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儀匆匆洗完澡,看到卓箐箐正在桌前發愣。
樊儀喊了一聲,卓箐箐回過神來,開始她的睡前保養程式,用化妝棉塗抹爽膚水。
樊儀躺上床,「剛才想什麼呢?」
卓箐箐悶悶道,「我剛才居然都忘了問陳植有沒有修完本科課程、現在是不是在上研究生?」
樊儀啞然失笑,「我當什麼大事呢,你明天打個電話問問不就清楚了。」
卓箐箐幽幽嘆了一口氣,「她上不上研究生又有什麼區別呢,日子無非就這樣了。」
樊儀不以為然,「成年人的日子不都這樣嘛。」
卓箐箐側頭想了想,輕聲道,「當年她回省城,計劃邊工作邊考研,結果談了個辦公室戀愛,推遲了一年考研;然後國家政策改了,專科生必須修完本科課程才能考研;再然後,她結婚了……」
卓箐箐放下眼霜瓶,惆悵道,「一步落空,步步落空。」
樊儀納悶道,「箐箐,你怎麼了?」
卓箐箐愣了愣,笑起來,「我突然間看到熟悉的老房子,驚住了。其實我和她的日子也沒有什麼不同,上班、掙錢、幹活、帶孩子。」
卓箐箐的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她扭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初中放暑假時,我和英子經常在這附近散步,我剛才一路走回來的時候就在想,要能回到從前,再和英子一起在月下說說笑笑多好。」
卓箐箐把掌心的精華細細塗開,輕輕按在臉上,她的神情落寞寂寥,也沒注意到樊儀臉上掩蓋不住的失望。
卓箐箐扔了三天雜物後,沈英子坐飛機專程趕回省城見閨蜜。
吸取了上次帶樊儀見陳植只能說場面話的教訓,卓箐箐單獨出門和沈英子吃晚飯。
兩人約在市中心一家高檔火鍋店,卓箐箐一開始嫌火鍋油膩,想換家清淡風格的餐館,沈英子拍板,「這家是你出國後開的,你從沒去過,我挺喜歡的,一定要帶你嚐嚐。」
火鍋店裡,兩人面對面坐定,沈英子很驚訝,「你居然不帶悠悠,我還想見見小寶寶呢。」
卓箐箐拿筆在選單上勾劃,「想單獨和你說說話,所以今晚讓樊儀帶悠悠。」
沈英子聽到「樊儀」這個名字,微笑起來,「樊儀我也想見見,上一次見面都是好多年前了。」
卓箐箐也笑了,懷士堂前的如瀑陽光和成蔭綠樹似乎出現在眼前,她放下選單,「是啊,好多年前了。」
酒飽飯足後,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路燈照得街中心明亮如白皙,兩旁的人行道邊上都種著梧桐樹,繁盛的枝杈遮擋住了大半的月光,路上行人不多,白日里繁華喧鬧的街道在夜色中幽暗而寧靜。
夜晚的空氣猶帶悶熱,兩人都剛剛吃完火鍋,略一走動都出了一身汗,沈英子抱怨,「怎麼這麼熱,前面有沒有賣冰淇淋的?」
話音剛落,她自己笑了,「我居然問你,你怎麼可能知道。」
卓箐箐問,「你現在也不常回來了吧。」
沈英子點點頭,「現在都是我爸媽去上海看我,我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街邊一家小賣店門口擺著一隻冰櫃,沈英子快步上前,從冰櫃裡挑出兩隻蛋筒。
卓箐箐放回一隻蛋筒,換了一瓶冰紅茶,兩人付了錢,拿著蛋筒和飲料,邊走邊吃邊聊。
卓箐箐喝了一口冰紅茶,「叔叔阿姨去上海住哪兒呢?」
這個問法語焉不詳,沈英子居然立即明瞭卓箐箐的言外之意,「以前是住我租的房子,我打地鋪,一家人擠擠。現在住我家……」
沈英子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說,「他們和孩子處不來,所以我要努力掙錢,爭取早日給他們買套小房子。」
卓箐箐遲疑地說,「不是說林健陽非常有錢嗎?」
沈英子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苦澀,「我真的很羨慕你和樊儀的婚姻,大學戀情,同甘共苦。所有人都覺得我看上林健陽是看上他的錢,我爸媽這麼覺得,他前妻、兒子這麼覺得,所以我不願意花他的錢,我怕他也這麼覺得,覺得我是看上他的錢。」
卓箐箐不同意沈英子的說法,「水至清則無魚,夫妻是利益共同體,我不評價給爸媽買房子這種大事,但你刻意牴觸花他的錢,這種想法對夫妻感情絕對是弊大於利。」
沈英子把還剩下幾口的蛋筒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筒,「結婚前我媽勸我,原配夫妻過日子簡單。我那時候不信,婚後磕磕絆絆地處理夫妻感情、母子關係,甚至還要處理和他前妻、和他前妻的家庭的關係,回想起我媽這句話,信了,可也晚了。」
沈英子用紙巾擦了擦手,「剛結婚時吵得厲害,爭吵越多,我越不願花他的錢,算是、算是保留自己最後一份尊嚴。」
沈英子嘲笑好友,「你沒有類似經歷,莫得發言權。」
卓箐箐抬頭看向被枝椏亂七八糟分割而成的不規則的一小塊一小塊的明月,「其實沒什麼區別,大多數的婚姻也就是搭夥過日子,花好月圓的時候看不出來,有利益衝突的時候才見真章。」
沈英子納悶,「你們之間能有什麼利益衝突?」
卓箐箐微微一笑,「我和樊儀在小家庭經濟上倒是沒有任何矛盾,但涉及到兩家父母時,別說錢了,一句話或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涇渭分明。」
沈英子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完感慨,「還是羨慕你的婚姻,花錢、吵架,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
卓箐箐輕輕嘆了口氣。
沈英子挽住卓箐箐的一隻胳膊,溫柔地說,「箐箐,你不知道你的生活多值得羨慕,你有點轉牛角尖了,你該多交些朋友,生活重心不要都放在家庭上。」
卓箐箐這次是真嘆氣,「我現在的朋友圈基本是結過婚或是有小孩子的華人家庭,大家都忙,見面交流一些生活資訊或是抱怨一下老公孩子,哭訴完各回各家,該做飯做飯,該帶孩子帶孩子,誰都沒多少時間精力去發展和維護友情。」
月色朦朧,繁星在黑藍色的夜空中閃爍,微風吹拂,樹葉簌簌輕搖,一股花香趁風而來,縈繞在兩人身畔,卓箐箐突然覺得心中微微刺痛,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湧了上來。
卓箐箐回到酒店時,悠悠已經睡了。
卓箐箐輕手輕腳洗漱後,坐在桌前,在昏暗的檯燈燈光下細看沈英子送給悠悠的禮物,一隻周大福的福星寶寶吊墜。
卓箐箐翻過吊墜,看著吊墜後面的兩個小字,「幸福」,輕輕笑了起來。
樊儀輕聲問,「這麼晚才回來,你們見面都聊了什麼?」
卓箐箐想了想,「隨意聊啊,想起什麼說什麼。」
卓箐箐看著金墜上的「幸福」兩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以前我們聊些開心的事情讓對方開心,現在我們說些自己不如意的事情寬慰對方。」
卓箐箐伸了個懶腰,合上周大福首飾盒,關了檯燈。
這次的回國之行,卓箐箐經常覺得疲憊和噁心,更不想吃油膩的食物,她開始以為只是天氣炎熱兼旅途勞累的緣故,回美國後,她知道了真正的原因,她又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