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戰旗與軍號的陪伴下死去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實施「第17號計劃」

8月的頭兩個星期豔陽高照。法國、德國、比利時,還有英國計程車兵們在嬌豔的陽光之下,從下了火車後的集結點列隊出發,邁著整齊的步伐,穿過一片片黃燦燦的玉米地,在鄉間農人驚奇不解的目光注視之下,朝著敵軍走去。數百萬大軍一日之內要穿越好幾英里的遼闊地帶,有的在徒步行進,有的騎著戰馬,有的駕著大車,還有不多的幾個坐著原始落後的汽車。「頭髮、眉毛還有鬍子上都沾滿了塵土,」第十四步兵團的保羅·林迪爾寫道,「一隊大客車從巴黎開過來,打身旁駛過,我們就變得和道路一樣灰白了。」畢竟,在那個年代的法國,確實很難找到幾條鋪著碎石路面的公路。再看一看德軍,與每一個軍同行的都有2400輛運貨的馬車和1.4萬匹馬,把12英里長的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德軍和英軍已經各自穿上了灰綠色和卡其布軍裝,法國和比利時人則依舊保留了19世紀軍服那一抹鮮明亮麗的色彩。法軍士兵簡直可以說是盛裝上陣,在各色軍旗掩映之下,踩著鼓點、伴著軍號、迎著敵人的炮火向前邁進。1914年法國陣亡士兵的墓碑上,名字後面刻著一句簡單銘文「司號兵」的可不止一兩個。不少參戰部隊都擁有一支完整的軍樂隊,有些軍官還戴著潔白的手套。指揮官手持佩劍,身跨戰馬,走在隊伍最前面,帶領各自的部隊展開戰鬥。

從9月開始,交戰各路大軍開始競相挖起了塹壕,誰都想把自己埋藏得更深一些。不過,8月份在法國和比利時戰事的最顯著特點在於不管步兵、騎兵還是炮兵,各種部隊的動向雙方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士兵成群結隊地發起衝鋒,雖然面對的現代化武器威力強大,足以摧毀一切生靈,可他們還是一如古代騎士一般向前衝去。結果如何,除了個別幾位將軍之外,絕大多數人並不感到意外。法軍1914年8月22日一日之內付出的傷亡代價之大,為此後任何一個國家單日死傷人數所不能及。法軍最高統帥約瑟夫·霞飛將軍親自指揮的一系列戰役在旁觀者看來,與19世紀戰事幾乎在所有方面別無二樣,唯一的區別在於實在讓人看不出這位名將的軍事天賦到底體現在哪裡。法國老兵們深信不疑的只有一樣東西——精神,也就是所謂的「鬥志」——法國人相信唯此方可戰勝敵人的炮火,這讓超過25萬法國年輕人在短短三週之內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德軍同期死傷人數在三分之一上下。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屬於德國人的死亡時間來得稍晚一些罷了。

1909年的某一天,一位遊客在列日的街上四處閒逛。這是一座宏偉的要塞城市,位於默茲河兩岸,扼守著通往比利時的門戶要道。這位遊客長得實在無趣,臉上的肉鬆鬆垮垮,垂了下來,看上去永遠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無精打采的樣子。讓他目不轉睛盯著的並非列日氣勢恢宏的建築珍寶,而是守衛城市出入要道的一連串現代化工事堡壘。這位遊客便是44歲的埃裡希·魯登道夫上校。這是一位對軍事極其痴迷的戰士,被視為德國陸軍最為耀眼的將星。魯登道夫此次列日之行,正是為了實地考察心目中早已確定的「明日戰場」。魯登道夫深知攻下列日要塞,隨後橫掃中立國比利時,德國若想實現摧毀法軍的宏圖大計,成敗關鍵在此一舉。如此宏偉藍圖早在20世紀初年便由帝國陸軍總參謀長阿爾弗雷德·馮·施裡芬伯爵醞釀而成。施裡芬當時預想的是打通荷蘭,毛奇雖然採納了施裡芬的方案,卻將計劃改成了取道列日一線。這是因為毛奇認為應當保持荷蘭不受戰爭干擾,作為一個通向外部世界的中立通路,當作德國的「氣管」。事實證明,荷蘭也的確起到了這樣的作用。

事實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完全精確執行的「施裡芬計劃」,更加符合情理的說法應該是「施裡芬理念」倒是毫無爭議地存在過。該理念明確指出了兩個基本要點:其一,必須首先迅速擊敗法國,然後掉轉頭來,對付俄國;其二,要想實現第一要點,就必須完成巨大的兩翼合圍戰術,並將德軍主力集中右翼,以期畢其功於一役。1913年,魯登道夫從總參謀部作戰處處長的位置上被撤了下來,撤職的原因據說是因為過於固執、一味堅持認為德國倘若真想實現這場宏偉的戰爭構想,必定要大舉擴充兵力。誰知一年之後,魯登道夫發現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列日要塞跟前,在槍林彈雨、槍炮轟鳴之中扮演著唯有自己方可勝任的特殊角色。

法金漢在8月剛剛開始的時候曾經說過:「我們必須趁著現在廣泛蔓延的樂觀情緒尚未消失殆盡,抓緊時間,好好利用,這一點非常關鍵。」毛奇想做的也正是如此。他打算拿列日開刀,發起猛攻,打西線戰場上的這首場大仗。列日守軍約有四萬,另有一個野戰師增援,兵力遠在德軍預計之上。負責進攻列日的德軍軍長奧托·馮·艾米希向比利時人發去公告,揚言「我軍借道貴國,討伐意欲犯我之敵,望給予通暢道路。鄙人保證絕不讓比利時人民蒙受戰爭之苦」。

不過,當艾米希麾下來自威斯特伐利亞和漢諾威的德國士兵發起頭一波攻勢時,遇上的絕非什麼「道路通暢」,而是猛烈的炮火和各種輕型武器的激烈還擊。身穿草綠色軍服的德國士兵此前從未聽過憤怒的炮火是怎樣的聲響,還被打得丟盔棄甲,損失慘重。一位比利時軍官寫道:「德軍步兵排成一列列向前推進,我們只需將他們一排排地掃射擊倒……德國人完全沒有想過該如何排兵佈陣,只知道前仆後繼地一味向前……幾乎在肩並著肩前進,直到我們把他們掃倒在地。倒下計程車兵一層層堆積起來,屍體壘在眼前,真是可怕,甚至堵住了我們的槍眼,就連開火都感覺困難。」德軍用這樣的方式拉開了戰幕,其他幾個歐洲參戰國在接下來的幾周之內也會如此效仿。毛奇在列日收穫的不是勝利,而是頭一批沒了丈夫兒子,哭天搶地的女人!

