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過去了,」帕拉維奇尼寫道,「眼前屍橫遍野,一片慘象。為了避免槍聲讓(我軍)士兵受到驚嚇,這些人都被用刺刀活活刺死。神父的鬍子應該是被扯下來的。這幫人對我們這樣壞,我們的人實在氣不過才這麼做。當天下午,我開車到了沃斯尼察,看見絞刑架上吊著14個塞爾維亞人。是科科托維奇中校下的命令絞死這些人。仍然有人從房頂上朝我們的部隊開槍。這裡的人對我們恨之入骨,人人都是敵人。這裡的人太會耍陰謀詭計了,小孩子還有老婦人雖然看上去低聲下氣,可我得時刻提防,小心被他們一槍打死……我們不是在和一支30萬人的軍隊作戰,我們是在和整整一個民族為敵。這樣的戰爭看上去簡直就像受到了宗教的狂熱驅使。神父是最可怕的煽動者,修道院也成了煽風點火的場所。」
東線遭到處決的平民為數不少,尤其是奧匈帝國計程車兵在塞爾維亞處決了大量平民,這些行徑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都被照相機給拍了下來,照片也被公之於眾。奧地利人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們並不覺得懲罰屠殺那些所謂的義勇軍或者奸細間諜會令自己面上無光,反而是管理施政的重要一環。康拉德希望能夠讓儘可能多的人看到這幫傢伙的下場。劊子手在照相機前得意揚揚地展示屍首,好比冒險家在人前炫耀獵獲的珍禽異獸一般。有一位在塞爾維亞作戰的奧地利軍官8月24日寫道:
迎面走來一隊犯人,大概30個,據說都是義勇軍,被關在一起等著處決。很多人圍在一旁,跟著這幫人走,裡頭有奧德斯卡奇親王和魏斯中尉。圍觀的人們按捺不住憤怒,揮起拳頭照著這些人腦後好一頓猛揍。全都是些可憐的傢伙,被綁了起來。我們試圖讓人們平息下來,可是根本做不到。行刑的地方就在林子邊上,修道院的後面。這幫該死的塞爾維亞佬得自己給自己挖坑。挖完了就命令他們面朝著坑跪下來,一次五個,用刺刀捅死,三個步兵刺一個。場面確實殘忍。奧德斯卡奇親王簡直就像一頭髮狂的野獸,也想親自上去捅上幾刀。往屍體上埋土的時候,有幾個好像還沒死,掙扎著想從坑裡爬出來,有幾個真的站了起來,場面看起來相當嚇人。我們計程車兵下起手來,活脫脫就是野獸。我實在看不下去,由著他們去處置了。
卡西米爾·盧特根多夫將軍是入侵塞爾維亞的奧軍的一名師長,8月17日當天下令槍殺了薩巴克城裡的120名居民,據說是因為此前爆發了激烈槍戰。不過,事實卻是塞軍早就撤出了薩巴克城,城裡沒人反抗,只剩下一班老弱婦孺。盧特根多夫將軍到底為什麼下令槍殺平民,原因至今仍是個謎。不過,這位將軍對待手下人同樣毫不留情。就在8月17日當晚,盧特根多夫將軍得到報告,說二等兵約瑟夫·埃伯特和醫院護理員弗朗茨·布澤克還有約瑟夫·杜赫裡克三個人因為搶來的杜松子酒喝得酩酊大醉,到處放槍滋事。
盧特根多夫將軍二話不說,立刻下令將尋釁滋事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盧特根多夫將軍可不會為了這種事情浪費子彈,他下令將這幾個傢伙用刺刀當眾刺死。第二天晚上,這幾個倒霉蛋被帶到薩巴克城的教堂前。三個人一路大喊大叫,爭辯自己是無辜的。教堂周圍早就圍了一大圈人。神父上前給他們三個行聖禮,祈求上帝寬恕三人的罪過。由於指派的行刑隊拒絕行刑,只好另找人手,所以時間上推遲了一會兒。這一齣黑色鬧劇還在繼續。只見軍長卡爾·特爾斯特揚斯基將軍匆匆趕到現場,跑上前去,邊跑邊揮舞著手中的帽子,對著行刑隊大喊:「住手!住手!」可惜,特爾斯特揚斯基將軍來得太遲,三個士兵全部遭到處決。盧特根多夫將軍在1920年因為這起謀殺事件遭到一家奧地利法庭的審判,被判有罪,可他從來沒有因為屠殺薩巴克城的平民百姓遭到起訴。據估計,自奧地利人8月入侵以來,頭兩週之內未經審判,即遭處決的平民人數大約在3500人。康拉德毫無悔意,聲稱「這些人,包括婦女在內全都參加了戰鬥,對奧地利軍隊犯下了嚴重罪行……任何人只要瞭解巴爾幹人的開化程度和思想動態,就不會對此感到驚奇」。匈牙利人與塞爾維亞人堪稱世仇,據說某些針對平民最慘無人道的罪行就出自匈牙利人之手。
