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德里納河的災難

禍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頁,共2頁

雖然,西線將成為這場大戰的主戰場,屠殺卻是從東線先開始的。康拉德·赫岑多夫指揮的奧匈帝國軍隊對塞爾維亞率先發難,以報大公被刺的一箭之仇。7月29日天剛矇矇亮,貝爾格萊德的居民們就被槍炮聲驚醒,聲音是從河邊的邊境要塞澤蒙的方向傳來的。幾個小時之後,奧地利海軍的淺吃水炮艇開始沿著薩瓦河和多瑙河順流而下,炮轟塞爾維亞首都。炮彈擊中了大教堂周圍的一些建築物。街上頓時空無一人。河上有座橋樑,是連線塞爾維亞與哈布斯堡帝國的必經之路。塞爾維亞士兵引爆了橋上的炸藥,爆炸聲震耳欲聾。碎石四散飛濺,擊中了一艘奧地利人的炮艇,船上大部分士兵墜河淹死。塞爾維亞工兵見此情景,興奮不已。

人們成群結隊地企圖逃出城去,他們在貝爾格萊德車站圍住了三列火車,這些火車正吐著蒸汽,準備開往東部。火車最後還是吐著黑煙,緩緩出發了。家家戶戶穿著形形色色的衣服,凡是拿得動的行李一律帶上,就連車廂頂上也堆得滿滿的。奧地利軍艦的炮彈從河上打過來,在最前面一列火車周圍炸開,車上的人群立時陷入一片混亂。「槍聲、炮彈爆炸的聲音,還有女人、孩子驚恐的哭叫聲混雜在一起,」斯韋塔·米盧蒂諾維奇寫道,「幸運的是並沒有人被彈片擊中,輪機長開足馬力,全速衝過死亡區域,向託普希德駛去……(與此同時,在貝爾格萊德)經過第一輪炮擊之後,不少女人開始給男孩子披上披肩,套上裙子,以為這樣做會讓敵人將其當成女孩,手下留情。」

塞爾維亞外交部官員日萬·日萬諾維奇寫道:「奧匈帝國1914年7月對塞爾維亞宣佈發動的這場戰爭來得如此突然,讓人措手不及,簡直就像地震、火災和大洪水。塞爾維亞已經經歷過兩場巴爾幹戰爭,難道現在不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和平嗎?」日萬諾維奇的這番話顯得虛偽做作,他本人就是「埃皮斯」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維奇的妹夫,後者正是刺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背後主謀。就算塞爾維亞人民不該因為奧匈帝國對自己的祖國宣戰遭此大難,那些秘密參與黑手會陰謀的人也根本沒有資格扮演無辜的受害者。可是,這幫人要做的正是假裝清白。

塞爾維亞領導人心裡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指望在軍事上贏得對奧地利的勝利。可是,如果軍隊能夠勉強撐下去,等到兵強馬壯的幾大盟友在其他地方打贏勝仗,那麼這一仗也許多少,不,應該說是完全有利可圖。一個泛斯拉夫人的國家將從哈布斯堡帝國的廢墟上崛起。學校裡,老師們在地理課上給孩子們教的可是從前的塞爾維亞國。馬其頓、達爾馬提亞、黑塞哥維納、克羅埃西亞、巴納特,還有巴齊克,統統都是塞爾維亞版圖的一部分。有位英國遊客對塞爾維亞人的遭遇頗為同情,寫了這麼一段話:「每每看到多瑙河對岸的風光,每一個塞爾維亞人都會難以釋懷。每一個塞爾維亞人都在翹首遠眺對岸那個曾經屬於他們的帝國。同胞們的家就這樣星星點點地散落在那一片帶著柔和棕色、藍色和黃色的平原上。」為了故國家園,塞爾維亞人不惜一戰,就像那首古老民謠傳唱的那樣:「我是一個塞爾維亞人,生來就是一個戰士。」

