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撤退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頁,共2頁

在左翼,第五集團軍發起的主攻被打了回來,傷亡慘重。德軍在法軍發動攻勢之前俘獲了一名法軍參謀,從隨身攜帶的檔案上得知法軍將主攻目標放在了克拉克的防線上。如此一來,另外一側的比洛便可放下心來,沒有什麼大事值得擔心。法國人還在前往聖康坦的進軍路上,德國人就已經做好準備:進攻法軍花費巨大代價,好不容易才佔領的地盤很快宣告易手。第五集團軍只是在吉斯周邊更北的地方,利用克拉克和比洛軍隊之間的缺口,沿小鎮兩側推進,才取得些許進展。由於德軍當地指揮系統失靈,炮兵開火誤炸了自己的近衛兵團部隊,死傷不少。

法軍先頭部隊朝著勒埃裡直撲而去,指揮這個旅的是路易·弗朗謝·德斯佩雷,此人後來成為法國一戰當中的一位傑出將領。德斯佩雷是幸運的,他之所以日後功成名就,首先在於活了下來。8月29日,德斯佩雷騎著戰馬,率部隊向吉斯以南的德軍陣地進發,全軍上下彩旗飛舞,鼓樂齊鳴。比洛眼看敵軍鬥志旺盛,不禁擔心起來,於是向近旁的豪森部求援,不料豪森回覆說自己的防線難以抽調人手,無力支援。比洛又敦促克拉克儘快掉轉方向,向更靠正南的方向行動,如此一來,又讓德軍橫向推進的陣線縮短了許多。

朗勒扎克再次向英軍發出求援資訊,不想再次遭到了英軍總司令的拒絕。傳話的是亨利·威爾遜。威爾遜認為第五集團軍貿然進攻,缺乏理智,敵軍優勢過於巨大,進攻不可能起到任何效果。當晚,威爾遜親自驅車奔赴蘭斯,與霞飛會面,請求霞飛趁著克拉克和比洛尚未形成合圍之前,趕快下令朗勒扎克撤退,否則恐將釀成大禍。霞飛的確下了命令,要求第五集團軍重新撤退。不過,霞飛做出這個決定,應該並非受到威爾遜的影響。比洛在向毛奇的報告中聲稱自己打了一場勝仗,同時也提到士兵過於疲勞,次日恐難繼續前進。朗勒扎克和他的數千人馬因此再度獲得喘息之機。弗朗謝·德斯佩雷也成了吉斯戰役中唯一打出一點兒名氣的將領。

由於法德兩軍都對各自所處位置不太清楚,這也使得那幾天裡鬧出不少滑稽古怪的笑話,一些士兵因為訊息不靈,深受其害。有個德國騎兵軍官,年紀輕輕,聰明帥氣,坐著一輛滿是灰塵的汽車前往一個名叫拉斐爾的小村子,把車停在了郵局外面。郵局周圍站著的都是法國士兵,這位軍官卻想當然地以為這些只是俘虜,於是大搖大擺地走進郵局,買了幾張明信片,一一填好。軍官從郵局剛一出來,就被旁邊計程車兵一把抓住。司機戰前是在柏林開計程車的,也被一起抓了起來。這位德軍軍官覺得就這樣當了俘虜,無臉見人,懊惱不已,拒絕開口,沒想到司機卻開始控訴起戰爭來,說得義憤填膺、言辭激烈。有一個法軍軍官後來把德國軍官的明信片從郵局裡拿了回來,笑嘻嘻地遞給路易斯·斯皮爾斯看,只見上面寫著英國人逃跑起來,就像「綿羊」一樣。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8月30日,德皇和毛奇才慢騰騰地將指揮部從科布倫茨遷到盧森堡,在一所中學校舍裡安頓下來。由於無線電通訊需要經過好幾個中轉站才能往返前線,訊息傳來有時甚至遲了二十幾個小時,簡直令人不敢想象。不過,德軍指揮官們對此並不過於擔心,因為這樣反而讓他們免受上頭干涉,誰叫那位總參謀長如此不受歡迎呢。可是,如此一來造成的後果便是毛奇無法掌握戰況發展動向,從而在體制上形成一種常態,手下各級軍官各自為戰,只按對自己有利的套路行事。

