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弗倫奇爵士真正應該擔心的其實是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德國人正在馬不停蹄步步進逼,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面臨嚴重威脅。可是,約翰爵士卻在為黑格的部隊傷腦筋,而這個威脅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劇情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繼續上演——黑格的部隊拖著疲憊的步伐向南逃竄,一路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敵人襲擾,而他們的戰友卻要打一場撤退路上最血腥的戰鬥。
第二節勒卡託:「到底哪裡好玩,我搞不懂。」
8月下旬,炙熱的陽光照耀烘烤著法國的鄉間田野,一如交戰各方此刻的處境,既猜不透對方意圖,也不知道路在何方,彷彿墜入層層迷霧,找不到出去的方向。英軍第2軍25日遇上的倒霉事一樁接一樁:先是逃難的難民人數太多,擁擠不堪,撤退英軍沒有辦法,只能走走停停;接著,掉隊的部隊又遇上了麻煩——一長列大炮要借道皇家愛爾蘭步兵團第二營的行軍路線,橫穿過去,全營只好停下等待,耽擱掉不少時間。當晚,營長威爾金森·伯德向旅長報告,聲稱如果還打算讓自己的營殿後的話,士兵們確實已經沒有力氣,既沒法繼續前進,也不可能通宵作戰。晚上10點,第二營開進勒卡託,此地距離蒙斯以南25英里。伯德去郵局給軍司令部打了個電話。司令部答覆要伯德率部繼續前進,去往西面3英里一個叫作貝爾特里的村子。
伯德出現在了城裡的廣場上。廣場上燈火通明,擠滿了運貨的大車和掉隊計程車兵,有計程車兵正在附近餐館裡吃飯喝酒。伯德手下一名軍官問道:「長官,您打算在這裡停下來麼?」伯德的回答倒是簡單:「不,這鬼地方看上去太危險。」伯德心裡清楚,部隊一旦原地解散,要想再集合起來,重新出發,就得花上好幾個小時。第二營於是拖著疲憊的腳步,出城上了城外的一座小山,在鄉間的夜色中就這樣……迷了路。凌晨2點,第二營跌跌撞撞到了勒蒙,這裡距離貝爾特里還有不到1英里。士兵們找到第三師指揮部。伯德要求給手下弄點吃的。一名參謀官答道:「吃的我們給不了,因為4點一到又要繼續撤退。昨天動身上路就花了五個小時。」第二營計程車兵們只好在附近找了幾處農舍,一個個躺倒在地,倒頭就睡。有幾個軍官跑到附近的莫魯瓦,找了家小咖啡館,弄了點吃的。
就在頭一天晚上,第二軍已經發布了「第6號作戰令」。作戰令開頭寫得清清楚楚:「明天繼續撤退。」不過,到了26日凌晨,史密斯-杜利恩感覺有必要再考慮清楚,手下不少部隊和愛爾蘭步兵團一樣早就人困馬乏、又飢又累,有些還在摸黑趕往勒卡託。史密斯-杜利恩認為如果全軍當天還要繼續向南行進,部隊肯定會潰不成軍,德國人就在後面緊追不捨,掉隊的部隊肯定會被消滅。
為將之人,人格特點有時也許會缺少鮮明色彩。不過,霍勒斯·史密斯-杜利恩爵士可不是這樣的人。史密斯-杜利恩家中一共16個孩子,他在裡頭排行十二,年輕時在祖魯蘭當過運輸軍官。1879年,英軍慘敗伊薩德爾瓦納,活著回來的沒有幾個,史密斯-杜利恩便是其中之一。他後來又參加了其他殖民地戰爭,還參加過烏姆杜爾曼戰役,和基奇納成為生死之交,布林戰爭期間開始聲名鵲起,後來擔任過一系列指揮職務。史密斯-杜利恩大力提倡陸軍軍事改革,對槍械推崇備至,提倡推廣使用機關槍。1914年7月,史密斯-杜利恩受命參加一個夏令營,為數千公學士官生做報告演講。他看著這群學員幾乎個個好戰,於是當著眾人的面說了一番驚世駭俗的話:「我們必須盡一切代價避免戰爭,因為戰爭解決不了問題。整個歐洲,還有其他更多地方會因為戰爭變成廢墟;無數人會因此喪生,人類將由此走向滅亡。」當時大多數聽講的學員根本就無法接受這樣的異端邪說。可是,對於那些1918年還能夠僥倖活下來的人來說,回首這樣一段演講,他們對於史密斯-杜利恩開誠佈公的獨立思想無不充滿敬意。
史密斯-杜利恩能夠當上第二軍軍長,其實是件出人意料的事情,這還得歸於准將詹姆斯·格里爾森心臟病突發離世。格里爾森為人生活放縱,喜歡暴飲暴食,體重超標,無法承受一名現役軍人應該承受的壓力。不過,格里爾森的死總歸是個損失,他作為前駐柏林武官,對於德國軍隊有著直接瞭解。基奇納讓史密斯-杜利恩接替格里爾森,也是頗費了一番周折,完全不顧弗倫奇的堅決反對,要知道後者對史密斯-杜利恩可是一直心存芥蒂。這位新任軍長雖然一般情況下態度平和,精力充沛,可一旦動了肝火就會暴跳如雷,不可收拾,常常讓下屬敬而遠之,甚至逼得自己的總參謀長在兵敗蒙斯之後打算辭職走人。
8月26日在勒卡託負責指揮的就是這樣一個人。當天凌晨,史密斯-杜利恩把能夠召集到的高階軍官全部召集起來,開了個會,徵求意見。騎兵指揮艾倫比報告,自己手下無論人馬「都已筋疲力盡,無力再戰」。艾倫比說除非第二軍天亮之前開始撤退,否則敵人跟得這麼緊,等到天光一亮,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休伯特·漢密爾頓是第三師師長,說自己的部隊早上9點之前不大可能動身出發。第五師情況更亂。至於第四師,24日晚上才渡過海峽,從港口坐火車剛剛下來,大部分支援部隊還沒有到位,此時正在忙著斷後。史密斯-杜利恩問艾倫比是否願意接受自己的指揮。「是的。」這位騎兵厲聲答道。「很好,諸位將軍,我們將繼續戰鬥,」史密斯-杜利恩軍長說這番話的口氣將被載入史冊,「我還會要求(指揮第四師的)斯諾將軍也聽從我的命令列事。」
與會軍官們都長出了一口氣。過去三天以來,人人亂作一團,根本不知道目標到底是什麼,現在終於盼來了一個明確決定,這是大家都樂於見到的。約翰·弗倫奇爵士從電文中得知了此事,電報是有人開車送到總司令部來的。弗倫奇知道自己有半數部隊準備在一沒有總司令指導,二沒有支援的情況下再打一仗,一開始也覺得是件好事,不過到了後來又公開反悔,還在回憶錄中對史密斯-杜利恩大加斥責。話說回來,考慮到第2軍當時的困境,也確實難說指揮官能有什麼其他辦法。史密斯-杜利恩打算搏一把,把德國人「一舉打蒙」,好贏得喘息之機,繼續撤退。史密斯-杜利恩還指望第1軍會給予支援。他從弗倫奇那裡沒有得到半點訊息,根本就不知道黑格在繼續撤退,使得第2軍右翼沒有任何掩護。