與此同時,隔河相望另一邊的奧匈帝國統治者們發動了這場蓄謀已久的戰爭,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軍隊雖然外表光鮮,不可一世,事實上早已僵化腐敗,垂垂將死。亞歷山大·馮·布羅施·阿雷瑙將軍戰功赫赫,多年來一直輔佐弗朗茨·斐迪南南征北戰。阿雷瑙在7月29日滿心歡喜地寫道:「奧地利這個國家倘若論起潛力來,比美國還要大。奧地利人從當年的忍辱負重、碌碌無為、無所事事、軟弱無能,現在一下子變得鎮定自若、生機勃勃、沉著穩重。每一個人都為偉大的祖國和領袖感到驕傲不已!那封(給塞爾維亞的)最後通牒著實令人振奮……接下來的動員如此順利。現在又正式對敵宣戰,縱使我等軍人也感覺喜出望外。任你俄國熊如何嚎叫,也休想插手干涉!這一招接一招,環環相扣、步步進逼,縱使俾斯麥和老毛奇二人在世,處理起來也斷無這般英明果敢、大刀闊斧……遊刃有餘。塞爾維亞被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已經搖搖欲墜,朝不保夕,跟著的那幾大強敵也被統統鎮住,不知所措。塞爾維亞人早就清楚縱使任何人插手,也救不了自己。」阿雷瑙的這番話突出反映了奧地利的指揮官們究竟有多麼目中無人,將這場歐洲大陸的戰禍劫難視為兒戲,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人物首推康拉德。軍事領導人的樂觀情緒也影響到了普通民眾。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就寫過這樣的話:「這恐怕是過去三十年來,我頭一回感覺自己是個奧地利人,想和這個帝國再去努力奮鬥一把。這個國家曾經讓人感覺毫無希望。現在卻處處可見奮發向上的氣氛,簡直再好不過。只要從一開始充滿勇氣地去幹,就能讓人自由釋放。」

奧地利把整個歐洲拖入了大戰,只是為了懲罰,或者說得更加確切一點,消滅塞爾維亞。可是,同盟國將要面對的對手要比塞爾維亞更加強大,也更加難以對付。為了在戰場上擊敗協約國,緊密合作勢在必行。7月30日,德國駐維也納武官卡爾·馮·卡格內克上校向毛奇的副手提出請求,要求「必須絕對做到開誠佈公,互通有無,避免重蹈以往聯合作戰的覆轍」。然而,事態發展截然相反。同盟國之間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進行有效合作。康拉德或許自有理由,只動用一小股兵力來對付塞爾維亞,以防對手先發制人,留著奧地利陸軍的大部分主力應對俄國的威脅,畢竟俄國人在波蘭的加利西亞地區蠢蠢欲動。只有待到打敗俄國,才能轉頭好好收拾塞爾維亞人。

德皇威廉二世在7月31日給維也納的信中寫道:「在這場艱苦的鬥爭中,勝負關鍵在於奧地利應該集中主要兵力對付俄國,切莫同時分兵進攻塞爾維亞。由於我軍大部分兵力將受到法國牽制,因此這一點尤為重要。在這場大戰中,德奧兩國必須並肩行動。塞爾維亞只是一個小角色,無足輕重,只需採取最基本的防禦措施即可。」德皇的話可謂常識,康拉德卻對此置之不理。不管是在這件事情,還是其他事情上,這位奧地利陸軍總參謀長空有滿腔熱情,卻思維混亂,分不清輕重緩急,竟然將兵力一分為二。康拉德用19個師去對付塞爾維亞人的11個師,然後調派另外30個師去加利西亞和俄國人的50個師決一勝負。德奧未能通力合作,達成戰略一致,雙方都負有責任。兩國都只顧按照自己指揮官的意圖行事,各自為戰。康拉德在波斯尼亞調派了兩個集團軍,兩支部隊一開始相距70英里,這樣做只是為了從西面進攻塞爾維亞和塞國的小兄弟蒙特內格羅。還有一支集團軍原本留在奧地利境內,8月份只用了三個星期便匆忙組建完畢——如此做法形同兒戲——就被重新部署到了加利西亞,打算從貝爾格萊德西面渡過薩瓦河,南下進攻。

