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國人參戰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蒙斯

8月3日,《泰晤士報》隨軍記者、專門負責情報收集的查爾斯·阿·庫爾特·雷平頓上校宣佈,德法邊境將成為大戰中首場大規模軍事行動的重心所在。雷平頓沒有忘記加上幾句狠話:「如果我們的軍隊在這次交戰中輸了,那麼那幫膽小的懦夫就將成為歷史的罪人。」言下之意,阿斯奎斯政府在向歐洲大陸派遣英軍的問題上猶猶豫豫、一拖再拖。10日,雷平頓警告道:「我們必須做好準備,警惕德國海軍傾巢出動,和我們拼個魚死網破。德國陸軍也會同時配合,對英國發起進攻。」兩天之後,雷平頓又寫了一番話,語氣沉重:「我們不應抱有任何幻想,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決戰是現代歷史上最可怕、最慘烈的較量。」到了8月15日,雷平頓繼續寫道:「至少這場戰爭很可能要拖上很長一段時間。」

英國遠征軍總司令約翰·弗倫奇爵士抵達巴黎北站。當天雖然天公不作美,下著毛毛細雨,但是仍有大批人士到場迎接。這位英國陸軍元帥隨後同法國領導人在愛麗捨宮進行了會晤。弗朗西斯·伯迪爵士在會後形容勒內·維維亞尼時用了「尷尬、緊張和焦慮」三個詞。與此同時,「陸軍部長更急於展示自己對英國人有多麼瞭解,而不是告訴我們一些有價值的情報。」前景不明,令人擔憂。處在這樣一種氛圍當中,這出大戲中的每一位重要角色即便沒有一位算得上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可每一個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奇怪。伯迪此時此刻可能還不知道,霞飛面對自己的政府——法國人民是不在考慮範圍之內的——有關戰局變化幾乎隻字不提。

英國人堅持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真正開打是在8月23日。英國遠征軍那幫「可笑的老傢伙們」這一天在蒙斯給了德皇的軍隊一頓痛打,不僅用艱苦付出挽救了英格蘭,還用自己樹立的榜樣拯救了整個歐洲。當然,事實是法軍早在英王士兵射出第一顆憤怒的子彈之前就已經浴血奮戰了差不多三個星期,至於塞爾維亞、波蘭和東普魯士,早就浸泡在了一片血泊當中。

在法國北部,英軍在戰爭伊始頭幾次交鋒中做出的貢獻固然重要,卻完全不足以與協約國其他盟友的投入相提並論,其他幾個國家在兵力上要遠遠勝過英國。為了對付德軍的1077個步兵營,法國人在戰爭伊始投入了1108個營的兵力,比利時人有120個營,而英國遠征軍只有……52個。雖然,事實並非一定如傳聞所言,德皇對於英國「這支可笑的小小軍隊」根本提都懶得一提,但英軍規模如此之小,完全不足以勝任這場大戰,確實荒唐可笑,看來讓人起這樣的外號也是情有可原。法國一開始投入的兵力包括16個騎兵團,前面提到過的52個步兵營,16個野戰炮旅,5個騾馬炮兵連,4個重炮連,8個皇家野戰工兵連,再加上勤務連和類似支援分遣隊。到了戰爭後期,也就是從1916年開始,由於法國日漸無力支撐,難以為繼,英國才開始在西線扮演起主要角色。不過,回到1914年8月那會兒,英國遠征軍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基本無事可幹,期間只參與過兩次軍事行動。德皇之所以無緣在香榭麗舍大街舉辦勝利大遊行,原因不在於英國人有多麼膽識過人,而是因為德國人自己頻頻判斷失誤、戰術失當,再加上法國兵力眾多、兵多將廣,眾志成城,同仇敵愾。不過,即便事實如此,也無法阻止後人用幻想的眼光來看待這支初次走上戰場的英國遠征軍。

盎格魯-撒克遜盟軍初到歐洲大陸之際,受到的是人們的熱烈歡迎。陸軍中尉蓋伊·哈考特-弗農在8月13日參加完閱兵之後感嘆道:「走到還剩最後一英里的時候,營裡已經有一半的人脫離了隊伍。當地居民拽住士兵們不讓走,拿出美酒佳餚來非要讓大夥兒吃飽喝好。紀律亂成這個樣子,真是嚇人。」部隊人事行政參謀去找旅裡面的出納軍官,要把軍官們身上帶著的英國沙弗林金幣兌換成當地的法郎。亞眠的甘必大廣場有一家咖啡館定了個規矩——這個規矩後來全歐所有交戰國一律採用——每天晚上一到9點打烊,所有顧客,無論軍人還是平民,全得起立,立正站好,聽樂隊把每一個盟國的國歌挨個演奏一遍。不過,管理當地公共澡堂的那些老女人卻把這幫初來乍到的外國小夥統統看作待宰的羔羊——話說回來,這些老女人的想法根本沒錯——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端上免費的茶水,嘴裡唸叨著:「可憐的英國小夥子,你們很快就要被宰了。」

毛奇大軍的右翼部隊行軍距離最長,目的旨在實現對霞飛軍隊的合圍。德軍右翼在打通列日之後兵分三路,兩個軍追擊餘下的比利時軍隊,兩個軍佔領布魯塞爾,還有兩個軍負責保衛交通線路安全。比利時人此時已向西北方向退守安特衛普要塞,寄望法國人前來援救。德軍如此分散兵力,嚴重削弱了「施裡芬計劃」中的南下主攻力量。德國人知道比利時人已經無力展開大規模進攻,即便有所企圖,頂多也只能隱蔽起來,待到可以擊敗法國人時,再來輕輕鬆鬆收拾乾淨。

8月進入第三個星期,亞歷山大·馮·克拉克和卡爾·馮·比洛兩軍合兵一處,兵力超過50萬,正穿過比利時,緩慢向南穩步推進,直逼法國邊境。有人目睹了德軍推進,大感震驚,連聲驚呼德軍前進之勢,銳不可當。理查德·哈丁·戴維斯是一位美國作家和記者。8月20日下午3點20分,德軍以戰勝者的姿態列隊進入布魯塞爾。戴維斯在目睹了這一幕後不禁感嘆道:「齊步前行的可不是什麼兵團士兵,更像某種怪異非人的自然之力,如山泥傾瀉、潮水奔湧,熔岩自山頂橫流而下。如此力量絕非這個世界所有,如神魔鬼怪一般不可思議。」哈丁·戴維斯看著眼前成千上萬士兵齊聲高唱「祖國,我的祖國!」,不禁為這股偉力所震撼,「感覺如同一臺巨型打樁機在一次又一次重擊一般」。

