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抗聯第七旅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1頁,共2頁

巖谷川自從見了石原莞爾以後,回到監獄的一路上耳邊總是迴盪著石原莞爾的話:「你的對手內心世界比你強大。」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巖谷川深深自責。這個週末的晚上,他不認同李延慶代他履行典獄長的職責,親自領著雄井和李延慶一幫人在監獄走廊來回溜達,找出漏洞,其實是為了擺脫這種自責。他要證明自己的內心其實更加強大。喬群的挑釁讓巖谷川先是憤怒,然後卻是興奮,他不相信狂傲的喬群會越獄成功,自己管轄的監獄會被喬群找到漏洞嗎?他感到緊張。巖谷川在走廊裡遇見了獄醫翟醫生,他問道:「79號怎麼樣?」翟醫生鞠躬回答道:「踝骨骨裂,恢復正常至少要三個月。」

巖谷川回到他的典獄長辦公室,屋子裡十幾個日軍和獄警站成一排,他命人把監獄佈防圖平鋪在地上。巖谷川沉默地看著這張佈防圖,良久,他用教鞭在圖上最後一擊,說道:「在這裡增加一個二十四小時監視哨,只要發現異常,立即鳴槍報警。」巖谷川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問李延慶:「李科長,你覺得怎麼樣?」李延慶恭敬地回答道:「滴水不漏,就連蒼蠅都飛不出去。」巖谷川心思縝密地看著李延慶,他在想李延慶下轄的監獄是如何讓喬群越獄成功的,僅僅是喬群幸運還是監獄管理漏洞百出?他緩緩說道:「這不是我想要的。就我的本意來說,我希望越獄者能找到疏漏,心存僥倖,在越獄就要成功的最後一刻,遭到我們致命的一擊。這樣,我會省掉很多煩心事。」

到了放風時間,監獄大院裡囚犯們排著隊,輪候著等待在內牆的三個水龍頭下裸身沖澡。院子裡到處都是持槍警戒的日軍和獄警,他們看著沖澡的犯人如臨大敵般緊張,多數犯人卻是輕鬆自在地等著看一場好戲,他們私下已經下了賭注,押在先遣軍被俘的這幫人能夠越獄的不在少數。監獄的四圍大牆上,十幾個工人正在加修電網,四角的哨塔上,槍口和單筒望遠鏡對準了院子裡的囚犯,另有四五個哨兵在監舍的房頂上或站立或走動,獄警把自己搞得神態森然。輪到喬群沖澡了,他藉故腳疼,讓他身後的囚犯先去洗,等再輪到他時,他站到了和謝鐵驊相鄰的水龍頭下。謝鐵驊把水龍頭擰到最大,讓水流聲淹沒說話聲。謝鐵驊背對著外面,臉望天,用暗語說:「今天夜裡好像有雨啊!」喬群大聲回答道:「肯定。」

耳邊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巖谷川駕著一輛吉普車出了監獄大門。謝鐵驊看在眼裡,轉過身背對喬群,哼起京劇《空城計》裡司馬懿的唱段:「本都督在馬上用目測定,諸葛亮在城樓飲酒撫琴。」喬群接著唱《空城計》裡諸葛亮的唱詞:「你莫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來來來,請上城樓聽我撫琴。」這個唱段是隻有他倆才明白的暗語,兩人哼唱著,彼此心領神會。一個獄警聽到了,只道是犯人傻樂和,不耐煩地高聲吼罵道:「唱什麼唱?快點!」

奉天到了多雨時節,躲在家中的人們聽屋外炸雷聲聲,已經心生怵意,再看見大雨如瀑布般飛流直下,更是倦於出門。此刻張之勇待在家裡,和他同在屋簷下的還有七個哥們兒。張之勇環視各位弟兄,沒有說話,只是從一個大布口袋裡往外掏槍,有長槍、短槍、獵槍、土造的火藥槍。他每掏出一支槍,都鄭重地拍在案桌上,一雙雙手也鄭重地拿起一支支桿槍。七個漢子站成一排,室內氣氛凝重。