比利時政府沉不住氣,立刻發表了勝利公告,上面寫著「我軍大獲全勝,德軍進攻均被挫敗」。誰知艾米希的進攻才剛剛開始。接下來數日之內,艾米希的部隊在猛烈的炮火支援下接二連三發起強攻。傷亡人數節節攀升。有一個旅兵員損失過半,旅長和一個團長雙雙陣亡。在對維斯格拉德發動的另一次進攻中,軍官死傷30人,士兵1150人。8月6日,戰場上新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艘齊柏林飛艇對列日空投炸彈,炸死9人,歐洲城市有史以來首次遭到空襲。

亨利·威爾遜早在戰爭爆發之前,就曾請求比利時人加強列日和那慕爾的防禦,可惜這樣的肺腑之言比利時人當時聽不進去。現在可好,比利時人發現自己的要塞面對持續進攻難以支撐。熱拉爾·勒曼將軍是列日要塞的衛戍司令,由於保持陣地連成一片實在太難,只好放棄努力,不再堅守。勒曼將近半數兵力緊急調配加入比利時野戰軍,試圖利用稜堡的交叉火力阻擋德軍突破。列日要塞堡壘和保衛法國東部邊境的堡壘一樣,均由混凝土修築而成,輔以巨大的土堤增強防禦,雖然並未配備足夠的機關槍,但在機槍火力覆蓋之下,深溝險壑足以讓敵軍步兵近身不得。每一座炮臺的防禦主要仰仗火炮的威力。這些巨炮有的鋪設鐵軌,暗藏炮臺之中,有的裝在鋼鐵炮塔之上,重量雖在百噸以上,卻仍然能夠依靠人工完成手動操作,沿軌道執行。

德軍動用了5個軍,共15萬兵力大軍壓城,試圖打通列日。進攻的德軍開始越來越多地利用夜色掩護,滲透至各炮臺中間地帶。按照上級下達的命令,德軍士兵夜間推進時,武器一律不準上膛,以免相互誤傷,可是混亂依舊,直到有人親自站出來領兵帶隊,才得以收拾亂局。8月7日清晨,魯登道夫上演了頗具戲劇性的一幕,他將幾支部隊重新集結起來——這些部隊之前已經被比利時人的炮火打得失去了鬥志——親自率隊,進入列日,守軍早已棄城而去,城內空無一人。魯登道夫憑藉如此輕而易舉的舉動,為自己贏得了德國陸軍最高榮譽勳章「藍馬克斯勳章」。帝國上下無人不知列日已被攻陷的訊息。就在一個星期之前,德皇的臣民們還鮮有人像1870年普法戰爭那樣信心滿滿。此時此刻,攻佔列日的訊息一經傳來,便在民眾當中掀起一股狂潮,狂熱一直持續至9月份。德國人和絕大多數民族一樣,雖然對濫殺無辜並無興趣,卻對攻城拔寨、贏得勝利,尤其是速戰速決情有獨鍾。國內大小城鎮陷入一片歡歌熱舞之中,人們紛紛走上街頭,載歌載舞。翌日,德國中小學生全部集合,參加慶典,放假一天,以示慶祝。

然而,慶祝還是來得早了一點。列日城雖然已經淪陷,可比利時人還佔據著周圍大部分炮臺,負隅頑抗。8月8日,卡爾·馮·艾米希將軍接替指揮攻城行動。艾米希放棄正面進攻,將6萬人馬部署在了一個封閉的「鐵環」之中,等待重型火炮的到來。比利時人不斷開火射擊,軍醫洛倫茨·特萊普林所在的團頭一批傷亡的有三個士兵。這三個人擅離職守,貿然離開佔領的巴爾尚炮臺,跑去默茲河裡洗澡。一發炮彈打來,彈片四散飛濺,導致三人身體不同程度劃傷和瘀青。這位外科醫生在8月11日的日記裡寫道:要不是出了這樣一樁事情,日子還真是過得無聊,「渾渾噩噩,平平穩穩」。特萊普林甚至寫信給妻子,要妻子寄一本書來,好打發時間。特萊普林的妻子告訴孩子們爸爸去了一個地方,那裡只能說法語。英格博格才四歲大,一聽就哭了起來,說:「爸爸要是回來,講的話我就聽不懂了。」

軍隊走到哪裡,哪裡的百姓就會對戰爭很快心生厭惡。「你根本想象不出我們這裡的日子過得多麼辛苦,」讓娜·範·布萊恩博格夫人的丈夫是根特市的一名醫生,她在給朋友的信中訴苦道,「不少人的生活都被毀了。皮埃爾想把我送去英國……可是,我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到時候想回家都回不了。再說,現在去的話也太遲了。」此時此刻,布萊恩博格夫人的祖國已經陷入困境,其艱苦程度之深遠不止於此。進攻列日引發了德國人的瘋狂舉動。他們認為是義勇軍在阻擋自己前進的步伐,瘋狂報復持續了一個月左右。德皇的軍隊犯下累累暴行,極盡殘忍。8月4日晚,貝爾瑙突然槍聲大作,村裡的德軍搞不清槍聲從何而來,慌亂之中,共有11名德國士兵被打死。德軍第二天即將10名村民殘忍殺害,以示報復,其中一家五口藏在地窖之中,亦未倖免。又過了一日,入夜時分,比利時軍隊一發炮彈打來,正好落在一個名叫聖哈德蘭的小村子,炸傷了好幾個駐守村中的德國士兵。德國人聲稱是村裡的一名教師給弗萊隆炮臺的比利時軍隊發的訊號,暴露德軍位置,於是將這名教師連同數名家人立刻槍決。第一場大屠殺同樣發生在這一天。馮·克萊威爾少將為人喜怒無常、歇斯底里,為了給自己部隊進攻受挫找藉口,竟然聲稱「列日城和周邊郊區的所有居民全都參與了反抗」。從4日開始,直到7日,克萊威爾的旅一共打死了117名平民。按照克萊威爾的說法,這些人全都參與了「大規模反抗」。

德軍另外一個旅也犯下了同樣罪行。這個旅由於進攻受挫,損失慘重,竟將怨氣發洩到了蘇馬涅這個小村子的頭上。村裡共有118名村民要麼慘遭槍殺,要麼被刺刀活活刺死,上百間民房遭到焚燬。德國士兵對倖存下來的村民叫囂道:「就是你們的兄弟躲在弗萊隆炮臺後面朝我們開的炮。」6日,德軍將居住在羅姆塞和奧爾恩的兩百平民抓來頂在前頭,當作人肉盾牌,進攻昂堡和邵德方丹兩處炮臺。德軍為了防止比利時炮兵炸燬默茲河上的橋樑,還抓來百姓,綁在橋上,不給吃喝數日之久。8月8日,一夥德國步兵衝進梅倫附近的一處牧場,把住在當地的72名居民全部抓了起來,其中包括8名婦女和4名年齡在13歲以下的女童,並將所有人全部處決。梅倫當地的村長隨後趕來,希望辨認死者身份,予以安葬,竟也死於槍下。村子絕大部分都被焚燬。奧爾恩和聖哈德蘭同樣有64人慘遭毒手,裡索納還有40人被德軍殘忍殺害。截至8月8日,列日一帶共有850名平民慘遭殺害,1300棟建築被付之一炬。德國人如此大肆報復,一來為了平息憤怒,二來為了顯示自己對列日的控制。弗朗科爾尚有一個稅務稽查員,因為父親被德軍殺害,於是找到德軍指揮官抗議,聲稱當地沒有任何平民反抗德國軍隊。這名德軍指揮官聳了聳肩,用法語答道:「有沒有都不重要。既然你們在列日殺了我們的人,我們就同樣有權殺你們的人。」