早上7點許,史密斯-杜利恩被叫了起來,說鐵路電話網有電話找他,接通才知道原來是亨利·威爾遜打來的。這位副總參謀長說總司令已經做出決定,讓第二軍繼續撤退。史密斯-杜利恩回答說為時已晚,自己的部隊已經做好戰鬥準備,天黑之前沒法退出戰鬥。威爾遜後來聲稱自己當時的原話是:「祝你好運,你的話是我這三天以來聽到過最開心的聲音。」不過,亨利爵士看來同樣對第二軍前景表示極其悲觀。當天晚些時候,詹姆斯·埃德蒙茲和史密斯-杜利恩碰了頭。史密斯-杜利恩抱怨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說自己是被逼無奈,才做出如此重大決定。埃德蒙茲要他放心,說道:「長官,您不需要為這些事情分神,您的做法是正確的。」史密斯-杜利恩說聽總司令部的口氣,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威爾遜那傢伙今天早上給我打來電話,說如果我要在這裡堅持打一仗,就等於再來一次色當」——這話一聽就知道指的是1870年法國人的那場大敗。
當約翰·弗倫奇爵士的總參謀長從史密斯-杜利恩那裡得到訊息,知道史密斯-杜利恩打算暫停撤退,在勒卡託和敵人幹上一仗的時候,阿奇博爾德·穆雷爵士知道英國遠征軍這次徹底完了。穆雷爵士接下來的表現倘若有假,那麼能夠把戲演得這麼逼真,實在太難為他了——穆雷居然一下子昏死過去,倒在了地上。有個同事名叫蔡爾茲,外號「忠犬」——看此人的所作所為,能得如此外號,感覺不大說得過去——見狀趕忙喊了一句:「不用叫醫生,我這裡還有一品脫香檳。」詹姆斯·埃德蒙茲後來回憶起來,滿帶譏諷地說道:「他們就這樣把穆雷一直灌到了早上5點!……‘捲毛’博奇當時正騎著馬滿戰場四處轉悠,心急火燎地找艾倫比丟了的那幾個騎兵旅。他告訴我總司令部有令,‘務必要把騎兵和馬拉大炮給找回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弗倫奇的總司令部裡已經亂成一團,近乎瘋狂,直至天明也沒恢復正常。
接下來一連數日,這位總司令和手下的參謀官們成天唉聲嘆氣,坐立不安,擔心失敗的到來。霞飛當天快近中午的時候到了聖康坦,目睹了這一幕。霞飛此行是為了談一談自己新的作戰計劃。雖然,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就在北面幾英里處,正在為求一條生路而決一死戰,可霞飛還是打算把英軍和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團軍都用上。英法兩軍的將領們在一處頗有小資情調的公館裡面碰了頭,約翰·弗倫奇爵士的總司令部就設在那裡,位置靠近主街,屋內裝修得有些過頭,反而顯得采光不好。朗勒扎克可沒有什麼好脾氣,當天上午早些時候還當著參謀的面把霞飛和弗倫奇好好奚落了一番,說話的那副神態動作倘若讓霞飛和弗倫奇見到,不僅會覺得失望,甚至會生出怨恨來。不過,朗勒扎克聽到霞飛提議第五集團軍應該保持反攻,繼續對德軍施壓,並且承諾只要自己的部隊在撤退時能夠肅清阿威斯納森林一帶的敵人——這個地方大炮不好發揮效力——就會在開闊地帶重新發起攻勢。
霞飛其實並不知道,朗勒扎克根本無意採取任何這樣的行動。26日當天,英軍在勒卡託鏖戰正酣,第五集團軍卻依舊倉皇后撤。當天唯一真正參戰的法軍部隊只有索爾代的騎兵團,還有零星幾支地方部隊在史密斯-杜利恩的左翼打了一小會兒。英軍軍官當中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承認法國人出了力、幫了忙。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湯姆·伍拉科姆算是其中一個。他寫道:「法國的部隊……在達馬特將軍的指揮下替我們分擔了不少壓力。」與此同時,在聖康坦,霞飛對於英軍總司令如此口無遮攔感到震驚。這位總司令聽聞英國遠征軍自從抵達前線之後,由於得不到法軍支援,只能失利蒙羞,不禁火冒三丈、破口大罵。根據斯皮爾斯的回憶,二人的會談是在一間房間裡進行的,因為拉上了百葉窗,所以室內光線顯得很暗,「每一個人都在壓低聲音講話,感覺還以為隔壁屋裡藏了具死屍」。由於到場英國軍官裡面沒人會說法語,霞飛和下屬說起英語來也不流利,因此必須有人翻譯,會談的時間拖得很長。
這位法軍最高統帥開始向眾人解釋自己的反攻方案——「第2號訓令」。當霞飛得知英國遠征軍總司令對於自己的計劃一無所知的時候,顯然感到了失望——阿奇博爾德·穆雷爵士由於依舊人事不省,動彈不得,沒法給頂頭上司看這份重要檔案。霞飛把自己的意圖簡單說了一遍,表示有意利用位於英國遠征軍右翼的法國第四、第五集團軍,新建一支「機動集團部隊」,然後把這支新鮮力量調到左路。霞飛敦促英國盟友務必堅守陣地,伺機反攻,並且承諾法軍定會予以支援。
約翰爵士對於霞飛的話無動於衷,只是一再強調打算讓自己的部隊繼續後撤。斯皮爾斯寫道:「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在劫難逃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像陪審團在對一個死刑犯做出有罪裁決一樣。」會議結束之後,約翰·弗倫奇爵士乘車去了南面,一併帶走的還有他的總司令部,完全不顧北邊的史密斯-杜利恩還有仗要打。斯皮爾斯再次無可奈何地嘆道:「這恐怕是總司令部裡頭最糟糕的一天。每個人都情緒不佳,士氣低落,還有許多事情理不出頭緒來。參謀們希望有人出來打打氣、鼓鼓勁,可約翰爵士一拍屁股,說走就走,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