張之勇看看大夥,緩緩地說:「有句話我要挑明,從前你們跟我打打殺殺,就為了圖個風流快活,大碗酒大塊肉,泡馬子逛窯子。從今兒個起不是了。聽說過先遣軍嗎?」大夥相視點頭,有人豎起大拇指。張之勇接著說:「要是報號的話,大哥我是先遣軍的連長,要是不打散,沒準兒混上團座了。」大夥驚詫聲聲,一個兄弟說:「弟兄們背後議論,說你跟過去做派不一樣了。」另一個兄弟插話說:「比過去有樣了。」張之勇朝地上呸了一口,說:「狗屁,我還是我,要說不一樣,我現在專跟小日本子過不去,這是條死道,我也不想難為你們,哪個想不開,槍留下,走人就是。」張之勇目光掃過去。一個兄弟指著牆上小桃紅的遺像說:「就衝她,我們也跟著大哥。」兄弟們紛紛說:「大哥發話吧。」張之勇決絕地說:「出發!」

張之勇帶著幾個弟兄順利偷來大漢奸家的一輛民用卡車。他開著卡車,不敢疾駛,怕引起別人注意。卡車平穩地行駛在奉天城裡,出了城,到了城郊公路上,張之勇開始加速。到了奉天監獄附近的樹林旁,張之勇停下車,低聲吆喝弟兄們兵分兩路,一路匍匐前進,在夜色掩護下鑽進監獄前的一座廢墟里。這裡斜對監獄大門,可以隨時接應越獄者。另一路上山,從山頂可以俯瞰監獄,對監獄的哨塔構成火力威脅。

此刻喬群在監獄的「豬籠」裡卸去了手銬,他耳朵貼在鐵欄上,傾聽著走廊的動靜,一會兒,走廊裡傳來獄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喬群貼牆靠窗,聽見走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慘叫一聲,直挺挺摔在地上。獄警從鐵窗里望了一眼,喊來另一個巡查的獄警,兩人開啟鎖,進了監舍。一個獄警見喬群躺在地上,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腳,沒動,猶如蟄伏的狼,在靜候最佳的攻擊時刻。另一個獄警蹲下,用槍托砸喬群的小腹,罵道:「你小子裝死!」

喬群突然一手抓住槍托,另一隻手瞬間把手術刀送進獄警的心窩。另一個獄警嚇蒙了,正要奪門而逃,喬群飛起一腳,將對方踹倒在地。喬群死死地扼住對方的喉嚨,直到對方嚥氣。一分鐘後,喬群穿著獄警的衣服,拎著槍走出「豬籠」。他似乎一點不緊張,臨出獄門前,竟然把手術刀在指間舞動了一回。刀繞指旋轉,喬群一把抓住,突然使勁丟擲。十幾米外,擔任夜間哨的菅直二隻哼出一聲就倒下了。摘了菅直二的槍,喬群肩扛三杆槍,貼著走廊的牆飛躥到羽字號監舍。問題出現了,喬群用自制的萬能鑰匙怎麼也打不開拳頭大的鎖頭。急迫中,喬群用槍托猛砸,鎖頭當啷落地,謝鐵驊、花駒和黎明奪門而出,喬群把兩杆槍分別給了謝鐵驊和花駒,黎明急了,低聲吼道:「我的槍呢?」喬群手起一槍,將聞聲跑來的日本兵撂倒,對黎明說:「你的槍在那兒!」喬群接著奔去另一個牢房,僅僅一分鐘後,週五斤、張百正等也逃出牢門。

夜幕下,奉天某日軍駐地院內熱鬧非凡,院子裡聚滿了日本官兵和眷屬,他們在慶祝盂蘭盆節。這個節日首先要舉辦一場盛大的魂祭。闊大的操場上,點燃了兩三堆篝火,人們站成一個大圈,圈內的男人女人穿著和服和浴衣,伴著鼓樂載歌載舞。巖谷川著浴衣舞在其中。省城的一些漢人要員也被邀請來參加魂祭活動,其中有剛剛走馬上任的靖安隊大隊長翟舉人。廣瀨植人出現在翟舉人身邊,對翟舉人說道:「翟大隊長如果有雅興,不妨下場跳一曲,體會一下大日本帝國的文化。」翟舉人微微一笑,不為所動。他知道每年農曆七月十五這一天,日本人稱為盂蘭盆節,是起源於中國北魏年間的道教中元節。道教稱它為地官赦罪日,佛教則稱之為盂蘭盆節,也是佛歡喜日,要眾僧在這一天自恣,檢討過失,真心懺悔。中國的湖、湘、川、陝一帶則稱之為鬼節,是祭奠祖先。普度孤魂野鬼的節日。傳至日本,不知道怎麼就成了最重要的民間節日。廣瀨植人見翟舉人單笑不語,似乎缺乏對日本眾神的敬畏,接著說道:「關東軍請來天照大神,我相信它在這裡受到了禮遇。」