這支德軍部隊的兩位指揮官中克拉克時年68歲,並無貴族背景,性格剛猛粗獷,是一名職業軍人,靠軍功起家;比洛同為68歲,是普魯士貴族。克拉克雖然位居其下,可戰場之上並不見得非得有如此尊卑之分。毛奇一直將比洛視為麾下將領中辦事最得力的一個,因此將這份最關鍵的重任委任於他。不過,比洛與克拉克二人均年事已高,早已過了當打之年,並不適合在這場史上最為波瀾壯闊的軍事行動中肩負如此要職,這一點也將很快得以體現。比洛麾下的兩個集團軍經過長途跋涉,早已人困馬乏,步履蹣跚。有一個騎兵師開戰頭兩個星期之內竟然活活累死了70匹戰馬,餘下的也都累得邁不開步子。德軍沒有采取任何措施讓連續行軍計程車兵得到規律的休息,而這樣才能更加有效儲存體力,讓起了水泡的雙腳得到更好保護。

英國遠征軍的戰士們列隊齊步,朝著德軍所在的方向走去。士兵們一路上穿過微微起伏的丘陵田野,自從渡過海峽,在港口下船,所到之處,無不受到熱烈歡迎。「這些法國人對我們如此熱情歡迎,肯定讓英國人難以理解」,擲彈兵團的伯納德·戈登-倫諾克斯爵士寫道,「這對老英格蘭來說大有好處,能夠讓英國人看到各方各面,到處充滿著熱情洋溢的愛國主義和團結友愛的手足深情」。有些人見到那麼多士兵在鄉間路邊的樹叢裡和姑娘們卿卿我我,不由得感慨萬千。不過,這些士兵裡頭沒有幾個能夠活著等到在聖誕樹下親吻姑娘那一天的到來。英國遠征軍的每一支部隊裡,將近半數都是重新服役的預備役軍人,剛剛結束安穩的平民生活,還顯得不大適應,就連腳上穿著的靴子都是嶄新的。對於這幫人來說,要想跟上節奏,著實需要花上一番功夫。

蓋伊·哈考特-弗農在22日的日記裡寫道:「士兵們一整天都在大快朵頤,嚼著梨子蘋果。農民都說我們要比德國人好。這話說得好!說得妙!」英國遠征軍司令已經決定讓部隊在蒙斯康德運河安營紮寨,暫停前進,這裡剛剛進入比利時境內,可以保護朗勒扎克的左翼,兩軍中間的空檔則交由法國騎兵去填補。不過,法國第五集團軍剛剛在沙勒羅瓦被打得鼻青臉腫,灰頭土臉地丟下陣地跑了。如此一來,英國人沒能和法國人形成同步,將自己置於危險境地。遠征軍還在自顧自地窮快活,一個勁往前趕,全然不知朗勒扎克的部隊早已退了下來。

身穿卡其布的英國遠征軍終於抵達了蒙斯,此地距離布魯塞爾以南約有35英里。英國士兵們的臉早就被夏日的太陽曬得通紅,小夥子們脫下軍裝,開始準備開挖塹壕。不過,這樣的舉動在這樣一個城鄉結合的工業區並無什麼特別明顯的效果。這裡建築物過多,射擊範圍受到限制。待到夜幕降臨,河道里的蚊蟲開始成群結隊地傾巢而出,士兵們忙著打蚊子,亂成一團,咒罵聲此起彼伏。東南方向已經能夠遠遠聽到炮聲從第五集團軍的陣線傳來。約翰·弗倫奇爵士雖然已經得知訊息,知道友軍遭受重創,業已撤退,卻並未意識到事態到底有多嚴重——法軍失去了動員兵力的四分之一,朗勒扎克的左翼已經落在了英軍後方9英里處。

這位小個子陸軍元帥依舊信心十足,堅信聯軍前景一片光明。弗倫奇其實知道德國人就在不遠處,卻表現得漫不經心,讓自己的部隊擋住德軍去路,如此做法,實在奇怪。英國遠征軍情報處處長是喬治·麥克多諾上校。此人聰明過人,早就根據空中偵察和朗勒扎克手下傳來的訊息發出警報,警告德軍有三個軍正在向弗倫奇步步逼近。可是,約翰爵士並未把威脅當作一回事,打算繼續向前推進至蘇瓦尼。弗倫奇直到後來才向一名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打聽起情況。這名飛行員剛剛在空中見識到了克拉克的大軍到底有多麼龐大。英國遠征軍總司令先是流露出驚訝的神色,認為難以置信,接著就換了話題,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問飛行員駕駛的飛機如何,弄得小夥子一頭霧水,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英國人的大戰第一槍在22日清晨打響。皇家陸軍愛爾蘭龍騎兵第四近衛團三連的騎兵被部署在了一處平緩坡地的山頂,距離南面的蒙斯康德運河大約3英里。小夥子們看見一隊巡邏的德國長矛騎兵出現在眼前的凹地上,朝著自己的方向跑來,一名軍官還在抽著香菸。查爾斯·霍恩比上尉於是率領兩支部隊,沿著公路慢慢跑了下去。馬蹄踏過,路上碎石四散飛濺。敵人見狀,掉頭就跑,英軍在後窮追不捨。雙方一路追擊混戰將近一英里。德國人由於沒有料到敵人突然出現,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手中長矛無從施展,結果被英軍抓去了5個。泰德·托馬斯上尉抬槍就射——托馬斯之前在靶場練習多年,每次等上幾秒,就會有紙做的靶子瞄準——沒想到那個德國騎兵應聲落馬,暗自吃驚不小。要知道,這可是英軍打倒的第一個德國兵。霍恩比回營的時候同樣歡天喜地,說敵人倒在自己的劍下,死得如何光榮,像紳士一般。霍恩比把自己的佩劍拿到團裡的軍械士那裡磨光,還說什麼要把劍上的血跡擦去多麼令人遺憾,講了一大堆諸如此類的蠢話。霍恩比的旅長之前答應過誰要是第一個用刻著新圖案的騎兵佩劍殺了德國人,就能得到一枚優質服役勳章。霍恩比當之無愧地得到了這份獎勵。

8月22日當晚,朗勒扎克部來報,建議約翰·弗倫奇爵士指揮全體英國遠征軍轉移至右方,從側翼對比洛的德軍發起進攻。凡兩軍對壘,只要敵軍有意從側翼發起打擊,薄弱的兩翼多會吃下敗仗,乃至輸掉戰爭的原因所在。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之下,英軍如果側翼包抄,簡直是無異於自殺的瘋狂舉動。克拉克的六個軍就在比洛部隊的前方,相距近在咫尺。英國人只要一步走錯,就完全有可能被敵軍合圍,一口吞掉。這位英軍總司令於是選擇了拒絕,這應該算是他在這場戰役中做出的最後一個明智決定。弗倫奇隨後乾脆上床睡覺,全然不知一場滅頂之災正在步步逼近,將讓他陷入大亂,脫身不得。

霍勒斯·史密斯-杜利恩將軍是第二軍軍長。22日當晚,這位爵士讓手下的兩個師沿蒙斯康德運河安營紮寨,左翼交由騎兵保護,負責指揮的是艾倫比。黑格的第一軍被部署在了右側一個四分之一環形陣地上,後頭便是朗勒扎克第五集團軍所在方向。英國遠征軍的陣地什麼都好,就是不適合防守應戰。蒙斯康德運河長約16英里,平均寬度僅為20碼,無論寬度,還是深度都不足以對敵軍構成主要障礙。英軍戰線拖了26英里長,不少地段運河北岸與河水相接的一側要麼長滿植被,灌木密佈,要麼房屋密集,不管哪種情況,對於步步進逼的敵軍而言都不失為理想的藏身之處。