就在同一天,約翰·弗倫奇爵士從新司令部所在的貢比涅宮殿中給霞飛發去一封電報,這封電報也成為弗倫奇日後最為人詬病的通訊記錄之一。他在電文中寫道:「我認為很有必要通知貴軍,無論發生什麼情況,英軍都無法堅守前線陣地十日以上。我軍急需人員武器彌補之前的重大傷亡……我軍無法如您所願填補第五和第六集團軍之間的缺口,望貴軍諒解。」弗倫奇爵士聲稱自己有意將部隊撤過塞納河。這樣一封電報簡直令人震驚。一個發這種電報的軍官居然可以被賦予軍事指揮權,統領部隊上陣作戰,不能不說匪夷所思。更加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位軍官居然在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一年多。從蒙斯戰役開始,直到馬恩河之戰,弗倫奇爵士此間的所作所為讓他看上去如同一個膽小怕事的懦夫——當然,如此作為卻能夠贏得軍功的人弗倫奇既非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只是這樣的人嚴重地拖了聯軍後腿。詹姆斯·埃德蒙茲爵士把弗倫奇形容為「一個虛榮自負、驕傲自滿、睚眥必報的老頭,有股討厭的勢力在背後替他撐腰」。此番評論或許言辭苛刻,但很難說有失公允。弗倫奇的幾個下屬骨幹同樣被認為並不稱職,尤其是穆雷和威爾遜。黑格雖然兩個月後在伊普爾戰役中重新振作了一回,在某種程度上也算一個。

這一幫英軍將領如此狹隘自私,倘若非得找出幾句好話來評價,也只能說大多數敵軍將領在1914年8月同樣表現出了巨大缺陷。這些人就像平民社會中的貴族群體一樣,面對完全陌生的挑戰和前所未有的狀況,表現一塌糊塗。可是,置身戰場之上,手足無措、慌張困惑付出的代價就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毛奇自大戰伊始就身體不好,此時已是病態盡顯。他對這場大戰期盼已久,卻在戰役的決定性階段不願親自指揮,很可能是因為自己不知該如何把握戰局。毛奇及其下屬沒有一個懂得利用德軍的體制優勢贏得決定性勝利。究其原因,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歸結於在這場戰爭到來之前的時代,這些將領的野心抱負超出了自身調兵遣將的能力。機動能力和通訊技術嚴重滯後於武器進步,這才是關鍵所在。不過,毛奇給予克拉克和比洛如此大的行動自由,仍然值得一提。二人犯下大錯,自然不足為奇。

法軍這邊,霞飛啟動了「第17號計劃」,也給自己的國家和軍隊帶來了可怕的後果。霞飛的不少屬下在這一系列「邊境戰役」中表現根本就不合格。朗勒扎克身為軍人,或許有些天賦,卻缺乏統率全軍的精神力量。霞飛8月29日堅持在吉斯開戰,這一決定是否明智,一如史密斯-杜利恩堅守勒卡託一樣備受爭議。事實擺在眼前,朗勒扎克付出如此巨大的傷亡代價,不過讓德軍「稍停片刻」而已。若是對事實加以權衡,不難看出這一仗只是一場賭博。結果還算說得過去,不僅進一步阻擊了德國人,還給對手造成了相當慘重的損失。

可是,英法聯軍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依舊在不停後撤,士氣愈發低落。霞飛仍不死心,寄望從左翼發起一場大反攻。8月的最後幾天裡,滿載法軍士兵、武器和馬匹的火車源源不斷地從南面北上開來。可是,對於那些一直在行軍路上走個不停計程車兵來說,唯一具有現實意義的只有天氣到底有多熱,路況到底好不好走,還有那一雙雙撕裂瘀青、腫脹起泡的腳到底該怎麼辦。疲憊不堪的身體遭受的折磨不僅如此,一如400年前法國作家蒙田寫道的那樣:「我看見許多士兵因為腸胃不適不勝其擾。」截至8月底,每一支軍隊都有士兵遭到便秘或者腹瀉的困擾,讓這趟稀裡糊塗、跌跌撞撞的法國之行變得更加痛苦。馬克·布洛克當年是一名應徵入伍的法國士兵,日後成了一位歷史學家,後來慘遭納粹殺害。他在筆下反映了當時整個法國的心情:「我寧願聽到的是壞訊息,也好過這樣不明不白地混日子……唉,撤退的日子實在苦不堪言,太累、太無聊、太讓人心煩!」