進攻塞爾維亞的軍事行動由波斯尼亞總督奧斯卡·博迪奧雷克將軍負責指揮。此人剛剛搞糟了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薩拉熱窩的安保工作,卻在一個月後受邀指揮如此至關重要的軍事行動。博迪奧雷克雖說打了一輩子光棍,唯一的事業就是當兵,卻對軍事發展的方方面面,現代的也好,重要的也好,一概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博迪奧雷克一生從來未經戰陣。奧軍訓練裝備乏善可陳。軍中的斯拉夫士兵早就心存不滿。指揮官們對於火炮彈道等技術細節從不關注,毫無興趣。博迪奧雷克本人曾經千方百計阻撓購買現代山炮,而這種武器用於塞爾維亞的地形將十分管用,所謂步炮協同純粹就是空話。1906年的一場戰略會議上,參謀官們正在討論補給方面的問題,博迪奧雷克打斷討論,插話說道:「打仗就要捱餓!要是今天給我20萬人打一仗,我保證只要10萬人就能打下來。」

有人以為康拉德及其屬下都是英勇的騎士,渾身上下散發著維也納宮廷的高貴氣質,可這幫人在戰爭期間的愚蠢野蠻行徑讓這一切幻想統統化作泡影。康拉德及其幕僚早在入侵塞爾維亞之前就已開闢第二戰線,專門對付不忠的少數族裔——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納從7月26日開始實施軍管。成百上千塞爾維亞人被關押起來,其中包括三位奧匈帝國國會議員。在斯洛維尼亞,地方官們坐著馬車,從一個區竄到另一個區,大聲宣佈實行宵禁。一小隊人馬每經過一個十字路口都會停下來。先是一個鼓手把鼓敲得咚咚作響,吸引人們注意。接著會出來某位地方名流,穿著黑色外套,戴著高頂禮帽,高聲朗讀宵禁告示。

過往路人很少有人真正留心正在上演的這一幕。借用斯洛維尼亞人瓦倫汀·奧布拉克的話來說,這是因為「人們尚未意識到宵禁令的真實意圖」。宵禁的確是過於嚴苛了。發出反對之聲的報社紛紛遭到強行關閉。在杜布羅夫尼克,有50人遭到處決,其他地方被殺的人更多。在奧地利,據說有些捷克人僅僅只是因為喊了幾句「塞爾維亞挺住!」就慘遭毒打,在林茨甚至有人被活活打死。這個帝國生活居住著200萬塞爾維亞人。如此暴行頻發,將迫使成千上萬塞爾維亞人越過邊境,加入貝爾格萊德的軍隊作戰。

與此同時,塞爾維亞人民並非空有一腔狂熱的民族主義熱情,他們同樣知道如何拿起武器,上場打仗。在過去的兩次巴爾幹戰爭中,塞爾維亞人已經積累了足夠經驗,而這卻是哈布斯堡帝國軍隊所不具備的。塞爾維亞人從來不懼犧牲。來到塞爾維亞的外國人總會感嘆塞爾維亞觀眾對於《科利奧蘭納斯》的瘋狂喜愛。這場莎翁筆下最血腥的名劇每每上演,劇院總是座無虛席。塞爾維亞人將這場與奧匈帝國的鬥爭視為千載難逢的良機,可以藉此實現建立泛斯拉夫人國家的大業。塞爾維亞人口不過區區400萬,卻動員組建了一支將近50萬人的軍隊,八成兵力已經在西線部署停當。盟友蒙特內格羅的4.5萬兵力則在更為靠南的地方就位待命。