與此同時,前方地區奧地利士兵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們發現敵人比自己的指揮官更懂得如何用兵打仗。塞爾維亞炮兵早就勘察過地形,提前對目標進行了定位。塞爾維亞人的戰術不僅靈活,而且管用。好比8月18日,塞爾維亞人面對敵人進攻,首先迅速撤退,接著突然殺一個回馬槍,從一處預設工事發起猛烈的炮火攻擊,給了敵人好一陣迎頭痛打。追擊的奧地利士兵陷入混亂,一個個抱頭逃竄,四下裡尋找地方躲藏起來。見敵人開始投擲手榴彈,哈布斯堡帝國的軍隊大吃一驚,他們此前還從未見過這種武器。一個塞爾維亞士兵用德語喊了一句:「軍官,向前一步!」一個名叫華格納的上尉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立刻被一槍擊中。奧軍指揮官依舊頑固不化,拒絕吸取教訓。有個指揮部得到警告,前方山坡上有塞爾維亞軍隊設下的野戰工事和水泥掩體,擋住去路。參謀官竟然對警告置之不理,因為「用這樣的方式打仗在他們看來不合情理」。結果,奧地利士兵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對於奧地利士兵來說,軍令混亂,前後矛盾司空見慣,不知該如何是好。塞軍槍炮齊發,火炮齊鳴,把前進的奧地利軍隊打得焦頭爛額。聲響之大,震耳欲聾,讓那些初次體會打仗滋味的根本就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奧地利醫生約翰·巴赫曼形容密集的槍聲簡直就像暴風雨來臨時,噼裡啪啦打在屋頂一樣,炮聲感覺像有人照著你頭上撐開的雨傘狠狠打了一記悶棍,打得你腦子裡嗡嗡作響。「就像一把被人用力拉壞了的低音絃樂器。我這個音樂愛好者只好努力去判斷重音到底在哪,怎樣才能拉出低音符號‘a’來。」奧軍給養部門幾乎陷入癱瘓。士兵們餓得實在受不住,連死掉和受傷的戰友都不放過,開始在他們的背囊裡瘋狂找吃的填肚子。
奧地利軍隊對一處被稱為「404高地」的山包發起進攻。塞軍據守壕溝之內。經過一番猛烈炮擊和輕武器交火之後,高地守軍開始撤退。不過,奧地利人同樣損失慘重,軍官傷亡尤其嚴重。軍官們騎馬衝在最前面,手中揮舞的馬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有名士兵對軍官的如此舉動大惑不解,說道:「他們這樣做,讓人還以為是要送上前去,給‘革委會’那幫傢伙當最醒目的靶子呢。」這場小規模戰鬥很快偃旗息鼓,進攻的奧軍繼續前進,開進了一座名叫斯拉蒂納的小村莊。他們在這裡頭一回遇到了一些平民。令當地居民大為驚訝的是,洗劫自己村子的敵人裡頭絕大部分是捷克人,竟然都是「斯拉夫同胞兄弟」。
基希下士的一塊肥皂掉進了村中的池塘。肥皂是上頭獎勵得來的,掉到水裡沉下去,再也撈不上來。「我相當捨不得,在水裡找起了肥皂,」基希寫道,「這是文明世界留下的最後一塊殘片。」基希越來越覺得除了自己以外,歐洲人人都在靠著戰爭大發橫財,對此感到憤怒不已。他站在一處剛剛打下的陣地上,仔細看著地上散落的彈藥,都是塞爾維亞人留下的。讓基希感到憤懣難平的是不少子彈都是奧地利和德國生產製造的,什麼「希滕貝格彈藥、雷管及金屬製造廠」「凱勒公司」,還有布達佩斯的「曼弗雷德·魏斯公司」。基希還撿到過土耳其士兵留下的彈夾,發現彈夾是卡爾斯魯厄的「德意志金屬雷管制造廠」生產的。俄國人的彈藥上面寫著「柏林製造」的字樣。還有其他彈夾產自巴黎或者列日,要麼上面乾脆什麼標記也沒有。
