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撤退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英國人但凡撤退,總有特別之處,向來都要尋求「光榮體面」的撤退,1809年在科倫納如此、1842年在喀布林如此、1940年在敦刻爾克亦是如此,1914年這一回在蒙斯同樣如此。當年8月,英國遠征軍之所以在比利時和法國的戰場上如此狼狽,正是阿斯奎斯政府政策種下的惡果。這種故作姿態的空頭政策在英國曆史上為多屆政府沿襲,一再重演。一干內閣大臣調遣這樣一支軍隊開赴歐洲大陸,兵力少到近乎荒唐,最終身陷大陸列強衝突當中無力自拔。英國遠征軍不僅兵力不足,而且總司令指揮無能,若非上天眷顧,再加上法軍人數眾多,德軍戰術拙劣,定難避免全軍覆沒的滅頂之災。切莫忘記,法軍在法國東部的撤軍行動規模更大,戰略層面上也比英軍在蒙斯撤退更為重要。較之英國遠征軍的撤退,霞飛軍隊在東部的經歷可以說形成了鮮明的反襯。

自打勒卡託戰役結束以來,之後一連11天,天氣又悶又熱,時而伴有雷雨,英國遠征軍計程車兵、馬匹,還有馬車排著長隊,拖著疲累的腳步,向南艱難跋涉。走路的也好,騎馬的也罷,有時走著走著就打起了盹。炮兵中士威廉·愛丁頓在26日寫道:「(我們)在瓢潑大雨中向聖康坦進發,人人困得要死,只想睡覺。補給什麼的全都沒了……上上下下沮喪到了極點,不單是因為在一直不斷後撤,還在於大夥兒完全得不到任何訊息,簡直就像是被蒙著眼睛,往回瞎趕。」有些士兵掉了隊,走路走得實在痛苦,經不住腿疼,乾脆從大路上悄悄溜到一旁的林子野地裡,美美睡上一覺。待到一覺醒來,要麼當了俘虜,要麼就死在了德國人的手上。掉隊計程車兵裡頭,有一些同大部隊走散之後被比利時和法國的老百姓藏了起來;有一些過了幾個月還是暴露了藏身之處,還有幾個最終被一槍打死。負責斷後的幾支部隊掉在後面,斷了退路,零星的小規模戰鬥時有發生。

兵敗勒卡託讓部分英軍軍官和士兵變得比以往更加堅強。8月26日深夜,石板路上響起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啪嗒作響。湯姆·布里奇斯率領騎兵中隊一路跑進了聖康坦的中心廣場。布里奇斯到了廣場,才驚訝地發現廣場上竟然躺著兩三百號士兵,一個個早已精疲力竭,任你如何咒罵踢打,全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讓布里奇斯更為震驚的是後來發現,沃裡克郡和都柏林火槍兵團有兩個營的營長為了避免聖康坦遭受炮轟,竟然給了市長一張手寫的降書。兩個營計程車兵隨後把武器都堆在了火車站裡。布里奇斯從那位法國市長手裡要回了這份混賬降書,接著派了一個傳令兵去告訴那兩位營長上校,說自己的部隊將留下掩護,要這兩個營先行撤退。不想兩個營的部隊竟然拒絕騰地方挪窩,揚言倘若沒有火車來接,就賴著不走。布里奇斯隨即宣佈,如果這兩個營不在30分鐘之內動身出發,他將把城裡的所有英國士兵一個不留地正法處決。士兵們面對如此威脅,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慢慢起身,開始行動。這位少校接著開始考慮該如何處理市中心廣場上那些掉隊計程車兵。布里奇斯看著士兵們一個個昏昏欲睡、無精打采,心想「要是有支樂隊就好了」。他正巧一眼瞅見附近有家玩具店,於是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法子,自己組建一支樂隊。布里奇斯和號兵找來一面鼓和一支六孔小笛,兩個人繞著廣場一圈接一圈地走著,大聲演奏起「英國擲彈兵團」和「蒂珀雷裡」兩首曲子來。