9月1日早晨,德軍自勒卡託戰役以來,除開一些零星戰鬥,頭一回追上了部分英軍部隊。克拉克其實並非在找尋英軍,他對此早已失去興趣,之所以朝東南方向全力挺進,其實是專程為朗勒扎克的部隊而來。沒想到先頭部隊在向蒂耶裡堡進軍途中橫渡馬恩河的時候穿過的卻是英軍地盤。與弗倫奇部隊的首場遭遇戰在巴黎以北35英里打響,地點就在小村奈瑞。有支英軍騎兵旅夜裡進了村子,把最適合宿營的好地方都給佔了,還把坐騎安置在了教堂旁邊的一個大農場裡。皇家騎乘炮兵團第十二炮兵連到得最晚,只好連夜轉移到村子南面的果林裡,林子附近有一座大型製糖廠。奈瑞東面是一條狹長的山谷,谷內灌木叢生。再往前走,600碼開外有更加大片的高地。9月1日,晨霧瀰漫,天色漸明,第十二炮兵連剛剛集合完畢,正準備出發,卻收到命令暫緩行動。士兵們於是放下牽引杆,有幾個班還被帶到糖廠去打水。

打擊接二連三襲來。一名輕騎哨兵快馬加鞭,衝進村子,報告德軍騎兵已經近在咫尺。此時,濃霧突然散去。5點40分許,馬爾維茨騎兵師的十數門野戰炮開始從峽谷對岸的山頭朝英軍平射,距離不足1000碼。「紅馬騎兵團」的戰馬受到驚嚇,在村中街道上撒腿亂跑。由於房屋遮掩,大部分英國騎兵不在德軍視野之內,可第十二炮兵連所在的果樹林子一覽無餘,絕對是個不可錯失的絕佳目標。德軍火炮齊鳴,炮彈傾瀉下來,炸得遍地開花。馬匹上躥下跳,掙斷韁繩,四處狂奔;士兵四散開來,尋找掩護,試圖拿起武器,重新組織隊伍。

第十二炮兵連的大部分火炮被掛在了炮車上,士兵們有的已經上馬,有的也已整裝待發。德軍炮火來得如此突然,打得整個炮兵連一下子陷入混亂當中,人馬擠作一團。副連長愛德華·布萊伯利上尉高聲喊道:「快點過來,誰來開炮?」布萊伯利帶著幾個士兵,衝過敵軍炮火,準備回擊。幾個人想辦法讓三門大炮投入戰鬥。其中兩門很快就啞了火,剩下最後一門一直頂著德軍的密集炮火不斷開炮,直到最後只剩下布萊伯利、納爾遜中士和炮兵連軍士長多雷爾三個人,周圍躺著的除了屍體,就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戰馬和炮兵。

布萊伯利剛剛年滿33歲,戰前是一名越野障礙賽馬手,騎術相當了得。他在換彈藥的時候被炸斷了一條腿,仍然堅持下令開炮,直至失血過多最後倒下。奄奄一息的布萊伯利被抬往後方,路上遇上了一名「紅馬騎兵團」的指揮官。布萊伯利高聲喊道:「上校,你好,德國佬在給我們熱身呢,對吧?」布萊伯利走後,剩下另外兩名炮兵還在堅持射擊,直至炮彈用磬。第12炮兵連一共消滅了敵人5名軍官和49名士兵,算是取得了一場小小勝利。當然,人們有理由懷疑在當天早上的惡劣條件下,單靠一門火炮能否取得這樣的戰果。不過,布萊伯利和兩名戰友憑藉自己的大無畏舉動贏得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為後人傳唱,也為軍事插畫增添了極具英雄主義色彩的壯麗一幕。至於英軍隨後對德軍展開的報復,卻幾乎被人遺忘。