比利時人修築的掩體成了有效對抗野戰火炮的最好證明,只有克虜伯和斯柯達公司鍛造的最重的炮彈才能打穿比利時人的隱蔽炮臺。46歲的哈利·凱斯勒伯爵是一名預備役騎兵上尉,在列日外圍負責指揮一支彈藥運輸隊。一天早上,凱斯勒驚奇地發現竟然遇上了一群奧地利炮兵。奧地利人告訴凱斯勒他們是匆匆趕過來的,帶來了四門斯柯達公司製造的305毫米口徑榴彈炮。這些巨炮在8月12日開火,拉開了進攻序幕。克虜伯公司的四門420毫米口徑巨炮緊隨其後,展開炮擊。每門巨炮都配備了200名操作人員,在300碼外利用電子點火開炮,將穿甲彈發射出去。列日的防守終於支撐不住,鋼筋水泥被炸得土崩瓦解,夾雜著血肉斷肢,四散橫飛。一處陣地上,一發炮彈打來,一次就炸死守軍300人。勒曼將軍因為吸入濃煙,不省人事,被人從隆辛炮臺的斷垣殘壁中抬了出來。三十幾發炮彈便足以摧毀一陣稜堡。默茲河右岸的炮臺在13日終於落入德軍之手,左岸炮臺也在三天之後陷入沉寂。

攻佔列日要塞讓進攻的德軍部隊付出了傷亡5300人的代價。這場攻城戰雖然耗時11天,卻並未延緩德軍前進的步伐,因為德皇的大軍在繼續向前推進之前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完成集結。一部分部隊已經沿著12英里寬的走廊,迅速南下至法國邊境。兩支部隊兵力龐大,若要從如此狹窄的地帶通過,勢必產生擁堵。不過,列日之役的確造成了一些干擾。例如,德軍右翼進攻部隊未能迅速打通列日,從而錯失時機,他們只有做到這一點,才能趕在霞飛的部隊重新部署完畢,做好交鋒準備之前長途跋涉,穿越比利時和法國北部。

某些德國軍事專家戰前就曾說過,相對曠日持久的有限戰爭而言,一場速戰速決、摧枯拉朽的絕對戰爭更為可取。其中一位在1913年寫過這麼一段話:「雖然這樣的話聽起來感覺奇怪,可是將敵人的兵力和武器毫不留情地完全消滅才是最人道的目標。‘人道’這個詞的定義越廣泛,就越難有效開展作戰……(如此一來),仗會拖得越來越久,對各交戰國全體人民產生的後果也會變得越加慘重。唯有不遺餘力,投入一切可以投入的力量,才能迅速徹底地擊敗敵人。」這正是毛奇1914年8月一心想要實現的目標。

這場歐洲大戰在剛剛開始的頭幾個星期裡,法國的軍隊同樣在盡最大努力,試圖在德軍行動尚未完全起勢之前達成自己希望的目的。從比利時到瑞士綿延數百英里的邊境線上,德法兩軍虎視眈眈,互呈犄角之勢。霞飛的大軍為了實現「第17號計劃」,開始向前推進。弗朗索瓦·索爾代將軍麾下騎兵團的騎兵們身著拿破崙時代的華麗軍服,顯得奇裝異彩,他們正作為法國第五集團軍的先頭部隊,一馬當先向列日疾馳而去,沿途受到比利時百姓的夾道歡迎。然而,風雲突變。8月8日,索爾代的龍騎兵和長矛騎兵在距離列日城十英里處遭到德軍阻擊。法國人胯下的戰馬筋疲力盡,只能敗下陣來。法國騎兵的頭盔、胸甲還有馬鬃頭飾雖然炫目多彩,卻根本無法與殺傷力巨大的武器相抗衡。英國騎兵好歹配有步兵使用的步槍,接受過下馬作戰訓練。可索爾代的騎兵只有佩劍和1890式卡賓槍,用起來和手槍相差無幾。

一位輕騎兵中士後來描述了騎兵團蒙受的奇恥大辱。騎兵團原本打算對比利時境內的敵軍騎兵發起衝鋒,結果遭到了德軍步兵的致命火力還擊,許多騎兵被擊落馬下,死傷慘重:「這樣的場景一次又一次上演,有20-30回。」每打一次,法國騎兵的人數就少一些。如何管理戰馬是一門至關重要的軍事技能,法軍在這方面乏善可陳。索爾代的騎兵在戰役開始的頭幾個星期一日之內須長途跋涉35英里,有些團的行軍路程更加遙遠。第9甲騎兵團計程車兵在行軍日記中就曾有過48小時之內長途奔襲上百英里的記錄。每一匹戰馬需要馱載250磅的重量,又得不到良好餵養,加上鞍傷無人照料,疼痛難忍,很快便筋疲力盡,成批倒下。相比之下,英國騎兵受過訓練,懂得儘可能照料好自己的戰馬,留力備戰。法國,還有德國的騎兵則只會把這些可憐的牲口活活累死。

大戰早期的衝突當中,交戰各方戰鬥規模不大,不少士兵展示出對戰爭究竟為何物有多麼幼稚與無知。查爾斯·斯泰因是比利時擲彈兵團的一名士兵,他看到德國人炮彈打來,還在讚歎烈焰騰空、濃煙蔽日的景象是多麼壯觀,直到看見戰友四散逃竄,才恍然大悟,清醒過來。11日晚上,斯泰因所在部隊的一名哨兵慌亂之中開槍打死了一頭奶牛,因為奶牛距離哨兵崗哨太近,盯著哨兵直瞪瞪地看。德國有一個連的預備役士兵同樣幹了件荒唐的事情,他們在清晨的迷濛中隱約看見一群黑影在活動,於是猛烈開火,一頓好打,待到恢復秩序,才發現打死的原來是幾頭牛和一名回營的巡邏兵。法國上尉普略·德·迪於斯發現一枚啞彈落在身旁,好奇地俯身下去,想把啞彈撿起來。一個老兵見狀趕緊大喊起來,說這樣會灼傷自己——普略·德·迪於斯對於剛剛出膛的炮彈發燙這樣的常識居然完全不知。

就在毛奇的各路縱隊大踏步穿過比利時的同時,德軍與霞飛的大軍也在南面爆發了首場慘烈交鋒。8月3日,法國人進入了他們「丟掉的那個省」,這個省在1871年普魯士贏得普法戰爭之後便被普魯士吞併。1914年到底有多少法國人對阿爾薩斯和洛林真的心存懷念,我們不得而知。幾年前,有個年輕人在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些損失不過是歷史舊事罷了……我覺得這個問題不會讓今天的法國年輕人提起興趣,我也沒有興趣。」《祖國報》早在1908年就曾斷言:「對於大多數法國人來說,失去阿爾薩斯和洛林就好像英法七年戰爭一樣,早就成為遙遠的過去。」

不過,的確有一批人對於國土淪喪耿耿於懷,對於收復失地充滿熱情,不惜餘力。路易·拿破崙·科諾便是其中一位。這位將軍1914年任職騎兵軍軍長,大戰爆發之前每年都會帶著自己的龍騎兵團戰士在一處邊防哨所之內露營一宿,舉行紀念儀式,哨所所在位置正是通往阿爾薩斯的必經之路。類似科諾這樣的人不止一個。這幫人到了1914年已經成為法軍的高層首腦,在率軍出征之前無不揮淚宣誓,誓要解放自己的手足同胞。在這些人看來,同胞正身處敵人的奴役與壓迫之下,可事實卻是應徵入伍,加入德軍作戰的阿爾薩斯和洛林人最終竟然達到了38萬。阿爾薩斯省本是一個講德語的地區,卻在近代歷史的絕大部分時間裡處於法國統治之下。阿爾薩斯省南北寬百餘英里,東西縱深不足40英里,西面主要為孚日山脈——德國人稱之為「伏蓋森」(「vogesen」),好比將阿爾薩斯稱作「艾爾薩斯」(「elsass」),洛林稱作「洛特林根」(「lothringen」)一樣。法國和阿爾薩斯的接壤處沿山脊而走,山高林密,不少地方海拔可達3000英尺。

