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悠悠,已經讓夫妻倆疲於奔命。尤其是卓箐箐,悠悠的產假耽誤了她小半年的工作進度,被迫調到了另一個小組從頭熬起,加上有了孩子後再也不能隨意加班,工作受了極大的負面影響。
樊儀的意見是先不要這個孩子,等過兩年條件成熟些了,再要老二。
卓箐箐聽到他平靜無波地說出這個建議時,心中又生起一股失望疲倦。
二胎的感覺和第一胎截然不同,除了工作上可預見的困難,卓箐箐覺得很羞恥,對,羞恥,驚慌、抑鬱、自責、憤怒等各種情緒組合成了一種自我羞恥感,這份強烈的羞恥讓她在幾個月後、心情平復了之後才告知了父母。
卓箐箐一度考慮過樊儀的建議,但看著悠悠可愛純真的小臉,卓箐箐怎麼也下不了狠心打掉腹中的骨肉,思前想後、再三斟酌,她還是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考慮到新生兒出生後,無論是父母來幫忙還是請阿姨,現有的小二居都實在太小,夫妻倆又開始看房子,準備以小換大。
收入有限,買不起三室一廳,夫妻倆看了小半年房子後,盡最大能力買了套二居半的公寓——兩臥兩衛、主臥帶了一間小書房。
兩家父母都退休了,搶著要來幫忙。卓箐箐對父母、公婆幫忙與否持無所謂的態度,她更傾向於請月嫂。但是樊儀和公婆都非常積極,卓箐箐看育兒書上都提到家裡如果有新生兒,父母必須特別注意大孩子的心理,她知道樊母對悠悠真心疼愛,也就沒太反對公婆來。就這樣,樊父樊母在卓箐箐臨產前再次到了紐約。
換房的手續只進行到一半——新房銀行貸款等還沒完成、現住的房子也還沒有賣出時,卓箐箐在她三十歲生日之前生下了小女兒一一。
三十而立,三十歲的卓箐箐擁有了一份工作、一個家、兩個女兒。
夫妻倆帶一一睡主臥;次臥房間太小,放不下雙人床,只能悠悠住;公婆只能暫時睡客廳,一家六口就這麼磕磕碰碰地擠在狹小的公寓裡。
一一的名字是卓箐箐特意取的,這個孩子到來的時間本來就不受歡迎,又是第二個女兒,她怕小女兒被忽視,起了這個簡單而響亮的名字「一一」,表達對她的重視和珍愛。
一一是意外懷上的,卓箐箐知道她應該不太可能再生了,鑑於上次月子沒做好,體質差了很多,本想乘這次月子好好補一補的,可惜事與願違,條件實在不允許,她這次月子比上次做的還差。
卓箐箐本以為她有足夠的育兒經驗,第二個孩子會好帶一些,她萬萬沒想到,空間的狹小和吵鬧讓一一格外難帶。
樊父樊母真心幫忙,也確實幫了很多,樊父做飯,樊母幫忙接送悠悠。但公寓實在太小,四個成年人、一個幼兒、一個新生兒擠在一個二房一衛的狹小空間裡簡直是噩夢。
公公在廚房裡的剁骨頭聲、悠悠的笑鬧聲、甚至廁所裡衝馬桶聲都清晰可聞,酣睡中一一經常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醒。新生兒的神經系統尚未發育,被驚醒幾次之後,一一再也不能獨自入睡,白天夜晚都需要卓箐箐抱著睡——曾有一次,卓箐箐試著不抱,一一無法自己平靜入睡,嚎啕大哭了近三個小時,體力奔潰了才勉強睡著。那次之後,卓箐箐不得不屈服。
悠悠很喜歡小妹妹,每天從幼兒園回家後,第一件事情是衝進媽媽臥室看妹妹。一一被她驚醒過兩次之後,卓箐箐勒令悠悠不能突然闖進臥室、不能大力捶擊臥室門、不能圍著妹妹大聲喊,悠悠突然發現她不再是媽媽的中心,小人兒惶恐傷心,經常無故落淚。
卓箐箐對她第二個月子的最大感受就是,雞飛狗跳、一片狼藉——家裡到處都是人,屋裡每個角落都有聲音,日夜都是悠悠或一一的哭聲。她有氣沒力地對樊儀說,「不該讓你爸媽來的,應該請月嫂。」,處處維護父母的樊儀居然也頻頻點頭,「是應該請月嫂。」
除了悠悠哭鬧、一一難帶之外,家務也特別多——因為還在賣房子,經紀人時不時地帶客人來看房子,卓箐箐經常要收拾和整理房間。
