役38年,多少次夢想能有這樣一刻,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卻只能困在這樣的地方。」

車上的人東一句、西一句,就這樣將時間打發了過去。大公告訴英國武官阿爾弗雷德·諾克斯少將,說自己已經等不及處理完戰事,急著想去英國打獵——大公是一位狂熱的狩獵愛好者。大公還說自己非常討厭德國人,一旦打敗德國人,就要把德意志帝國給肢解掉。尼古拉大公身為皇室軍人,雖然也有幾分威嚴,可一直從事的是帶隊訓練,而非臨陣指揮,不僅缺少授權,也沒有足夠人格力量有效協調波蘭境內俄軍各將領的行動。16日恰逢禮拜日,一行人一早抵達巴拉諾維奇,不敬怠慢之詞依舊隨處可以聽見。一名俄國外交官對諾克斯說道:「我們給你們英國安排了這麼一場好仗,你們英國計程車兵應該感到格外高興才對。」外交官得到了一個謹慎的答覆:「這場仗到底好不好打,只有等到打了才知道。」

一列接一列火車載著馬匹、士兵和大炮朝著華沙和更遠的地方駛去,車上裝著這個世上令人歎為觀止、嘖嘖稱奇的一支軍隊。俄國步兵軍官許多都是農民,大部分將軍和騎兵軍官則是貴族出身。雖然,戰爭早期的俄軍指揮官並未在軍事才華上表現出比大多數法國和奧地利指揮官有多少過人之處,可是也並非所有人都是碌碌無能的草包。特別是在大戰剛剛開始的頭幾個月裡,騎兵在東線戰場起的作用要比西線更大。外國觀察家們永遠都不會忘記關注這支具有異國情調的沙皇軍團——士兵有的來自頓河,有的來自突厥斯坦,還有的來自烏拉爾,「體形魁梧、留著紅鬍子,一臉橫肉,長相野蠻」。軍官們習慣將地圖塞進頭上的高帽子裡頭;不少人上陣殺敵的時候手裡拿著長矛。俄軍的馬匹數量更是驚人:只是為了進行一場突襲,諾維科夫將軍的部隊就出動了140個騎兵中隊。至於步兵,隨軍記者阿列克謝·克休寧是這樣描述的:「土庫曼士兵穿著黃紫相間的長袍,襯著身後的村莊農舍,顯得分外醒目,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土庫曼人頭上戴著碩大的羊皮帽,帽簷下露出黑色的面龐和凌亂的頭髮,看上去如同畫中人物一般帶著威嚴。這些人策馬揚鞭,馳騁戰場,對敵人的威懾絲毫不比裝甲戰車要小。我遞給他們香菸,想要聊上幾句。不過沒有用,因為這些人一句俄語也不會,除了幾句‘謝謝,長官’之類的,再也不會其他的詞了。」

一位美國記者對一隊庫班哥薩克騎兵進行了一番描述,寫道:「一百多名巨漢,猶如野人一般,身上披掛著斯拉夫人古怪的古老甲冑。這些人的主要謀生手段就是打仗,從15歲開始就為沙皇征戰,一直打到60歲。他們頭上戴著裘皮高帽;腰間繫著一條長長的帶子,叫作‘卡夫坦’,顏色有的是暗粉色,有的是藍色或者綠色;每個人胸前都斜挎著子彈袋,彎彎的短刀上鑲有金銀點綴,匕首手柄上還嵌著未經雕琢的寶石,腳上蹬著的靴子前面的頭是尖的,朝上翹著……這些人看起來就像一群早熟的孩子。」俄國第一集團軍的騎兵部隊全部交由納希切萬的老可汗指揮。一天早上,人們發現老可汗獨自一人躲在帳篷裡哭泣,原來是痔瘡發作,痛得上不了馬。

雖然,沙皇帳下也有一些軍官配得上職業軍人的身份,盡忠盡職,但是其他人對待下屬就像鄉下地主對待農奴一樣。有些部隊一到安營紮寨、過夜休息,軍官就會跑到外面去找女人,把馬匹士卒統統丟下不管,要士兵們自己排班,輪流放哨。這種事情在外人看來,著實吃驚不小。哥薩克人有時候為了防止步兵臨陣脫逃,會揮起鞭子狠命抽打。補給品偶爾才有提供:儘管,每支部隊也會攜帶烤脆,就是一種乾的黑麵包,鬆散地裝在行囊裡,用以替代餅乾,可是人們還是認為軍隊應該打到哪裡,吃到哪裡。