士兵們紛紛大笑起來,接著開始起鬨。布里奇斯進行了一番訓話,說要把大家帶回部隊裡去。士兵們聽到這裡,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走回隊伍。此時,夜幕已經降臨,布里奇斯帶著號兵,在幾個吹口琴計程車兵幫助之下,領著這一隊雜牌軍出了聖康坦城。雖然其中有些人的確重回第二軍,加入行軍隊伍,但是4天之後,沃裡克郡步兵營仍有291名士兵不知所蹤,只能列入「掉隊士兵」名單當中。沃裡克郡營的約翰·愛丁頓和都柏林火槍兵營的亞瑟·梅因沃林這兩個不稱職的上校由於試圖投降遭到撤職查辦:9月14日,軍隊做出定罪決議,指出「二人行為令人蒙羞,與自身軍官及紳士身份極不相符」。愛丁頓雖然已經49歲,可隨後的舉動足以讓人大書特書一筆——他加入法國外籍軍團,在後來的戰鬥中失去了一條腿,為自己贏得了榮譽軍團勳章。雖然英王喬治五世後來恢復了愛丁頓的軍中職位,並且為其頒發了「優異服務勳章」,但愛丁頓選擇了在隱居當中度過餘生,也從未佩戴過「優異服務勳章」。伯納德·蒙哥馬利是當年沃裡克郡步兵營中的一名年輕軍官,後來在回憶錄中坦承自己不大欣賞愛丁頓,指出愛丁頓在勒卡託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相比之下,另一位營長卻在戰後對本郡兵團的榮譽進行了辯護:「我當時遇見一大群士兵,完全沒有組織,來自不同部隊,混在一起。這些士兵正在撤退途中,感覺十分放鬆,只是沒有隊形而已。隊伍並未慌亂,只是缺乏秩序。然後,我看到威爾特郡步兵團計程車兵正沿著大路往前走,秩序井然,給人感覺一旦需要,隨時都能投入戰鬥。」27日一大早,這撥士兵抵達聖康坦,戰場就在東南20英里之外。第二軍於次日拂曉推進至索姆河,距離勒卡託35英里,讓人見識到第二軍的絕大多數士兵既打得了硬仗,也能夠艱苦行軍。

如果說約翰·弗倫奇爵士在蒙斯戰役之後的英軍指揮行動中表現反覆無常,叫人顏面掃地,那麼他的運氣還算不錯,因為對手的表現要更加糟糕。克拉克指揮的兵力規模更加龐大,他在排程機動時顯得極其無能,本可趁著英軍不堪一擊,乘勢包圍殲滅,卻一再錯失良機。27日,克拉克再次犯下犯過的錯誤,仍然指揮軍隊按照南行路線進軍,而英軍此時已經轉投東南方向,直奔巴黎,途中沒有受到任何敵軍阻礙。就在同一天,克拉克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到了左側的法軍身上。

總司令一旦「意志崩潰」——除了這個詞,很難找到其他字眼來界定這位英軍總司令的行為舉止——後果之一便是直接影響到與法軍統帥部聯絡的聯絡官。查爾斯·於蓋上校在給霞飛做報告時措辭語氣極其沮喪,一聽便知失敗在所難免。於蓋在26日的報告中寫道:「英軍此戰失利之後似乎完全喪失了凝聚力。」接下來的數日之內,陰鬱的愁雲籠罩在英國遠征軍的後方陣地上。於蓋27日又發了一條電文,斷言:「就當前局勢來看,英軍已經暫時不復存在,除非徹底修整重組,否則很難再次投入戰鬥。」於蓋上校寫得如此悲觀,讓他日後受到不少英國人的口誅筆伐。不過,這些指責並不公平。於蓋所言只不過反映了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緒發洩。這樣的觀點在英軍總司令部內部,尤其是那位總司令的腦子裡很有市場。

士兵掉隊,隊伍散亂,加之某些高階軍官顯得明顯焦躁不安,恐慌如病毒一般擴散開來,最終蔓延到了倫敦。於蓋建議約翰·弗倫奇爵士應該堅持撤退,把遠征軍一直撤到勒阿弗爾去。這位總司令其實在幻想英軍能夠休戰數週,然後重組整編、整修裝備,可手下的高階參謀官們卻沒有做任何事情重拾信心。亨利·威爾遜給第四師師長髮去電報,要求「丟掉一切不必要的彈藥和其他妨礙行動的東西,管他什麼交通工具,馬也好,車也好,裝上你的那群跛腳鴨,只管向前。」同樣的命令也下達到了第二軍。史密斯·杜利恩當時立即要求撤銷命令,卻為此遭到了約翰·弗倫奇的訓斥。