史密斯-杜利恩兩個軍的戰線拉得要比黑格的長得多。他的部隊人手不足,無法守住這條漫長的戰線,有些營的防守距離甚至長達2000碼。正因為如此,英國人才選擇以橋樑為據點,集中防守,中間留下的開闊空隙給了進攻德軍可乘之機,尤其是在拖船牽道沿線三三兩兩停著一些駁船,有了這些駁船的幫助,更加有機可乘。運河在蒙斯東北面拐了個彎,形成一個半環。對於據守這一地段的皇家火槍兵團和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來說,這個突出部危機四伏。22日當晚,天色漸暗,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查爾斯·赫爾中尉在人事參謀湯姆·伍拉科姆的陪同下正騎馬在營地周圍巡查。赫爾為人軍紀嚴明,令出必行,士兵對其敬畏有加。他聽見一個連長正在催著手下朝一架德軍飛機不停開火,不由得勃然大怒,上前訓斥道,說士兵們很快就會需要隨身攜帶的每一發彈藥。隨著夜幕降臨,英軍聽見遠處不知哪裡傳來陣陣槍聲,警哨也變得時刻警覺起來。

佈防英軍或許是因為太過急切、盼著再次開拔,向前推進,但更主要還是因為沒有鼓足勇氣,做好準備,面對殘酷的戰爭,總之並未充分利用這幾個小時的天賜良機,趕在德軍到來之前給運河上的18座橋樑裝好炸藥,只是隨便設定了幾處路障,架起機槍封鎖來路。工兵在幾座橋上裝了炸藥,以防萬一。有座橋上的一個坑道兵甚至連雷管都沒有帶,只好騎著單車,四處去找。8月23日拂曉,天光尚未泛白,約翰·弗倫奇爵士便與兩位軍長碰頭,在薩斯城堡史密斯-杜利恩的指揮部裡開了個短會。弗倫奇爵士一臉精力十足的樣子,雖然證據就擺在眼前,卻堅持認為附近的德軍只有一個,頂多兩個軍的兵力。弗倫奇叮囑兩位將軍做好多手準備,要麼向前推進,要麼守住防線,實在不行就只能後退,說完便坐上汽車,一溜煙地開去了瓦朗謝訥,去視察那裡的步兵旅,即便戰事已經拉開帷幕,也未再做任何進一步指示。這位總司令負責的可是英國唯一的一支野戰集團軍,這支軍隊距離當年首次征戰歐洲大陸已經過去一個世紀之久。他明明知道敵人近在咫尺,行為舉止卻如此與眾不同。弗倫奇似乎對於此時此刻局勢之嚴峻完全沒有任何概念。下至排長的各級軍官竟然沒有一個得到過任何明確任務講解與簡要指令,收到的只有一句話「諸位務必盡力守住陣地,堅持一到兩天」。

凌晨時分,一道命令被送到戰線上的守軍各單位,上面寫著:「爾等務必堅守至今晨4點30分。裝好車船,馬匹備鞍。確認收悉。」早6點,又有一條指令送到,要求各營將輜重車輛火速送往後方。英軍士兵事後慶幸做了這件大事,因為只有這樣,一旦戰事打響,裝備才永遠不會遭到炮火襲擊。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計程車兵們槍不離手,坐等敵人上門,就這樣緊張過去了一、兩個鐘頭,沒想到師部突然來電,說有人投訴該團一名軍官在泰斯尼埃爾斯一個比利時鐵匠鋪釘了馬掌,沒有付錢就溜之大吉。大敵當前,竟然發來如此毫無關係的電報。大部分士兵都在抓緊時間,利用空隙好好加固陣地。當地人圍在一旁,身上穿著星期天的正裝,用友好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切。無論士兵平民,都沒有顯出有多麼擔心生死安危,這種感覺只有在毀滅與死亡來臨的一刻才會體現出來。軍官們在研究地圖,雖然看得仔細,卻並沒有什麼用處,因為地圖上實在找不出來多少詳細資訊。與德軍巡邏隊首次相遇,爆發衝突的時候,天上還在下著濛濛細雨。不過沒過多久,太陽又從雲層裡露了出來。巡邏的騎兵慢慢跑回到防線後面。敵軍炮彈開始落在史密斯-杜利恩部隊的頭上,有些人早餐還沒吃完,就被擾了興致。

這是一支過去半個世紀以來只打過殖民地戰役的軍隊,雖然布林人讓英國人見識到過現代小型武器的威力,可絕大多數情況下對付的不過是一幫用長矛標槍武裝起來的土著罷了。英國遠征軍平均年齡不過25歲,不少年紀更輕一點計程車兵甚至不曾開槍殺過人。不過,軍中也有一些老兵和德爾維希人還有帕坦人交過手。近衛兵團有一個軍士長,在指揮手下把營裡的輜重車連起來,在村子外面圍成防禦圈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個詞「zareba」,讓人不禁想起了基奇納在蘇丹的時候。

英國遠征軍雖然兵力不多,但士兵裝備不差,算得上英國有史以來海外作戰配備最為精良的一次。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理查德·哈爾登。英軍配備了效能優越的點303口徑短匣李·恩菲爾德步槍和維克斯機關槍。有些士兵身上戴著皮製個人裝備,其他人配發了雨布等布製品以及彈藥袋,這些正在成為標配,而且和英式軍用背包一樣設計不錯。雖然,要把長長的棉裹布一圈圈繞在腿上綁起來是一項非常講究的麻煩事,士兵們還是把綁腿看得很重。不管是在崎嶇不平的路面行走,還是長途行軍,還是在泥濘的塹壕裡,綁腿既能保暖,又能保護腳踝。英國遠征軍的最大不足在於人數有限,重型火炮和運輸車輛數量不足。1914年的這個秋天,法國的農民們早就習慣了看著一輛又一輛卡車從眼前駛過。這些徵用來的汽車上面寫著倫敦商家店鋪的名字,什麼「哈羅德百貨公司」「楓林百貨」「懷特萊斯百貨公司」,諸如此類;摩托車也有,上面坐著的熱血青年全是自願報名入伍,來當摩托通訊員的。載客的麵包車屬於靠餐飲起家的里昂斯公司,這些小車很快就會拉著傷員,往返穿梭於倫敦各大車站和醫院之間。