霞飛在回憶錄中寫道:「我一直在想我們最靠左側的陣地防守薄弱,放不下心來,不停地問自己,這裡的陣地能否堅持下去,好讓我有時間完成重組部隊。」讓這位法軍最高統帥心神不寧的問題不止一個,他既要擔心德國人大兵壓境,危險迫在眉睫;又要擔心朗勒扎克是否有足夠的毅力與能力,守住這個威脅最嚴重的防區;還要為一位英軍總司令分神——這位英軍總司令拋下盟友,不聞不問,看起來已經被危機嚇破了膽。英國人的兩個軍裡頭有一個軍正在撤退,走的線路卻和總司令部制定的不是同一條線路;另一個則自作主張,準備打一場事關全域性的大仗。聖康坦會晤就這樣無疾而終,沒有得出任何結果。英國人對朗勒扎克打算繼續撤退的意圖表示預設,或許算得上是唯一收穫。霞飛甚至連做做樣子,發發脾氣,逼迫約翰·弗倫奇就範都沒有去試,就拂袖而去。英法兩軍的總司令官看來已經失去了一樣最為重要、一樣要想打贏一切戰爭就必不可少的東西——團結。
霞飛好歹也該替英國遠征軍的總司令說句公道話。霞飛當時信誓旦旦地保證朗勒扎克會和英軍配合,其實也全是一派空話。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成為理由,替約翰爵士一意孤行,甩手不幹,退出戰鬥找藉口開脫。要說弗倫奇的總司令部不是一個讓人開心的地方,手下班子不夠團結,這樣的批評說得太輕。事實是這位總司令官根本就得不到下屬信任。除此之外,他的總參謀長也不受亨利·威爾遜歡迎。威爾遜對於自己沒能坐上穆雷的位置一直耿耿於懷,尤其是眼看穆雷精神崩潰,一病不起,竟然還能保住職位,更是懷恨在心。
多年以後,穆雷在給一位老戰友的信中寫道:「對我而言,那段日子是多麼的難過與屈辱……你知道,總司令部的那幫高階軍官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從始至終都在阻撓我辦事,甚至擅自篡改我的指令……之前也好,之後也好,我都從來沒有和這樣一幫背信棄義的傢伙共過事……既然明明知道沒人聽我的命令,我為什麼還要和陸軍部這些拉幫結派的傢伙待在一起?是我犯了錯……我想看清楚約翰爵士到底是怎樣的為人。我跟了他那麼多年,比任何人都瞭解他的身體狀況和性格脾氣,在我看來,他根本不適合處理現在面臨的這場危機。」穆雷最後寫道,「要不是威爾遜更加沒有忠心,我也不會孤掌難鳴,獨自一人和約翰爵士鬥。」弗倫奇、穆雷和威爾遜三人的唯一共同之處就在於他們三個誰也不相信誰,這對於一支在戰場上正處於生死關頭的軍隊來說,不能不說極其危險。事實上,在法國作戰的幾乎所有英軍高階軍官,彼此之間要麼不聞不問、冷若冰霜,要麼互相傾軋、相互陷害。這種關係在接下來的好幾年裡沒有絲毫改善,玩弄陰謀詭計成為司空見慣的事。舉個例子,亨利·威爾遜就跟弗倫奇講過,說基奇納跟毛奇或者法金漢一樣,對英國遠征軍來說是個威脅。英國軍官之間的所謂戰友情誼,倘若非要打個比方的話,只能比作「該隱和亞伯」。
26日一早,晨霧剛剛散去,英國皇家飛行隊的飛行員們便陸續駕機降落在了機場。飛行員們剛剛完成偵察任務,回來報告說第二軍前方几英里處幾乎每一條路上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敵軍士兵。借用一位參謀官的話來說,「(飛行員在)地圖上劃出的黑線密密麻麻,代表著一隊又一隊德軍部隊。」一個步兵團就有3個營,233匹馬和70輛運貨的大車,把兩英里長的路段擠得水洩不通。像這樣的步兵團一共有六個,正在迅速逼近勒卡託。勒卡託以亨利·馬蒂斯聞名。「這個地方看起來不大,並不怎麼起眼,頭頂的太陽烤得人昏昏欲睡,」一名英軍軍官寫道,「待到炮聲響起,很快就將載入史冊……這座小城似乎還不知道在劫難逃,感覺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情,也無法把它喚醒。」史密斯-杜利恩部投入戰鬥是在8月26日——當天正值克雷西會戰568週年——這一仗可要比蒙斯之戰打得慘烈得多。的確,英軍此役陣亡人數堪比1944年6月諾曼底登陸,而諾曼底畢竟是屬於下一場世界大戰的故事。對於僥倖活下來的人而言,此役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與接下來四年的其他戰事截然不同——一個人站在距離勒卡託以北約一英里遠的臺地上,就能把當下所有的要地盡收眼底。具有如此重大歷史意義的戰役英國陸軍自此之後再也沒有打過。
小城勒卡託位於山谷環抱之中,鄉間地勢開闊起伏,稻田黃綠相間,參戰的六萬大軍在縱橫十英里的田野上安營紮寨,一眼便能將小城看得一清二楚。極目遠眺,目光所及之處,只見田裡的玉米業已收割完畢,地面上只剩下一茬茬玉米稈,整整齊齊立在那裡。田裡間隔種了些甜菜和苜蓿,間或還能看見一堆堆乾草。有個士兵覺得這個地方感覺好像演習的操場,很是熟悉,就像「沒有長樹的索爾茲伯里平原」。史密斯-杜利恩把筋疲力盡的部下部署在了一個對自己並不利的地形之上,也未做過多偵察。有些部隊,尤其是右路距離勒卡託最近的幾支部隊,會很快發現待到德軍逼近,陣地便會一眼暴露在敵人眼皮底下,德國人可以從射擊盲區打進來。按照批評人士後來的意見,英軍如果能夠再往南推進一英里,佔據一個地勢更高的山脊,處境會有利得多。不過,換作史密斯-杜利恩,可能會聳一聳肩,說上一句:「形勢所迫,情非得已。」
有一些勒卡託的人從城裡跑了出來,幫助英軍開挖塹壕。約克郡步兵團的位置距離勒卡託最近,士兵們躲在皇家工兵部隊挖好的散兵坑裡,各就各位,右翼由薩福克郡步兵團把守。諾福克郡步兵團計程車兵們花了好大一陣功夫,才把陣地上的一棵大樹砍倒,這棵樹要是給敵軍炮兵看見,可是再顯眼不過的瞄準點。通訊分隊一路小跑著穿過指定的戰場,把電話纜線從車上駕著的滾筒上抽出來鋪好。不過,由於纜線在蒙斯用掉了許多,加上丟了不少,現在已經所剩無幾。1914年8月當時最重要的通訊手段就是法國的民用和鐵路電話網,效率相當之高。某位史官日後寫道:「自開戰伊始,就有了一整套內部通話系統,在條件有利的情況下,正向電路比大戰後期重新設立的還要多。」不過,8月份那會兒各單位很多時候只能依靠訊號燈或者打旗語傳遞資訊。最靠得住的通訊方式仍然和千百年前一模一樣——依靠信使徒步或者騎馬送信。送信兵在勒卡託的戰場上快馬加鞭,冒著生命危險,奔走於各部隊之間,這番場景絕不陌生。