高層如此意志消沉,鬥志全無,可以說完全說不過去。黑格的第一軍幾乎壓根就沒有同敵人交過手。第二軍絕大部分部隊充其量也只是筋疲力盡,戰鬥精神卻並未消減。令英軍士兵困惑的是自己憑什麼要在敵人面前一退再退。英國人尚未見識到克拉克和比洛的大軍黑壓壓一片,規模何等龐大,還一個個趾高氣揚,滿以為只要德軍膽敢出現在眼前,就可以痛打一番。可是,那位英軍最高司令官心裡只有一個選擇:英國遠征軍面對的敵人在兵力上遠勝於己,並肩作戰的盟友早已信心全無,因此只能繼續戰鬥,可能的話,仗甚至會一直打到海上去。幸虧軍需主任威廉·羅伯森爵士有先見之明,撤退路上邊走邊收集了大量彈藥補給,這才讓士兵們能夠吃口飽飯,有本錢繼續作戰。

英國遠征軍在蒙斯與馬恩河之間的地帶長途跋涉200英里,平均下來一個晚上只能睡上4個小時。愛爾蘭步兵團有3個士兵實在筋疲力盡,走起路來形同夢遊,只能拽著行政參謀官戴斯蒙德·菲茨傑拉德的皮帶,拖著步子往南走。蓋伊·哈考特-弗農在8月28日的日記中寫道:「現在行軍速度放慢了許多,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走完了這段路。」士兵們每每停下休息,便會從農場柵欄上割下鐵絲,做成防禦鐵絲網,還會從田裡挖些土豆來,一想到要被人貼上小偷的標籤,感覺又內疚,又興奮。說來奇怪,擲彈兵團計程車兵們居然還在8月29日花了兩個小時,搞了一場例行閱兵。

與德國人的交火仍在斷斷續續地零星進行。康諾特別動隊為這場戰爭在文化上做出了不小貢獻,別動隊自打在法國登陸,就一路高唱著《通往蒂珀雷裡的道路長又長》這首歌。喬治·克諾克是《每日郵報》的名記者,聽到之後就把這首曲子寫進了稿件當中。報社新聞編輯在日記中寫道:「老闆(諾斯克裡夫勳爵)下了指示,要我們造勢,把曲子印到報上去,讓所有人都知道這首歌。老闆還說了,多虧克諾克慧眼識珠,過不了多久就人人都會唱這首歌了。」報社編輯們的確按照要求做了。沒有料到的是才剛剛8月26日,康諾特別動隊就經歷了一場並不開心的遭遇。別動隊並未得到命令撤退,卻扮演了一回後衛軍的角色,結果包括上校在內一共損失了6名軍官和280名士兵,全隊差不多都做了俘虜。

8月27日,英國皇家芒斯特火槍兵團二營蒙受的損失更為慘重。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名叫保羅·沙裡耶,是個法國後裔,三個星期之前還在信心十足地盼著和德國人一較高下,替法國老鄉好好教訓教訓世仇宿敵。沒想到芒斯特火槍兵團在埃特勒以北淪為戰場通訊中斷的又一個犧牲品:他們沒能接到撤退指令,與大部隊的聯絡被切斷開來。愛爾蘭士兵們試圖沿著路邊水渠逃跑,卻被一挺馬克沁機槍逼得走投無路,最終被包圍在了一片果林中,堅持戰鬥,直至入夜時分。德國人找來一群牛作掩護,發起總攻。芒斯特火槍兵團有4名軍官負傷,連同另外240名士兵一起當了俘虜,還有10名軍官和118名士兵陣亡,其中就包括沙裡耶。沙裡耶這個人喜歡標新立異,打仗的時候總愛戴一頂遮陽帽。他在反攻中兩度負傷,直至最終倒下。一同陣亡的還有中尉奧德里,死的時候據說手裡還緊緊握著自己的佩劍。奧德里的弟弟後來寫了童話故事《火車頭托馬斯》,成了大名鼎鼎的兒童作家。