翟舉人見廣瀨植人執著的樣子,覺得應該開口說幾句,可是,說什麼呢?「滿洲國」的老百姓相信女媧補天的傳說,而天照大神傳說是一面鏡子吸進了女媧補天遺漏下的一塊五彩石才有了靈性,成了日本的祖先和守護神,這樣一來怎麼能說服「滿洲國」的人去相信這個天照大神呢?他思來想去,還是無法開口。廣瀨植人見他猶猶豫豫不說話,語氣生硬地問道:「你有什麼疑慮嗎?」翟舉人說:「我擔心它水土不服。」廣瀨植人「嗯」了一聲,神情不悅。翟舉人只好解釋道:「請別誤會,我是說滿洲人刁蠻率性,什麼都信,比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財神爺、灶王爺、閻王爺、菩薩、耶穌、巫術、法術、木刻人形、佩玉,其實什麼也都不信。」翟舉人說得不慌不忙,廣瀨植人也不再多說了。一個日本士兵擠進跳舞的人群,對興高采烈的巖谷川耳語了幾句,巖谷川頓時臉色大變,衝出了人群。

監獄的槍聲已經亂作一團。在監獄大門值夜哨的兩個獄警正要鎖大門,躲到屋子裡的翟醫生朝一個獄警開了一槍,那個獄警被擊斃,另一個獄警沒有辨清子彈的方向,竟在慌亂中躲進了醫護所,大呼小叫:「翟大夫!」翟醫生迎出來,冷靜地問道:「怎麼回事?」獄警慌慌張張地說:「不好了,一幫老犯炸營了!」翟醫生朝他身後看去,說:「慌什麼,注意你身後!」獄警一個急轉身,倚著門框舉槍向外,翟醫生把手槍頂在獄警的腰上,瞬間發出一聲悶響,獄警的身子倒向門外。

倒下的獄警被李延慶看見了,他帶領幾個獄警衝進醫護所,端槍一頓狂掃,屋子裡子彈亂飛,器皿一類的物件紛紛破碎。一粒子彈將枕頭打爆了,作為填充料的鴨毛四下亂飛。翟醫生躲到床底下,等待著對自己有利的時機。李延慶掃射半天沒有遇到反抗,開啟手電四處照射,手電筒的強光刺得翟醫生睜不開眼睛。李延慶小聲喊:「翟大夫!翟大夫!」翟醫生靈機一動,在床底下喊:「我在這兒呢。」李延慶問:「你沒事吧?」

翟醫生站出來,裝作恐慌的樣子,說:「我沒事兒,罪犯從後門跑了。」李延慶朝幾個獄警吩咐道:「快追!」待四五個獄警跑過,翟醫生從後面一個點射,獄警紛紛中彈。李延慶大驚,回頭一槍,差點兒讓翟醫生送命。黑暗中,翟醫生和李延慶各據一角,展開對射。李延慶大喝道:「翟大夫,你到底是什麼人?」翟醫生高聲回答:「和你一樣,我是中國人。」李延慶射出一槍,罵道:「少來這套,我看你是‘共匪’!」翟醫生一個側滾到牆角,手摸到一個電筒。他用破布蒙上手電筒,以防光亮外洩。接著,他在按著電筒的瞬間,將電筒順地一滾。李延慶暴露在光亮裡,朝光亮處亂開槍。淹沒在黑暗中的翟醫生開了一槍,中彈的李延慶一個後仰倒地。翟醫生一個前撲跑過去,奪了李延慶的槍,對準李延慶的腦殼。李延慶傷在肩胛上,血流了不少,他大口喘氣,說:「別開槍,我對‘共匪’素有好感。」翟醫生用槍指著李延慶,說:「除非你配合我。」李延慶問:「怎麼配合?」翟醫生說:「我還沒想好,等會兒告訴你。」

奉天市街上,兩輛卡車滿載著日本兵穿街狂奔,坐在駕駛室裡的巖谷川不停地催促著司機:「快!再快!」路過的人見軍車慌里慌張,知道日本人有難了,忍不住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面露欣喜。奉天監獄裡劇烈的槍聲驟然停了,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月光下,監獄院內的大鐵門洞開著。鐵窗內,一對對驚恐的眸子把目光紛紛投向大門,對他們來說,這是個致命的誘惑。疤瘌不再遲疑,讓兩個犯人把自己抱起,把手從氣窗裡伸出去,用力下探,再下探,終於夠到了門上的大鎖。疤瘌把自制的鑰匙費力地插進鎖眼。一個犯人焦急地問道:「哥,行不行啊?」疤瘌輕鬆地回答道:「哥好歹叫一回鎖王。」正說著,只聽咔嗒一聲,疤瘌將鎖摘下,抽出鎖棍。