在北面,德國人修建了宏偉的米奇格要塞,布有地下掩體,相互連通,保衛通往斯特拉斯堡的去路。南面,古老的萊茵河沖積平原被夾在孚日山脈與阿爾卑斯山之間,穿過平原便可去往紡織業發達的小城牟羅茲。這條狹窄「走廊」雖然寬不足20英里,但軍隊完全可以由此從容通過。阿爾薩斯大部分地區皆為鄉野,盛產乳酪佳釀,尤以生產棉麻織物出名,因地處死角,前方正對著德國南部的崇山峻嶺,猶如裝在口袋底部,在戰略地位上並無多少價值可言。不僅如此,如果要對與阿爾薩斯交界的地方增援補給,德國人要比法國人從容得多。不過,毛奇早有先見之明,深知一旦戰爭爆發,倘若能夠就此收復東部舊省失地,這樣的誘惑法國人絕對無法抵擋。

佈防阿爾薩斯的德軍士兵大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法軍先頭部隊出現在眼前。法國士兵還是像以前一樣穿著長長的藍色外套,紅色軍褲,戴著平頂軍帽。德國人的普魯士父輩們在1870年不僅見到過這支軍隊,還打敗過這支軍隊。有一個德國士兵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法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圖畫書裡冒出來的一樣。」霞飛和他的部下沒什麼好抱怨的,他們並非事先沒有得到警告,繼續執著於這些花裡胡哨的軍服裝飾將是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早在1914年春,法國駐柏林武官塞雷上校就遞交過一份長文,對德國人的最新動向做了詳細彙報。塞雷指出德國人擁有榴彈炮與重型火炮,實力不容小覷。可是,巴黎的那幫高階軍官對此不置可否。塞雷同時強調德軍的灰綠色軍裝有助於隱藏遮蔽,肉眼難以發現,並且敦促法軍不僅應當換掉傳統裝束,就連劍柄、炊具,甚至衣服釦子這些閃閃發亮的東西都應該統統拋棄。塞雷在報告中援引德皇的話語,寫道:「(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以為軍裝應該具有美感、讓人愉悅……近身作戰的時候要想殺死敵人,就非得有效識別對手,這一點至關重要。現如今,兩軍交兵,陣地往往相距數里之遙,我們不應再這樣暴露自己。」塞雷在筆下寫道:威廉二世同樣對於士兵穿著的盛裝軍服退出歷史舞臺感到遺憾,可他同時宣稱戰爭發展至今時今日,已經成了一件「不再讓人感到開心、不再光鮮亮麗的事情」。

有一篇文章唱起了反調,讓塞雷上校大為光火。文章刊登在4月30日的《時代報》上,聲稱其他國家都對採用黃褐色軍裝後悔萬分,好在法國沒有幹出同樣的蠢事來。塞雷盛怒之下,再次致函陸軍部,痛陳老式軍裝讓法國士兵成了世界上最招惹目光計程車兵,寫道:「區別在於到底看得見還是看不見,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法國)士兵也會立刻引來敵人的注意,這樣對士氣產生的嚴重(負面)效果,要比讓士兵拿著一杆老槍上戰場打仗嚴重得多。」塞雷補充說道:「法軍在裝束上過於打眼,會在面對敵人時讓對手看得一清二楚。」法軍一直拖到7月才好不容易出臺新的規章,決定採用新的藍灰色便裝,也就是後來人們俗稱的「藍色天際」軍服。不過,這套軍裝直到大戰開始也沒有分發給士兵。

雖然,伊馮·杜拜爾將軍進攻阿爾薩斯的兵力達到26萬人,在法國五個集團軍中已是兵力最多的一個——法軍在隨後幾周進行了整編,改為七個集團軍——可是南面的法軍指揮官們從霞飛處得到的指示卻是,自己只有一個任務,那便是與敵交戰,儘可能多的牽制敵方兵力,將決定性一擊交由北面的友軍完成。德軍一開始並未做出像樣抵抗。杜拜爾部在通往牟羅茲的路上傷亡僅有百餘人。8月8日下午3點,牟羅茲的法國居民已經在歡慶藍白紅三色旗在城頭再次飄起,敵人早已棄城而去,逃之夭夭。凡法軍腳步所到之處,人們無不走上街頭,一遍又一遍地高唱起《馬賽曲》,載歌載舞。路易·博諾將軍是牟羅茲當地的法軍指揮官,他的父親就是阿爾薩斯人。博諾將軍特意安排了一場兩個小時的勝利大遊行,用雷鳴般的聲音大聲宣告:「阿爾薩斯的孩子們,經過44年的痛苦等待,法蘭西的戰士們再一次站在了我們神聖的國土上。他們是為了完成復仇大業,艱辛付出的第一批人。」

然而,慶祝活動並未持續多久。短短24小時之後,德軍援兵陸續到來,展開大舉反攻。兩軍冒著烈日酷暑,在小樹林和葡萄園裡展開混戰。德皇計程車兵們並非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奧托·特施納少校下令發起正面進攻時,只有參謀官和為數不多的幾個士兵服從命令,其餘的人全都躲進沙坑,不敢出來。特施納沒法子,只好揚言倘若再有人臨陣退縮,就要就地正法,這下可好,把躲在坑裡的一群人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個邁開雙腿,飛也似地往後方跑去。還有一位軍官被派去檢視前線戰況,結果遇上了一大股逃兵抱頭逃竄。這名軍官後來回憶道:「那幫人告訴我說他們被打敗了,想撤到萊茵河的對岸去。」不過,就在此時,戰局發生逆轉。德國人佔了上風,法國人只能放棄牟羅茲。博諾渾身顫抖著下令全軍撤退,退過邊界,撤回貝爾福。

讓霞飛憤怒的不單是軍事挫敗,還有精神羞辱。他嚴厲呵斥了博諾,批評博諾貽誤戰機,博諾原本可以乘勝追擊,一舉摧毀敵軍架在萊茵河上的橋樑,再在牟羅茲大擺一場慶功宴。這位法軍最高統帥早就打算在阿爾薩斯舉行遊行,展示勝果,提升全軍士氣。可是,現在不但慶祝沒有搞成,博諾還在一味強調自己遭受敵軍壓制,要求增派援軍。這位法國將軍和主要下級軍官於是被齊齊革職,罪名在於指揮撤退時「混亂無序到令人無法形容的地步,馬匹、大炮,連同掉隊計程車兵亂作一團」。誠然,霞飛並未向法國民眾透露兵敗受挫的訊息。從中可以看出這位法軍總司令從一開始就在為人行事上表現得極其獨斷專行,如此專橫霸道也將在霞飛日後的指揮中得到進一步體現。

不過,勝利的訊息很快就在德皇的盟友當中傳了開來。「晚上傳來了好訊息,德軍(在牟羅茲)打敗法國人,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奧地利中學女教師艾塔·吉寫道,「就是這些德國人!他們難道真的是冉冉升起的新勢力嗎?昔日榮耀的法國難道註定就此衰落下去,變得星光黯淡嗎?」不過,對於身在阿爾薩斯的不少德國士兵來說,他們和自己的法國敵人一樣在這場戰爭初體驗當中遭受了沉重打擊,遍體鱗傷。8月10日,一位炮兵軍官對威廉·凱森中士說道:「這麼久以來,我們一直都在盼著開戰。可是,現在看到現實如此殘酷,又開始害怕,哆嗦得想回頭。」凱森在給女友海琳的信中寫道:「那個軍官的話讓我清醒過來,久久無法忘記,因為我知道別人也有著和我同樣的想法。就在那個軍官說話的時候,有幾個人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報告說法國要求談和。你一定想象不到聽到這樣的訊息,我們有多麼興奮。哦,這些人全都瘋了。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這場生死存亡的鬥爭才剛剛開始,不到用光最後一個芬尼絕不會停止。這場戰爭將是歐洲的最後一戰。」