將目光投向其他戰場,霍勒斯·哥譚是炮兵連的一名車伕,連裡配置的全是18磅炮。哥譚有個最好的搭檔,正準備伸手拉住馬背上馬,不料一顆子彈打來,一下射穿了手掌。哥譚趕緊把同伴推上另外一匹馬,揮著鞭子,讓炮隊趕快趕路。沒過多久,夥伴終因失血過多,從鞍上滑落下來,跌到地上。好在一輛戰地救護車及時趕到,將傷員接走,送到了安全地帶,避免了其他傷兵的厄運。哥譚後來經歷了最慘痛的一場遭遇。事發時哥譚所在的炮兵連正好到了河邊,河上的橋已被炸燬,只剩下皇家工兵連搭起的一座浮橋,它成了繼續南進的唯一道路。浮橋在水面上搖搖晃晃,德軍炮彈在周圍四處炸開。「我們只有先等炮彈爆炸,然後再拼命拔腿,飛奔過去,每次只能通過一門大炮。有一個小隊被炮彈擊中,炸得血肉橫飛。還有一匹馬沒有拖著大炮,也被炮彈擊中,不過我們還是安全地衝了過去。如果非要授勳的話,那麼皇家工兵連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得到勳章。只要有一個人倒下,掉進水裡,就會有另外一個人迅速沿著浮橋,跑到浮舟裡,把位子頂上。」

那些日子裡,牛津和白金漢郡步兵團裡頭有一名中士在不斷高喊:「小夥子們,挺住!我們正在創造歷史!」這樣的橋段也許在後人讀來感覺不錯,可換作當時,士兵們早已累得不行,聽到這樣的話,只會感到氣不打一處來。伯納德·德諾爾是伯克郡團的一名下士,他看到同伴金傑·吉爾默找到一隻口琴,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最前面吹曲子,心裡感覺開心了許多。德諾爾寫道:「金傑的腿上還綁著繃帶,上面早就被鮮血滲透……他吹的最多的是《愛爾蘭移民》,這首曲子在行軍的時候再合適不過……有位軍官問我想不想上他的馬歇一會兒,我看了看馬上坐著那夥計的模樣,說了句‘不用了,謝謝’。」其他一些人就沒有這麼無私。皇家威爾士火槍兵團有個軍醫,下馬準備檢視傷員傷情,要一個路過的蘇格蘭步兵團士兵幫他牽著韁繩。沒想到那個士兵居然一下跳上馬鞍,騎著馬跑掉了,倒霉的軍醫沒法子,接下來只好步行前進。

很快,大量馬匹就只能跛腳前行,其中不少需要重釘蹄鐵,偏偏附近又找不到釘馬掌的鋪子。行軍路上到處都能看見瘸腿跛行的馬匹,有的乾脆死在了路旁,還有大量被丟棄的推車和裝備。查爾斯·哈里森是個駕車的,他和同伴只能依靠從路邊野地裡撿拾些生蔬菜葉子來填飽肚子。好些人騎馬走著走著就低頭睡著了,直到後來才發現頭上的帽子不翼而飛,這可是個不小的麻煩。不僅如此,士兵們在撤退的路上還要和逃難的人們爭道,難民密密麻麻,身上穿著節日盛裝,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逃難——這些人只要離開自家村子,從來都是穿成這副模樣——有點像現在的大學畢業典禮,感覺四年過完,終於要開始浪跡天涯。

戰爭猶如洪水一般滾滾而來,席捲法國,淹沒了這個偉大國度的大片地方,而這個國家仍然未為應對戰爭做好準備,不少離奇的事情也隨之浮出水面。皇家飛行隊指揮部的工作人員發現需要配置汽車輪胎和頭燈。一名軍官於是在8月29日直接驅車前往戴姆勒公司在巴黎的陳列室,開啟一個鼓鼓囊囊的皮箱——皮箱是軍官專門帶過來的——裡面全是金光燦燦的沙弗林。軍官能買多少就買多少,直到輪胎和頭燈把車上塞得裝不下為止。「英國人真是有錢!」法國售貨員看得連連搖頭、嘖嘖稱奇,對這些「了不起的英國人」頂禮膜拜。在這個新舊混雜的時代,這樣的時代特徵還可以從另外一樁事情上看出來。那是撤退期間的某個晚上,幾個皇家飛行隊的飛行員實在累得不行,索性找了一座穀倉,躺在乾草堆上和衣而睡。飛機停在不遠的田野裡,負責看守的則是北愛爾蘭皇家騎兵團的一支中隊。