第一次塞爾維亞戰役的決定性階段始於8月15日,奧地利人傾巢而出,向策爾山守軍發起進攻。策爾山位於德里納河以東約20英里處,是一塊高原臺地,長約12英里,寬在4英里左右,於群山環抱之中高高隆起,海拔大概3000英尺,從山上望去,可以看到一望無垠的玉米地。奧地利步兵身上背的東西實在太多太重,爬山變得異常困難,大炮也無法跟著步兵一同上到山頂。「革委會」游擊隊的狙擊手從周圍林子裡不時突施冷槍。15日當晚下起了瓢潑大雨,進攻部隊抵達高地。凌晨1時許,塞爾維亞人偷偷接近奧軍營地,謊稱是哨兵,是哈布斯堡帝國的克羅埃西亞人。奧地利哨兵沒有懷疑。塞爾維亞人利用夜色掩護,對敵人猛烈開火。奧軍士兵還在熟睡之中,完全無法組織有效抵抗,損失慘重。塞爾維亞士兵口中高喊著「聖母助我!」。不過,這個時候更需要天助的恐怕是他們的敵人才對。
大部分奧軍軍官在集結部下的時候被擊斃,約瑟夫·菲德勒便是其一。在那幾天的戰鬥中,哈布斯堡帝國軍隊一共損失了35名上校軍官,菲德勒是頭一個。這位奧軍師長情急之下,搶過一杆步槍,和手下一起同敵人展開近身作戰。雙方好一場混戰,交火持續數小時,直至天色微明,筋疲力盡的兩軍才各自退去。塞爾維亞人隨後又調來部隊和火炮增援。彼得國王在相距不遠的一處山頭觀看了戰役的全過程。塞爾維亞軍隊在國王的親自督戰之下,對士氣低落的敵人給予了沉重打擊,直至最後撤退。
塞爾維亞人為勝利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共有47名軍官和將近3000士兵陣亡。有一個團下面有4個營長、16個連長,除了3個連長以外,其餘或死或傷。塞爾維亞騎兵負責襲擾奧地利人的後衛部隊,突然發現面對的是敵人的機關槍。兩個塞爾維亞騎兵中隊發起英勇衝鋒,敵人的機關槍在一兩分鐘之內便開了火。馬上計程車兵們頭一回真切體會到了自己在現代武器面前是多麼不堪一擊,這一點日後將在法國得到最為明確的驗證。不過,奧地利人的損失要遠比對手慘重得多。從戰役打響,直到最後收尾,塞爾維亞游擊隊利用一切機會襲擊對手。策爾山戰役就此成為塞爾維亞人歷史上的一場大捷,為後世傳唱。8月20日,奧軍殘部退回波斯尼亞境內,回到了戰役剛剛開始的位置,傷亡總計2.8萬餘人,為協約國獻上了一戰的首場敗仗。按照常理,奧地利人本應將博迪奧雷克就地撤職,正是此人一手導致了這場慘敗。不過,維也納宮牆之內的那股勢力足以保住這位將軍的司令位置,或者說得更加確切一些,能夠讓康拉德繼續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頭陣的捷克人成了倒霉的替罪羊,背上罵名,說是他們碌碌無為,才讓奧皇大失所望。據兵敗策爾山的官方調查得出結論,唯一盡忠職守的只有日耳曼人部隊。
塞爾維亞人並不具備足夠實力,在取得大捷之後乘勝追擊向西逃竄的敵人。不過,在康拉德的堅持之下,在匈牙利邊境與塞軍對峙的哈布斯堡帝國軍隊從20日開始動身向加利西亞進發。此舉嚴重削弱了博迪奧雷克的兵力。部分奧軍部隊雖然仍然在向塞爾維亞境內推進,但已經陷入士氣低落、物質匱乏的困境。步兵馬提亞·馬雷希奇在8月21日的日記中寫道:「天氣讓人實在受不了。我們沿著眼前的道路,從孔尼采一直往山裡走。雖然就走在河邊,想喝水卻不準喝。一切都像極了演習,一切又都不一樣。」馬雷希奇在三天後的日記裡繼續寫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些都是真的。和這樣一個堅強不屈、英勇善戰的民族作戰有多麼可怕,他們是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說得文縐縐一點,他們為的可是‘生死存亡的民族大計’。今晚的夜色很美,滿天繁星。我什麼也沒有墊,直接躺在地上,做了個祈禱,然後抬起頭,望著夜空,真的好想(遠在斯洛維尼亞的家鄉)卡尼奧拉,好想媽媽,好想那些浪漫美好的日子。那些悠閒的日子多麼讓人留戀,可惜沒能去好好欣賞。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過那樣的好日子了。」