部署在奈瑞的英軍輕騎兵用機槍朝著山谷另一頭猛烈開火,給敵軍炮兵和馬匹造成了大量傷亡。阿爾吉·盧恩中尉隨後又從「紅馬騎兵團」那裡弄來幾挺維克斯機槍。槍膛不一會兒就打得滾熱發燙,冷凝器嘶嘶冒著蒸汽。盧恩和士兵們拼命地不停裝著子彈帶,保持火力不減。駐守鄰村的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和皇家火槍兵團雙雙趕到,加入戰鬥,從奈瑞北面發起零星進攻。與此同時,第五龍騎兵團的兩個中隊也從南面包抄上來。士兵們下了馬,從另外一側向德軍開火射擊。早上8點,正當第12炮兵連最後一門火炮漸漸啞火之際,皇家騎乘炮兵團的第9炮兵連及時趕到,也加入了戰鬥。

馬爾維茨的騎兵開始慌亂撤退,12門大炮丟下8門,另有78人被俘。俘虜當中有名德國軍醫,他在激動地抗議英軍沒收了自己的雙筒望遠鏡和灰色戰馬,並堅持認為這些屬於私人財產——軍醫甚至拿出了一本法文版的《日內瓦公約》來證明自己言之有理。不過,勝利者最終還是把兩樣東西統統沒收。雖然勝利來得遲了一些,可德軍總歸得到了懲罰。英軍內部對於究竟誰該為此獲得表彰,產生了激烈爭論。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雙方都在當天的戰鬥中付出了巨大代價,馬匹損失尤為慘重——有300到400匹軍馬死在了奈瑞。「這是戰爭中最糟糕的一件事情,」牛津和白金漢郡輕步兵團的哈里·迪戎寫道,「到處都是死馬,氣味刺鼻難聞。如果是士兵的屍體,人們都會過來搬走處理掉,換作死馬,就沒人有空搭理了。」

人們開始爭論到底誰才有資格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軍士長多雷爾得到了大家的廣泛認同,原因一部分在於多雷爾是個「好兵」:16歲還不到年齡就登記入伍,參加過布林戰爭,後來吃了不少苦才升到准尉。隨著幾個月之後,戰爭殺戮變得更加殘酷無情,獲獎授勳的門檻也越來越高。這樣說並非為了貶低戰爭伊始獲得英國最高軍功獎勵的那些人不夠勇敢,而是因為在日後的戰爭裡面需要付出更大犧牲、經受更多磨難才能贏得這些。英國人後來在第十二炮兵連遭受攻擊的地方樹起了一座紀念碑,碑上刻著一行話:「馬恩河大捷始於奈瑞。」這樣的話都能夠寫得出來,臉皮確實夠厚,典型一副英國人的大言不慚模樣。誠然,這句話也道出了實情,德國騎兵9月1日確實被打得夠慘。可是話說白了,這一仗放在兩百萬人大撤退的史詩當中不過是一齣小小插曲罷了。

就在同一天,東面戰場從上午10點45分開始,直到下午2點,同樣上演了一齣相同的遭遇戰。黑格手下的一支後衛部隊正在維萊科特雷茂密的林地中,沿著一條小徑撤退,突然遭遇敵軍,陷入混戰。這支近衛兵旅就此蒙受了這個月以來最為慘重的一場傷亡。密林沿山脊延伸開來,夏季茂密的植被對於成隊計程車兵來說,除非騎馬,不然舉步維艱,行動困難。更何況身處密林之中,難以瞄準目標射擊。英軍非常擔心德軍利用林木掩護側翼包圍,切斷退路。擲彈兵團下屬四連一度試圖發起白刃戰反攻,結果傷亡慘重。傑弗瑞斯少校碰上一名旅長副官,正牽著馬往前走。旅長坐在馬上,歪著身子,傷得很重,看上去相當痛苦。這名參謀官朝著傑弗瑞斯大喊起來,告訴他敵人的進攻雖然遭到遏制,但是全營還是得馬上撤退。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裡有個士兵名叫斯蒂芬·伯頓,傷得不輕,顫顫巍巍地走到傑弗瑞斯跟前,說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帶我走吧,不然會被敵人抓住的……我已經走不動了。」傑弗瑞斯費了好大工夫才把伯頓抱上一匹馱馬,找到一個運輸兵,把情況具體說了一下,要他帶著伯頓撤到後方去。