波蘭是沙皇俄國至關重要的犄角地帶:沙俄的軍隊可以在這裡與敵交戰,也有可能面臨對手反擊的威脅。俄軍士兵初抵波蘭,對於當地農村生活條件印象深刻。波蘭人的房屋裝飾得讓俄國人感覺新奇,軟傢俱還有花邊窗簾這些考究的東西之前從未見過。來自德國的移民與當地農民混居在一起,語言繁雜,很難猜得準用哪種語言才能同當地人交流。有個俄國軍官向一家農戶打聽是否有什麼農產品要賣,先用波蘭語,接著又說起了俄語,可是對方始終一臉茫然,直到換成德語才能繼續下去。誰料這個農民之前吃過苦頭,有過教訓,問道:「要買什麼農產品?」邊說邊在椅子上挪來挪去,神色慌張。軍官接著問:「你夏天怎麼可能沒有貯藏糧食呢?」農民答道:「我們把所有東西都賣光了。」

只有把東線戰場視為一個殖民之地,才能把握這個戰區的特點。在這裡,俄國人、奧地利人還有德國人都在統治著當地的少數族裔,有波蘭人、波斯尼亞人、捷克人、塞爾維亞人,還有猶太人。這些少數民族對於這幾大帝國自然鮮有忠誠可言。也正因為如此,當三大帝國越過各自防線,刀兵相見之時,對於當奸細、搞破壞的偏執妄想才變得愈發強烈,甚至比西線戰場還要偏激。凡俄軍過境之處,猶太人自然而然被當成了清除目標。貝羅比維斯基步兵團搭乘的火車在波蘭圖魯斯茲火車站停靠了兩個小時。其間不少士兵溜到鎮上,竄進猶太人的店鋪裡,拿起商品就走,拒絕付錢。做生意的猶太人沒有法子,只好拉上百葉窗。沒想到適得其反,受到刺激的沙俄士兵破門而入,直接動手就搶,毫無顧忌。軍官們站在一旁袖手旁觀,不聞不問。若不是一名將軍打此路過,予以嚴詞斥責,這一齣醜劇也許就會被這樣掩蓋起來,不了了之。第二天在盧布林,二十來家猶太人商店遭到沙俄軍隊有組織的洗劫。約什·桑博恩寫道:「士兵們知道對猶太人說那些話,會受到獎勵,就算把猶太人搶了殺了,也基本不會受到懲罰。」

有個俄國憲兵給上級發電報,報告說在維伊索夫「有兩個德國人剛來不久,假裝買馬,先是在猶太人古爾曼家的糧倉裡頭睡了一晚,接著去了奧斯特洛文卡」。8月18日,俄軍途經小鎮塔欽。鎮上突然燃起大火。俄國人很快把罪責推到猶太人身上,說猶太人放火,「目的是想讓敵人知道我軍動向」。有14個猶太人運氣不好,被抓了起來,雖然後經當地警察局長查明,火災屬於意外,僥倖得到釋放,被搶走的東西卻再也拿不回來,也沒有得到任何賠償。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一系列針對猶太人的屠殺暴行相繼上演,哥薩克騎兵扮演了劊子手的角色。大批猶太人紛紛逃往華沙,在那裡又遭到強行流放,被趕往東面。

安德烈·洛巴諾夫-羅斯托夫斯基是一名工兵中尉,22歲,出身貴族家庭,帶著點書生氣,遊歷甚廣,父親是一名貴族出身的外交官。洛巴諾夫-羅斯托夫斯基講述了針對間諜的過度恐慌發生之後,自己所在的新兵部隊是如何在一座波蘭小鎮上殘忍殺害8名猶太人的。當天下午,士兵們正準備集合,天空突然出現了日偏食。此情此景不禁讓迷信計程車兵擔心起來,深恐上午犯下的惡行會遭到報應。不過,這幫人良心上的不安很快沒了影子:俄軍士兵只要進了波蘭,絕不會放過行軍途中任何可以搶奪的東西,也根本不管受害人是不是自己的俄羅斯同胞。對於大多數沙皇的臣民來說,只要隔了一個村子就算外人。保羅·倫寧坎普將軍釋出了嚴格的命令,禁止在俄國境內搶掠,還在8月10日宣佈將四名搶劫平民計程車兵槍決正法,可下屬壓根沒有想過執行命令。劫掠對當地貿易產生了嚴重影響,受害的不僅是平民,也包括士兵。軍糧官們為了讓士兵們吃飽喝足,辦法想盡,卻很難從當地買到農產品,哪怕軍隊願意出錢也買不到。