滯留塞爾維亞境內的奧地利部隊不消一會兒工夫就經受不住,紛紛退下陣來。士兵們早已唇乾舌燥,嗓子冒煙。天上此時突然烏雲大作,雷電交加,降下一陣傾盆大雨。士兵們一個個趕緊拿出水壺,去接從天而降的雨水。所有部隊都把背囊、帽子、佩刀和槍支拋在一旁,丟了一地。有位預備役軍官名叫羅蘭德·伍斯特,是一名中尉,看見有一匹馬體力不支,倒在地上,於是拔出左輪手槍,想把馬一槍打死。這可是伍斯特中尉平生頭一回用槍。他朝著馬兒連開了三槍,沒想到這頭牲口居然掙扎著站起來,慢慢走了開來。有位上級軍官看見年輕的伍斯特中尉一臉茫然,不知所措,不由得氣急敗壞,趕緊命令他拿起一把尖嘴鎬,結束了馬兒的性命。由於沒有足夠的交通工具運送傷員,傷兵被遺棄在戰地醫院裡無人問津。埃貢·基希失望地寫道:「我們的軍隊被打敗了,說得更加貼切一點,應該是潰不成軍,現在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全面撤退。」基希用兩根捲菸做了筆交易,在一輛運貨的大車上給自己留了一個位置:「士兵們成群結隊、橫衝直撞,不顧一切地向邊境倉皇逃去。趕車的死命抽著馬兒……管你軍官,還是士兵,統統一個德行,要麼在排成長龍的大車中間竄來竄去,要麼就在路邊的溝渠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奪路而逃。」
亞歷克斯·帕拉維奇尼描述了奧軍慌不擇路、倉皇撤退的場景——遠處揚起滿天塵土,訊息傳來,說一列運送輜重的火車遭到了攻擊,言下之意,塞爾維亞人就在身後緊追不捨。一干將軍和手下的參謀官們立刻鑽進各自的汽車裡,一溜煙地開過德里納河,全然不顧傷兵死活。受傷計程車兵個個鬼哭狼嚎、呼天搶地,哀求著不要把自己丟下。「路上七零八落,散的全是人和馬,死的死、傷的傷,混在一起。每個人都玩命似地朝著橋的另一頭跑去。這麼大一群人像洪流一樣繼續向布林奇科(河對岸奧地利一側)湧去。好些馬匹淹死在了河裡」。眼看逃兵近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塞爾維亞炮兵也加快了節奏。一時之間,彈如雨下。奧軍不少軍馬被炸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所有人都在自顧逃命,沒有一個人會停下來給這些馬兒補上一槍,結束它們的痛苦。還有一個士兵寫道:「我們的部隊被打敗了,在漫無目的地逃跑,你爭我搶,一片混亂……士兵們亂成一團,人人膽戰心驚,向邊境線瘋狂逃去……由於跑得太快,人踩人的事情比比皆是。」
奧地利中學女教師艾塔·吉是一個民族主義分子,狂熱好戰,她在8月17日的日記裡寫道:「只要一想到我們的小夥子們在戰場上流血犧牲,我就心痛不已。他們在汙穢不堪的沼澤和塹壕裡摸爬滾打,不懼艱險,盡忠職守!我們已經50年沒有打過仗了,小夥子們還不適應這樣強大的壓力。」艾塔·吉所言不虛。待到8月24日夜幕降臨,除了落入塞軍手中的4500名俘虜,塞爾維亞的土地上已經沒有一個奧地利士兵了。塞爾維亞傷亡1.6萬餘人,奧地利方面傷亡人數在兩倍之上。要不是隨後席捲歐洲的這場屠殺更加慘烈,否則這樣的傷亡數字必定相當駭人。哈布斯堡帝國的大軍將校無能,士兵作戰不力,只能說是自取其辱。一個小小的巴爾幹國家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把奧匈帝國的來犯之敵打得丟盔棄甲,像烏合之眾一樣抱頭鼠竄,逃過德里納河去。