塞爾維亞人將在祖國的崇山峻嶺中展開反抗,他們將得到地方游擊隊,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革委會」士兵的支援。《泰晤士報》的隨軍記者寫道:塞爾維亞軍隊「不容小視」,將給奧地利軍隊製造「相當麻煩」。這樣的話不能不說頗有先見之明。塞軍士兵中間沒有階級之分,大家互為同志,鮮有出身高低的等級之見。一個普通士兵如果和某位軍官是老鄉,相互認識,通常會先敬禮致意,再互相握手。官兵之間這樣打交道在其他國家軍隊當中幾乎難以理解。「我們都是塞爾維亞人,都是農民出身,這是我們大家的驕傲。」有位塞爾維亞上校向一名美國記者解釋道。不過,塞軍武器匱乏。1914年動員部隊裡有三分之一計程車兵沒有配發步槍。國內彈藥生產效率低下。到了7月末,由於急需武器,只好經常挨家挨戶搜查槍支。軍裝也是之前巴爾幹戰爭留下來的,早就破破爛爛。許多新兵只能分到短上裝和帽子,有人甚至連這一點行頭也分不到手。塞爾維亞總參謀長在向陸軍部的彙報中指出,應該下令告示新兵從家裡自帶衣服靴子前來報到,因為「我們這裡根本就沒有軍裝,至少暫時沒有」。不過,好在塞爾維亞人喜歡打仗,而且能征善戰。塞爾維亞人把這場戰爭首先視為一場充滿浪漫色彩的冒險。每一個團開赴前線時都會有兩到三個吉普賽人走在前面,有的吹著風笛,有的拉著一種塞爾維亞特有的提琴,有時哼著情人的戀歌,有時唱著勝利的讚歌,還有的時候吟誦著歷史長詩。

「埃皮斯」的妹夫日萬·日萬諾維奇對於這股躁動不安的樂觀熱情描述道:「日夫科維奇的人們在高唱:‘我們打敗了土耳其人,我們趕跑了保加利亞人,現在該輪到奧地利人了。來吧來吧,讓奧地利人看看到底誰更厲害’。」地質學家塔迪加·佩約維奇看到士兵從克拉古耶維奇的後方基地列隊出發,奔赴前線,隨身裝備居然只有一把鏟子和鶴嘴鋤,卻士氣高昂,鬥志萬丈,他不禁驚訝不已。士兵們興高采烈地開著玩笑,說這些鏟子和鋤頭都是專門用來埋那些德國死屍「施瓦本」的——塞爾維亞人用這個詞來表示弗朗茨·約瑟夫和威廉二世的僕從走狗。奧地利人在戰場上只裝備了10釐米口徑火炮,也沒有重型火炮。相比之下,塞爾維亞人不僅擁有更加現代的15釐米口徑榴彈炮,而且很快就會讓對手看到他們用起這些武器來是如何得心應手的。

塞軍總參謀長拉多米爾·普特尼克元帥已是67歲高齡,依舊能征善戰。此人與黑手會過從甚密,卻沒有幾個塞爾維亞人為此擔心。七月危機爆發之際,這位堅強的老兵正在匈牙利溫泉療養,把塞爾維亞的戰爭計劃鎖在了貝爾格萊德的一處保險櫃裡,鑰匙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才能拿到。普特尼克的手下無奈之下,只好用火棉炸開保險櫃,取出檔案。奧地利人最後一次展現戰時風度,讓這位老將軍回國。普特尼克雖然輕微感染肺炎,可8月5日已經重回崗位,指揮作戰了。

塞爾維亞政府清楚,首都貝爾格萊德坐落在多瑙河畔,是本國與匈牙利的交界之處,一旦開戰,勢難守住,於是將政府檔案和工作人員全部提前轉移東撤至尼什。一同轉移的還有幾位重要特使,俄國特使瓦西里·斯特蘭德曼便是其中之一。動員令一下,到處亂作一團,火車也只能緩慢前行,路上耗去的時間幾乎是正常時間的兩倍。塞爾維亞大臣們剛剛在新的住地安頓下來便立刻把俄國公使團圍了起來,要求俄國迅速提供武器裝備支援。塞爾維亞人一開始提出的要求是20萬套軍裝和4臺無線電發射器。

即便如此,漫不經心、疏忽大意仍是常事。財政部公務員米蘭·斯托雅迪諾維奇寫道:「我們直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我們和祖國到底要做什麼……只是相信塞爾維亞一定會贏得勝利。我當時搞不懂,現在也沒弄明白,這份自信從何而來?這種對勝利的瘋狂信念究竟從何而來?我們只有400萬人,敵人卻有4500萬。而且,就是這種穩操勝券的信念讓我們在面對戰爭時表現得胸有成竹,甚至在歡歌笑語。為了轉移到尼什,我這個部門需要前前後後忙上整整兩天兩夜,所有人都在唱個沒完沒了,人人眼神發亮,信心滿滿,這邊房間裡一群人剛剛唱完,隔壁另外一幫人又拉開嗓子,唱了起來:

保加利亞,你這個叛徒,

來到佈雷加爾尼察河干上一架!