再往北面,37歲的恩斯特·克洛普准尉一面注視著戰場,一面陷入悲思。克洛普來自普福爾茨海姆,和平時期是一位藝術家。此時此刻,死去的戰友就在眼前一行行躺著,等著被人埋進土裡。這些人拼死奪取的那座法國小村莊已經在戰火中差不多成了廢墟。人們在吵著嚷著,乞求得到一點吃的喝的,能夠有人幫忙把馬、豬,還有牛從馬廄和圍欄裡救出來。這些吵吵鬧鬧的聲音讓克洛普覺得壓抑低落。「我真的不願回憶這些邪惡的暴行,」克洛普在日記裡寫道,「我從沒見過任何事情比戰場更叫人心裡難受,那麼多人就這樣死了、傷了。我們雖然打了勝仗,可我感覺非常難過。村裡看上去好像剛剛被古代的匈奴人洗劫過一樣。沒有一樣東西是完好的。廚房、箱子,還有地窖,吃的喝的全被搜得一乾二淨。就連肥堆也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數以百萬的年輕人在他們的初次戰鬥經歷中有著和雅克·裡維爾同樣的迷茫與困惑。裡維爾這一年28歲,這位法國知識分子是作家安德烈·紀德的好友。裡維爾和戰友們眼看房屋被熊熊大火吞噬,在烈焰中垮塌,依稀感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軍事比賽,置身於虛幻的戰爭當中,欣賞空曠操場上升起的煙火表演。裡維爾看著騎兵衝過邊境線,心想兩邊軍隊相隔如此之遠,到底該怎樣區分哪一邊是法國的騎兵,哪一邊是德國的騎兵。他很快明白,要想分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敵人,根本就做不到。裡維爾所在部隊就對自己的龍騎兵開了火,好在沒有造成什麼傷亡。每次聽到炮聲,裡維爾也和所有新兵一樣,分不清這一炮到底是自己人打的,還是朝自己打來的。他突然想起一些更加奇怪的比喻:「在遠方的天際線上,三個長槍騎兵高舉長矛,從草地上慢慢跑過,看上去就像船隻在遠方的驚濤駭浪中顛簸起伏。」

當然,也有一些年輕人至少有那麼短短一陣子讓人覺得熱情高漲。呂西安·拉比22歲,是一名軍事醫學院的學生,動員入伍之後專門負責抬擔架。拉比對自己無法參戰大失所望,到了8月10日實在忍受不住,於是放出豪言,說要扯掉胳膊上的紅十字臂章,找幾個志同道合的戰友一起偷偷溜出去殺幾個德國人。拉比在日記裡寫道,自己一聽到敵人對救護車開火的訊息就怒不可遏,滿腔熱情立時被點燃。「我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個,因為像我們這樣擅自行動,肯定得不到批准。」拉比聲稱自己完成了目標,然後回到部隊繼續幹自己該乾的活。「很久以來,我一直希望能夠做成這件事情。現在,我可以繼續履行我的職責,懷著更加輕鬆的心態去幹好醫務兵這份工作了。」

德法兩軍在阿爾薩斯的最初交鋒並無什麼精妙的戰術可言,只是反覆投入兵力,利用人海戰術,直接沿著行軍路線發動進攻,根本沒有嘗試散開隊形,分散部署。指揮官們不以為然,堅持認為短兵相接的遭遇戰實在太多,防不勝防,因此只能採用這種戰術。為了保持衝擊力,士兵們在更多情況下排得密密麻麻,肩並肩向前邁進,而非像碎石一樣分散開來。可是,結果是慘痛的。法國人也好,德國人也好,進攻士兵一旦遇到敵人的機關槍和火炮,下場只能是慘不忍睹。

職業軍人之前早就花過大量時間來思索,倘若面對這樣的局面,應該如何應對——早在差不多十年之前,自動武器就在中國的滿洲展示過駭人的殺傷力,這一幕當時也被不少歐洲軍事觀察家看在眼裡。德國人從歷史教訓當中吸取經驗,給自己的軍隊裝備了馬克沁機關槍。1914年配備的馬克沁機關槍已經多達12500挺,標號「mg08」,還有更多在生產當中。人們普遍相信毛奇軍隊配備的自動武器按兵力比例來說要比英國遠征軍多。可是,事實並非如此。英國生產的維克斯機關槍作為馬克沁機關槍的改進產品,瞄準距離2900碼,成為此後五十年大多數重型機槍的鼻祖。不過,在「一戰」開始之後的頭幾周內,英國報紙在提到自動武器時用的還是法語詞「mitrailleuses」。

俄國人使用的同樣是以馬克沁機槍為原型的改良產品,由於子彈要比英國人和德國人的子彈重量輕一些,所以在槍膛上做了改動。所有這類機槍全部採用水冷機制,重量在40磅左右,如果算上彈匣裡的子彈帶,每一條彈帶會增加大約15磅的重量。機槍通常需要三名士兵共同操作,有效射程在1100碼。子彈散射在瞄準點周圍數平方碼的「被彈面」上,這樣能夠增加殺傷力。法國人更喜歡自己製造的「哈其開斯機關槍」。這種機槍通過彈夾裝彈,採取氣冷方式,雖然容易卡殼,卻不失為一把好槍。不過,法國人戰爭初期在自動武器數量上不如德國和英國。霞飛軍中機槍一開始並不多見,後來才為人所知,並且得一雅號「高貴武器」。法軍指揮官個個都在抱怨自己沒有配備足夠的這種武器,不能不說是一個莫大的諷刺。不過,回到8月份那會兒,即便幹勁再足的指揮官,也沒有誰願意和機關槍扯上關係,因為這種武器用起來實在太過直接粗暴。1914年值得一提的顯著一點就在於雖然機槍數量不多,只有區區幾挺,但是造成的死傷卻令人瞠目結舌,聞之色變。

約瑟夫·雅克·塞澤爾·霞飛身為法軍最高統帥,一時之間幾乎成了獨掌法國大權的唯一一人。霞飛將統帥部設在一座學校之內,地點位於維特里弗朗索瓦的羅約·科拉廣場。這座小鎮就坐落在馬恩河畔。霞飛在統帥部裡發號施令,一手操縱著法軍的生死命運。他每天清晨5點便離開住所,開始一天的工作。霞飛的住處距離統帥部不遠,房東好像叫作什麼沙普龍先生,是一位工兵主任,已經退役。霞飛本人之前也當過工兵,現在就和這位沙普龍先生同吃同住,每天一到中午11點便回到沙普龍先生的家中吃午餐,這個定時習慣也提升了霞飛的名望,讓人知道他處變不驚,臨危不亂。霞飛只在1914年8月才暫時放棄了飯後午休的習慣。晚飯一般在6點半開餐,和英國軍官食堂的慣例一樣,統帥部的軍官吃飯時嚴禁談論和軍事有關的「業務」。晚餐過後會召開一次晚間會議,時間不長,美其名曰「小小增進一下關係」。到了晚上9點,總司令便會上床就寢。