勒卡託戰役一開始只是小規模突擊,大體沿英軍陣線由右至左逐次展開。德軍炮擊自早上6點開始。由於城內並無英軍佈防,克拉克的軍隊隨後很快進入城內。英軍巡邏隊很快被德軍打得退到了城東角的小山包上。庫洛恩中尉是進攻德軍的一員,日後回憶道:「我給排裡士兵下的命令是:‘全體準備,向前,衝鋒!’我們往前衝一陣子就停一會兒。我中間停下來那會兒,看了看身旁,發現只有8個士兵和幾個軍士跟著我。其餘人還待在原地,一動不動。」不過,靠著這樣每次幾碼幾碼地向前躍進,庫洛恩和他的團還是向前推進了不少。早上9點,克拉克的大炮開始發威,將密集的炮火傾瀉在薩福克郡和約克郡兩個步兵團,還有支援炮兵的頭上。英國人完全暴露在德軍視野之中,在接下來的好幾個小時裡被打得焦頭爛額。薩福克郡步兵團的上校剛一開始就中彈身亡。英軍一個炮兵連才開了一發炮,指揮官就被全部炸死。上午10點左右,史密斯-杜利恩的右翼陷入包圍。如此一來,德軍在當天接下來的時間裡就能夠對薩福克郡和約克郡步兵團展開三面進攻,並且架起機槍,對英軍陣地進行縱向射擊了。
第二軍在北面的部分部隊直到戰役打響之後還在排著隊伍,朝著各自的指定位置行軍。早上7點,一個傳令兵騎著單車,氣喘吁吁地衝進了一間農舍。愛爾蘭步兵團的伯德上校正抓緊時間在屋內休息,爭取睡上一兩個小時。傳令兵帶來命令,要求伯德率部立刻動身,趕往貝爾特里。伯德一開始還在犯迷糊,不知道上哪兒去找自己的人。他見人事參謀迪戎上尉躺在靠椅上睡得正酣,於是趕緊把他叫醒。「長官,真是抱歉,」迪戎連忙說道,「我記得我一開始坐著,後來被你喊醒,其他事情都記不得了。」一個小時之後,伯德已經策馬揚鞭,開進了貝爾特里,身後跟著計程車兵一個個睡眼惺忪,步履沉重。伯德在軍指揮部門外迎頭遇見史密斯-杜利恩。「你的人能打不能打?」這位將軍問道。「能打。」伯德答道。這位瘦小精幹的軍長掃了一眼伯德的隊伍,說道:「你的人看來不錯……只要好好打他媽一仗,別再像這樣逃命就行了。」愛爾蘭步兵團於是被緊急調往西北兩英里之外的科德里車站,鎮守英軍陣線中路。
有位參謀官後來在報告中寫道:「史密斯-杜利恩一旦做出決定,就不希望自己的總司令官再來插手,(史密斯-杜利恩)最擔心的就是約翰爵士插一槓子——這一點他講了很久,後來又隨口說了一些話,是關於左右翼部隊的,都是些沒準頭的話,不過他很有自信,認為自己就算有被包圍的危險,也可以好好教訓德國人一頓。」到了上午10點左右,大批德國步兵開始穿過勒卡託西面的玉米茬地,向前推進。克拉克以為自己的第四軍要對付的是英國遠征軍的六個師,結果都是從西南方向撤過來的英軍部隊。克拉克判斷錯誤,使得他的軍隊在與英軍遭遇時缺乏協同作戰,從而斷送了機會,沒能拼盡全力給英國人致命一擊。
克拉克計程車兵頭一天已經走了30英里,其實也和對手一樣早就筋疲力盡。英國人聲稱德軍進攻兵力眾多,第二軍寡不敵眾,事實恰恰相反。德國人只動用了六個團的兵力,還有三到四個獵兵營,都是一些散兵,再加上幾千騎兵徒步作戰。雖說,這樣一支部隊靠著精準的炮火支援,戰鬥力令人生畏,可是也不至於像英國人那樣把勒卡託戰役吹得天花亂墜,簡直就像大衛和歌利亞之戰一樣可歌可泣,畢竟雙方兵力大體相當。
戰況如同「蒙斯」一模一樣,成片敵人一旦進入步槍射程,就會被一排接一排地撂倒。「德國步兵排得那麼密,要想打偏都困難,」43歲的伯蒂·特里沃少校是約克郡步兵團的一名連長,如是寫道,「衝過來的時候簡直成群結隊。」不過,防守英軍也在敵軍炮火下傷亡慘重,炮兵連損失尤為慘重。炮兵陣地太過顯眼,就像1815年滑鐵盧戰役的先輩們在聖約翰山的位置一樣。事實上,威靈頓公爵倘若此時身在勒卡託,想必不會對眼前一幕感到陌生——敵軍士兵排著密集的縱隊向前推進;趕馬的人舞著鞭子,馬兒吐著白沫,先把大炮運到前方,再從車上卸下來;傳令官帶著指令,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
有位德國軍官懷著匪夷所思的心情寫了這麼一番話:「我想就憑這副血肉之軀,是不大可能在如此慘烈的屠殺中活下來的……我們計程車兵雖然進攻的時候眾志成城,視死如歸,還是一次又一次被打了回來。擊退我們的敵軍士兵相當勇敢。英國人的炮兵為了保護自己的步兵,全然不顧傷亡,部署在靠前的位置,即便完全暴露在我軍視線當中,仍然在向我們不停開火,試圖擊垮我們。」沙赫特中尉是機槍連連長,也參加了這次戰鬥。他對這樣的景象表現得更加疑惑不解,寫道:「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一個(英國)炮兵連,按照我們的作戰理論來看,位置太過靠前,幾乎和步兵佈置在同一條線上,而我們已經差不多接近步兵防線。往右!目標距離1400米!快速開炮!近了一點,再高一點!接下來效果怎樣,很快就能看到。就像被翻開的螞蟻窩一樣,還有什麼比這更熱鬧。到處都是人和馬,像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被打倒在地。混亂之中,只聽見槍聲噠噠噠地響個不停。」
史密斯-杜利恩下令把後備隊調上增援,緩解右翼危機。不過,後備隊兵力太少,沒有足夠人手把守如此長的距離,還在穿過陣地的時候就遭到德軍火力壓制。約克郡步兵團的伯蒂·特里沃後來回憶起這場戰役時形容戰鬥:「太過慘烈,非言語所能描述……我們連每個人平均打了350來發子彈,打死不少敵人。可是,即便如此,還是被圍得死死的,完全無法脫身——那裡要是還有人能夠毫髮無傷地活著,絕對是個奇蹟。你除非一連好幾個小時一會兒拿著炸藥霰彈亂投一頓,一會兒拿著機槍步槍猛打一通,否則根本不會明白打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哪裡好玩,我搞不懂。」一架德軍飛機在頭頂盤旋,丟下好些煙霧彈,一落到地上就放出彩煙,給炮兵做記號,為這場戰役增添了幾分19世紀的時代感。上午10點左右,史密斯-杜利恩右翼陣地上有個炮兵連的軍官已經全部陣亡,只剩下一門大炮還在開火。在這一天,約克郡、薩福克郡、康沃爾郡、阿蓋爾和薩瑟蘭高地,還有東薩里這些由各郡士兵組成的部隊展現了各自的頑強與堅持,以及身為職業軍人的素養品質,這些都是除了那位軍長以外,其他高階軍官所不具備的。