德軍開戰伊始的殘暴行徑一如在比利時一般野蠻。他們在波蘭邊境小城卡里茲和琴斯托霍瓦大肆破壞,逮捕殺害了不少平民。入侵德軍在8月2日佔領卡里茲,由於被平民狙擊手的訊息弄得惶恐不安,有如驚弓之鳥,竟然對小鎮居民肆意開火。凡是被懷疑成「義勇軍頭領」的,連同民間和宗教界要人都被德軍當成人質。很快便有750人遭到拘押。強暴、搶劫、縱火等暴行不斷發生。按照德國人自己承認的說法,有11名平民遭到處決。不過,據當地人說,實際人數要遠在此之上。德軍後來撤退時僅僅為了洩憤,炮轟小鎮,導致成千上萬波蘭人出外逃難。

8月3日,俄軍薩姆斯科伊輕騎兵團在蘇瓦爾基下了火車,向東普魯士邊境騎馬進發。一路迎面遇上的全是難民,個個身上沾滿塵土,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有的是從前線一路走過來的,有的推著推車,車上裝著少得可憐的一點兒財物。恐懼在波蘭、東普魯士和加利西亞引發民眾大規模遷移逃亡。有一位逃難的婦女在施奈德米爾的紅十字會哭個不停:「我們能到什麼地方去?還有什麼地方可去?」這名婦女低頭看了看12歲的艾芙麗德·庫爾,說道:「你還這麼小,又怎麼會懂得發生了什麼事呢?你會懂嗎?」艾芙麗德寫道:「淚水從那個女人胖乎乎、紅通通的臉上流了下來。」小女孩幾天之後又寫了幾句話,話語裡充滿了天真與同情:「格蕾泰爾這一回和我在園子裡玩遊戲,格蕾泰爾把她的舊娃娃當作逃難的孩子,找不到尿布穿,還把娃娃的背上塗成紅色,意思是說娃娃受了傷。」

東普魯士地區雖然歷史上一直戰禍不斷、征戰不休,可是到了1914年已經長達一個世紀沒有經歷過戰爭。東普魯士地區的平原廣袤無垠、人口稀少,交戰雙方的長矛騎兵大戰伊始在草原上肆意馳騁,就像當年橫行海上的私掠船一樣,要麼找尋求戰心切的對手一較高下,要麼在指揮官的指揮下對村寨發起進攻。巡邏兵通常只需一個辦法就能找到敵人位置所在,只要看看地平線上哪裡有煙柱升起,哪裡就有村莊遭到洗劫。尼古拉·古米廖夫是一名騎兵軍官,已經開始習慣見到村舍遭人遺棄、空無一人的場景。有時屋主人剛剛逃走不久,爐子上還在煮著咖啡,桌上擺著沒有織完的衣服,書本攤開,就放在一旁。古米廖夫不忘趁機好好享受一番:「還記得小時候聽過的故事,有個小女孩闖進了小熊一家的屋子裡。我還盼著聽到有人憤怒地質問:‘到底是誰喝了我的麥片粥?是誰睡了我的床?’」

帕帕溫是東普魯士邊境上的一座小村莊,位於呂克以南。8月初的那幾天,鄰村遭到火燒,村民們驚恐地看著大火飛快蔓延開來,越燒越近。有一天,村民們見到一個俄國騎兵孤身一人在附近的小山包上往下觀望,身上揹著步槍。很快又來了一隊俄國兵,這幫人剛剛切斷了電話線。村民們不知如何是好。約翰·施祖卡是當地一所中學的老師,帶著家人和滿滿一車財物趕緊逃離了村子,幾天之後回來一看,發現一切看上去還是老樣子,只有幾頭奶牛在荒蕪的田地裡哞哞叫著,這些日子既沒有人給它們喂水,也沒有人給它們擠奶。