回到奧地利國內,弗朗茨·約瑟夫的軍隊雖然經歷慘敗,可奧地利人民依舊載歌載舞,歡慶勝利,殊不知報紙上胡編亂造,吹噓出來的勝利只是一廂情願的異想天開而已。艾塔·吉在8月22日的日記裡寫道:「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我們的心中湧動著無比的狂喜,經過艱苦卓絕的戰鬥,終於打敗了囂張狂妄的塞爾維亞人,打敗了塞爾維亞30個營的兵力……贏得了輝煌的勝利。聽說我們也犧牲了不少英勇無畏的戰士。可是,勝利是屬於我們的……大夥兒聚在咖啡館裡,直到深夜,等待著傳來的每一條訊息。」可是,到了第二天,艾塔·吉的心情卻一落千丈。她似乎冷靜了許多,開始追問自己,為什麼奧地利人明明「打敗了塞爾維亞30個營的兵力」,取得了勝利,卻「退回到了原來的陣地呢」?艾塔·吉在焦慮地思索著:「有人說‘撤退井然有序,並未遭到敵軍騷擾’。可是,既然打了勝仗,為什麼還要撤退呢?城裡流言四起。有些軍官說我們在塞爾維亞的兵力太少了……有一個軍官還說‘德意志勝利步兵團’的8000人被塞爾維亞人全部消滅,活下來的只有400人。這可是最受喜歡的由維也納計程車兵組成的部隊啊。出了這樣的大事,難道不嚇人嗎?到底由誰來為這種事情負責?」
奧地利的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散兵遊勇此刻都躲在了德里納河西岸的後方,一個個都在詛咒著自己的指揮官:「我們的那幫將軍全是一群蠢驢,又老又笨……誰挑起來的戰爭,誰就要對成千上萬死去的弟兄們負責。」在波斯尼亞的蘭賈,有一個團舉行了一場點名行軍。軍官一個接一個地報出士兵的名字,卻沒有一個人出來應答。士兵們整齊列隊,齊聲怒吼:「他已經死了!」第一批傷亡人員名單公佈出來。僅僅一週之內,基希下士所在的部隊就損失了69名軍官,其中23人戰死,陣亡士兵人數在千人以上。這樣的傷亡數字意味著有71%的軍官死傷,士兵傷亡比率在25%上下。有一個營的軍醫在信中難過地告訴家人,自己所在部隊損失了8名軍官和200多士兵,「(我們計程車兵)飽受飢餓折磨……在塞爾維亞作戰之所以變得極其困難,是因為敵人全民皆兵,所有人都投入戰鬥」。再往南面,哪怕是個小小的蒙特內格羅,也證明有能力把打上門來的敵人給轟出去。
弗朗茨·約瑟夫的軍隊在塞爾維亞損失慘重。訊息到了8月下旬已經傳遍了整個哈布斯堡帝國,盡人皆知。報告聲稱薩瓦河上飄滿了奧地利兵的死屍。報告所言不虛。艾塔·吉寫道:「我的心都要碎了,只想好好放聲大哭一場,把這些可怕的景象從腦海中抹去。」奧地利政府杜撰出來的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場景,公開宣稱此次出兵討逆,遠征塞爾維亞,對於國家戰爭大計並非至關重要。可是,這樣的謊言誰也欺騙不了。「看到這樣的公告,讓人感覺害怕,」尤金·蘭佩是斯洛維尼亞的一名神父,寫道:「每一個人都從勝利的狂喜一下子墜入了悲傷憂鬱之中。我們要是連塞爾維亞人都對付不了,又該拿俄國怎麼辦?」的確,俄國人來了該怎麼辦?當刊著這些訊息的報紙送到奧軍營地時,士兵們紛紛表示難以接受。士兵們被告知一旦俄軍加入戰鬥,那麼塞爾維亞前線「只是一場助興表演而已」,塞爾維亞境內的行動原本計劃只是一次突襲,取得成功之後各單位「就要撤退,為下一場入侵行動做準備」。埃貢·基希和戰友們對這樣的說辭不由得怒火中燒,認為「一派胡言,謊話連篇」。