月子裡,卓箐箐被迫經常穿戴整齊地帶著一一在家附近的咖啡館閒坐,等看房的客人離開後再回家。因為哺乳,她還不能喝咖啡,只能點杯熱茶,看著玻璃窗外的行人道上匆匆忙忙、形形色色的人群。
卓箐箐很喜歡這種暫時的逃離,暫時性離開擁擠的小公寓讓她的心情略為舒緩,積蓄起絲微的勇氣——片刻後再次回到嘈雜喧鬧的小公寓的勇氣。
一一兩個月時,卓箐箐產假結束,回去上班。一一三個月時,一家人搬進了新居。
搬進新家後,樊父樊母住客臥,樊儀、卓箐箐帶一一住主臥,悠悠睡主臥邊上的小書房,勉勉強強夠住了。
每天晚上,悠悠和一一睡覺後,樊父樊母雷打不動地在客廳看中文電視,樊儀有空時也經常陪看一會兒。卓箐箐提議在客臥再安裝臺電視,公婆可以在客臥裡看電視。但公婆覺得在客廳看電視挺好,樊儀也不想麻煩多事,卓箐箐提議了兩次之後,見沒人響應也就不吱聲了。
他們也邀請卓箐箐一起看,但卓箐箐對動則四、五十集的連續劇實在沒興趣,加上工作上需要看一些專業書,婉言謝絕了。
悠悠、一一睡得都比較早,卓箐箐無法在臥室或小書房裡開燈看書,主臥自帶的衛生間裡有一張大理石桌面,卓箐箐需要看書的時候就在裡面看一會兒。將就了一段時間後,她覺得衛生間沒窗戶,實在太悶,抱著書本和手提移回了客廳飯桌上,戴著耳機遮蔽電視劇和樊家人的閒聊聲看書複習。
很多個夜晚,卓箐箐看著客廳裡其樂融融的一家人,默默回到臥室裡。
臥室裡,一一酣睡著,嬰兒床中傳來細密綿長的呼吸聲;臥室相連的小書房裡,悠悠懷抱著她心愛的毛絨小毯子,也香甜地睡著。
不能開燈,也不能發出聲響,卓箐箐在一片黑暗中靜靜地躺上床,疲憊麻木。
飯桌上,一桌子南京方言。飯後,一家人在客廳看電視,共享天倫,其樂融融。逼仄的居住環境中,每個房間裡都有人,都有人,卓箐箐連給沈英子打電話抱怨的條件都沒有。
生活就這麼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卓箐箐忙完孩子,沉迷於網路。她在網上認識了一些和她年齡相仿的媽媽們,大家經歷類似,無論是抱怨還是安慰,都格外有共鳴;加上現實中沒有任何利益衝突,友情反而分外真摯。
除了家務和孩子,卓箐箐和樊儀之間的交流和溝通越來越少。卓箐箐的話都留給了網路上的陌生人,反正她說什麼樊儀都聽不見,或者說,假裝聽不見,她也就慢慢失去了交流的慾望。
精神需求更不需要考慮了,柴米油鹽的生活中不需要精神需求。
夫妻生活,卓箐箐以房裡裡小床上睡著一一為藉口,能逃避就逃避,不僅僅是體力上的疲累,精神上,她毫無親密的慾望。
卓箐箐有次看到天涯一個帖子,某男生抱怨上鋪的室友的女朋友住進了男生寢室,夜夜笙歌,床簾擋不住呻吟聲和叫床聲,一個寢室都休息不好。她把帖子裡發在媽媽群裡,感慨不已,「荷爾蒙爆滿的年輕人一定無法理解,不到十年,性生活已經單純是責任和負擔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媽媽群裡議論紛紛,都是生育過的婦女,彼此間說話毫不顧忌,葷話、顏色小段子滿天飛。聊到很晚,卓箐箐才戀戀不捨關機睡覺。
寧可在網上開黃腔,也不願履行義務,用她自己的話,「孩子都兩個了,不需要性了。」
樊父樊母待了半年後,卓父在返聘崗位上走不開,卓母單獨一人來幫忙。
卓母是卓箐箐硬拉來的,硬拉這個詞絕不言過其實,卓父卓母都表示了既然公婆願意再延期半年幫忙,他們可以用給一一大紅包的形式來表達外公外婆的心意,沒有必要一定來帶孩子。
卓箐箐犯了倔,堅持要卓母來幫忙,她把她的想法掰碎揉爛說給父母聽,當然,她是在揹著樊家人打電話時這麼說的,「我和樊儀都是獨生子女,將來父母的贍養是大問題,兩家爸媽都來幫忙帶孩子,將來我給你們養老也硬氣。」
卓父不放心語言不通的卓母孤身一人來紐約,試圖說服女兒,「既然爺爺奶奶願意延期半年幫忙,外婆就不來了吧。我們每年都給悠悠和一一包個大紅包,算外公外婆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