英軍左翼當天一開始就出了小亂子,險些釀成大禍。英王步兵團第一營長途跋涉整整一晚,拂曉時分方才抵達利尼公路。全營以連為單位,成縱隊原地候命,準備吃早餐。博蒙特上尉突然發現地平線上遠遠出現了幾個人影,騎著馬兒,看上去既不像英軍,也不像法軍。博蒙特上尉認為來者應當是德軍,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被當營長的上校頂了回去,說是一派胡言。營長沒好氣地說道,敵人距離這裡還有三個小時的路呢。就在此時,響起了炊事班大車的鈴聲。多麼讓人歡欣的聲音啊,士兵們不禁高喊起來:「吃的來了!」小夥子們把武器堆在一起,各自拿出飯盒,眼瞅著遠處騎馬的人身後拖著一些帶輪子的東西,還從上面卸了些傢伙下來,居然沒有一個人上前搭理。來的正是德國騎兵,英國人給了他們足夠時間把機關槍從車上卸下,組裝起來。就在這1000多英軍士兵圍在一起,準備享用各自早餐的時候,馬克沁機槍開火了。
頭一波機槍子彈甫一打過來,英王步兵營的上校營長立時死於非命,三個連計程車兵一下子慌了手腳,也顧不上堆在一起的步槍,只知四散逃命。但凡拔腿就跑的,幾乎一個不留地被撂倒在地,只有緊緊趴在地上的才逃過一劫,保住了性命。一營副營長好不容易把剩下計程車兵召集起來,一面拿回武器,一面把大部分傷員給拖了回來。然而,短短幾分鐘之內英王步兵營已經死傷400餘人,這就是暴露目標付出的血的代價。如此丟人的一幕也被近旁沃裡克郡步兵團的一名排長看在眼裡。這名排長對於英軍當天的指揮與控制能力實在感到遺憾。誠然,英王步兵營最終還是守住了陣地,可這得歸功於面對的只是一小撮德國騎兵和散兵而已。隨著格奧爾·馮·馬爾維茨將軍麾下的騎兵從英王步兵營左翼後方包抄上來,英國步兵只好丟下陣地,倉皇后撤。
輪到德國人暴露自己的時候,他們同樣會落得和史密斯-杜利恩部下一樣的下場:德軍一個炮兵連剛剛在漢普郡步兵團的正前方卸下武器,準備開火,就被對手槍炮齊發,打得抱頭鼠竄。無論哪一方,野戰炮兵連都打得十分辛苦,這是由於炮手視線受阻,難以看清目標,也就是說,做不到所謂「直接瞄準開火」。當時還沒有前方觀察員,無法依靠電話和炮兵陣地聯絡溝通。只要想一想英國人布林戰爭期間在科倫索的慘敗,你就會明白把炮兵和騎兵部署在德國人的視線和步槍,還有大炮火力範圍之內會有多麼悲慘。然而,這樣的一幕不僅在勒卡託演出了整整一天,還在這場戰役中一再上演。英軍大炮利用缺口表尺瞄準發射,距離在1200碼左右——比起威靈頓公爵那個年代的炮兵來差不了多少。德軍雖然裝備更加精良,配備了噸位更大的榴彈炮,能夠從隱蔽的位置間接瞄準射擊,但雙方都受制於隨身攜帶的彈藥不足。炮火實在太過猛烈,對於必須忍受炮擊的人,尤其是那些沒有塹壕蔽體的人來說似乎過於殘忍。不過,這樣的場景只是小小序曲,在日後一場接一場的戰役中將會愈演愈烈。
哪怕最激烈的戰鬥也會有一個特點——並非所有參戰人員都在一直打個不停。在勒卡託,雖然有些部隊遭受重創,可也有一些整個上午都安安靜靜地待在防區裡無事可幹,剛剛開打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受到德軍騷擾。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湯姆·伍拉科姆寫道,自己11點30分去後方營裡吃飯的地方「美美地吃了一頓中飯」。只要回到前方陣地,有時候「我們就坐在那裡,有說有笑,開始覺得無聊起來」。就算德國人的炮彈打了過來,落在身旁,伍拉科姆還在看著四頭黑色奶牛發呆。只見奶牛安靜地吃著草,一副天塌下來,不關我事的模樣。雖然,其中一頭最終被炮彈直接命中,當場斃命,但另外三頭還在一直嚼個不停,直到這一仗打完。有個參戰的德國兵也是一樣,出神地看著一群綿羊咩咩叫個不停,在隆隆炮聲中穿過前線。
羅布林是一名步兵中尉,發現自己不管用望遠鏡再怎麼仔細觀察英軍陣地,都找不到敵人位置,不知該朝哪裡開火。羅布林回憶道:「就在這個時候,好些東西從耳邊呼嘯而過,有的還陷進了地裡。突然,我右邊有兩個士兵一下子叫了起來:‘上帝啊,蘇本巴赫,我中槍了!’蘇本巴赫中士答道:‘別說這樣的話,布斯!給我把嘴閉上!’過了一小會兒,傳來一陣哼哼聲:‘哦,我只是被打中了肩膀和耳朵!’」羅布林問受傷計程車兵要槍和子彈,卻找不到目標,不知該往哪裡開槍。霰彈開始在身邊爆炸,一發子彈擊中了羅布林槍上的揹帶,把這位中尉的手掌撕開了一個口子。一個士兵見狀趕緊上前遞過包紮帶。
這位年輕的指揮官依稀覺得隨著德軍的炮擊不斷造成傷亡,英軍火力正在慢慢減弱。可是,弗裡克中尉剛一跳起來,揮舞著手中的佩劍,想要命令士兵向前衝鋒,立馬就被擊倒在地。羅布林接著看見連長也遭遇到了同樣的厄運——連長的父親也是一名軍官,還參加過普法戰爭——他寫道:「這把佩劍還是連長父親留下的。1870年,連長父親就是在這同一個七連,在博蒙特的前方鬆開了手中的劍,倒了下去。今天這把劍永遠掉在了地上。」在科德里,馮·達維耶中尉想讓大家樂一樂,把情緒穩一穩,於是故作痛苦地嚷嚷著:「我的單片眼鏡丟了,誰要是找到了,待會兒就還給我!」達維耶的笑話要是敵人聽到了,想必也會為他鼓掌的。
德軍直到中午時分才開始對英軍中路發起強攻,結果損失慘重。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赫爾上校要手下耐心等待,等敵人快到500碼的地方再開槍。英國人的槍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雖然起到了效果,可是德國騎兵下馬之後偷偷溜進了科德里市內。這座小城的部分地區由皇家愛爾蘭步兵團負責把守。步兵團接到命令,只好趕緊發起反擊。讓伯德上校感到寬慰的是,命令遭到了一位高階軍官的公然違抗。軍官說道:「我們只打算阻止德軍前進,消耗敵人。」下午1點剛過不久,炮彈從天而降,落在小城周圍。伯德看見士兵們紛紛朝著後方跑去。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負責運輸的馬匹全被炸死,房子也很快燃起熊熊大火。「不少人在往後方逃命,樣子十分狼狽,裡面甚至還有軍士,」通訊主任亞歷山大·約翰斯頓當時正在城裡,寫道,「看到英國士兵這副窩囊樣子,真叫人心裡難過,開始擔心起以後的日子來,因為炮火其實不算太猛,損失也不算很大。當然,這些都是些沒出息的傢伙,要麼就是長官不在,沒人指揮。還是能夠找到不少好樣計程車兵在堅持頑強抵抗。」