施祖卡回家之後打發兩個小女兒四處尋找走丟的小雞,看能不能找點兒其他東西填飽肚子。兩個孩子走在路上,正好碰見一個人,是從其他村子騎車過來的。這個人正和兩個小女孩聊著,孩子們突然發現遠處出現幾個身影,從山上衝下來。騎車人趕緊讓兩個女孩躲藏起來,自己在原地急得團團轉,不一會兒就被子彈打倒在地,把兩個孩子嚇個半死。跑過來的原來是俄國兵。兩個女孩拔腿就往家跑,路邊的蕁麻扎到腿上也顧不得疼。伊麗莎白才十歲大,在坑坑窪窪的路上跑丟了鞋子。兩個孩子筋疲力盡地跑回家,趕快躲了起來,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裡,德俄兩軍的巡邏隊從8月10日開始,直到15日一直在當地來回游弋。當地民眾警告德軍附近林子裡頭藏著俄國人。德國人不聽警告,衝了過去,結果遭到一頓痛打。莽打莽撞的騎兵學到的教訓是慘痛的。拉扎列夫上尉是薩姆斯科伊輕騎兵一箇中隊的中隊長,眼看士兵面對德軍火力,猶猶豫豫,不敢上前,於是以身作則,親自示範,騎馬迎著敵人衝了上去,結果很快就被擊落馬下。還有一名俄國軍官驚訝地發現,人們面對戰爭的恐懼,尤其是見到屍體,竟然能夠這麼快就變得無所謂。屍體在夏季的酷暑高溫中腐爛得很快,皮膚開始發黑,嘴巴大張開來,剩下牙齒在裡面閃閃發亮,老遠一眼就能辨認出來。「不過,這樣的場景也就頭一回見著覺得恐怖罷了,」這位軍官說道,「看過一眼之後,就不覺得有什麼了。」

有一隊薩姆斯科伊輕騎兵下了馬,朝一處德軍陣地進發,最後卻失望地發現所有馬匹幾乎全都不見了蹤影——原來馬兒受到炮火驚嚇,掙脫韁繩跑了。還有一個士兵,馬雖然還在,但是上面馱了個受傷的號兵,橫著趴在馬鞍上。士兵們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垂頭喪氣地走回後方。士兵們走了約莫一英里,碰上了指揮官,驚喜地發現他把大部分戰馬給找了回來。過了大概一兩天,弗拉基米爾·利陶爾上尉的騎兵中隊突然遭人開槍偷襲。一名士兵手指一座農場,喊道:「敵人就在那裡——快看!」騎兵們看到兩個人影消失在了幾棟房子後面。利陶爾於是帶著二十幾個士兵下馬,沿著一條溝渠追了過去——利陶爾後來才記起原來這條溝渠就是俄國和東普魯士的分界線。一行人追到農場,卻沒見到人影。「我們也不知如何是好,乾脆放了把火,」利陶爾寫道,「我們部隊碰到類似情況,事後通常都會這麼幹。」

這幫年輕氣盛的輕騎兵燒掉的農場雖然位於俄國境內,可他們注意到「德國那邊發生了一些瘋狂的事情:房子、乾草堆還有棚屋,到處都在燃著大火」——這是一個更加可怕的後果,根源在於對義勇軍的恐慌。俄軍軍中謠言四起,說有一個哥薩克人問一個東普魯士婦女要些牛奶,沒想到被一槍打死。還說一個騎兵師長坐在鞍上,俯下身子,向一名婦女打聽是否見到德國士兵,結果遭到手槍襲擊。這些不實之詞遭殃的只能是邊境兩邊的平民百姓。