奧地利軍官面對失敗,只有一個對策,那便是在下一場戰役到來之前狠抓紀律,採取的措施極其嚴苛,甚至可以說慘無人道。有幾個士兵因為偷吃應急口糧受到懲罰。在炎炎烈日之下被綁在樹幹上整整一天。基希對這種做法失望之極,認為這讓人想起了美洲的「印第安紅番」,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抓到的白人的。不服命令計程車兵會被勒令集合,列隊走出營地,進行操練,據說這樣做是為了保持士氣高昂,指揮官們則在策劃著如何重新發動戰事。基希用諷刺的筆調寫道,每天操練6-8個小時「的確是最好的辦法,讓每個人都感覺來勁」。
8月28日,塞爾維亞人向哈布斯堡帝國策動了一次進攻,規模不大。幾支部隊從貝爾格萊德以西渡過薩瓦河,攻佔了匈牙利境內的小鎮澤蒙。據奧軍多瑙河艦隊司令官報告,當地百姓「興高采烈地歡迎塞爾維亞軍隊入城,人們拋撒著鮮花,揮舞著旗幟」。薩瓦河上的鐵路橋一頭連著貝爾格萊德,另一頭通往對岸敵方控制的一側,剛剛開始打仗的時候曾被塞軍破壞,到了第二天已經修復得差不多,可以步行通過了。不少人走過大橋,跑去北岸一頭。約萬·祖約維奇便是其中一個。他過橋是為了從之前奧地利人的炮兵陣地看一看自己的城市到底被破壞成了什麼樣子,順便拍幾張照片。與此同時,匈牙利小鎮澤蒙的不少居民也抓緊機會,過橋來到貝爾格萊德。這些人都是塞爾維亞人,對塞爾維亞懷有同情,完全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奧地利人回來的時候會遭到報復。就在同一時間,在更南面,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大約40個營的兵力9月剛一開始就渡河進入波斯尼亞。零星戰鬥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頭時有發生。
塞爾維亞政府贏得了喘息之機,開始竭盡全力從盟友手中獲得能夠獲得的一切援助,這些支援對於一個交通極為不利的內陸國家來說相當難得。9月7日,英國外交大臣寫了一段話,語氣相當客套禮貌,完全帶著那個時代的味道:「愛德華·格雷爵士謹向塞爾維亞外交大臣表示祝賀……爵士十分榮幸地告知外交大臣,業已收到英王陛下駐開羅代辦發來的電報,報告已經下達指示,允許向塞爾維亞運送3000袋大米。」不過,國難當頭的塞爾維亞人需要的遠不止短短幾天糧食供應那麼簡單。對於塞爾維亞人來說,戰爭還遠未取得勝利,剛剛開始而已。
9月份開始,奧地利人便發動了第二次進攻。增援部隊陸續趕到,填補了博迪奧雷克兵團的人員虧空。每支部隊都安排了一個斯洛伐克人帶路。有一個營全營上下沒有一個軍官會說斯洛伐克語,於是只好演起了啞劇,連比帶劃地跟上面指派的「嚮導」解釋,要對方明白如果現在還想當逃兵開溜,可是要受軍法處置,會掉腦袋的。這個可憐兮兮的農民會錯了意,以為軍官是在警告要把自己立刻絞死,一下癱倒在地,哭成一團,大聲辯解自己是無辜的。
埃貢·基希又跟著部隊朝德里納河重新進發了,他試著儘量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如果是第二次上戰場才被打死的話,感覺也不見得那麼不舒服。「這就跟下水一樣,第二次下去就知道其實沒有想象的那麼冷了,」基希在日記裡寫道,「炮火的滋味肯定也是這樣。不過,當你沒有陷入槍林彈雨的時候,你總會嚇得瑟瑟發抖,連牙齒也會打顫。」話雖如此,奧地利人對塞爾維亞重新發起的進攻還是落得了和第一次同樣的結果,慘敗收場。9月8日,奧地利人開始在靠近韋力諾村的地方上船,冒著密集的輕武器火力,乘坐突擊艇,強渡德里納河。基希所在的排共有20個人,把突擊艇推進河裡的時候船上卻只坐了10個人,其餘的人見勢不妙,全都不見了蹤影。塞爾維亞人的子彈打在水面上噝噝作響。一船人也不知道劃到何時才是盡頭,好不容易到了東岸,船一下子被士兵們團團圍住,都是些傷兵,爭先恐後地想搶一條船,逃回安全地帶去。有三個團的奧地利士兵,一共好幾千人圍著橋頭堡亂轉,沒人知道如何是好,前方塞爾維亞人的水泥掩體裡噴出長長的火舌,根本沒法前進一步。