伯德上校正準備把在科爾德當逃兵的傢伙統統抓起來,突然遇見旅長垂頭喪氣地坐在馬鞍上,兩名參謀官牽著馬,正往後方走去。「長官,您好!」上校打了個招呼,「您沒有受傷吧?」旅長嘟囔了一句:「沒有,只是回去歇一歇。」說完就離開了戰場。這名高階軍官就此退役,理由是受到爆炸衝擊,得了腦震盪。不過,到了戰爭後期,地位低下計程車兵倘若找這樣的藉口,依照軍法,是要槍斃的。幸虧有一小股英軍在一名師長副官帶領之下,發起反攻,德軍暫時從科德里城的南部撤了出去。
與此同時,第二軍右翼處境每況愈下。史密斯-杜利恩原本指望黑格施以援手,沒想到第一軍的部隊還在撤退,基本上沒有追擊,總司令部也無意讓第一軍掉頭回來。就這樣,德軍在勒卡託可以不受干擾地對暴露在外的英軍側翼發起進攻。英軍步兵和炮兵被敵人狂風暴雨般的大炮和機槍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陣地上的每一碼動向差不多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薩福克郡步兵團列兵弗萊德·佩奇看見有幾個德國兵試圖從右邊的一條小溪谷爬上來,於是照著敵人開槍射擊,不料一發機關槍子彈打中了自己的步槍槍托,另一發從左側臀部打進去,從右邊大腿穿了出來:「就這麼一槍,我基本上就動不了了。」德軍機動和火力暫停了一小會兒,約克郡步兵團的喬治·雷諾茲說道:「感覺就像裁判吹響中場哨一樣。我們躺在地上,腦袋裡尋思著不知道下半場會是什麼樣子。」
答案和上半場大同小異。午後剛過不久,戰局已經明瞭——英軍必須撤退,部分士兵已經開始向後方慢慢撤退。有一些部隊還能全身而退,可其他的只能留在原地。德國步兵已經抄了他們的後路,從勒卡託上了小山頭。「下午兩點半左右,局勢已經嚴重惡化,」約克郡步兵團的伯蒂·特里沃寫道,「我們右手邊有一座橋……被打得千瘡百孔。我們往橋那邊跑去,敵人的馬克沁機槍就在偏右900碼的地方朝我們開火,炮彈劈頭蓋腦打來,都是高爆炸彈和霰彈。有一半人中了彈,彈藥也打得差不多了……有一個營舉手投了降。我記得是德國近衛兵團計程車兵上去把他們俘虜起來的,還繞著俘虜正步走了一圈。」
英軍的當務之急在於如何解救自己的炮兵。有些炮兵連的開火陣地與步兵處於平行位置,需要把騾馬隊調到前面,把火炮掛上前車,再退回去,一切都在距離德軍不到一英里的範圍之內完成,一舉一動被德軍士兵看得一清二楚。史密斯-杜利恩的右翼守軍就見識過這樣的表演,炮兵們冒著槍林彈雨,一次次衝上前去,把火炮拖走。用這樣老掉牙的方式展示勇氣,的確匪夷所思,荒唐透頂。一些步兵看到有個炮兵連的馬從一個前斜面陣地上衝了下來,一切動向敵人一覽無餘,紛紛站起來歡呼。而在另一邊,沙赫特中尉和他的機槍手們則對眼前一幕感到難以置信:「右邊火光裡突然衝出黑壓壓一大群人,是好幾支(英軍)小分隊,正瘋了似的朝著我們衝過來。我們不禁想問:‘這幫人是不是有病?’當然沒有!他們正英勇無比地抓緊最後機會把炮兵給撤出來……十二挺機關槍一下子齊齊響了起來,照著這幫主動送上門來的犧牲品傾瀉子彈。打得亂成一團、慘不忍睹……有匹馬任憑子彈在身邊怒號飛過,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低頭吃草,一邊發出咴咴的叫聲,想要找水喝,一邊疲憊地搖著腦袋。」
子彈一波接一波打來,炮彈一發接一發落在馬匹和騎兵陣中,倒下的馬和人像脫過粒的穀子一樣堆了起來,血流成河。有兩門大炮被搶了回來,帶往後方陣地。不過,相鄰陣地上的幾門大炮沒了炮閂,只好丟在原地。有一名軍官帶著兩個開車計程車兵,猛衝到距離敵人不足200碼的地方,生生搶回了兩門榴彈炮中的一門,為自己贏得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另外一支小分隊則不幸被炸得粉身碎骨,屍骨無存。薩福克郡、阿蓋爾和薩瑟蘭郡,還有約克郡這三個步兵團負責掩護第五師在下午3點左右撤退,這三支部隊後來都在堅守陣地的戰鬥中被逐次殲滅。下午3點,約克郡步兵團的特里沃少校帶著連裡剩下的幾個士兵回來了,有兩個與特里沃同行計程車兵在穿過玉米地的時候被擊倒在地,「不過,我們撤退的時候,真的就和在奧爾德肖特一樣。我們回過頭來三次,試圖還擊。接下來變成了人人四散逃竄,趕緊找塹壕藏身。火力猛得嚇人……撤的時候經過不少丟棄的大炮,橫七豎八的炮兵屍體到處都是。」
史密斯-杜利恩站在路邊,看著隊伍打眼前走過,雖然很亂,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大多數士兵看上去心情還算不錯。「看到這樣的景象真是有趣,」史密斯-杜利恩後來寫道,「有計程車兵一邊抽著菸斗,一邊沿著公路慢慢往前走,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根本就沒有什麼隊形可言,不同部隊計程車兵都混在一塊。我當時打了個比方,說就像一大群人剛剛參加完跑步比賽回來的樣子。」這樣的話完全誇張過了頭——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是在20世紀的先進武器面前,用19世紀的方式硬著頭皮打了一仗。但凡參加過戰鬥的人,只要心智正常,神志清醒,都不會對這樣的經歷感到開心。不僅如此,把所有士兵粉飾成英雄,如此說辭同樣荒唐可笑。軍官們若不是拔出手槍來,根本就無法鎮住那些抱頭鼠竄、一心只想尋條活路的逃兵。在科德里,下午三四點鐘左右,愛爾蘭步兵團的威爾金森·伯德上校接到命令——伯德此時已經接管全旅——要求再次發起反攻。伯德向一位少校傳達了命令。少校正在指揮友鄰位置的一個營。只見他直直地盯著伯德,冷冷地說道:「長官,醜話我可說在前頭。我的人不會再進攻,他們已經嚇壞了。」「那還能不能防守?」「能吧,我想還能。」