在這樣一支軍隊裡面,不少軍官單看外表,根本就分辨不出來誰是誰。每一個人臉上都留著一撮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套出來的一樣。除了陸軍勤務部隊、輕工兵和類似單位,其他部隊的軍官都理所當然地以紳士自居,認為交通工具自然應該是戰馬,而非汽車。這些軍官大多來自同一家俱樂部,不少人彼此早就熟識。湯姆·布里奇斯跌落馬背,眼看敵人撲來的時候被人所救,救命恩人是一位開著勞斯萊斯,路經此地的參謀官,二人後來才知道原來還在同一所學校讀過書。在和平年代,軍官晉升速度極其緩慢,在蒙斯戰役中服役的上尉級別軍官年齡在三十六七歲的不止一兩個,還有不少少校甚至已經年過四十。這些人絕大多數出自下層工人階級或者農民階層。查爾斯·愛德華·拉塞爾是一位卓越的美國社會活動人士,1914年夏天造訪英國時曾對英軍涇渭分明的階級之分大發感慨。拉塞爾目睹了新兵訓練的場景,清楚看到了軍官與士卒在身高上的明顯差異。軍官平均身高5英尺,士兵則一臉苦相,「雙眼黯淡無神,嘴巴張得大大的,好像口水都要流下來的樣子,臉上面無表情,深深烙著貧民窟的印記,完全是一副寒磣窩囊的樣子」。

話說回來。雖然,這些貧困的受害者絕不可能人人都成為意志堅定的戰士,可總歸有那麼一些人能夠做到。要指望士兵有太多思想,確實勉為其難,但同樣的侷限性也見於大部分軍官身上。那個年代,倘若稍微有點本事,能夠幹一份其他的活計,混口飯吃,又有幾個人會選擇穿這一身卡其布軍裝呢?「根本就沒有人恨什麼德國」,湯姆·布里奇斯身為參加過布林戰爭的老兵,寫道,「完全是一種傭兵心態,就算換作面對法國人,我們也會一樣狠狠地打」。英國士兵為了選一個好位置瞄準射擊,把運河邊上民房倉庫的窗戶玻璃全給砸了,有些士兵還因為破壞了人家的財產感到過一絲內疚。

克拉克手下打頭陣的步兵開始下山,朝河邊進發。長長的路上全是黃褐色的房子,礦井坑口和七七八八的工業設施,顯得死氣沉沉。士兵們在建築的遮掩下向前推進。德軍雖然是一臺強大的戰爭機器,可是到了這個緊要關頭,也會顯出弱點來,最大的軟肋便是情報不足。8月份,交戰各方指揮官在與敵軍對壘的時候,統統對對手兵力意圖判斷有誤。克拉克的部隊是德皇西線七個集團軍當中兵力最為龐大的一支。其先頭部隊快要抵達蒙斯的時候,雖然知道英軍近在咫尺,卻對對手兵力幾何,怎樣部署,一無所知。德國人的飛機在23日也飛來一趟,卻沒有起到任何打探敵情的作用。克拉克本人雖然在德軍將領中威望頗高,受人尊重,卻在自己1914年的這首場戰役中沒有表現出任何過人之處。

列兵西德·戈德利正在喝著咖啡,吃著雞蛋,這些都是兩個比利時孩子送給他的。戈德利一邊吃著,一邊用法語和孩子們結結巴巴地聊著天,聊著聊著,一發德軍炮彈突然飛了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戈德利後來回憶道:「我對這兩個小男孩和小女孩說道:‘你最好把東西丟掉,要不然會受傷的’。兩個孩子接著收拾好籃子,走開了。」戈德利找好位置,舉槍瞄準。頭一波德軍剛剛出現,成千上萬英軍士兵就齊齊開火,槍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很快就被大炮的轟響蓋了過去。德軍開始向蒙斯東北方向的突出部集結,把這個薄弱地帶團團包圍起來。尼米的鐵路橋由皇家火槍兵團負責把守,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四營位於火槍兵團右側,在奧堡後方。火槍兵團據說是從站長女兒那裡得到的警告,說敵人正在靠近。赫爾上校是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團長,對輕型槍械情有獨鍾,甚至不辭辛勞教手下怎樣才能彈無虛發,戰士們這一回沒有叫團長丟臉。德軍發起一波接一波衝鋒進攻,全部被步槍火力給壓了下去。運河北岸很快堆滿了灰綠色的屍體,像山包一樣,一座接一座,一頂頂尖頂軍盔成了小山的山頂。不過,克拉克計程車兵也抓住機會進入射擊陣地,很快打死打傷不少沒有隱蔽起來的英國士兵。

赫爾手下有一個列兵,名叫傑克,後來回憶道:「剛剛開火那會兒,我被槍聲給嚇壞了,我還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大部分炮彈都在我們的後頭開了花,不過子彈從頭頂飛過的時候,還是帶著一種奇怪的嘶嘶聲。我們四個人躲在一個散兵壕裡,有個軍官朝我們走過來。我記得當時還想了一下:‘臥倒,你這個蠢貨’。不一會兒就聽見這個可憐的傢伙倒在地上。我旁邊計程車兵接著也被擊中。我正在開火,身旁那傢伙突然發出一陣哼哼,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我還從沒見過死人是什麼模樣。」蓋伊·哈考特-弗農寫道:「你要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每個人一聽見槍響就躲起來的樣子非常滑稽。你明知道子彈打不中你,可偏偏每次還是會把頭縮下去。」沒過多久,子彈炮彈就變得越發密集起來,不給任何人機會把頭縮排去。步兵名義上要做到每分鐘打15發子彈,實際上打的遠不止這麼一點。絕大多數人只記得一件事情——拿著五發彈夾往打得滾燙髮熱的武器裡死命地塞。任何一支部隊如果保持這樣的射擊頻率,很快就會耗光所有彈藥。

德軍蜂擁向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也和英國人一樣不知道戰爭為何物。有些人還像沃爾特·布隆日後描述的那樣一度感到過高興。布隆是勃蘭登堡擲彈兵團的一名上尉,寫到自己在前進的時候「感到內心奔湧著一股勝利的衝動,那是一曲狂放不羈、超凡脫俗的歌,讓我神情振奮,倍受鼓舞,每一個毛孔都得到滿足。我已經克服恐懼,征服了自己的肉身」。克拉克計程車兵一開始直接沿著行軍線路發起集體衝鋒,損失之大,可想而知。一位英軍軍士寫道:「德國人排著方陣,整整齊齊、密密麻麻,襯著天際線,相當顯眼,你一看到就會忍不住開槍……等到他們爬得越來越近,我們的指揮官這才下令……德國人看上去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漢,突然被人戳了一下腦門,走路搖搖晃晃,接著就朝我們發起衝鋒,嘴裡不知道喊著些什麼鬼話,反正也聽不懂。」

戈登高地步兵團的一名士兵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也是同樣說法:「這幫步兵真是可憐!見了鬼了,以連為單位前進,150來人排成五列。我們的槍平射距離可以達到600碼,你猜結果怎樣。完全可以把步槍穩穩當當地擱在塹壕上,想打哪裡,就打哪裡。先是一陣700碼齊射,頭一群敵人很快被送上了天。德國人竟然排出這樣的陣型,簡直是腦子出了問題,每一顆子彈差不多肯定可以幹掉兩個。後面幾個連推進速度極其緩慢,就算拿著自己人屍體當掩護,也絕對找不到任何機會。」這場戰爭遲早會演變為機槍大炮唱主角的一場對決,可是回到1914年季夏時節的短暫一瞬,步槍面對完全暴露在視野裡的敵人展示出了強大的威力。