德軍部署防禦東普魯士的兵力僅僅只有11個步兵師和一個騎兵師,換句話說,德皇只不過投入了15%的兵力。這塊鄉村地區是威廉家族治下帝國的前哨,平整的田野上矗立著一棟棟古堡,湖泊波光粼粼、森林延綿不絕,牧場一望無垠,觸景生情,不免讓人泛起憂思。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完全有理由痛恨統治者,因為是他們為了實現在法國的戰略目標,故意把當地百姓推到敵人的槍口之下。東線的第八集團軍兵力相對較少,由馬克西米利安·普里特維茨將軍指揮,作用並非消滅沙皇的軍隊——第八集團軍也無力完成這個任務——只在於盡可能地守住戰線,爭取時間,待到西線德軍徹底殲滅法軍,再轉向東線,一舉擊敗俄國。普里特維茨麾下的軍官們對於自身孤軍無援的狀態心知肚明,分到手的部隊多是德國西線大軍部署完畢後留下的殘兵剩卒,就連參謀也是臨時編湊起來的,加上柏林發來的電報總是前後矛盾,的確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普里特維茨戰前得到命令,只需與敵周旋即可,不料,8月14日毛奇一紙急令傳來,催著自己一旦面臨全面進攻,必須主動出擊:「俄國人如果打過來——就乾脆不要防守,要進攻,進攻,再進攻!」馬克斯·霍夫曼中校是普里特維茨的作戰主任,在日記中坦承自己的責任「實在太大,壓力比預想的要大得多」。霍夫曼挖苦道:倘若戰事順利,帶兵打仗的自然會被視為名將,可是「一旦戰事不順,挨批的就是我們這幫陸軍參謀官」。

毛奇的西線軍隊尚未抵達布魯塞爾,普里特維茨的部隊就已經遭遇了俄軍騎兵巡邏隊。這些巡邏隊只是先遣隊而已,身後的兩支俄國大軍兵力幾乎達到德軍的四倍。俄軍投入北部攻勢的進攻兵力多達480個營,而德軍只有130個營;俄軍擁有各類火炮5800門,德軍只有774門。8月9日,俄國陸軍大臣蘇孔裡諾夫在日記中得意揚揚地寫道:「看來德國這匹惡狼很快就要陷入困境,無路可逃了。」不過,法國人對俄國人兵分兩路的做法深感失望。俄軍最高統帥部早在戰前就放話聲稱在採取任何行動進攻德國之前,有一件大事至關重要,就是確保集中兵力,配備到位。誰知到了8月中旬正急著盼著把敵人兵力和精力從西線分散過來,俄國人煞有其事的決心卻沒有兌現——待到開始作戰行動,還有20%的步兵沒有到位。

東普魯士中部橫亙著一大塊水域,周圍澤地環繞,這便是馬祖爾湖。俄國第一集團軍由保羅·倫寧坎普將軍指揮,從馬祖爾湖北面一線出發,向西挺進。亞歷山大·薩姆索諾夫將軍指揮的第二集團軍則沿南向軸線進發,時間上要比倫寧坎普遲了幾天。兩位指揮官就這樣在時間和空間上被分隔開來,二人之間據說還有一些敵意,當然這種說法可能有點兒誇大其詞。俄軍大言不慚地放出豪言:「你們這些普魯士人聽好了,我們是俄羅斯的代表,是團結的斯拉夫民族的先鋒,我們現在來了!」薩姆索諾夫為人做事魯莽輕率,喜歡誇誇其談。他派人把無線電發報機送回波蘭,不帶任何快捷通訊工具就騎馬前去偵察。殊不知到了這個時候,所有電話線差不多都已被切斷。

掩護倫寧坎普大軍左翼的俄國騎兵在短短數小時之內洗劫了小鎮密倫斯肯的一家乳酪工廠,幾乎每一名騎兵的馬鞍上都掛著乳酪。有人寫道:「當騎兵就得習慣各種味道。不過,不管是在這之前,還是之後,我們都沒有像那個時候聞起來那麼難聞。」俄國騎兵一連幾天都在享用搶來的臘腸、火腿、豬肉、鵝肉和雞肉,這些東西沒有幾個俄軍士兵吃過。俄國人要是騎的馬死了,或者跛了腳,就會換一匹德國人的馬:農田裡到處是馬,都在草地上吃著草,還有很多四處跑來跑去。薩姆斯科伊輕騎兵經過一個種馬場,順手牽走了所有能抓到的馬,還不忘調侃說「這是當地人感激涕零,送的禮物」,這句話後來成了整個軍隊的口頭禪。弗拉基米爾·利陶爾弄到了一匹純種栗色馬,馬很漂亮,才四歲大,不過後來發現脾氣很壞。

