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計劃拿到綠卡後再帶悠悠回國探親,看著遙遙無期的綠卡排期,夫妻倆也不再心存僥倖,商量了一下,帶著悠悠和兩大箱子的禮物回國了。
兩人的假期不長,扣除來回路上的時間和兩家之間的交通時間,婆家、孃家各五天。
樊母曾提議既然省城只有卓父卓母兩人,不如讓他們也到南京,既省去了樊儀和卓箐箐在兩地間的奔波,兩家父母也能多和孫女/外孫女相處幾天,卓父卓母倒是無所謂,卓箐箐一口回絕,「省城還有我很多同學、朋友,我還想見見從小到大的同學朋友們。」
先是去了婆家,悠悠收到了很多紅包——長輩第一次見晚輩的見面紅包,卓箐箐在外面吃了很多頓親戚間互請的飯,吃到她覺得嗓子眼都要堵住時,終於到了孃家。
回國之前和父母商量探親時,卓箐箐還和父母生了一次氣——卓母的意思是讓她住附近的酒店,每天早上帶悠悠來外公外婆家玩兒,晚上再回酒店住。卓箐箐非常鬱悶,覺得父母見外,「我難得回家一次,你們居然還要我住外面?大熱天的每天兩趟在外面跑,你們不心疼我,也該心疼悠悠啊。」
回了孃家,卓箐箐立馬明白卓母的顧慮了——僅僅是兩年沒回家,三室一廳的家裡堆滿了雜物,完全住不下她們一家三口。
卓箐箐原打算一家三口在書房裡打個地鋪,可書房裡堆滿了雜物,或者說堆滿了無用之物——衣櫃裡塞滿是了舊被褥舊衣服;書櫃裡擺滿了父親的書和雜誌、卓箐箐的課本和小說、各式擺件;連地板都堆滿了,桌椅、大箱子、桌上型電腦、米袋、油瓶,別說打地鋪了,落腳都難。
卓母解釋,「你爸退休時,實驗室裡舊電腦、專業雜誌,系裡不要了,接手你爸實驗室的博士生也不要,你爸捨不得扔,就都帶回家了。」
卓箐箐看著擺在地板上的臺式計算機主機和顯示屏,膛目結舌,「這臺386有15年曆史了吧,還能用嗎?」
卓母很無奈,「早就不能用了,你爸非說能修好,扔了可惜,就搬回家了。」
卓箐箐繼續驚詫,「這些九十年代的專業期刊,早就沒有學術價值了……」
微波爐響了,卓母甩下一句,「你爸啥都捨不得扔,你正好幫我說說他。」,說完匆匆進了廚房忙碌。
卓箐箐沒有勇氣開啟衣櫃,她看著一面牆的過期雜誌和課本質問卓父,「我都碩士畢業了,你還留著我小學時的課本做什麼?這些開會發的紀念品即不值錢又不實用,放在書架上佔地方落灰,為什麼不扔了?」
卓父好脾氣地笑著,「悠悠將來學中文沒準能用上這些課本的。」
卓母在廚房中聽到父女倆對話的隻言片語,插了一句,「你爸自己的東西都沒地方放,也要保留這些課本,說留給悠悠。」
卓箐箐動不了書房裡的雜物,只能把發狠收拾自己從前的臥室裡。書桌下兩排八個抽屜,滿滿登登地放著她用過的文具、硬幣、髮卡、紀念冊,她拿了好幾個大垃圾袋,把這些十多年前的雜物通通往裡扔,然後再扛下樓扔到路口的大垃圾筒裡。
卓箐箐想象中的綵衣娛親並沒有出現,卓父卓母確實很喜歡悠悠,好吃好玩地嬌寵著悠悠,但是她幾乎沒有時間精力和父母互動——三伏盛夏天,她忙著收拾父母家裡的雜物,再一趟趟地拎著垃圾袋下樓,汗流浹背地扔到大垃圾筒裡。
不知道是因為出離憤怒,還是因為做了媽之後愛嘮叨,卓箐箐控制不住地一遍遍絮叨。
「二十多年前的床單和衣服,都沒有人用了、穿了為什麼不扔?每個櫃子都塞滿不用的東西,我給媽帶的名牌包居然都沒地方放,要放椅子上。」
「行李箱輪子都掉了,為什麼還留著?」
「我前年給媽買的護膚品怎麼還沒用完呢,買了就是讓媽用的,不然多浪費。」
卓箐箐抱怨時,卓父只是好脾氣的笑,卓母心理上支援女兒扔東西,但是也不插手,由著女兒折騰,樊儀數次試圖打斷卓箐箐,使了很多眼色,但都沒阻攔住卓箐箐。
晚上在酒店時,樊儀忍不住提醒卓箐箐,「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方式,你難得回家一趟,就不要干涉太多了。」
卓箐箐沉默了一下,「我看不得,就想替他們多收拾收拾,把家裡收拾整潔一些。」
見同學、朋友只是不想整個假期都困在婆家的藉口,到底已經出國多年,和很多同學、朋友都慢慢失去了聯絡,回省城後,卓箐箐只和陳植見了一面。
陳植白天還要上班,她說請卓箐箐吃晚飯,卓箐箐這些天吃了太多美食,胃口豈止是飽和,簡直要滿溢了出來,她謝絕了吃飯的提議,和樊儀一起去了陳植家裡小坐。
陳植和她同事幾年前結了婚,結婚時兩家父母都贊助了一些錢做首付,小夫妻倆買了套新房。陳植生孩子後,先是因為要媽媽幫忙帶孩子,帶著孩子搬回了孃家,後來又因為孃家老房子所在的學區好,從幼兒園到初中都有好學校,她索性和媽媽換了房子住。