絕大多數英軍將領都對個人穿著外表相當在意,可霞飛手下的軍官看上去常常讓人感覺不修邊幅,邋里邋遢。霞飛本人臃腫的體態也成了某些人嘲諷的物件。據說按照法軍軍規要求,軍官人人都要學會騎馬,可是到了霞飛這裡,這條規矩肯定只能作廢。霞飛1914年已經62歲。他出身貧寒,父親是個酒商,家裡一共養了11個孩子,霞飛靠著天生的過人才華才一步一步脫穎而出。霞飛大部分軍旅生涯都在法屬殖民地度過。1911年,法軍總參謀長一職出現空缺。約瑟夫·加利埃尼本是最合適的候選人,卻堅稱唯有霞飛,而非自己才能擔此重任。霞飛以沉默寡言出名,習慣安靜傾聽,而非滔滔不絕地發表意見。他在統帥部開會或者應對危機局勢時往往一坐好幾個小時一言不發,叫手下將領不僅心裡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甚至有些提心吊膽、不知所措。

霞飛為人實在,不善虛情假意、玩弄心計,對於旁枝末節的小事唯恐避之不及,只對事關重大的決策感興趣。霞飛在統帥部有一批支援者。這幫人並非傻子,懂得如何在陳規舊習的緊密束縛之下思考行事。任何富有創意的意見都是不受歡迎的。斐迪南·福煦將軍或許稱得上他那個時代法國最具能力與號召力的軍事將領。據說福煦早在1911年就對總參謀部的一位軍官提出告誡,要小心提防毛奇可能採取兩翼合圍的大包圍戰略:「你去告訴霞飛將軍……永遠不要忘記一點,德國人會拿出35個軍的兵力來跟我們在戰場上一決勝負,他們會把右翼安排在靠近英吉利海峽一帶。」然而,法軍統帥部沒有意識到北面戰線的重要意義。霞飛犯下了致命大錯,將精力幾乎完全集中在德法邊境之上,一門心思自己搞進攻,開戰頭三個星期對於敵人動向幾乎沒有做過任何研究。

如果這位總司令謹慎明智一些,至少會稍稍按捺一下,等到得知俄國人在東線採取行動之後再先發制人,大舉進攻。戰事爆發不久就有情報警告德軍在比利時的兵力之強,大大超乎原先預計。可是,霞飛仍然在8月11日下令發動總攻。進軍阿爾薩斯成為一道美味大餐。兩天之後,霞飛將總兵力的三分之一投入到了對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的進攻當中。不少士兵原本只是農民,甚至連頭髮上沾著的稻草還來不及撣去,就踏著大步向德國人發起衝鋒。伯爾納·德拉貝是一名下士,他所在的旅接到的命令只有輕描淡寫的幾個字,任務就是「圍攻斯特拉斯堡」。德拉貝下士可沒把旅長和這些大話放在眼裡:「看他那一身黑衣紅褲的窩囊樣子,就像(1859年)索爾弗利諾僥倖沒被打死的殘兵敗將一樣。」德拉貝對下令逼著自己上前衝鋒的上校也沒有好印象,寫道:「這傢伙老了,根本就不知道敵暗我明,火力有多麼要命,還沒等你往前衝就打了過來。炮彈和機槍子彈跟下雨一樣,劈頭蓋腦地落下來,所有人都在四處逃命。說什麼上刺刀,乾淨利落地結果敵人,讓這些騙人的謊話統統見鬼去吧。頭一個被打死的連敵人長什麼模樣都沒看清就倒了下去。等到(我們)真正見到德國人,才知道他們穿的是灰色衣服,躲在大約50米開外的地方,要不是頭盔上的尖釘閃閃發亮,根本就認不出來。接下來說是撤退,結果差不多成了潰逃。」

塞雷上校戰前是法國駐柏林武官,一直以來都在擔心本國軍官隊伍裡有太多半吊子混混,而非受過正規軍事戰術教育、真真正正的職業軍人。塞雷在一份報告中寫道:「法國現在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座工廠,工廠裡面有太多工程師和發明家,卻沒有足夠的工頭和領班,德國這方面的人倒是很多。現代戰爭重兵作戰,需要的到底是靈光乍現的天才,還是老老實實幹活的呢?」按照法軍定下的規章制度,能夠得到提升的軍官要麼是一把年紀的老資歷,要麼就是碌碌無為的窩囊廢,要麼兩者兼有,完全靠著論資排輩或者人脈關係。這樣的政策在1914年讓法國人付出了沉重代價。從上至下,成千上萬法國家庭在動員令下達兩週之內一下陷入憂傷與悲痛之中。尼斯一位伯爵夫人有個嫂子,據說擅長通靈之術,能與鬼神溝通。大戰爆發前幾個月,這個女人預言伯爵夫人的兒子會在20歲這年死於槍傷。結果,這個靈媒巫婆的預言在阿爾薩斯得到了應驗。

洛林方面,德國第六集團軍由45歲的巴伐利亞親王魯普雷希特指揮。第七集團軍同樣位於親王麾下,居於第六集團軍左翼,扼守阿爾薩斯南部。回到那個年代,德國軍隊仍然保持著地域上的統一性,這樣的特點將在日後不復存在。魯普雷希特親王的軍隊主要由巴伐利亞士兵組成。毛奇指示親王保持戰略防禦,只需牽制住儘可能多的法軍有生力量即可,大包圍將在北面展開。因此,兩支德國集團軍此時此刻都在靜待霞飛的動向。

法國人在8月19日重創敵軍,再次攻佔了牟羅茲。不過,法軍同樣損失慘重,牟羅茲當地居民在迎接法軍到來時也變得小心謹慎起來。有些人在法國人頭一次到來的時候大肆慶祝,結果等到德國人一回來就遭到殘忍報復。阿爾薩斯人害怕這一次又會再有反覆。保羅-馬裡·包將軍對於拿下牟羅茲心滿意足,不願繼續向東推進。再往北面,愛德華·德·卡斯特諾將軍已經率部進入洛林西部。那裡是一片開闊的鄉間地帶,分佈著採煤和採鹽的礦區。法軍依舊按照自己的傳統方式進入洛林,軍官騎在馬上,連同旗手和軍樂隊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法軍一路走來,德國人並未製造什麼真正麻煩,這是因為他們已經在以東20英里的地方做好了精心準備,好好「款待」遠道而來的法國人。阿爾薩斯和洛林地區擁有多條極具戰略價值的鐵路,不少車站專門建有多條岔線,方便部隊搭乘火車上下。位於洛林邊境線上的村莊尚佈雷就是如此,其車站主體建築無論式樣,還是規模,都如同一座小型城堡。德國人有意誘敵深入,讓法國人放心前進,直到進入口袋,再從三面夾擊。

倫敦的《泰晤士報》17日對霞飛軍隊的前景表示樂觀,充分反映出該報對於戰場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要麼到手的就全是錯誤情報。文章寫道:「法國人已經準備就緒,迫不及待。法軍如果此時繼續向前挺進的話,請不必感到驚訝,因為這樣的進取精神才最配得上法蘭西的軍事天才。」法國人的確在繼續前進。整整四天,卡斯特諾的部隊一直在緩慢向前推進。負責斷後的德軍部隊有些反應過頭,且戰且退,走走停停,不僅把沿途放棄的村莊一把火燒了個乾淨,而且展開頑強抵抗,打得還相當來勁,反而影響了誘敵深入的計劃。截至15日早上9點,法軍傷亡已經超過千人。