夜幕降臨,奧地利士兵渾身沾滿了泥水,整晚一連好幾個小時擠在一起,蜷縮在河邊,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待到9月9日晨光初露,奧地利人終於下達了撤軍的命令。此時此刻,完好無損、能夠將這幫殘兵剩卒帶回去的船隻剩下了12條,每一條上面都擠了40來個人,撤退拖拖拉拉地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絕大部分人把武器裝備丟在了身後。士兵們只求一條生路,早就失去耐心,憤怒和絕望之下照著船上的船工破口大罵。與此同時,塞爾維亞步兵衝向河邊,把槍膛裡的子彈統統傾瀉在了逃竄之敵的頭上。好幾條船被炮火擊中,沉入河中,有些奧地利士兵不識水性,有些是因為有傷在身,動彈不得,不少人就這樣被活活淹死。士兵們爭著搶著往船上擠,船上早就坐不下人,結果被船上的人給毫不留情地轟了下來。埃貢·基希趁人不備,緊緊抱住劃手坐的橫板,這才逃出生天,渡河保住了性命。
慘敗之後的一週之內,薩瓦河和德里納河上漂滿了奧地利人的屍體。在其他地方,部分奧軍部隊雖然在向塞爾維亞境內推進的過程中一開始並未遭遇什麼麻煩,但也談不上取得任何明顯軍事優勢。馬蒂亞·馬雷希奇在9月16日失望地寫道:「我真的快餓得不行了,滿腦子想著都是家的模樣,想著要是回家了日子該有多麼舒坦……想寫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可我得注意不要用太多的紙,鬼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到時候就連像樣的紙都難找到一張。我只能把最重要的事情寫下來。天知道我要是死了,誰會來讀這些日記?有東西想寫的話,最好還是多寫一點。我到底是會死,還是會活下來?……現在渾身都不舒服。腳上長了凍瘡,除了皮膚開裂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沒有知覺。右邊這隻耳朵什麼也聽不見。真不知道我現在還算不算個人,還是不是從前的那個我。」
雖然,一場新的災難已經上演,可奧軍其他部隊仍然在準備重新渡過薩瓦河,發起進攻。9月14日晚,奧軍從薩瓦河與德里納河的交匯處涉水上岸。奧地利人雖然在東岸站住腳跟,打退了塞爾維亞人的反撲,可是在接下來的數日之內寸步難行,只能蜷縮在一條狹窄的環形防線裡面。自己人打傷自己人的事情時有發生。博迪奧雷克對此不以為然,命令士兵們務必加倍努力,「克服恐懼心理,不畏傷亡」。可是,奧地利人依舊無法向前攻佔帕拉尼卡半島。戰事一拖好幾個星期,毫無結果,奧地利人只好再次從德里納河退回了波斯尼亞。
交戰雙方都無力贏得決定性勝利。在南面,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人被迫放棄波斯尼亞境內的據點。待到塞爾維亞人和蒙特內格羅人都撤走,奧地利人在當地絞死槍殺了好些居民,因為這些人膽大妄為,竟敢同情臨時佔領的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軍隊。打仗的這塊地方本來就沒有什麼忠誠可言,奧地利人這樣做倒也符合這場戰爭的精神。博迪奧雷克將軍抱怨道:「我們的塞族人在幫塞爾維亞打仗,不單黑塞哥維納是這樣,維斯格拉德也是這個樣子,當地人趁著我們部隊撤退的時候竟然和我們公然為敵。」有一位波斯尼亞神父名叫維德·帕雷查尼寧,據說因為向敵人發訊號,送情報,結果被奧地利人活活絞死。神父在絞索套上脖子的最後一刻高聲大喊:「塞爾維亞萬歲!塞爾維亞軍隊萬歲!偉大的俄羅斯萬歲!」