8月29日,第一軍派來專門負責聯絡任務的參謀官與史密斯-杜利恩及其參謀進行了會晤。參謀官在日記中寫道:自己發現第二軍的氛圍和總司令部完全不同,絲毫感受不到情緒低落,「顯得相當平靜、親和、愉悅,不用一見面就忙著說什麼鼓舞人心的話,因為根本就感覺不到緊張」。不過,有些軍官覺得英國遠征軍的整體士氣在不斷跌落。愛爾蘭步兵團的喬治·莫里斯上校感到「非常沮喪」——莫里斯在說這番話的兩天之後不幸陣亡——向另外一名軍官坦言:「搞軍事同盟這種事情向來如此,力使不到一處去,任何事情都辦不成……再過兩個星期,我們應該又要準備回英國去了。」8月29日,蓋伊·哈考特-弗農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行軍實在痛苦,除非休息一整天,否則隊伍很快就沒人了。」不過,蓋伊在獲得幾個小時寶貴休息時間之後又加上了幾句:「我們應該可以繼續走很長一段路了。只有在飽餐一頓之後再美美睡上一覺,才會覺得換個活法有多麼美好。」話雖如此,蓋伊他們在接下來的好幾天裡都得日復一日地連續向南撤退,右側的法軍也是這樣,一天也不得休息。

8月25日,德國陸軍總參謀部作戰處處長格哈德·塔彭中校不無得意地宣稱:「我們只要六個星期就能夠完成任務。」不管聯軍如何看待蒙斯和勒卡託戰役,還有法軍同期作戰的重要意義,對於大多數德軍來說,現實問題只有一個:那便是馬不停蹄、繼續前進,擊退法國人的每一次反攻。截至27日,德軍最高指揮部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但至少已經默許放棄從西面包圍巴黎的計劃,認為當務之急在於追擊並且全殲敗退敵軍。德軍雖然取得了勝利,卻招致了一個巨大的誤判。毛奇及其屬下雖然給了法國人重創,卻並未意識到這是一場歷史上規模最為宏大的戰爭,即使給對手造成如此重大的傷亡,也無法摧毀敵人的反抗力量。自8月末開始,直到9月初,德皇的一眾軍事將領們在這段日子裡無不洋洋自得。這種志滿意得的滿足感是致命的,因為德國人相信結束戰爭,贏得勝利並不需要保持戰略的連貫一致。

話說回來,放眼其他戰場,尤其是洛林前線,德軍在推進過程中同樣損失慘重,一點不比撤退中的法軍輕鬆。8月25日,霞飛的軍隊在夏爾姆圖雷發起反擊。夏爾姆圖雷位於圖爾和埃皮納勒之間,是一處山地,山勢陡峭,河流湍急。此役後來也被稱為「莫爾塔涅河之戰」。22.5萬名法軍士兵同魯普雷希特親王率領的30萬德軍狹路相逢。戰鬥持續至8月28日才漸入尾聲。巴伐利亞人雖然損失不小,換來的優勢卻不大——據某位歷史學家估計,德軍在阿爾薩斯-洛林一線傷亡人數在6.6萬人左右。德國人放緩了前進的步伐,豪森的第三集團軍更是推進緩慢:起碼遲至9月初,毛奇麾下的指揮官們才意識到務必與友鄰部隊保持同步,要想做到這一點,有時候就必須讓自己的部隊不要走得太快。決定性的一刻在8月29日晚到來:比洛要求手下的克拉克改變部隊前進方向,向裡迴轉、往東進發,給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團軍致命一擊。比洛的動議在沒有得到總參謀部授權的情況下被及時採納。此舉意味著即便是業已經過德軍最高指揮部修改的「施裡芬計劃」,也再次出現重大偏離。毛奇翌日對此表示了預設。看來他同樣認為當下只需圍堵追擊朝東南方向瑞士邊境潰敗的法軍即可。