俄國騎兵只要真刀真槍幹起來,就會明白自己有多麼不堪一擊。兩支輕騎兵中隊向一座村莊發起進攻,結果被一小撮德軍用幾桿步槍就給打了回來,傷亡慘重,只能撤退。利陶爾費了好大工夫,想把一名血流不止的軍士抬到鞍子上去。子彈落在周圍,擊起滿地塵土。利陶爾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來——俄國貴族對待農民都是這副德行——「我為什麼要幫這個人?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憑什麼要幫他?」就在此時,另一名軍官大聲喊道:「當心平民!」話音剛落,附近林子裡傳出一聲槍響,一名號兵受傷倒地。這件事情照例又被記在了義勇軍的頭上。

對於住在東普魯士的德國人來說,前來搶掠的若是俄國人,尚且能夠漠然忍受,可就連當地的少數族裔波蘭人也跑進廢棄的房屋,加入搶劫的隊伍,德國人終於按捺不住,做出回應。中學教師約翰·施祖卡認真記下了認識的所有人的名字,尤其是自己的那幫學生,留著秋後算賬。施祖卡在村頭碰到一個女人,身上揹著搶來的贓物,於是上前責問。誰知那個女人竟然甩開施祖卡,緊緊抱著「戰利品」,一臉不屑、大步流星地走了。有些俄國軍官倒是展現出了令人驚訝的仁慈和敏感。薩姆索諾夫的部隊裡頭有一名指揮官,名叫馬爾託斯,在一所民宅裡借住了一宿,感到過意不去。房子裡財物依然完好,屋主人的照片還掛在牆上,只是早已人去樓空。有一天,馬爾託斯在戰場上遇見一群孩子,無人照料,正在到處閒逛,於是開著汽車把這些孩子轉移到了後方。

俄軍排著長長的縱隊,朝著德國境內緩緩前進。人們只要看到這支軍隊,都會為這支軍隊奇特的異國風味,還有現代和原始裝備混在一起的景象感到驚訝。許多步兵連高筒軍靴都沒有。由於後方路況不佳,又缺少鐵路運輸,補給安排一塌糊塗,嚴重不足。俄軍拒絕使用榴彈炮,認為榴彈炮能夠從敵軍視野之外開炮,只有「懦夫」才用這種武器,因此只依賴野戰炮實施炮火支援。無線電發報機短缺對通訊影響很大。由於各支部隊使用的密碼都不一樣,指揮官們實在沒法,只好在戰場上用明語釋出命令。俄軍進攻部隊總共只帶了25部電話機和80英里長的電話線。騎兵接受的訓練主要是如何像步兵一樣下馬作戰,這樣好填補部隊之間的人數空缺,基本上沒有想過如何發揮關鍵的偵察作用。俄軍能夠派上用場的飛機本來就少,加上大部分已被調往加利西亞。倘若有飛機出現在東普魯士,也只是因為燃料用完,臨時迫降而已。

1910年,德國記者海諾·馮·巴塞多夫描述了自己對沙俄軍隊的印象,巴塞多夫的話也反映出當時外界對俄軍的普遍看法:「俄國士兵就像小孩一樣容易衝動,別人隨便說幾句(暴力的)話,就會被激將起來,同時又容易屈從於人。」巴塞多夫見到俄國士兵凡事粗心大意,馬馬虎虎,人人歪戴著帽子,感到非常驚訝。有名軍士走在行軍隊伍的前面,口裡喊著「一、二、一」,希望保持步伐一致,卻管不了走在後列的一個士兵邊走邊啃蘋果。士兵行軍本應集中精神,心無旁騖,可每每經過教堂或者路邊的聖像,總會無一例外地伸出手來畫十字。有個擲彈兵還會坐在路邊的標識上,向每一個路過的人兜售自己排裡的麵包。俄軍士兵軍紀如此渙散,根本無法贏得德軍尊重。阿爾弗雷德·諾克斯注意到俄軍即便上了戰場,同樣粗心大意。他親眼見到好幾個炮兵擠在一團,靠著大炮護板睡覺,這個時候距離開火只剩下幾分鐘時間。此情此景,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倫寧坎普和薩姆索諾夫的兩路大軍在慢慢摸索前進,和德國人一樣互不知道彼此的位置。俄軍剛剛攻佔小鎮呂克就被迫撤了出來。有個俄國軍官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開著汽車,滿面春風地來到皇家庭院賓館,剛從車裡一出來就做了俘虜。好在幾個小時之後,俄軍又重新奪回了呂克,這個軍官也沒受到什麼損失。德俄兩軍的巡邏兵騎著馬,在村莊和城鎮之間來回遊蕩。衝突每天都在發生,局面混亂的時候還朝自己人開過火。