滾吧,奧地利,滾吧!

同樣的命運在等著你!

不過,隨著奧地利人在多瑙河上的軍艦,還有對岸匈牙利一側的大炮對準塞爾維亞首都一起鳴炮開火,貝爾格萊德居民一時間傷亡慘重。警察從一條街道跑到另一條街道,腳下路上全是碎石玻璃,眼前的人個個灰頭土臉,滿身血汙,耳畔傳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警察警告市民要麼找地方躲起來,要麼趕緊逃命。不少人一把拿上能夠帶走的家當,踉踉蹌蹌地逃去鄉下避難。可是,鄉下到底安不安全,又有誰說得準?日萬·日萬澤維奇第一眼見到貝爾格萊德遭到炮轟時感慨道:「我現在終於體會到了為什麼土耳其人要管老城叫作‘戰爭之家’。這個名字實在太貼切了。炮彈從各個方向飛來,在城裡四下炸開,到處都是。」

斯拉夫卡·米哈伊洛維奇是一名醫生,早先的幾場戰爭中曾經為國參戰。他見到首都有些人處變不驚,竟然待在城裡不走,感到非常驚訝,寫道:「只要炮火一停,咖啡館就會重新開業,人們也會趕緊跑回店裡,來上一杯葡萄酒,或者一杯拉基亞,聚在一起談論最新的訊息,等到喝完再匆匆忙忙跑回家去,等著新一輪炮擊開始。敵人的炮火持續不斷,在城內四處開花,恐懼進一步擴散……食品供應出現了不少問題。炮火一停,就會看見女人、孩子,還有老人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手裡提著籃子,趕快找齊要用的東西。」

約萬·祖約維奇在外交部上班,8月6日一整天都在幫著貝爾格萊德地質學會的工作人員收拾東西,把珍藏的隕石標本打包裝箱。沒想到待到裝箱完畢,卻發現找不到辦法,趁著奧地利人炮擊還沒開始把木箱給運出去。到了第二天,法語協會的圖書館被炮彈擊中,燃起熊熊大火。祖約維奇又和一群市民忙上忙下,把館裡的藏書給搶救出來。可惜,圖書館最終還是被燒成了一堆斷垣殘壁。當晚,貝爾格萊德大學大部分校舍也被燒燬。祖約維奇在日記裡痛苦地寫道,情況已經相當明瞭,奧地利人炮口對準的就是文化設施。祖約維奇後來把那些隕石標本全都搬回家中,好好藏了起來。

與此同時,兩個奧地利集團軍正從南面和西面橫穿波斯尼亞,向位於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交界處的德里納河大步前進,一路塵土飛揚。每一名步兵都被60來磅重的背包壓彎了腰,在炎炎夏日下揮汗如雨。奧軍士兵雖然每人都配發了肉罐頭作為額外給養,可這會兒大多數人已經把罐頭丟在路上,沒有隨身揹著。奧地利人遲早會為此追悔莫及,因為野戰炊事房和補給車還遠遠落在大部隊後面。「我們星期一穿過亞布拉尼察,到了拉馬,」馬提亞·馬雷希奇是馮·拉奇伯爵步兵團的一名士兵寫道,「天氣實在太熱。感覺渴、渴、渴!身上的行頭重得像鉛一樣,天氣熱得讓人實在難耐,可還得繼續向前,向前。人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問自己,到底為什麼來到這個世上。難道就是為了來受罪的嗎?」