然而,英國人錯誤高估了步兵能夠對敵人造成的傷害。許多德國士兵倒在地上,其實只是為了尋找掩護。克拉克的部隊分散成小戰鬥群,行動更加詭秘,還得到了榴彈炮支援。這種炮造成的傷亡相當大。德軍士兵可不像英國諷刺漫畫裡那些沒腦子的德國人,不少人對於如何利用火力和移動相當在行。史密斯-杜利恩在運河前方的前沿陣地佈置了好幾個連的兵力,全被打得退回了南岸。「見他孃的鬼!德國佬的炮兵還真敢打啊!」戈登高地步兵團的一名士兵大聲喊著。炮擊對於英國遠征軍的每一名士兵來說,此前從未感受過,難以忍受。「士兵們都在地上挖坑,挖出一個小洞,再躲進去,」湯姆·伍拉科姆寫道,「大部分人都有一點神經兮兮,還不適應過這種日子。」倘若把幾天前法國人打的那幾仗作為標準,與兩個月後的伊普爾戰役相比較,英軍損失其實算不了一回事。可是,對於一幫對於現代歐洲軍隊火力毫無經驗的新兵而言,8月在運河岸上的這一天已經足夠糟糕難熬。德軍的右翼幾乎沒有什麼動靜,這一側由黑格的部隊把守。不過,在史密斯-杜利恩這一側防線,從抓獲俘虜的口供,還有擊斃敵軍士兵身上佩戴的徽章來看,德軍投入了兩個軍的兵力,對東北向突出部施加的壓力尤其巨大。

不過,有一點必須著重指出,克拉克的部隊雖然在兵力上要強過弗倫奇,但8月23日當天在蒙斯運河兩岸雙方投入作戰兵力大體相當。人們對於英軍的英勇無畏送上了太多溢美之詞,德國人雖然同樣驍勇善戰,卻沒有得到那麼多稱頌讚揚。克拉克計程車兵雖然在向河邊逼近的過程中損失不小,仍然有部分兵力試圖盡力在南岸搶得立足點,有一些甚至在開始交火一個半小時之內便站穩了腳跟。德軍士兵中有一位值得一提,這名士兵名叫奧斯卡·尼邁耶,是漢堡人。尼米的火車道口由皇家火槍兵團把守,道口東面有一座人行天橋,用腳踩著踏板就能把橋搖到運河對岸去。英軍把橋收了起來,放在自己把守的河岸一側。尼邁耶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游到對岸,冒著炮火,用腳奮力踩著踏板,就在眼看要把步橋搖到北岸的時候卻中彈倒了下去。尼邁耶倘若當天穿的是一身卡其布軍服的話,如此英雄壯舉足以為他贏得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尼邁耶雖然倒了下去,可是戰友們已經能夠夠到天橋。德軍士兵們把繩子拋到橋上,拴牢靠了,然後拖到自己一側,接著便朝對岸衝了過去。

整整一個上午,德軍在十幾處地點渡河成功,好些英軍部隊暴露在了縱向火力威脅之下,面臨著被孤立包圍的危險。將近下午1點的時候,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收到師部發來的電報,上面寫著:「爾部防區內的橋樑船隻是否需要摧毀,由爾部自行決定。」電報來得這麼晚,簡直荒唐。湯姆·伍拉科姆寫道:「電報來得實在太晚,敵人要麼已經過了河,要麼正在渡河。」由於蒙斯運河防守兵力過少,因此根本無法確保每個地段都有足夠火力阻止克拉克的軍隊前進。英軍炮兵就在步兵後面,在德軍炮火之下受到的傷亡一點不比步兵少。「我們忠誠的炮兵堅守陣地,勇氣可嘉。」伍拉科姆寫道。炮兵裡面有一名中士,名叫威廉·愛丁頓,在日記裡倒是寫得相當低調:「這一天打得相當艱苦,感覺周圍到處都是德國人。」有一些部隊壓根就沒有得到直接炮火支援,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便是其中之一,這是因為最近的炮兵根本看不到目標到底在哪裡,無奈之下,只好估摸敵軍的大致方向,亂打一通。

英軍雖然讓克拉克的先頭部隊損失不小,可是隨著時間推移,自己的傷亡人數也在不斷攀升。與此同時,之前還只有零星小股德軍能夠渡過運河,現在已經成了滾滾洪流,難以阻擋。午後不久,道葛拉斯·黑格在一名參謀官的陪同下,爬上樂波內以北3英里的一座小山包,站在山頭俯瞰戰場全域性。黑格面色凝重,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成群結隊的灰色士兵」如潮水一般湧向自己的友鄰部隊第二軍。德軍炮火在某些防區打得極其精準,史密斯-杜利恩計程車兵和那年8月其他每一個參戰國計程車兵一樣,都以為是有奸細在暗中作祟,幫助敵人炮兵瞄準。第二軍終於支撐不住,開始成批後撤,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往後方逃去,有些士兵攙扶著受傷的戰友,各排輪流開火,互相掩護,且戰且退。要讓撤退成為一場組織有序的行動,而非一股腦兒的抱頭鼠竄,著實不易。赫爾上校見到手下有一個排正在聽從一名中士的吩咐撤退——這個連的兩位連長都已經中彈身亡——於是要手下的人事參謀前去查明那個中士究竟是何人。湯姆·伍拉科姆用望遠鏡看了一眼,報出了中士的名字。赫爾聽了怒道:「湯姆中士,你要知道……要不是已經下令撤退,否則我會把那傢伙給一槍崩了。」那位涉嫌指揮士兵臨陣脫逃的中士後來被人發現名字出現在了當晚該營「失蹤人員」的名單上,這才逃過一劫,免遭行刑隊處決。

列兵西德·戈德利眼看堅守尼米的一隊皇家火槍兵團機槍手全部陣亡,於是勇敢地接過機槍,憑藉堅守大橋的英雄舉動,和毛里斯·迪斯中尉雙雙贏得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迪斯的勳章是死後追授的。戈德利據說身上多處負傷,仍然堅持開火,掩護營裡計程車兵撤退,直到當晚陣地失守,被德軍俘虜。不過,也有人對戰鬥真實性表示懷疑,指出德軍記載中完全沒有提到這次抵抗。懷疑人士的意思是說,迪斯和戈德利的英雄舉動主要來自於戈德利的口述,而英軍最高指揮部當時正急需合適的物件,樹立英雄形象。不過,關於西奧多·賴特的英雄事蹟毫無爭議。賴特是皇家工兵部隊的一名上尉,23日當天下午3點沿著運河開始行動,試圖把3英里長陣線上的五座橋樑統統炸掉。這樣的行動固然勇氣可嘉,卻為時已晚,於事無補。賴特帶著一隊人馬,一路上不斷遭到敵人火力進攻。駕駛員開著一輛小車在戰場裡穿來穿去,車上還載著八箱火棉炸藥,他知道這可是提著腦袋的大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敵人火力從三面打來,賴特幾經險阻,成功炸掉了熱馬普的渡橋,接著準備著手炸燬馬裡埃特的渡橋。賴特要開車計程車兵先開車將一名受傷的戰士送去後方,誰知隨後頭部被彈片擦傷,由於發現沒有電流引爆炸藥,於是趕緊跑到附近的一座民房裡將電線與屋內幹線接上,不想仍然無法獲得電流。賴特在諾森伯蘭郡火槍兵團士兵的火力掩護下一次又一次嘗試接通電流,直到筋疲力盡,滑落跌入運河當中。好在軍士史密斯中士將自己的軍官從河裡救了上來。此時已是下午5點,德軍已經衝到只有30碼遠的地方開槍。工兵們只好放棄計劃,全部撤退。賴特憑藉當天的英勇舉動——他在日後同樣展示出了過人勇氣,直至犧牲——贏得了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遺憾的是,賴特的努力最終宣告徒勞,英軍防線上只有一座橋樑被炸燬,早就該下的命令來得實在太晚。

