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側的樂師們奏起了歡快的樂曲。喬日成正要下臺,臺下有人起鬨:「喬豆腐,你先來一個!」喬日成也不計較喬豆腐的稱號了,呵呵一笑,問臺下的鄉親:「來來?」大夥兒其實都聽說喬群的事兒了,心裡也樂和,都覺得痛快,齊聲大喊道:「來來!」喬日成笑著說:「來來就來來,給我換身行頭。」樂師把一件衣服扔到臺上。喬日成邊換衣服,邊說:「蹦子不是一個人唱的,把我的搭檔請上來!」喬日成朝臺下一指。程懿飛捅了一下吳霜,說:「說你呢!」吳霜小聲說:「才不是呢,哪興兒媳婦給老公公做搭檔?」程懿飛說:「我不會呀。」吳霜想了想,說:「我教過你的,就唱那段。」吳霜連拉帶拽把程懿飛弄上臺。臺下吱哇亂叫,起鬨叫好。
喬日成順手從牆頭上摘下一朵牽牛花,插在程懿飛的雲鬢上,之後歪脖看,誇張地炫耀道:「我的媽呀,這誰呀?大夥兒說,長得像不像妖精?」臺下的大夥兒起鬨,一起喊:「像!像妖精!」程懿飛羞紅了臉,打了喬日成一巴掌,罵道:「誰妖精!」喬日成捱了一巴掌,挺樂,對程懿飛說:「說妖精是誇你,你看《西遊記》裡的女妖精,個頂個漂亮。來,你給大家夥兒報個號。」程懿飛雙手虛握腰際,道了個萬福,用戲腔道:「奴家程懿飛。」喬日成朝臺下誇道:「瞅著沒?跟畫似的。不瞞鄉親,臺上是我搭檔,臺下說不定哪天就成了我老婆。」樂曲響起。喬日成說:「走,悠起來!」兩人雙雙舞動手帕,扭動起來。
柴河堡村中的石板路上,蔣大鼻涕帶領三四個跟班朝喬日成家一路小跑。蔣大鼻涕一邊跑,一邊說:「你再跟我學一遍。」一個跟班說:「喬群帶了一夥兒人越獄了,皇軍傳下話來,一定把他老爹扣住,別讓他跑了。」蔣大鼻涕問:「扣住往哪兒送?」跟班小聲說:「不往哪兒送,縣上說了,留給皇軍當魚喂子。」另一個跟班問道:「大白天抓人,總得找個罪名吧?」蔣大鼻涕得意地說:「咱中國啥都缺,就不缺罪名。」
喬日成家的戲臺熱鬧著。喬日成和程懿飛正在臺上舞動手帕,把一個《尿炕王》唱得正歡。在親們的笑聲中,蔣大鼻涕帶著幾個跟班衝上臺子,喬日成和程懿飛愣住了。蔣大鼻涕一把搶過喬日成的手帕,問:「唱啊,怎麼不唱了?」喬日成問他:「跑到我家砸場子,不帶這麼欺負人的吧?」蔣大鼻涕說:「就砸了,有本事你再把大刀片取出來?」程懿飛朝臺下嚷道:「讓鄉親們說,我們犯哪條了?」臺下的鄉親紛紛起鬨。蔣大鼻涕斜眼看程懿飛,手指著程懿飛,說:「還犯哪條了,你一個黑人,連條子都沒掛,還敢稜?站好,當著大夥兒的面,你給我背「時局詔書」,錯一個字就是對滿洲皇帝不敬。」場上靜默。
程懿飛不慌不忙,輕蔑地說:「不就背個詔書嗎?」好迪竟然一字一頓地背起來,「奉天承運,大滿洲帝國皇帝詔爾眾庶曰:明詔煌煌,懸在天日,朕與日本天皇陛下,精神如一體,爾眾庶亦與其臣民鹹有一德之心,夙將不可分離關係……」背到這兒,程懿飛忘詞了。喬日成說:「我替她背。」蔣大鼻涕說:「好啊,用日語背!」喬日成反問道:「你能聽懂日語啊?扯犢子吧!」蔣大鼻涕說:「學習日語是每一個‘滿洲國’子民的義務,你這是對‘滿洲國’皇帝不敬,這就不能怪我了,來人哪,上小繩!」跟班們一擁而上,將喬日成和程懿飛捆了起來。