犯人們小心地聚在監舍大門的周圍,躍躍欲試,等待衝出監舍衝向監獄大門的時刻。謝鐵驊此刻躲在一個黑暗的角落,也急於衝出大門,對喬群說道:「衝出去吧,這樣僵持下去,一會兒他們的援兵就會到了,我們只能等死!」花駒說:「我掩護,你們衝吧。」喬群用手勢阻止謝鐵驊,他看一眼房頂,房頂上靜悄悄的,瞭望塔和哨樓沒有一絲響動。

奉天監獄監舍裡,以疤瘌為首的二十幾個囚犯一擁而出,他們跑出監舍,直奔監獄的大鐵門。躲在監獄院內的謝鐵驊也尾隨犯人們向大門衝去。就在這時,探照燈唰地亮了,白光耀眼,監獄院子裡如同白晝。與此同時,房頂上的三挺機槍和兩挺步槍一齊響了,一隻狼狗也隨之衝出。衝在前面的犯人們紛紛倒下,一個返身回跑的犯人被狼狗撕扯著倒下,發出恐怖的慘叫。花駒和喬群舉起槍,花駒瞄準的是狼狗,喬群瞄準的是房頂的探照燈。狼狗倒下的瞬間,探照燈也碎了。槍聲停了,監獄的院子陷入死寂。

張之勇帶人趁亂已經衝到監獄大門外,見監獄大院槍聲突然停了,卻沒有人衝出來,他吆喝弟兄們退回到壕溝裡。此時滿載日本士兵的兩輛卡車已經衝出奉天市區,拐到曠野的砂石路上。

奉天監獄院子,喬群一幫人藏在黑暗的牆下,喬群對謝鐵驊耳語了一句,然後攀著鐵梯直奔通往哨塔的崗樓。鐵梯是「之」字形,喬群走到一半時弄出響動,哨塔的兩個獄警如臨大敵,喊:「誰?」喬群雙手把著樓梯護欄,一個翻身,到樓梯下面隱身。一個獄警走下樓梯幾步,沒發現什麼,又折身回到哨塔。疤瘌趁亂又開了一間監舍的鐵門,十幾個犯人蜂擁而出。謝鐵驊、黎明、週五斤、張百正等,同犯人開始了第二次大逃亡。

兩顆照明彈相繼升起,緊接著槍聲爆響。疾跑中的謝鐵驊被疤瘌摁倒。謝鐵驊問:「你是誰?」疤瘌回答道:「我叫疤瘌,是喬群的哥們兒。」謝鐵驊說:「我左臂中彈了。」疤瘌把謝鐵驊拖到靠牆的角落,扯了謝鐵驊的袖管,勒住謝鐵驊中彈的胳膊,疼得謝鐵驊直咧嘴。疤瘌問:「要緊嗎?」謝鐵驊喘息著說:「不要緊,三八子彈養人的。你知道我是誰嗎?」疤瘌說:「聽說了,先遣軍的頭兒,這兒的老犯都認識你。」謝鐵驊「嗯」了一聲,說:「我對上號了,你是那個鎖王?」疤瘌問:「想跟你們混,要我嗎?」不待謝鐵驊答話,又一顆照明彈升起了。謝鐵驊見院子裡橫七豎八,到處都是死屍。一箇中彈的犯人瘸著一條腿,在血泊中掙扎,但很快又中彈,趔趄倒下。西北角,一間房子起火了,發出噼啪的響聲。在監獄倉庫前,停著一輛軍用卡車。

照明彈就要湮滅時,兩個日本兵從黑暗中衝出,將敞開的監獄大門關上了,發出哐的一聲。謝鐵驊心裡陡然一緊,問道:「犯人中有沒有會開車的?」疤瘌笑了,說:「讓你問著了,我就會。」謝鐵驊說:「跟我來!」說完一擺手,黎明、週五斤和疤瘌在夜色掩護下向卡車方向悄然移動。謝鐵驊一邊移動,一邊小聲說:「不是要跟我混嗎,從現在起,你要聽我的命令!」疤瘌回答得乾脆:「好嘞。」