待到夜幕降臨,德軍已經拿下蒙斯。雖然,德軍傷亡如何,尚無可靠資料可查,但沃爾特·布隆所在勃蘭登堡擲彈兵團的一位營長髮出的哀嘆足以讓人窺出端倪:「你現在是唯一一個剩下的連長了……我的營啊,我是那樣為你感到驕傲,感到威風,可你現在卻成了這個鬼樣子。」勃蘭登堡擲彈兵團的損失如下:1名營長及營人事參謀、3名連長還有6位排長陣亡,另有16名軍官負傷。至於其他士兵,傷亡人數各單位不等。布隆悲傷地回憶道:「我們打的頭一仗就輸得如此慘烈,簡直前所未有。打的還是英國人,是我們一直嘲笑的英國人,結果打成這個樣子。」

布隆的這番話雖然常常被英國人拿來炫耀遠征軍取得的輝煌戰果,但這樣的文字顯然過於誇張,只能反映出寫這些話的人對於生死傷亡是多麼敏感,而這些對於初上戰場的新兵來說不過是常事罷了。布隆所在的營比當天參加戰鬥的任何一支德軍部隊都要傷亡慘重,但英國人沒能阻止克拉克前進,充其量只是延緩了對手一天的步伐,最終還是將陣地拱手相讓。德軍另外一個團在團史中以勝利者的口吻寫道:「當晚,士兵們滿懷著勝利的喜悅,大肆慶祝。」不過,第一軍和艾倫比的騎兵還幾乎沒有與敵接戰,毫髮無傷。蒙斯戰役讓英國人值得慶幸的是,正是由於敵軍的笨拙,英國遠征軍才有機會全身而退。英軍損失在1600人左右,其中不少當了俘虜。有一個德國兵以前在漢堡當過巡迴推銷員,英語說得相當流利。他在命令英軍戰俘排隊站好的時候,不無幽默地說道:「先生們,請注意!排成四排,每排四個!」英軍近半數傷亡來自兩個營,一個是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第四營,傷亡超過400人;另外一個是皇家愛爾蘭步兵團第二營,死傷人數在300人以上。好幾支部隊迫於無奈,只好把機關槍這麼寶貴的武器丟棄在了陣地上。德軍損失人數與英軍總體相當,不過陣亡和受傷比例高出很多,被俘的反倒不多。

英國人向來看不起盟友。不過,要想讓第二軍在蒙斯臨時站穩腳跟,以便接著趕緊撤退,就必須仰仗艾伯特·達馬特將軍手下那一小撮法國地方軍來為史密斯-杜利恩的左翼提供掩護,這一點至關重要。就在英軍小試牛刀的時候,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團軍在沙勒羅瓦的損失卻要慘重得多。還是在更南面的阿登地區,法國第四集團軍和德國第四集團軍在23、24日短短兩天之內總共損失了1.8萬人。在靠近貝爾特里的森林裡,法國一整個軍計程車兵被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大炮全部丟在後頭,只顧抱頭逃竄。在其他地方,德軍開始炮轟駐守那慕爾要塞的3.5萬法比聯軍,兩天之後便以僅僅傷亡900人的代價拿下了要塞。德國第三集團軍在馬克斯·馮·豪森將軍的指揮下,準備在迪南利用浮橋和駁船強渡默茲河。豪森1866年曾與奧地利軍隊聯手和普魯士人交過手,此時已是67歲高齡,官居薩克森州陸軍大臣。豪森以為找到了機會,能夠將朗勒扎克的部隊包圍起來,一口吃掉。弗朗謝·德斯佩雷算得上法國第五集團軍中最幹練的軍長。他自作主張發起反攻,把德國人逼了回去。不過,豪森的軍隊仍然在當晚晚些時候拿下迪南,對當地居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殺。弗朗謝·德斯佩雷雖然功敗垂成,卻為第五集團軍贏得了時間抽身撤退,豪森方面損失超過4000人。

與所有這一系列交戰比起來,英國人在蒙斯的戰鬥就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當然,約翰·弗倫奇爵士和他的高階軍官們可不會這麼認為。23日下午3點,這位英軍總司令結束瓦朗謝訥之行,返回了司令部。他仍然在幻想聯軍應該很快就會重拾攻勢。然而,等到當天晚上,弗倫奇也被迫承認事實,認可了麥克多諾上校的判斷,承認面對的敵軍實力遠在英軍之上。克拉克的軍隊已經朝著第二軍右翼蜂擁而來。第二軍的右翼就在蒙斯西南兩面,正面臨與第一軍被分割孤立的危險。約翰爵士終於恍然大悟——到了這個時候才回過神來,爵士顯得更加坐立不安——朗勒扎克完全不顧霞飛的想法,早就把第五集團軍從桑布林山谷撤了出來。23日剛剛開始的時候,英國遠征軍還在法軍前頭9英里處。此時此刻,兩支部隊之間的距離已經拉得越來越開,也變得越來越危險,德軍隨時可以利用留下的空檔切斷兩軍之間的聯絡。約翰爵士眼看兵敗在所難免,只好承認必須儘快向後方轉移司令部,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滅頂之災。

英國遠征軍當晚在蒙斯以南三英里處集合過夜。士兵們盼著第二天一早能夠重新佈置防線,繼續抵抗。當天晚上,湯姆·伍拉科姆「甚至有閒工夫坐下來好好想一想,原來打仗這件事打起來是多麼讓人激動……我們計程車兵壓根就沒有感到沮喪失望,反而覺得自己在面對敵人兇猛的火力和‘齊步走’的時候充分發揮了手裡步槍的強大威力,還有分散隊形,靈活行動,感到十分自信」。不過,到了24日凌晨1點,總司令部發布新的命令,雖然要求全軍撤退,卻隻字未提該如何撤退,具體事務留給各軍軍長自行處理。這再一次證明了英軍指揮部何等無能。尤其是穆雷和威爾遜二人,根本就不知道身為參謀官,職責究竟何在。唯一盡職盡責的只有軍需主任威廉·羅伯森爵士。這位外號「威利」的軍需主任在接下來的幾周之內,憑藉著滿腔熱情和過人能力,為英國遠征軍制定出了一整套補給制度。