一個近衛兵團士兵剛剛彎腰下去,遞給同伴一片香腸,突然一顆子彈打來,彈片擊中士兵的靴子,彈進嘴裡,打穿頭頂,射了出來。擲彈兵團有兩個排被德軍切斷去路,全軍覆沒。整個兵團一共損失4名軍官和160名士兵。喬治·塞西爾才19歲,小夥子年紀輕輕、身材高大,直至生命最後一刻還帶領戰友們端著刺刀,發起衝鋒,手裡緊緊握著自己的佩劍。傑弗瑞斯發現自己成了臨時營長,接替指揮,於是東奔西跑地忙活起來,監督全營撤退。「德國人根本沒有給我們施加壓力,」傑弗瑞斯寫道,「明顯看得出來,他們同樣損失不小,也被困在了密林裡頭。我們能夠清楚聽到德國人在喊號令,還吹起了小號,一聽就知道是在集合自己人。」

愛爾蘭近衛兵團的卡斯勒羅斯勳爵是留下來的傷員中的一個。他冒著敵人的炮火,想把掉隊計程車兵召集起來,剛一抬手想趕走一隻黃蜂,沒想到一顆子彈打來,擊中胳膊,頓時失去意識,休克倒地,醒來發現眼前正好走過一隊德國士兵。一個德軍指揮官注意到了卡斯勒羅斯,於是停下腳步,和他攀談起來:「你知道康諾特公爵是我們團的上校嗎?你們幹嗎要跟自家兄弟作對?」卡斯勒羅斯疼痛難忍,無人照料,就這樣過了好幾個小時,發現自己竟然成了一名德軍士兵的靶子,被人拿著刺刀極不友好地撥來撥去。有個身穿骷髏頭輕騎兵軍服的軍官正好打此路過,見狀停下腳步,訓斥那個德國兵不得虐待俘虜,還叫來醫護兵給卡斯勒羅斯處理傷口。這名軍官在卡斯勒羅斯的戰地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馮·克拉姆」——這位馮·克拉姆有一個兒子,日後三次闖入溫布林頓網球決賽——說道:「萬一哪一天有德國人落到你的手上,請好好對他,就像我對你一樣。」

近衛兵團在維萊科特雷傷亡300餘人,另外一個旅負責為近衛兵團撤退斷後,也損失了160人。從好的方面來看,這兩支部隊自從8月25日在巴韋分道揚鑣以來,中間留下的缺口造成了極大恐慌和擔憂,現在這個缺口終於在9月1日晚上被堵住了。不過,仍有小股德軍騎兵在不斷滲透,不時造成混亂。第二師師長查爾斯·門羅少將遠遠看見有騎兵出現,於是朝著傑弗瑞斯大喊起來:「德國騎兵上來了!快點!讓士兵們趕緊轉移陣地開火!」好在士兵們要比這位上級軍官冷靜得多,看到戰馬是白色的,趕緊說道:「長官,那是咱們蘇格蘭灰馬團的。」門羅又困又累,緊張過度,連忙答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威爾士火槍兵團也經歷了同樣遭遇。由於一名軍官緊張過頭,下錯命令,居然照著第19輕騎兵營一通猛打。

約翰·弗倫奇爵士那邊的狀況更加混亂。弗倫奇的總司令部在當天撤出了位於達馬爾坦的城堡,走得匆忙慌亂,實在不成體統。克里斯托弗·貝克·卡爾少校寫道:「撤離行動簡直就像逃難,猶如驚弓之鳥一般。有人謠傳敵人在森林裡佈置了好幾千長槍騎兵,馬上就要打將過來。城堡門前運貨的卡車停得密密麻麻,人們把打字機和辦公裝置直接扔到車上。數百盞耀眼的車燈把漆黑的夜晚照得通明透亮。我費了好半天工夫才把我這一車人數點齊,從汽車堆裡開了出來。」威利·羅伯森在不遠處剛剛坐下準備吃烤羊肉,警報就響了起來。羅伯森只好順手找了張報紙,把晚餐一裹,往貨車車廂裡一扔,管他冷熱,反正留著第二天再吃。人事行政參謀主任內維爾·麥克裡迪爵士正在營房裡同其他參謀一起用餐,沒有任何人告訴他總司令已經撤離的訊息。麥克裡迪得知訊息後一屁股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跟著其他人一起逃了。不過,貝克·卡爾當天深夜又回了達馬爾坦一趟,收拾一些捨不得丟掉的換洗衣服,沒想到小鎮一片安寧,索性在鎮上美美睡了一覺。