卡斯特諾本人對於深入洛林發動進攻持反對意見,認為應當謹慎行事,自己的部隊只要能夠守住南希一帶的山頭據點,讓敵人放馬來攻即可。然而,霞飛堅持認為應當乘勝追擊,繼續向前進攻,頭幾天取得的戰果讓他更加相信勝利就在眼前。再往南面,第一集團軍已經拿下薩爾堡。19日當晚,卡斯特諾再次敦促手下進攻洛林的軍長斐迪南·福煦務必謹慎行事。不想福煦連同友鄰部隊竟於次日排成密集縱隊,穿過這片林木相間的丘陵,一路向前打了過去。法軍進攻投入兵力共計320個營,火炮超過1600門。德法兩軍在阿爾薩斯和洛林的中間地帶展開激戰,雙方均損失不小。

左翼法軍以東西方向為軸排兵佈陣。德軍堅守不出,靜待福煦計程車兵送上門來。只見法國士兵穿著藍衣紅褲,排著整齊的隊形,齊步向前,場面甚是壯觀。法國人勇敢地趟過一處寬闊水淺的溪谷,朝著坐落在山頂的小城莫朗日進發。據守山頂的德軍在那裡修建了一個巨大的軍事基地,居高臨下,一眼望去,由南自西數英里範圍內一切動向盡收眼底、一覽無餘。德國人用了足足44年來好好研究地形,勘測距離,等的就是這一刻到來。德國人將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全軍部署停當,一切就緒,只等給法國人迎頭痛擊。這簡直就像一場軍事演習,要是說得更加具體一點,就像當年拿破崙打仗一樣,打得又準又狠。在莫朗日西北方向的高地上,150毫米口徑榴彈炮已經就位,一列列77毫米火炮和機關槍也在高地兩側的山坡臺地上佈置完畢。法國飛行員向指揮官發出警告,德軍陣地火力強大,幾乎堅不可摧,結果遭到無視。進攻的法軍分成兩列縱隊,從克萊梅西森林和布里德森林的中間地帶向前逼近。這場戰役雖然今時今日只有專門研究戰爭的軍事學生才知曉,可無論規模大小還是慘烈程度都足以讓人聞之色變。

想象一下,當天展現在佔據制高點德軍士兵眼前的景象該有多麼壯觀——福煦一聲令下,4.3萬名法軍士兵越過莫朗日山下的開闊平原,如潮水一般向前衝來。山上的敵軍看得一清二楚。迎接法國人的是猛烈的火力,如冰雹一般傾瀉而下,將他們打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有兩個師傷亡慘重,一名法軍軍官描述起當時的情形,說道:「場面極其混亂,步兵、炮兵,連同笨重的大車,戰鬥補給品、團裡的備用品,還有那些錚亮的汽車,裡面坐著我們優秀的參謀官們,全都磕磕碰碰,擠在一起,橫七豎八,既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也不知道該去往哪裡。」這片殺戮之地的後面有一座小村莊,名叫方丹聖巴伯,成了法國人治療傷員的據點。戰地醫療站傷兵滿營,根本忙不過來。等到下午時分,方丹村裡打水和公共洗衣的地方已經躺滿了成百上千號傷兵,呻吟聲不絕於耳,地上血流成河,許多人奄奄一息。與此同時,更加糟糕的事情發生在了福煦的右翼,由於友鄰部隊潰敗脫逃,整個側翼被完全暴露在了敵人面前。

德國人對陷入合圍的法軍開始發起三面夾擊。巴伐利亞步兵開始投入戰鬥,把光靠大炮還沒做完的活兒收拾乾淨。福煦的部隊在莫朗日山下當日一天戰鬥傷亡就超過5000人。其中1500人被集中起來,草草安葬在了一個簡陋的公墓裡頭。真正傷亡人數當在兩倍左右。不少死者從名字來看都是阿爾薩斯人。還有158個是俄國後裔,要麼就是俄國公民,陰差陽錯死在了這裡。這些人的墓碑上名字寫得敷衍潦草,像什麼「picofayborrisof」「nicolaibororghin」「fryajedimitry」之類的拼寫錯誤比比皆是。死者當中有一位副隊長,是輕騎兵團的,名叫查爾斯·德·居里埃爾·德·卡斯特諾。查爾斯的父親戰前是霞飛的參謀長,共同參與制定了「第17號計劃」,雖然對進攻洛林持反對意見,卻最終只能聽命於霞飛。法軍在莫朗日山下慘遭屠戮,血染沙場,霞飛難辭其咎,應該承擔絕大部分責任。莫朗日當地的居民同樣付出了沉重代價。山谷裡有一個小村莊叫作達和林。戰役結束後,趾高氣揚的巴伐利亞士兵洗劫了村子,殺死了村裡的神父,揚言村民們同情法國人,把村民全都趕了出去。魯普雷希特親王打了勝仗,帶著隨從參謀到附近的迪約茲森林視察戰場,見到武器、衣服和裝備丟得滿地都是,一片狼藉,也不禁嚇了一跳。

20日當晚,卡斯特諾對屬下的糟糕表現實在忍無可忍,下令全軍撤退。法軍後撤15英里,退回法國境內,在默爾特河重新安營紮寨,那裡有座小山丘人稱「南希的大皇冠」,利用高地足以守住全城。幾天之後,也就是24號,法國《晨報》的一名記者向讀者詳細描述了災難降臨到法軍頭上的經過,給了法國民眾為數不多一窺戰場真容的機會。文章寫道:「連也好,營也好,一路上秩序混亂,毫無紀律。女人也混在行軍隊伍當中,和士兵們走在一起,手裡還抱著孩子……小女孩穿上了星期天才穿的漂亮衣服,老人提的提,拖的拖,一大堆東西奇奇怪怪,什麼都有。整團整團計程車兵倉皇逃竄,慌不擇路。給人的印象是紀律已經完全崩潰,不復存在了。」

負責指揮這一仗的那位法國將軍卡斯特諾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習慣,每天早上會在下屬面前大聲宣讀頭一天陣亡的軍官名字。8月21日這一天,將軍在讀到「查爾斯·卡斯特諾」這個名字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卡斯特諾共有三個兒子,查爾斯是頭一個戰死沙場的。將軍接著往下念,直到把所有名字全部唸完。不過,洛林前線的情況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糟糕——卡斯特諾還有能力相當迅速有效地重新集結部隊。德國人雖然同樣傷亡慘重,在福煦部隊撤退時無力立刻展開追擊,但把卡斯特諾北南兩面友鄰部隊打回去的本事還在。這樣的經歷對於每一位法國軍人來說實在太過痛苦,難以面對。路易·德·毛迪伯爵在撤出薩爾堡之前帶著參謀官一起立正敬禮,德軍猛烈的炮火就在身旁炸響,軍樂隊還在吹奏著「前進吧,洛林!」

不過,回到1914年8月份那會兒,每一位指揮官都在人力投入上毫不吝嗇,對於人員傷亡並不在意——待到後來,交戰各國無奈之下才意識到原來血肉之軀也並非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資源。德皇還是一如既往地信口開河,高調宣佈8月20日的洛林戰役創造了「戰爭史上最偉大的勝利」。德國人之所以在1914年8月對於未能達成目的感到失望,一個關鍵原因就在於德皇也好,他的那幫軍事將領也好,統統犯下了一個錯誤。他們未能理解在這樣一場20世紀工業大國的對抗當中,軍事行動的意義在於實現事先制定的目標,而非僅僅贏得一場區域性勝利。當戰場投入兵力多達百萬之際,只求給敵人造成十數萬人的死傷是遠遠不夠的。