埃菲爾鐵塔上的無線電臺果然功率強大,攔截到了德軍此次行動的指令。短短數小時之內,這條重要指令的影印件就被擺在了霞飛的辦公桌上。這位法軍最高統帥無論之前犯過多少錯誤,還是立刻意識到德軍決定越過法軍佈置在巴黎前沿的防線。此舉意義重大,對於聯軍來說不失為一次難得的良機。比洛自知勝券在握,狂妄至極,竟然傳令克拉克,要克拉克在尚未擊敗敵人的情況下先來一場閱兵遊行。8月30日,法金漢警告毛奇注意法軍並未完蛋——相反,正在按部就班地撤退。這位普魯士陸軍大臣質疑道:倘若霞飛真的被打敗了,那麼打了勝仗的一方手中不是應該繳獲大量武器裝備,俘虜大批士兵嗎?這些東西現在都在哪裡?

毛奇雖然嘴上逞強,認為法金漢的質疑過於苛刻,不予理會,可這些疑問事實上的確進一步加劇了毛奇的焦慮不安。這位指揮官其實內心深處早有隱憂擔心。毛奇此前由於深信西線戰場能夠速戰速決,於是提議調派六個軍到東普魯士,不過最終只調去了兩個。可是,同樣是在8月30日,毛奇在同海軍上將穆勒會晤時的說法和法金漢的質疑幾乎如出一轍,同樣認為既然敵人已經潰敗,為何找不到丟棄的物品,毛奇對此深感不安。毛奇說道:「和德皇陛下的一廂情願恰恰相反,我們雖然擊退了法軍,卻並沒有打敗他們。這樣的局面還會持續下去。抓到的俘虜都在哪兒呢?」9月1日,雖然只有短短一會兒,可這位總參謀長又重新抖擻起了精神——毛奇一想到德軍打算在凡爾登到蘭斯之間形成新的包圍圈,前景可觀,就激動起來。不過,一如那段日子時常出現的情況一樣,德國人推進速度過於緩慢,霞飛的部隊撤退又非常迅速,最終沒有實現合圍。毛奇的苦悶再次加深。難道令皇帝陛下激動不已的勝利僅僅只是佔領比利時和法國的地盤嗎?誠然,毛奇在下屬面前也承認自己憂慮不安,不過由於已經放棄對軍隊的作戰行動指揮權,因此他的擔心在接下來的關鍵幾天裡對於克拉克和比洛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過,倘若僅僅以此為理由,就將責任歸咎於這兩支部隊的指揮官,要二者對1914年德國勝利幻想逐漸破滅承擔責任,那可真是大錯特錯。恰恰相反,這兩位指揮官正是德國作戰計劃考慮不周的受害者。除非英法聯軍士氣徹底瓦解——這種事情事實上並未發生——否則任你如何宏偉的計劃也不可能速戰速決、一錘定音。然而,毛奇一步步放棄了自己一手修改的「施裡芬計劃」,不僅削弱了右翼,還在8月24日同意魯普雷希特親王的巴伐利亞大軍追擊向南錫方向撤退的卡斯特諾部隊。「施裡芬計劃」縱使談不上存在缺陷,但至少錯綜複雜,隨著德軍變得日益驕盛狂妄,這個計劃已經被單純追求運氣的目標所取代。德軍的各路指揮官們繼續不顧一切地草率挺進,法軍和英軍在他們面前四散敗退。較之戰場上的人員傷亡,比洛、克拉克,還有在更南面戰場上的德軍將領對於長途挺進造成的人困馬乏感到更加頭疼。德國人一廂情願地以為艱苦的戰鬥已經被拋在身後,不會再有了。

回到柏林,貝特曼·霍爾維格的心腹密友庫爾特·里茲勒寫道:「有人已經開始制定計劃,商量如何處置戰利品……我們今天看了一下地圖。我一向主張成立附屬國。今天首相召我過去,問我和平條件該怎麼定,還有我的看法。」里茲勒幾天之後的話寫得更加抒情:「我們德國人已經……喚醒了體內蘊藏的偉力,這股力量如此強大,令人難以想象。尤為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精神本質,有了精神本質才可以積聚力量。」