開車的奧地利士兵簡直拿汽車不當一回事,要知道軍隊裡就那麼為數不多的幾輛寶貝汽車。巴爾幹半島的公路沒有鋪路,坑坑窪窪,開車的全然不顧,只知一路猛衝。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是一名自願兵,專門負責開車,8月6日的日記寫得相當難過:「要是照這樣繼續開下去,車子很快就會全部報廢。這些人看來認為汽車是永遠不會壞的。」人群熙熙攘攘,拖車大炮排成長龍,一眼望不到頭,把從波斯尼亞通往前線的每一條道路都擠得水洩不通。「堵成這個樣子,很難相信路會暢通起來,」帕拉維奇尼在經過一整天交通混亂之後寫道,「我花了9個多小時,才開了差不多40公里。」有幾個士兵向下士埃貢·基希彙報,說找到一個士兵的屍體,屍首的頭和手腳都被塞爾維亞人砍了,大腿上的皮膚也被剝去。基希將信將疑:「如果士兵說的是真話——我對此表示懷疑——那麼塞爾維亞人把這個可憐的傢伙肢解分屍,並非出於發洩獸慾,獲得快感,而是為了在開戰之前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奧軍士兵快要到達德里納河時突然發現天空中佈滿了「大大的蒼蠅,嗡嗡作響」(基希語),全都不知怎麼回事。這幫對戰爭一無所知的年輕人接著回過神來,原來聽到的是子彈飛過頭頂的聲音——這是他們頭一次聽到子彈的聲音。8月10日,博迪奧雷克的部隊開始從三個地點渡河。三個渡河點都位於貝爾格萊德的西南兩面,兩兩之間相距50-100英里。在巴塔爾,有一隊人馬通過了浮橋。浮橋搭好不久,一頭是波斯尼亞,另一頭是塞爾維亞。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軍樂隊還在演奏軍樂。塞軍一發炮彈打過來,落在樂隊中間,當場炸死好幾個樂手,其他人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進河裡。奧地利人的音樂戛然而止。

奧匈帝國主力部隊利用夜色掩護,在德里納河西岸集結,打算待到拂曉時分利用火炮掩護渡河。可是,奧地利人自己的炮彈不知怎麼射程變短了,有的落在河裡,有的落到了正在等待渡河的奧地利步兵頭上。基希下士看見一發炮彈在一棵樹的樹冠上面炸開,樹下站著一名師長和參謀官,兩個人都穿戴得整整齊齊。「見鬼了,」將軍嚇得夠嗆,趕緊勸道,「差一點就落到頭上,我們最好還是躲到後面去。」不過,塞爾維亞守軍天剛破曉就撤離對岸,遠遠退進內陸,把德里納河的水上通道拱手讓給了入侵者。

博迪奧雷克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事情有多丟人。他在8月12日的日記裡還自鳴得意地寫道:「今天我的戰爭才算真正開始了。」奧地利人直到15日才在東岸站住腳跟,開始緩慢向前推進。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寫道:「地平線上四處騰起煙柱,標誌著我軍向前推進到了什麼地方。不斷有火堆被點燃。乾草垛堆得到處都是,就是為了幹這個的。敵人的大炮在猛烈開火。這番場景像極了一場精彩的野戰演習。」相比之下,基希下士的筆下則是一場悲劇:「我們在開闊的田野上不停行軍,只有抽空打個盹才能停下腳步。身上的衣服和裝備因為剛才渡河已經全部溼透。敵軍就在前方,可我們還要面對其他敵人,這個敵人要更加可怕——重重的背包壓在背上;氣力早已耗盡;灌木叢的枝丫撕破了衣衫,割傷了皮膚;蕁麻刺得人渾身難受;肚中早已空空如也;經過了午後的炙烤,接著還要忍受入夜之後的霜凍——我們就這樣到了萊斯尼卡。路上偶爾經過一間小木屋,或者一座小村莊。村裡早被洗劫一空。唯一能夠見到的活物就是幾隻雞。」