幾個人爬到了卡車下,謝鐵驊一揮手,疤瘌鑽進駕駛室。週五斤正要爬上卡車,被謝鐵驊一把拽下,命令道:「快,去醫護室找翟大夫,只要你活著,他就得活著。」週五斤回答:「明白。」週五斤踩著屍體跑向醫護室,槍聲又響了。火光中,週五斤忽而臥倒,忽而疾飛。奉天監獄的哨樓上安靜得像是無人把守,喬群躲在鐵梯下,一個騰躍上了樓梯,快速攀登著。哨塔一個獄警聽到響動,大聲問:「誰?」喬群大方地回答道:「你眼瞎呀?!」值勤獄警猶疑的當口,舉起手電筒,發現是喬群,但為時已晚。喬群在兩步之內單手出槍,一個獄警應聲倒下。另一個獄警舉槍就刺,喬群閃身躲過刺槍,槍卻被挑飛了。緊急中,喬群一隻手抓住對方的槍柄,另一隻手將對方推下了哨嗒。

隔著五十米的距離,瞭望塔一個日本兵喊話:「你們那兒發生了什麼?」喬群雙手握住機槍,俏皮地喊出一句日語:「阿里嘎多勾雜依嗎司。」說完,喬群撒歡一般讓手裡的機槍歡叫起來,成串的子彈流螢一般飛向瞭望塔。

週五斤在槍彈之間的屍體中一番閃轉騰挪,機警地進了監獄辦公大樓。他聽了聽大樓走廊的動靜,腳步輕盈地跑向醫務室的門口,又聽了一會兒,閃身進了醫護室。屋子裡黑洞洞的,週五斤小聲喊:「在嗎,翟醫生?謝司令讓我保護你。」翟醫生低聲說:「你來得正好。」翟醫生已經把李延慶的肩胛上的槍傷包紮完畢,此時把李延慶銬在窗戶的鐵欄杆上。他朝李延慶踢了一腳,問:「監獄有多少日軍?」李延慶說:「二十幾個。」翟醫生說:「想個辦法,讓他們撤離掩體。」李延慶說:「這個辦不到。」翟醫生用槍管頂住李延慶的腦門,說:「你有辦法,快說!」李延慶不想說,怕日後日本人追究,可是眼下保命要緊,趕緊說:「巖谷川為他們秘密規定了一個特別曲子,只要放這個曲子,日軍會全體到院子裡集合,可我不知靈不靈。」翟醫生說:「試試吧。」翟醫生開啟了李延慶的手銬,週五斤用槍指著李延慶的後腰,兩人去了典獄長辦公室。

李延慶為留聲機換了一張唱片,擴音器將日本一首軍歌播放出來。謝鐵驊躲在軍用卡車上,他感到奇異的是,從辦公區的二樓傳出留聲機播出的日語歌聲,纏綿悱惻,接著槍聲驟然停了,院子裡死一般寧靜。很快,三三五五的日軍從瞭望塔及各個黑暗的角落衝向院子。醫護室的翟醫生朝院子裡的日軍首開一槍,接著哨樓的喬群、主樓陽臺上的週五斤、汽車上的謝鐵驊等紛紛開槍,日軍扔下四五具屍體,又躲進黑暗中。

謝鐵驊在車上發出命令:「衝!」疤瘌把汽車踩到最大油門,瘋牛一般衝向監獄大門。監獄大門被撞開,汽車滅火。在重新發動的瞬間,翟醫生爬上汽車,汽車衝出大門外。喬群沒攆上汽車,隨著散亂的囚犯衝出大門。躲在壕溝的張之勇見喬群衝出大門,朝弟兄們喊:「打!」張之勇掩護喬群跑進了樹林。

張百正是最後一個撤離的,就要衝出大門時,先他趕到的兩個日軍將大門關上了。張百正邊打邊撤,躲進黑暗中的角落。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腿被打傷了,他頑強地打著,子彈打光了,眼看就要成為日軍的俘虜,他搬倒了一隻汽油桶,讓汽油流了一身,然後擦著一根火柴,瞬間成了一個火人,他哈哈大笑,喊道:「小鬼子!爺爺我要死出個樣來給你們看看!」張百正趔趔趄趄地衝向日軍。帶著滿車增兵趕來的巖谷川看到這幕情景,撥槍欲射,卻始終沒有開槍。他不想給這個抵抗者一個痛快的死法,眼睜睜看著這個火人倒在他的腳下。