卓箐箐坐在老房子的客廳中時,很是恍惚,為這套熟悉的老房子,也為熟悉而陌生的陳植。
儘管已經裝修過了一次,但70、80年代的老房子還是老舊,無論是牆上瓷磚都已被燻黑的廚房,還是老式蹲坑的廁所,都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破落慘敗;房型結構也亂七八糟,客廳門正對著廚房門,老式廚房沒有足夠的儲物櫃,卓箐箐坐在沙發上一眼就能看見廚房水泥地上堆滿的紙箱子、米袋、塑膠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卓箐箐無來由地覺得客廳的燈光都不夠亮。昏暗的燈光黯淡地照在陳植臉上,襯得她臉色黑黃憔悴。
好友多年不見,陳植見到卓箐箐是非常高興的,一直笑著地招呼她喝飲料、吃水果。卓箐箐被她由衷的喜悅感染,壓下心中的惆悵傷感,也開心了起來。
卓箐箐扭頭看向陽臺門,「真沒想到還能再坐在這個客廳裡,我以前有次暑假來,你家樓上的小孩子一直在陽臺喊你,一直在喊‘姐姐,你能不能帶我出去玩?’」
陳植「撲哧」一聲笑出來,「你還記得呢,那孩子後來去上海讀大學,就留在上海工作了。」
卓箐箐剝開一隻橘子,「可不是嘛,一晃好多年了。我剛才看你,居然覺得有點陌生,可轉念一想,你看我應該也是這樣的,又老又憔悴。」
陳植先生適當地插嘴,「沒有沒有,卓箐箐你和我幾年前見到你時沒什麼差別。」
陳植和卓箐箐同時搖了搖頭,又同時相視一笑。
因為有陳植老公和樊儀在場,卓箐箐和陳植只是隨意閒聊,泛泛交流了一些高中同學的資訊。陳植甚至沒提起當年她幫卓箐箐轉交樊儀的信的往事,可能是因為和樊儀不熟,不便開玩笑,也可能是覺得舊事不值得特意提起。
卓箐箐坐了一會兒,和樊儀一起告辭,陳植並沒有強留他們再坐一會兒,但是執意送他們出門。
陳植再三堅持,「大院裡老房子亂七八糟的,怕你們找不到院門。」
卓箐箐實力反駁,「那我剛才怎麼找到你家的?能找到你家就能反方向找到大院門。」
陳植笑笑,挽住卓箐箐的胳膊,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老式的單位大院家屬區沒有什麼規劃,小路亂七八糟,樓間也沒有路燈。三人就著月光和路邊樓裡住家的微弱燈光,留神注意著腳下曲裡拐彎的路,小心避開路邊的腳踏車等雜物,慢慢向大院門口的方向走去。
卓箐箐輕輕說,「那時候你老問我要不要看黃梅戲,想看的話,你送我戲票。我總覺以後有的是機會,總是說‘不’,結果一次也沒看過。」
陳植搖搖頭,「現在團裡都不排新戲了,沒人看,票賣不出去,排一齣虧一齣。所有的演員都改行或是改拍影視劇了,我媽也早退了。」
朦朧月光下,兩人輕言細語,似乎是怕驚擾了靜謐的夜晚,也似乎是怕驚擾了對話中的往昔。
到了劇院門口,陳植堅持陪卓箐箐和樊儀等計程車,非要看著卓箐箐上了計程車才肯回家。
夏夜悶熱,月光從街道兩邊的梧桐樹間灑在街面上,劇院的門衛正在收看電視轉播的足球賽,廣播員激揚的解說聲和觀眾席上沸沸揚揚的喝彩聲劃破了夜晚原本的靜謐,卓箐箐和陳植都沉默了下來,靜靜等著計程車。
很快就等到了一輛計程車,卓箐箐坐進車,從視窗探出頭,揮手向陳植告別。
計程車調了個頭向前開,猶帶炙熱的晚風從視窗迎面撲來,卓箐箐覺得一陣說不出的燥熱煩悶,她回頭看向劇院門口,陳植還站在劇院門口的路燈下,目送計程車遠去。
昏黃的燈光下,陳植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卓箐箐心中一陣傷感,她知道兩人以後見面的機會也不會太多了,曾經一起走過高中大學的青蔥年代的好友,見一次少一次了。
卓箐箐和樊儀趕回家,卓母說悠悠已經在卓箐箐以前的房裡裡睡著了,今晚就不和他們夫妻回酒店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卓箐箐和樊儀看了眼熟睡中的悠悠,匆匆離開了家,趕回酒店。
夫妻倆平時工作兼帶娃,日子像擰緊了發條的鬧鐘,緊鑼密鼓、按部就班,夫妻生活少而循規蹈矩,突然有了個不用管孩子的悠閒夜晚,樊儀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幾許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