伯德一心盼著得到情報,見到一名參謀官騎著馬從眼前心急火燎地跑過,趕緊攔了下來,大聲喊著:「嘿,嘿!告訴我情況怎麼樣!」那個參謀官扯著嗓子喊道:「右邊的第五師已經被打散了,左邊的第四師也被打回來了。我走了!」英軍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這是事實不假。參謀官的這番話雖然有些誇張,倒也反映出某些人的恐懼不安,這些人本該知道更多真實情況。亞歷山大·約翰斯頓得知自己的旅長下令從科德里撤軍時大失所望:「我覺得不管怎麼說,都應該留在城裡堅守下去。德國步兵根本就沒有意思打算發起進攻。」可是,敵軍炮火已經摧垮了守軍的鬥志。威爾金森·伯德對友鄰部隊的那位營長說了,要求對方務必負責斷後。對方回答道:「我當然會盡力而為。可是,長官,醜話說在前頭。我的人已經打成這個樣子,敵人要是強攻上來,不一定頂得住。」部分英軍炮兵當天下午的確讓人見識了自己的大無畏勇氣。可是,仍然有一位炮兵連連長面對伯德提出的支援要求表示拒絕,揚言不會讓手下挨德國人的槍子。伯德給這位連長下了直接命令,不久聽傳令兵回來報告,說這個炮兵連一看到德國人從列尼朝自己開火就馬上撤了。這樣做雖然謹慎,但確實丟臉。
一個傳令兵騎著馬匆匆趕來,終於給伯德的旅帶來了撤退指令。成百上千士兵從躺著的玉米茬地裡一下子站起身來,往南面的一座橋跑去。橋就在一條鐵路線的下方,位於英軍防線後方。有人見到這一幕,把這比作「徒步越野大賽發令槍響的一刻」。伯德和各部隊的人事參謀都上了馬,確保自己計程車兵能夠看見。「我們坐在鞍上,靜靜地看著眼前混亂的景象。首先過來的是趕車的人,在死命抽著鞭子,趕著騾馬。馬隊從身旁匆匆跑過,後面拖著大炮和炮架,步兵坐在上面,擠得滿滿的。接著過了一小會兒,走過來一大群人,早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此刻只好放慢了腳步走……走在人群最後面的是軍官,有的是一個人,有的兩個一對走在一塊。」
赫爾是米德爾賽克斯步兵團的指揮官,有著鋼鐵般的意志。有人看見赫爾在他們師撤退的時候走在最後一個。有些炮兵往後方撤退的時候倒挺聰明,把大炮丟下就跑,省得麻煩。愛爾蘭步兵團的年輕指揮官們見此情形,自告奮勇收拾起丟棄的大炮。可是,沒了馬匹和挽繩,根本就別想拖動大炮。愛爾蘭步兵團當天一共損失了5名軍官,60名士兵要麼陣亡,要麼失蹤——其中大多數人當了俘虜,另有29人負傷。威爾金森·伯德雖然毫髮無傷地活了下來,卻在三個星期之後的另外一場戰鬥中失去了一條腿。西格納是一名德國步兵中尉,描述了手下見到英軍撤退,開始前進的情形,寫道:「我們已經損失了不少人,接下去還將繼續減員,可是仍然希望堅持打下去。防線前面200米開外有一條塹壕,裡面雖然還有人,可是白旗已經打了起來,豎在那裡。壕溝裡的人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有個軍官走了過來,把佩劍交給了我。不過,軍官後方遠處仍然有人在朝我們開槍。我跟軍官指出還有人在負隅頑抗,威脅立刻停止,不然馬上把他一槍打死。這個英國佬朝後頭擺了擺手,槍聲立刻停了下來。」
右側的約克郡步兵營表現出了視死如歸、同歸於盡的姿態。到了下午4點30分,約克郡步兵營的後路已經被切斷。一名德國號兵吹起英軍的停戰號,希望避免更多死傷。可是,營裡剩下計程車兵還在繼續戰鬥。其中一位指揮官名叫卡爾·亞特,是一名少校,42歲,帶著剩下的19名士兵最後發起刺刀衝鋒,結果身受重傷,倒地不起。亞特等人的行動到底屬於英雄舉動,還是蠢笨無用的徒勞反抗,這個問題雖然一直存在爭議,但亞特仍然為此獲得了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勳章是在亞特死後追授的,亞特被關在德國時企圖越獄逃跑,最後死在了獄中。有些約克郡步兵營計程車兵在陣地陷落時死在了敵人的刺刀下。不過,德軍放過了其中大多數人,對待傷兵也很人道。能夠逃回來和第二軍大部隊會合的人不多。重新集結的時候發現包括約克郡步兵營的上校在內,一共損失了17名軍官,還有大部分軍士和士兵。剩下計程車兵交由伯蒂·特里沃接管指揮。
中路的戈登高地營沒能接到撤退的命令。命令是在下午5點左右發出的,負責送信的傳令官以為250碼距離不遠,騎馬一會兒工夫就能跑過去。高地營當時正在嚴陣以待。看到傳令官揮手的只有一箇中尉。中尉當時正和敵人打得難分難解,根本就沒有時間傳話。三個排偷偷溜出陣地,主動發起進攻,終於重新奪回了防線。餘下計程車兵繼續從奧登庫特山脊向下開火,一直打到夜幕降臨。一同作戰的還有皇家蘇格蘭步兵營和皇家愛爾蘭步兵營一些走散計程車兵。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些蹊蹺,戈登高地營的指揮官和另外一名軍官發生了爭執,後者是一名名譽上校,名字有些怪異,叫作戈登,在南非戰爭中獲得過「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戈登聲稱自己的權力在營長之上,於是接管隊伍,帶著全隊人馬,趁著夜色向南進發。到了貝爾特里村,幾個軍官走進一家酒吧,發現裡面居然全是德國人。據這些軍官後來聲稱,他們立刻拔出手槍,與敵人交火,把敵人收拾了個乾淨。戈登帶走的這批人大概有750人,最後差不多全部走投無路,選擇了投降敵軍。這段苦難旅程具體細節究竟如何,其中肯定不乏高階軍官的相互推諉,一切都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被人遺忘。一名受傷的蘇格蘭軍官回憶起一個年輕的德國中尉給了自己巧克力,還問自己:「你們英國人幹嗎要跟我們作對?沒有用的。我們還有三天就要打到巴黎了。」