石原莞爾在他的辦公室裡對著滿洲的地圖圈圈點點,一個日本軍官向他報告說典獄長巖谷川求見。石原莞爾冷漠地說:「我已經說過了,不見!」日本軍官小心地說:「他不走,在走廊站了一個小時。」石原莞爾望著窗外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他朝下級軍官招了招手,重又面窗而立。

巖谷川進屋後朝著石原的背影垂首鞠躬,說道:「我是來向學長告罪的,新京方面已經來人調查,我當面遞交了辭呈。」石原莞爾怒不可遏,厲聲喝道:「一個辭呈就了結了嗎?關東軍因你而蒙羞,帝國陸大也因你而蒙羞。」巖谷川說道:「我願意接受軍法處置。」石原莞爾從窗邊轉過身,直視巖谷川,良久才說:「據說事發時你不在監獄?」巖谷川回答道:「是的,我應軍部邀請,參加一個紀念活動。」石原莞爾語帶試探地說道:「情況也許沒那麼糟,如果你能為自己找出替罪羊,辯解得當,有可能化解危機。」巖谷川一陣沉默。石原莞爾接著說道:「不必猶豫。很多人都是這麼做的,雖然這很無恥。」巖谷川不再沉默,虔誠地回答道:「不,我不想作任何辯解。作為典獄長,監獄發生的一切,都要由我承擔。這是陸大教會我的。」巖谷川的這個回答讓石原莞爾很滿意,他點了點頭,說:「你這麼說,我反倒想袒護你了。」巖谷川急切地說:「學長若真想袒護我,就請向軍部轉達我的請求。請調我到討伐隊,我要親手殲滅謝鐵驊和喬群。」

石原莞爾看著這個高傲的最年輕的典獄長一臉羞愧不甘,問道:「想以此洗刷自己的恥辱?」巖谷川回答:「是的。我更想告訴學長,謝和喬這兩個人很讓我著迷。有他倆做我的敵手,會激發出我全部的鬥志。」石原莞爾抱著雙臂,皺著眉頭,緩緩說道:「今天是發生越獄的第三天,你知道謝的旗下聚起了多少人嗎?五百有餘!有的是他的舊部,更多的是流竄在山裡的土匪民痞。這簡直不可思議!」巖谷川恨恨地說道:「所以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剪除禍害,否則後患無窮。」石原莞爾駐足在窗前,沉默良久,終於對巖谷川說:「回去作個準備吧。」

喬日成接了李延慶託人帶來的信兒,顧不得李延慶讓他早做打算的警告,興沖沖地往家裡的祖墳跑去。他跑進小樹林,左看右看,確認沒人,從小樹林裡出來,撲通跪倒在祖墳前,神秘、小聲且掩飾不住興奮地對祖先說道:「爹、爺、祖宗,著急了吧?我特意給你們報信來了。喬群這小子也算他媽的能耐,小日本的大獄,牆有五米高,他一蹶子,喀!喀!蹽啦!沒影兒啦!你們說神不神?這還不算,他還把先遣軍那幫老哥們兒都救出來了,打死了不少日本兵和警察。」他四下看看,周圍沒人,他接著說道:「我就納悶了,咱老喬家怎麼出來這麼個魔頭?不要說我頭疼,連日本人都頭疼。我知道你們怎麼想……我有個大約莫,今後別指望過消停日子啦!哪天我要是沒了,你們不用著急,一準兒是跟那孽種在一塊兒。」喬日成給祖墳磕了三個頭,說道:「這事兒你們知道就行了,別到處亂說!」

拜完了祖先,喬日成回家張羅著慶賀。喬日成家的院子裡聚滿了老少鄉鄰,雖說李延慶託人帶來話,讓他趕緊躲一躲,他還是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他覺得喬群犯事兒了那是一人做事一人當,自己不過是個平頭百姓,還能株連九族咋的?喬群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憋不住樂和。此時院兒當中用木板和松枝臨時搭起一個臺子,隨著一通鏗鏘的鑼鼓鑔,穿戴一新的喬日成在哄叫聲中走上臺,一個深度鞠躬。喬日成侃侃而談,說道:「老少爺們兒,鄉親四鄰,今兒個非年非節,我也沒走鴻運沒發橫財,就是昨晚做了個好夢,心情熨帖,撒幾個小錢,僱個戲班子,和鄉親們一起樂和樂和。」說完,他一揮手,「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