不過,在那些日子裡,法國人在莫朗日遭受的慘敗也在其他地方上演。在阿爾薩斯和洛林慘遭屠殺僅僅只是霞飛糟糕表現的冰山一角。隨著這出蹩腳大戲一幕接一幕展開,在戰線的其他地方,法軍在與德軍的逐次交戰中蒙受了更為慘重的傷亡。在最北面,夏爾·朗勒扎克將軍指揮第五集團軍的五十萬大軍已經深入比利時境內,沿默茲河而上,經色當和拉美濟埃,在與德軍交戰之前進抵小鎮迪南。8月14日夜,夏爾·戴高樂中尉所在的團經過長途跋涉,早已人困馬乏,筋疲力盡,士兵們躲在迪南的民房屋簷之下休整。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德軍的炮彈便傾瀉到了小鎮頭上。守軍在經過一陣慌亂之後重新振作起了士氣。德軍的輕武器發出急促的嗒嗒聲,法軍士兵奮不顧身,越過鐵路線,朝著默茲河上的一座橋樑衝去,要搶在敵人之前把橋控制在自己手裡。

戴高樂剛剛跑了20來碼,就感覺「有什麼東西擊中了自己的膝蓋,像被鞭子抽中一樣,被絆了一下。我跌倒在地。德布中士當場中彈身亡,倒下來壓在我的身上。周圍一陣子彈呼嘯而過。滿地都是死傷計程車兵,我能聽見子彈打在他們身上發出的悶響。我掙扎著從人堆裡爬出來,那些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奄奄一息」。年輕的戴高樂中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慢慢爬到了默茲河的橋上,他幫著把團裡剩下的人集合起來。待到夜幕降臨,戴高樂好不容易找了一輛大車,爬了上去。車是往後方運送傷員的。他後來做了手術,取出子彈。這一槍打中了戴高樂的右腓骨,導致坐骨神經麻痺,說來倒也奇怪,竟然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而他所在的團,連同整個第五集團軍已經開始撤退。

霞飛和大部分高階軍官希望決定性的一擊能夠由朗勒扎克在南面的友鄰部隊完成,地點就在戰線中路的阿登防線。法國統帥部早在制訂作戰計劃時就留下隱患,並不清楚如果英國人參戰的話,到底能有多大幫助。那支小小的英國遠征軍正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朝著法比邊境前進。可是,即便到了這個關頭,法軍統帥部對英國人在邊境是否有所行動,仍然沒有絲毫興趣。霞飛從法軍飛行員和情報官員那裡收到一連串報告,據說大批德軍已經北上,越過邊境,朝著自己的左翼襲來。比利時人同樣報告了敵人的動向。按照比利時人的描述,身著灰綠色軍裝的德國士兵排成長龍,敵人的大軍正在橫穿自己的國家。這些報告起到的唯一作用便是讓霞飛得出結論——霞飛事實上大大低估了對手的兵力——認為既然毛奇軍隊兩翼兵力如此強大,那麼中路勢必薄弱。這位法軍最高統帥並未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應對來自北面的威脅之上,反而堅持己見,認為法國的決定性一擊應該在於穿過阿登山區,向盧森堡和比利時南部挺進。霞飛於是在8月21日下令——這是法國曆史上最重大的軍令之一——命令第三、第四集團軍的九個軍從沙勒羅瓦和凡爾登中間發起進攻,第五集團軍同時在桑布林展開攻勢。

英國遠征軍的亨利·威爾遜爵士在當天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我此刻心中半是激動振奮,半是憂鬱哀傷。人類歷史上最波瀾壯闊的一場戰鬥就要在今天打響。」法軍統帥部在給第三、第四集團軍指揮官的指令中要他們不用擔心,絕對不會遇到什麼頑強抵抗。事實卻是,法國人即將遇上的德軍擁有十個軍的兵力,這支大軍由德皇的皇子威廉皇儲親自率領。「小威廉」和他的參謀長期待著建功立業、榮耀加身。偵察報告讓德軍對法國人的動向意圖瞭如指掌。德軍完全沒有把毛奇採取守勢的話放在心上,根本無意擺出防守架勢,他們才不會坐視其他部隊按照「施裡芬計劃」贏得關鍵勝利,搶得頭功。於是乎,德軍傾巢而出,與打上門來的法國人相遇,就此展開了一系列極其慘烈的遭遇戰。

22日清晨,大霧瀰漫,法軍排著成列縱隊,大步向北,穿過維爾通,這裡剛剛進入比利時境內。騎兵策馬小跑,在前方開路,在快要接近貝爾維農場時遭遇到猛烈火力進攻。農場坐落在一座陡峭的山頭之上。一道鐵絲紮成的柵欄阻擋住了騎兵們前進的腳步,法國人無法實施側翼迂迴。在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裡,兩軍展開鏖戰,殺得血肉橫飛。維爾通的街道上擠滿了法國步兵、騎兵和各種火炮——在瀰漫的大霧中,大炮也失去了作用。德國人試圖向前發起進攻。德軍指揮官下令讓士兵們高聲歌唱,以便搞清楚對方是敵是友。法國士兵同樣齊聲高唱《馬賽曲》,這是他們當中的不少人這輩子最後一次唱起這樣的旋律。有一支法軍步兵部隊佔領了陣地,士兵們看上去一個個無精打采、士氣低落。有一位軍官名叫凱昆斯,是名上尉,命令士兵們冒著炮火,把佇列動作再過一遍。按照這個團的團史記載,此舉「竟然讓全營一下子恢復了活力鬥志」。如此說法實在荒唐可笑,不足為信。

有位下級軍官向師長進言,對於繼續盲目冒進表示擔憂。一個年輕軍官聽到了二人的談話,日後回憶道:「我現在還記得特朗蒂尼安當時說話的那副樣子。他高高在上,盛氣凌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教訓道:‘將軍,你的膽子實在太小了!’我們只好繼續向前打。」不想大霧竟然突然散去,法國步兵、騎兵和炮兵們一下子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暴露在山頂德軍炮手的眼皮底下。回想當年75毫米炮剛剛使用的時候,有些軍官還反對安裝護板保護炮手,說什麼「法國軍人要敢於面對面地正視敵人」。令法國炮手慶幸的是,這般徒逞匹夫之勇的蠢貨終究會被淘汰。不過,維爾通戰役爆發之際護板還鮮有使用,炮兵發現敵軍的榴彈炮從高角度打下來,彈片四散飛濺,招架不住。第十二輕騎兵團的騎兵們也遭遇了同樣慘劇,被成片成片的炸翻在地。

步兵們試圖通過短距離衝擊,重新對山頂發起進攻。按照法軍野戰勤務條例估計,一條攻擊線在敵人每次重新上膛之前,能夠在20秒鐘之內向前推進55碼。一位經歷過維爾通戰役的倖存者憤憤不平地說道:「寫出這種條例的傢伙恐怕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武器叫作機關槍。類似這樣的‘咖啡豆研磨機’有兩臺,工作起來的聲音我們聽得一清二楚。我們的人每次上前發起衝鋒,陣線的人就會少一些。打到最後,上尉只好下令:‘上刺刀,給我衝!’這時正好趕上晌午……熱得像鬼一樣。我們的人揹著全副武裝,沿著草坡往山上跑,累得氣喘吁吁。只聽見身後鼓聲陣陣,衝鋒號也吹了起來。我們根本無法接近德國人,還沒跑到跟前就全被打倒在地。我中了槍,躺在地上,直到後來有人把我抬了下去。」埃德加·德·特朗蒂尼安將軍一手主導了這場慘敗,雖然事後受到質詢,卻沒有治罪,反而因為這一上午的瘋狂得到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