奧匈帝國悍然入侵迫使平民百姓紛紛拿起武器,展開大範圍抵抗。法國人在1870-1871年同普魯士的戰爭中就採用過這樣的招數,這種戰術「二戰」期間也將得到廣泛運用。不過,回到1914年,塞爾維亞卻是唯一一條戰線能夠見到人們廣泛採用這種戰術——奧地利人對此大為光火。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報告說游擊隊員在前線後方幾英里處出沒,利用廣袤的玉米田做掩護,朝自己開槍。有一支奧軍部隊正穿過林地進發。叢林中突然竄出一名「革委會」士兵,朝著胡果·舒爾茨中尉近距離開槍平射。舒爾茨中尉當場倒地身亡。那個塞爾維亞人也被亂槍打死。奧地利士兵圍上前去檢查屍體,發現這個塞爾維亞人依舊雙目圓睜,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一看就知道這個人對於用自己的生命換取敵人軍官的性命,感到十分滿足」。大部分民兵會採取更加隱蔽的方法,靜待敵軍通過,然後再從後面開火,打得敵人手忙腳亂,只知胡亂放槍。

「(我們計程車兵)就像受到驚嚇的雞一樣四下逃竄,」埃貢·基希寫道,「不管有沒有看見敵人,有沒有下命令,東一槍、西一槍、左一槍、右一槍地亂打一通。結果誤傷了很多自己人……亂開槍計程車兵雖然人數不多,製造的麻煩卻不小。有一名下士在我身後一直在吹哨子,讓士兵停下來,不要胡亂開槍。我突然聽到有人倒下,轉身一看,只見那名下士倒在地上,鮮血從前額汩汩冒了出來,一會兒工夫就一動不動了。軍官們又是吹哨,又是大聲喝令,花了十來分鐘工夫才讓士兵們停止放槍,這樣才能繼續前進。沿途見到的景象慘不忍睹,偶爾見到幾個打死的塞爾維亞人,可更多是自己人,都是被我們團裡的戰友打傷的。這便是我們經歷的第一場小規模遭遇戰。」

奧地利人下定決心,打仗就要按照自己的規矩來打。奧地利人將打游擊視為大不敬,是一種冒犯。不僅如此,他們生怕塞爾維亞人哪怕取得一丁點兒勝利,都可能引發奧匈帝國境內斯拉夫少數族裔的同情。在哈布斯堡帝國治下的波斯尼亞,奧地利人採取先發制人的壓迫政策。弗朗茨·約瑟夫的臣民被成批押上火車,當作人質,只要「革委會」有所行動,敢搞破壞,就將立即處決。與此同時,在塞爾維亞,有位軍長告誡手下軍官務必確保自己計程車兵「狂熱地相信自己在道德和兵力上佔有優勢」。奧地利情報處處長奧斯卡·馮·胡拉尼洛維奇上校就警告過奧軍可能碰上游擊隊。奧地利軍方的意見是隻要有人膽敢反抗,就要堅決執行自衛軍事管制法,毫不留情,絕不手軟。

就這樣,成千上萬塞族平民未經審判便被隨意槍決絞死,絕大多數都是無辜百姓。舉個例子,8月16日,有5個農民被拖到第十一步兵團團長跟前。這5個人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斯洛維尼亞人還是克羅埃西亞人,總之據說都是游擊隊員。步兵團人事行政參謀開口問道:「你們誰看見他們開槍的?」幾個士兵立刻答道:「是上尉,還有10個士兵也都看到了。」這幾個倒霉的農民於是被帶到一處河堤上面,勒令跪下,然後一槍打死。雖然,我們在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的記述中能夠找到不少其他的類似事件,細節方面也非常詳細生動,可是如果僅憑書面文字就認為他對塞爾維亞人的指控屬實,未免過於草率。帕拉維奇尼描述了自己所在分隊8月17日是如何遭到敵人襲擊的。敵人是在前線後方的一塊玉米地裡開的槍。奧地利人趕緊派出巡邏隊前去偵察,結果抓回來63個人。巡邏隊聲稱發現一些女人和孩子也揹著步槍,還有一位神父身上藏了好些手榴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