短短數小時之內,約翰·弗倫奇爵士已經從原來的志得意滿、洋洋自得變得一下子愁眉不展,坐立不安起來,嘴裡一會兒嘟囔著要帶部隊去莫伯日的舊要塞臨時避難,一會兒又在唸叨著應該向西北撤軍,退到亞眠去,還嚷嚷著要同法國人斷絕聯絡。連日惡戰讓這位英軍總司令變得極度誇張,揚言法國人這種人他可打不了交道,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不願和這一類人繼續把仗打下去。弗倫奇的這種態度即便未對英法聯軍的戰爭事業造成惡劣影響,也會給自己招來嘲笑與奚落。

與此同時,霞飛於24日晨在巴黎對陸軍部長梅希米透露,就目前情況來看,既然進攻已經失敗,那麼法軍除了放棄進攻,別無他法。人們已經對法國的戰略失去信心。法軍已經在徒勞無用的進攻中差不多耗光了本錢,現在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轉攻為守,儘量拖下去。「我們的目標,」這位法軍最高統帥對這位政治人物說道,「只能是儘可能拖延,拖得越久越好,爭取把敵人拖垮,等到時機成熟,再重新進攻。」隨著戰報從北方一條接一條傳來,霞飛對於德軍部署與意圖的臆想終於破滅。他此時終於明白了毛奇的用意所在。

這位法軍最高統帥直到這一刻來臨之前還只對左翼偶爾給予關注,可是自此之後,左翼就成了他全部擔心的焦點,也是全部希望所在。第二天,也就是25日,霞飛向各指揮官釋出訓令,並以抄送的形式傳達給約翰·弗倫奇爵士。這份訓令就是日後有名的「第2號訓令」。訓令宣佈向北轉移大批兵力,由英國遠征軍左翼組建一支新軍。對於霞飛而言,為了對付側翼危險,他急需一支能夠信賴依靠,聽命於己的部隊,而英國人顯然不會這樣做。不過,霞飛重新部署的計劃過於複雜,規模太大,9月2日之前絕無可能完成,在當時的戰況之下等待時間過於漫長,而在2日到來之前,無論吉凶好壞,必定會有不少事情發生,有些還會落在英國遠征軍的頭上。

一支軍隊若是與進犯之敵陷入廝殺纏鬥,要想切斷聯絡,有序撤退,絕非易事。24日晨曦初露,德軍開始再次對第二軍進逼施壓。雖然損失不大,但第二軍的不少部隊當天都經歷了小規模交火,隨後又向南繼續退卻了好幾英里才集結會合。期間還鬧出了一樁丟人的大事。長矛騎兵和龍騎兵近衛團第九營竟然在歐德勒尼越過一英里的開闊平原,朝著德國人的槍口發起衝鋒。這件事情即便用英國騎兵的標準來衡量也簡直蠢得離譜。指揮這個騎兵營的是戴維·坎貝爾中校。坎貝爾中校原是一名優秀的騎師,曾經騎著愛駒「展翅高飛」,拿到過全國障礙賽馬大賽的冠軍。在歐德勒尼的戰場上,不少英軍士兵騎的都是體型龐大的狩獵用馬——這些馬匹在被軍方買來幾個月前還在英國諸郡的獵狐地區跳躍障礙——湯姆·布里奇斯的坐騎也是其中一匹。由於沒有料到道路坑坑窪窪,不少騎兵跌落馬下。待到德軍槍聲大作,更多人從馬上掉了下來,趕緊躲到玉米堆後尋找掩護,開槍還擊。布里奇斯的坐騎「昂姆斯洛普加斯」也不幸中彈身亡。

英軍最終只能敗下陣來,共有80人傷亡。英國人咎由自取,這點傷亡人數已算不多,馬匹死傷更加慘重。海因裡希·希姆萊當時才14歲,還是個中學生,在日記裡興高采烈地寫道:「我們的軍隊已經打到了默茲河的西邊,正朝著莫伯日前進。那裡有一個英國騎兵旅,也被我們打敗了,真的打敗了!萬歲!」就在同一天,擲彈兵團的傑弗瑞斯少校——這支部隊隸屬於黑格的軍——描述了「一場漫長難捱的行軍……天氣奇熱無比,道路一塌糊塗,塵土飛揚。士兵們筋疲力盡,根本就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傑弗瑞斯一路上遇見了許多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計程車兵,全是掉隊的。他對這樣的場景相當反感,總覺得倘若換成是自己計程車兵,就不該給機會,由著這幫人落在後面,實在累得走不動了,唯一能夠容忍的辦法就是把背包和槍支放到營裡的輜重車上。

伯納德·戈登-倫諾克斯認為總司令部一直在遮遮掩掩,不讓軍官知道作戰計劃和意圖,對此大為不滿,寫道:「這是最令人寒心的事情。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麼,其他人在哪個位置,我們要打的又是什麼人,或者是什麼東西。就算透露給了我們一丁點兒訊息,到了最後結果發現全是錯的。」當然,這種神秘兮兮的做法實際上並非由於總司令部考慮多麼周全慎重,而是因為總司令部碌碌無為、猶豫不決。未能向下級軍官明確傳達作戰目的和內容,這一點成為英軍整個一戰期間始終無法克服的頑疾。

同樣的事情在8月25日再次上演。巴韋有一處古羅馬時代的廣場遺址,往南的路走到遺址旁邊就開始分岔。整支英國遠征軍,連同一大群逃難的平民百姓,單走一條道,根本走不動。英軍於是決定第1軍走莫爾馬爾大森林東面的道路,第二軍走森林西側,兩條道路基本處於平行位置。弗倫奇的部隊就這樣亂鬨鬨地擠來擠去,把巴韋堵了整整一天。「我還從來沒有這麼累過,」蓋伊·布萊維特是牛津和白金漢郡輕步兵團的一名上尉,感嘆道,「過去46個小時,我一覺也沒睡,走了40英里,還得時時擔心後防。快到巴韋的時候,情況看得出來相當糟糕,路上堵得死死的——有的騎兵還帶著馬;有的馬已經丟了;還有運送傷員的大車、逃難的難民、腳踏車、四處閒逛的人、大炮;步兵一般四個排成一行,有的找不到自己的單位,有的跟著的隊伍卻不知道他是哪個單位的,還有的乾脆躺在路邊睡大覺。巴韋的石子路走起來,腳感覺更疼了。能夠拐進一片剛剛收割完的麥茬地集合休息,大夥兒都感到非常高興。火很快生了起來,我們弄了些吃的,還找來一些稻草,墊著睡覺。」