索爾代將軍指揮的法國騎兵早就在西面和敵人展開了戰鬥。英軍連夜撤退,一共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索爾代的法國騎兵,還有75毫米炮,在掩護英軍撤退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亨利·德·費隆將軍的地方部隊同樣對進攻勒卡託的德軍發起了進攻。要是沒有法軍支援,克拉克的大軍本可以早在下午就把史密斯-杜利恩的左翼全部端掉,那樣後果將不堪設想。第二軍撤退之後過了好幾個小時,德軍炮彈仍然傾瀉在第二軍留下的陣地上。「英國人撤退倒是蠻有水平,我們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察覺。」騎兵上尉弗萊赫爾·馮·德·霍斯特如是寫道。史密斯-杜利恩從與敵人的近身交戰中抽身而退,這可以說是一切戰場機動中最複雜困難的一招,從而為這場頑強抵抗畫上了句號。
德國炮兵上尉弗裡茨·施奈德寫道,「8月26日是我們團歷史上一個光榮的日子,不過,英國人同樣打得十分勇敢,這一點必須承認。雖然損失慘重,傷亡巨大,可英國人還是守住了陣地……那天晚上到了10點來鍾,我們在去往博瓦的路上看見一群俘虜從身旁經過,有40到50人,全都個子高高的,身板結實,身上的裝備和衣著給人印象深刻。相比之下,兩天前在圖爾奈抓到的那幫法國兵全是五短身材、皮膚慘白,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身上的軍服破破爛爛、拉里邋遢,簡直就是兩個樣子。」戰場上最受人歡迎的戰利品當屬英軍丟下的厚重長大衣,有好幾十件,質量上乘,最受德軍青睞。
德國人沒能包圍並且擊垮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一方面反映了克拉克的無能,另一方面也讓人看到克拉克兵團遭遇的抵抗有多麼頑強。第二軍8月26日防守的陣地在很多人看來,最終下場只能是全軍覆沒。史密斯-杜利恩自始至終沒有放棄,不僅沒有全軍覆沒,反而把部隊帶了出來,即使秩序有些混亂,但這樣的結果已經足以讓人接受。不過,這個結果一如蒙斯之役,絕對談不上英軍的勝利。史密斯-杜利恩的戰士們僅僅只是讓追趕者的腳步延緩了幾個小時,逃脫全殲覆滅的命運罷了。究其原因,主要在於敵軍行動遲緩,未能及時集結優勢兵力對付英軍。第二軍在勒卡託總共丟棄了38門大炮,官方公佈的人員損失數字為7812人。雖然不少掉隊士兵此後幾天陸續歸隊,可這個數字對於一支兵力不多的軍隊來說已經相當巨大。英軍此役傷亡總人數比較切合實際的考量當在5000人左右,其中可能有700人陣亡,2500人被俘,餘下均有不同程度負傷。
第二軍依舊走在撤退的路上。參謀官們站在路旁,指揮士兵返回各自的部隊。由於不少人把帽徽給了當地的法國或者比利時百姓,要想辨認清楚沒那麼容易。米德爾賽克斯步兵營的湯姆·伍拉科姆說起撤退路上的場景,百感交集:「一路上……真的是慘不忍睹,馬也好,人也好,死的死,傷的傷,路上到處都是。拖車、大炮、救護的汽車,運貨的大車、推車,各種各樣的東西擠得一團糟。你碰我,我碰你,沒有任何人引導。雖然打仗那會兒感覺自己快不行了,可這一天晚上感覺又活了過來,精力充沛。上陣殺敵的感覺真叫人興奮帶勁。」
史密斯-杜利恩的部隊已經趕在敵人前頭,領先了12個小時,德軍也無意緊追不捨。通過各團傷亡人數統計分析,不難看出克拉克在勒卡託的損失大概只相當於史密斯-杜利恩部的一半——和被拋棄在後面戰場的英軍不同,德軍鮮有士兵被俘。克拉克的戰果表明在蒙斯和勒卡託的十天戰鬥中,德軍戰場傷亡剛剛超過7000人。德國第一集團軍在整個八月份的戰鬥中只有2863名士兵陣亡失蹤,7869人負傷。考慮到克拉克指揮著一支217384人的大軍,這一點損失簡直微不足道。當然,克拉克可能還要為8000病號傷一番腦筋,其中大多數人都是因為腳上起了水泡,無法繼續行軍。到了20世紀20年代,英國的歷史學家們丟擲一個觀點,認為德國人有意虛報損失人數,不過這種觀點似乎並不可信。誠然,英國遠征軍在8月份這兩場戰役中都打得很堅決,這兩仗對於英國人來說也確實意義重大,只是對敵軍造成的傷害到底有多嚴重,的確既不像當時人們預測的那樣樂觀,也不像後來人們想象的那麼誇張。
德軍士兵經過這兩次交手,對英軍堅定的意志和高超的射術心存敬畏,不過,在德軍指揮官們看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德軍裹足不前。毛奇也對勒卡託戰役的結果表示滿意。克拉克的軍團還在繼續前進,英國遠征軍仍在不斷後撤。英國人將焦點集中在個人的英勇行為之上,把嚴峻的「全景」掩飾過去,構建起了屬於自己的英雄傳說。事實真相卻很可能只是因為史密斯-杜利恩除了背水一戰,別無選擇,然而待到開打的那一天,卻發現自己身陷荒郊野地之中,周圍除了甜菜,只有玉米茬子,一片混亂,一團糟糕,能夠有幸脫身,全靠老天有眼。當然,哪怕英國人嘴上不承認,法國人的一臂之力也是少不了的。
就在26日當晚,黑格給總司令部發去電報。按照史官埃德蒙茲日後的說法,黑格之所以這麼快發這封電報,純粹居心不良:「除了從勒卡託和博蒙特方向傳來的槍聲,我們沒有得到任何關於第二軍的訊息。第一軍能夠幫一幫忙嗎?」不能,第一軍當然不能。這一天已經過去,一同過去的還有黑格軍事生涯中這段不大光彩的經歷。按照埃德蒙茲的說法——應該承認,埃德蒙茲的這些話帶著怨氣,甚至惡意——這位第一軍軍長對勒卡託戰役從來閉口不談,如果非要說上幾句,也只是說史密斯-杜利恩選擇在勒卡託這麼個地方開戰是個錯誤。歷史學家對此的評論讀起來值得玩味——「我想黑格對於1914年8月應該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吧。」英軍士兵憑藉著自己的堅毅果敢與戰鬥技能,勉強彌補了那幫高階軍官的蠢笨無能。蒙斯和勒卡託這兩場戰役最重要的意義在於阻止了克拉克軍隊的前進勢頭。德國人每一天在法國的領土上少走一英里,霞飛重新部署的計劃就多一分實現的希望。時間就是關鍵,留給毛奇的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