反觀交戰的另一方,霞飛雖然趁著8月還剩最後幾天,試圖抓住一線機會,彌補此前自己領導無方,令法軍蒙受的慘痛損失,可大部分屬下對此不抱希望,英國遠征軍的高階軍官們自然也不做指望。這些人只知道現實就是要和敵軍繼續不停地一路打下去,邊打邊往南撤。27日,霞飛給朗勒扎克在馬爾勒的指揮部發出指令。第五集團軍當時正在渡過瓦茲河繼續撤退:最高統帥部命令第五集團軍的指揮官立即將左翼部隊掉轉方向,改為西向,對克拉克的左翼發起進攻,減輕英國遠征軍的壓力。朗勒扎克氣急敗壞,待到最高統帥一走,就把霞飛和英軍統統臭罵了一頓,令在場的幕僚好生吃驚。朗勒扎克認為發起這樣的進攻,無異於把部隊往德國人的老虎鉗嘴裡送,毫無半點成功的希望。與此同時,約翰·弗倫奇爵士對於朗勒扎克是否真要發起進攻也顯得毫不在意,只顧自己繼續撤退。

28日,霞飛做出了一個重要舉動。他獨自一人穿著長長的黑色大衣,來到第五集團軍指揮部。霞飛一開始還在熱情地打招呼說好話,點名表揚了幾位軍官,接著就開始大發雷霆,明言如果第五集團軍第二天還不發起進攻,就要將朗勒扎克就地撤職。霞飛同時派了一名聯絡官去通知黑格和史密斯-杜利恩將要發生的事情,希望二人予以配合。聯絡官在露西附近見到那位英國第一軍軍長時,這位軍長剛剛從一名皇家飛行員那裡得到一份激動人心的報告。飛行員剛剛著陸不久,報告確認克拉克的部隊正在向東轉向,側翼已經暴露。黑格於是立即給朗勒扎克傳話,告訴朗勒扎克重大轉機已經出現,如果乘勢發動一場大反擊,自己樂於助上一臂之力,部隊翌日一早5點就能夠行動。

不過,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由於一部分英軍部隊仍在同德軍纏鬥,結果耽擱了時間。黑格一開始傳令說自己的部隊必須推遲到早上5點半才能行動,過了一會兒又表示需要再次推後到正午時分才能動身,不想到了最後竟然又說除非得到約翰·弗倫奇爵士的首肯,否則不能採取任何行動。這一切都遭到了弗倫奇的生生拒絕——這位英軍總司令表示第一軍需要一天時間休整。朗勒扎克倒是興奮異常,霞飛卻極度沮喪。斯皮爾斯只能忍受第五集團軍軍官們的種種責難,有的直接開口就罵,有的嘴上不說,臉色卻相當難看。斯皮爾斯寫道:「法國人覺得英軍關鍵時刻掉鏈子,英國人則認為自己之前一直遭人虧待,現在不可能再信賴盟友。」罵歸罵,第五集團軍還是發起了進攻。

小鎮吉斯坐落在瓦茲河谷深處。這裡原野開闊,間有茂密的林地,分佈在瓦茲河南北兩側的山地上。放眼望去,方圓數英里一覽無餘。當地不少農場都起著些帶有譏諷意味的名字,比如說什麼「寂寞農場」「悲傷農場」之類的。朗勒扎克正是在此地第二天一早下令部隊前進:左翼向克拉克部發起進攻,右翼負責攻打比洛的部隊。戰鬥剛剛打響的時候,右翼攻勢取得了一些戰果,把德國人打退了3英里。「朗勒扎克雖然在調派部隊方面可以說擁有大師一般的技巧,深諳作戰之道,」斯皮爾斯寫道,「可是待到真正用兵之際卻鮮有熱情可言,也沒有什麼信心。」斯皮爾斯這句話的後半截雖然人人都知道說得沒錯,卻似乎站不住腳,因為就在8月29日這一天,朗勒扎克平生唯一一次鬥志昂揚地指揮起了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