德俄兩軍的不少士兵由於長途行軍,早在投入戰鬥之前就已筋疲力盡。薩姆索諾夫軍中的一些士兵從比亞韋斯托克出發,15天之內長途跋涉204英里。普里特維茨麾下有一個軍從奧焦爾斯克開始出發,12天走了186英里,8月20日一早就立刻展開對敵作戰。指揮該軍的奧古斯特·馮·馬肯森將軍下令對倫寧坎普的軍隊發起進攻。對手已經進入東普魯士境內20英里,就在貢比涅村和鐵路轉軌站附近。德軍雖然在俄軍兩翼突破相當輕鬆,卻在中路遭到血腥反擊,傷亡慘重,這也使得其他地方取得的戰果失去了價值。德軍穿過廣袤的原野,沿著長長的保護線前進。俄軍兩個師利用塹壕掩護,發起阻擊。馬肯森的部隊已經連續行軍20個小時沒有休息,士兵身上的水壺早就見了底。德國人的戰術雖然並不見得比法國人在阿爾薩斯-洛林的做法高明多少,可還是同樣受到了嘉獎。

俄軍有一個團全團上下3000杆槍,外加8挺機槍,一天之內竟然打了80萬發子彈。俄軍支援炮火同樣威力驚人,殺傷巨大。俄國士兵展現出精湛的射術,並在日後的戰場不斷上演。被槍彈掃倒在地的德軍成百上千,差不多每四個人中間就有一個,僥倖活下來的只能慌亂逃生,潰逃一連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擲彈兵團有一名中尉為了鼓舞士兵重振士氣,挑釁叫囂說俄國人只是三流射手,不足為懼,不料一顆子彈打來,正中胸膛,立時撲地斃命。成千上萬傷兵躺在地上無人救護。馬肯森的騎兵和步兵被分隔開來,待到數日之後重新會合已是疲憊不堪。夜幕降臨,貢比涅戰場上滿是德俄兩軍的傷兵死卒。有些人最後被送進了戰地醫院。一個俄國軍官注意到有個德國士兵雖然躺在擔架上動彈不得,卻還在抽著雪茄。雖然,這種雪茄並非古巴雪茄那般名貴,還是讓這個俄國輕騎兵吃驚不小,沒想到敵人居然這麼闊綽,小小一個步兵也能有如此享受,這要換作俄國士兵,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普魯士人的部隊此戰著實傷得不輕。軍官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直忙到晚上才把部隊重新集合起來。就在第二天,德軍指揮部突然在思想上起了一連串變化。一些高階軍官認為不妨利用頭一天在側翼取得的勝利,重新發起進攻,這樣就有機會端掉倫寧坎普的軍隊。不過,普里特維茨眼見傷亡慘重,早已失去信心,變得猶猶豫豫,不願再冒風險。加之毛奇此前也已說過,自己的主要職責是確保部隊完整。這位總司令因此做出了一個頗具戲劇性的決定:停止交戰,轉為戰略撤退,全軍朝維斯瓦河方向西撤一百英里。

命令一齣,馬克斯·霍夫曼和不少同僚不禁勃然大怒,認為撤退完全沒有必要。這一紙將令也在軍隊後方引發混亂。8月22日,軍隊下令,所有牛羊穀物必須統統裝船,運到維斯瓦河西岸、俄國人打不到的地方去。人們開始趕緊收拾,匆忙西逃。西行路上全是牲畜、農產品和難民,與東向開拔的增援部隊和補給物資迎頭相遇,把道路堵得水洩不通。一連數日,恐慌情緒在德軍陣線後方的民眾之間蔓延。眼看俄軍威脅近在眼前,將近一百萬東普魯士人背井離鄉,逃離家園——幾乎佔到整個東普魯士人口的四分之一——大部分人身上只帶著能夠拿走的一點兒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