奧地利醫生約翰·巴赫曼留有多處記錄,寫到「那幫同情塞爾維亞的波斯尼亞垃圾」據說替塞爾維亞軍隊當間諜。巴赫曼筆下提到了一對農村夫婦,兩個人都年紀不小,被疑作奸細,結果男的被絞死,女的遭到槍決,家裡在被洗劫一空之後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不過,即便是巴赫曼,在目睹了一個塞爾維亞犯人頭部的嚴重傷勢之後也吃驚不小。巴赫曼照看了這個犯人一整夜,把他安頓在了距離維斯格拉德公路不遠的一座穀倉裡,天亮的時候過來找到這個人,趁著部隊還沒開拔給他換了敷藥。巴赫曼後來得知這個犯人還是被絞死了,因為他一整晚都在罵罵咧咧、詆譭奧地利,結果惹惱了團長上校。「下這樣的命令,讓我無法理解,反映出團長這人是多麼冷酷無情,」巴赫曼寫道,「那個傢伙真的非常可憐,因為傷勢感染得了腦膜炎,完全是因為發著高燒,精神錯亂,才說的胡話。」
同樣的命運也降臨到了住在哈布斯堡帝國的塞族人頭上。不少塞族人越過邊境,加入塞爾維亞軍隊作戰,結果落到了奧地利人的手裡。貝爾格萊德方面俘獲的奧匈帝國士兵多達7萬人。即便有被抓回來的危險,也無法阻止其中452人加入塞爾維亞軍隊作戰。維也納對控制之下的波斯尼亞採取了更為強硬的鎮壓措施,企圖讓當地居民更加服服帖帖。學校裡禁止教授西里爾語。奧匈帝國的軍隊得到命令,凡有恐怖主義嫌疑者,一經發現,絕不輕饒。奧地利人同時得到警告,要小心提防塞爾維亞「革委會」游擊隊的出沒。按照指示,一有風吹草動,就要立刻開槍,即使面對婦女兒童也絕不能手下留情,「因為婦女兒童同樣會丟炸彈,會扔手榴彈」。這場爭鬥已經演變成為一場曠日持久的雙線作戰——將近一百萬塞爾維亞人和奧地利人一面在薩瓦河的北岸展開殊死搏鬥,一面在德里納河以東的山區互相殘殺。
這一幕其實只是那個時代的一齣小小鬧劇而已。就在雙方兩線作戰的同時,在相鄰的波斯尼亞,對這場鬧劇始作俑者的審判也在慢慢進行之中。有個奧匈帝國的軍官被派到了薩拉熱窩,目睹了一天兩輪的遊街示眾。拉到街上示眾的人據說都是參與了刺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同謀共犯,排成長長一列,從關押的軍營一直走到政府大樓,等著示眾。「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體強壯的衛兵,身後跟著這幫重罪之人,隊伍兩側有更多衛兵負責押解,還有一小隊士兵跟在後面。所有犯人都用鐵鏈拷著,一個拴一個,這樣就沒法逃走。普林西普總是走在隊伍的正中間。看上去根本就不引人注目,黑黑的頭髮,白皙的皮膚,個子瘦瘦小小……交接犯人的時候,一旁看守計程車兵總會發出噓聲,用蒂羅爾方言痛罵一頓。普林西普每次聽到這些都會咧嘴一笑,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塞爾維亞和奧地利雙方的領導人終將慢慢懂得,彼此打得難分難解的這場爭鬥不過是兩敗俱傷的一場災難罷了。戰爭將把塞爾維亞變成一片焦土,奪去75萬塞爾維亞人的生命——每六個塞爾維亞人中間就有一個死於非命,這是大戰所有參戰國當中就人口而言最高的傷亡率。奧地利人也只有在這一點上才達到了目的——塞爾維亞因為幾個國民參與刺殺了斐迪南大公,結果遭到了可怕的懲罰。可是,康拉德的軍隊同樣蒙受奇恥大辱,這種恥辱絕非日後的勝利可以抹去。在塞爾維亞的土地上,全世界都聽到了哈布斯堡帝國的喪鐘。不過,巴爾幹半島的兵戎聲將會漸漸淡去,淹沒在更加宏大、更加響亮的槍炮轟鳴當中,這樣震耳欲聾的聲音將響徹其他戰場,將從西至東響徹整個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