撤軍路上的交通管理簡直一塌糊塗。英國人在剛開始的那段日子裡對於戰爭究竟為何物,可以說一無所知,不懂得該狠心的時候就絕不能心慈手軟,必須把逃難的平民和車輛清理乾淨,保持道路暢通。蓋伊·布萊維特看見一個比利時人,已經很大年紀,看上去差不多快不行了,躺在一輛大車上,打身旁經過。老人突然集中全身氣力,用高亢激昂的聲音喊道:「英國萬歲!」這一刻,這位英國小夥感到一絲諷刺,不好意思地走了開來。在此之前,有些部隊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受到人們的夾道歡迎,現在卻在撤退的路上聽到了噓聲,反差之大,令人感慨——當地老百姓已經料到一旦聯軍敗退,德國人來了,自己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威爾特郡步兵團的羅斯中尉對8月25日晚上的情景如此描述道:「回去的路上,汽車、大炮,還有運送傷員的車輛,全都排成兩列,朝著一個方向走。路不是特別寬,步兵已經談不上什麼隊形……路上一片漆黑,除了手電筒照過來的陣陣光亮,就只剩下了村裡還在熊熊燃燒的房子,這些房子都是被炮火擊中起的火……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士兵們早就疲憊不堪,已經兩天沒有吃過口糧,不過士氣好歹還沒有垮掉。」

25日當天,擲彈兵團第二營走了將近15英里,不僅要頂著難耐的酷暑,還得忍受腳上的水泡,不時還會碰上逃難的平民推著獨輪車和手推車,路途變得更加難行。有位英國軍官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雖然心裡想著逃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可骨子裡的農民本性又讓她捨不得放棄自己的農場和家園,正在難捨難分、猶猶豫豫。「我要是走了,誰來替我餵豬啊?」老婦人大聲哭喊起來。往北60英里便是根特,比利時家庭主婦讓娜·範·布萊恩博格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看到這些人這麼可憐,帶著這麼多孩子,把家裡的奶牛、豬,還有辛苦勞動才掙回來的東西都要丟掉,真叫人想大哭一場……仗才打了三個星期,感覺卻好像已經過了好多年。」

擲彈兵團計程車兵們走到桑布林南面小城朗德勒西終於停下來歇腳。黑格在朗德勒西重新設立了軍隊指揮部。士兵們一個個歡天喜地地脫下裝備,在兵舍裡好好放鬆。下午5點左右,警報突然響了起來。城裡的居民趕緊鑽進地窖,躲藏起來。只見愛爾蘭騎兵團計程車兵慌慌張張地從街上跑過,一邊跑還一邊大喊:「德國人追過來了!」後來一打聽,才得知原來是一個巡邏的敵人騎兵出現在了朗德勒西郊外,隨後很快又走了。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計程車兵們被安排在桑布林大橋一帶,負責防守引橋。士兵們在河的北面大約500碼的地方選了一塊高地,圍著一個農場佈置陣地。不久便傳來了第一聲戰鬥訊號,士兵們聽到一陣聲響。據後來回憶,說是有人在精神抖擻地唱著「馬賽曲」。

可是,來的卻不是法國人。只見一名德軍軍官徑直走到一堆路障跟前——路障其實只是一堆傢俱,是近衛兵團堆在這裡的。德國人接下來的舉動簡直可以說讓人歎為觀止,而英國人的無動於衷同樣叫人過目難忘。黑格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在日記裡寫道:「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的衛兵看上去好像根本就沒有察覺。」——維克斯機槍擺在那裡竟然無人看管,那個德國軍官甚至一伸手便能夠搶得一挺,抱在懷裡拿回去。不久夜幕降臨,雙方展開一通混戰。近衛兵團有個士兵名叫喬治·懷亞特,混戰當中眼看一堆玉米袋上冒起熊熊大火,英軍陣地受到威脅,於是奮不顧身,冒著猛烈的炮火衝了出去,撲滅火焰,為自己贏得了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懷亞特雖然英勇,可他的團卻在朗德勒西表現乏善可陳,鮮有稱道之處。

英國人覺得敵人藉著唱法國人的曲子來打掩護,偷偷接近,感覺受到出賣,簡直是奇恥大辱。不過,德國人來到朗德勒西並非想要找人打仗,而是能夠有個地方歇腳。走在德軍隊伍最前頭的是一輛野外炊事房的大車,如果德國人唱的真是法國國歌,那麼選這個調子,很可能只是因為覺得這個曲子聽起來不錯,而非什麼「戰爭詭計」。雙方其實都體現不出來什麼高明的戰術技巧。有位高階軍官認為近衛兵團「反應相當遲鈍,做事極其敷衍」。不過,還是有幾發敵軍炮彈落到了城裡,擲彈兵團計程車兵們趕緊衝了過去,為科爾德斯特里姆步兵團提供支援。一名軍官一開始寫道:「他們就像魔鬼,緊緊跟在你的背後,這幫德國佬,」不過隨後又加了幾句,「只要德國佬打算上前,就會有一頓猛烈的火力劈頭蓋腦地打在他們頭上。德國佬鉚足了勁,衝了三四回,每一回都被壓了下去。」

在朗德勒西的這些小打小鬧——因為沒有大打出手,所以只能算是小打小鬧——讓雙方都付出了傷亡120人左右的代價。英軍一直堅守到了凌晨,士兵們在黑夜裡打著瞌睡,瑟瑟發抖。戰役中有太多倒霉的事情出人意料,晚上寒氣逼人,也算其中一件。英國人隨後開始從城裡撤軍,想著德國人能夠讓自己毫髮無傷地收拾行裝走人,心裡懸著的石頭也算落了地。大部分擲彈兵丟掉了隨身裝備,這是因為營裡的輜重車被當作路障,拋棄在了街頭。傑弗瑞斯寫道:「我喜歡在大多數人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往前走……直到現在我們還是不知道這場仗到底打的什麼。」

朗德勒西這場小規模戰鬥產生的最重要後果便是讓軍長黑格一下子變得惶惶不安起來。這個英國人一開始還聲稱敵人被打死800多人,現在卻把德軍進攻看得比實際要嚴重得多。黑格的狀況極其糟糕,先是「拉肚子」拉了好一會兒,接著又強逞英雄,灌了滿肚子的蘇打水,身體變得相當虛弱。當晚交火發生的時候,街上一片混亂,黑格固執地認為——他還讓約翰·弗倫奇爵士也信以為真——自己的部隊馬上就要全軍覆沒。這位軍長於是帶著指揮部向南逃竄。接下來至少五天,黑格天天唸叨著要打敗仗,那副悲觀的神情,手下沒有哪個能夠忘記得了。黑格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瞭如何挽救自己的部隊上面,對於史密斯-杜利恩的死活幾乎不聞不問。詹姆斯·埃德蒙茲上校是一名師參謀長,後來成了一名英國戰爭史學家。他在1930年給一位昔日戰友的私信裡對這段插曲進行了嚴厲抨擊:「道葛拉斯·黑格已經……完全被朗德勒西的事情給嚇破了膽,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左輪手槍,嘴裡嚷嚷著‘死也要死得夠本’。不消多說,黑格其實同樣認為史密斯-杜利恩狀況糟糕。不管怎麼樣,黑格這麼做太過自私,哪怕得知勒卡託那邊已經開戰,德國人越過了史密斯-杜利恩的後防線,他還是丟下史密斯-杜利恩,只顧自己逃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