鮑勃·巴納德和不少英軍士兵一樣,累到這會兒早已筋疲力盡,加上一路撤個不停,又沒有見到幾個德國兵,因此一頭茫然。巴納德寫道:「我們就跟無頭蒼蠅似的,根本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只記得9月1日那天頭一回見到路標,上面寫著兩個字‘巴黎’。當時可真高興,我還從沒去過巴黎。」不過,巴納德並沒有去成巴黎,這是因為英軍撤退路線是往南走。許多沿著這條線路撤退計程車兵後來全都戰死沙場,至死也沒能看上一眼法國首都的璀璨燈火。

毛奇一直擔心德軍在戰略上陷入困境,這種焦慮演變成為他軍人生涯中最嚴重的精神危機。就在此時,德皇的臣民們卻在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歡欣鼓舞。9月1日,《福斯報》發表社論,聲稱「德軍在東西兩線取得勝利,德國人民聽到勝利的喜訊,卻在內心深處難以理解。捷報本身就代表了神聖的審判,讓人們看到反戰人士才是這場可怕戰爭的罪惡之源。」將時間前推半個世紀,1866年普魯士戰勝奧地利之際,舉國上下一片歡騰。實業家兼銀行家古斯塔夫·馬維森用驚訝的語氣寫道:「我絕非尚武好戰的戰神信徒……可是,對於和平的孩子來說,戰利品的魅力如同魔法一般誘人。你的雙眼會不由自主地盯著不放,心緒也會跟著一起跳動,無數人會在這一刻為之歡呼——這便是勝利。」回到1914年9月初的那一段日子,這一幕在德國又重新上演了。

德國人的對手們對於德國人這般炫耀勝利並非不認同:英軍即使說不上已經絕望死心,可軍中上下到處瀰漫著悲觀情緒。遠征軍的許多軍官早已準備拋下盟友,收手不管——換個帶點文采,或者文雅一點的說法,應該叫作「棄船而逃」。詹姆斯·哈珀是一名安全官,他用尖刻的筆觸寫道:「法國陸軍真他孃的見鬼,從頭到尾沒有露過臉。肯定是哪個方面出了戰略錯誤……我看士兵們早就沒了信心。」一條訊息開始在英國遠征軍中瘋傳開來,說法國政府正在疏散巴黎市民。炮兵中士威廉·愛丁頓聞訊寫道:「出現這樣的訊息,只能說明一點,大禍將至。我們從盟友那裡得到的只有一句騙人的空話,一支根本就不存在的法國騎兵部隊。」

蓋伊·哈考特-弗農寫道:「我個人並不認為法國人進行了有效動員。法國人一直在利用我們,好把德軍統統拖住,給他們自己贏得時間。不管發生什麼,英軍都盡了該盡的職責……上個星期,我們一直在單獨作戰。」過了一個星期,哈考特-弗農又寫了這麼幾句:「打一場這樣的仗,我真的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法國人完全讓人無法信任。有人告訴我們,說法軍會出現在我們的左側,要麼右側,要我們守住陣地,次次如此。可是,天天都是老樣子,總是在走回頭路……你能想象得出我們有多麼厭煩、疲憊和沮喪嗎?」哪怕動動嘴皮子也好,可是沒有一名英國高階軍官會去勸勸下屬,要屬下相信法國人也在像個男人一樣幹自己該乾的事情——換句話說,英國人就算沒有準確可靠的情報來證明,起碼做做樣子裝一下也好。相互尊重對於一個成功的同盟來說本就必不可少。可是,到了如此緊要關頭,英軍骨子裡根深蒂固的大國自負卻讓局面變得一塌糊塗,完全產生不出互信與尊重。

英國遠征軍在蒙斯大撤退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共有1.5萬人陣亡、受傷和被俘,此外還損失了42門火炮,其中大部分損失來自第二軍。雖然和法軍方面的傷亡比起來,這點損失微不足道,卻足以讓英軍指揮官感到害怕。不管是對於英軍指揮官而言,還是在德軍將領看來,德國取勝,指日可待,這一點似乎順理成章,毋庸置疑。不過,讓聯軍值得慶幸的是,法國人的鬥志還遠未熄滅,他們很快就將完成一次自我救贖,改變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