喬群得了老爹被綁的信兒,急三火四地帶了五個兵飛身上馬朝著家的方向飛奔去。正在疾馳,斜刺裡的樹林裡飛出一騎,原來是週五斤,他拎槍擋住喬群的去路。週五斤說:「謝旅長有話,命令你歸隊。」喬群收緊韁繩,戰馬仰天嘶鳴,喬群對週五斤說:「你告訴謝旅長,天大地大,不如我爹大。」週五斤懇切地說:「謝旅長讓我特別告訴你,你被小日本懸賞一萬大洋,擅自行動很危險。」喬群打馬前行,回頭說:「我是救老爹,不管了。」喬群狠抽一鞭,率馬隊飛奔而去,週五斤愣了一下,又拍馬追來,大喊道:「站住!謝旅長還說,你是抗聯新編第七旅副旅長,是共產黨的隊員,肩負使命,不可以胡來。」喬群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回告謝旅長,我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共產黨也不能讓我不要爹!滾開!」
週五斤不動,喬群給了週五斤一鞭,打馬飛奔。週五斤猶豫了一會兒,又打馬追上來。喬群在馬上舉起鞭子,罵道:「給臉不要臉?」週五斤說:「你人手不夠,我跟你去。」喬群勒馬停步,喝道:「回去!我不稀罕。」週五斤固執地說:「不!」喬群罵道:「你這是抗命。」週五斤說:「興你抗命,不興我抗命?」喬群說:「我抗命,頂多是撤職。你就不同了,會讓你吃槍子。」週五斤猶豫的當口,喬群的鞭子已經落下,罵了一聲:「滾!」
喬日成和程懿飛被綁在柴河堡前街村公所院內的兩棵大樹上。晚風徐徐吹過,程懿飛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更顯得嫵媚。喬日成看著程懿飛,勉強地擠出笑,說道:「嗬,小風一吹,還挺涼快!」程懿飛瞥了他一眼,說:「有捆在樹上涼快的嗎?還笑呢!你呀你呀!真是倒驢不倒架。」喬日成說:「我是想逗你笑。」程懿飛給了他一個白眼,說:「我笑得出來嗎?!」兩人一陣沉默。沉默了一會兒,程懿飛問喬日成:「我不明白,你是怎麼混的?」喬日成說:「我混得不錯啊!」程懿飛說:「這叫不錯啊?不明不白,就讓人家上小繩了?」喬日成說:「愧也愧也。」程懿飛不耐煩了,說:「閉嘴,不愛聽你跩!」喬日成嘆了口氣,說:「我後悔啊。」程懿飛說:「悔啥?」喬日成說:「唱蹦子時,我忘了帶大刀片。」程懿飛不明白,問:「你想咋?」喬日成說:「咋?你也不是沒見過,上次我拿大刀追他,嚇屁了。」
蔣大鼻涕端著小泥壺從村公所出來,正聽見喬日成的話,他接話說:「把誰嚇屁啦?」喬日成換了乖順的表情,笑呵呵地說:「我、我。」蔣大鼻涕蹲在凳子上嗞嗞地喝茶水,絮叨著:「你說你喬豆腐,說話叭叭的,知古通今呢,南朝你知道,北國你也懂。」喬日成點點頭,說:「都懂都懂。」蔣大鼻涕說:「挺開通個人嘛!」喬日成順從地說:「就是就是。」蔣大鼻涕臉色一變,緊接著道:「就是往炕頭上拉屎!」喬日成不說話了。蔣大鼻涕站起來指著喬日成的鼻子罵道:「也不撒泡尿照照,大日本是你反的嗎?你一個跳蚤,能拱起被窩嗎?」喬日成辯白道:「我?沒反啊!我不傻。」蔣大鼻涕朝地上呸了一口,說:「裝傻!縣裡警察署說了,你兒子是先遣軍,這回又夥同一幫人越獄造反。我就不信,你這個當爹的一點不知情?」喬日成翻弄著眼皮不作聲。
蔣大鼻涕轉頭對程懿飛說:「還有你,有模有樣的,跟誰不好,非要跟他喬豆腐。他哪兒好?不就會做個豆腐嗎!」隨之涕用手翻弄著程懿飛的嘴唇,色迷迷地說,「就憑你這口小白牙,怎麼也得找個挎洋刀的啊!」程懿飛朝他臉上呸了一口。蔣大鼻涕揩去臉上的唾沫星子,一點不惱,嬉皮笑臉地說:「呵呵,性子還挺烈,用不了一兩天,我就會把你交給日本人。跟你說,日本人色啊,會站著排上你!」
石板路上傳來破碎的馬蹄聲,緊接著院門咣地被踹開了,五個持槍計程車兵擁著喬群進來,後面跟著吳霜。蔣大鼻涕驚愣,忙給喬群搬凳子,說:「大侄兒,你這是?」喬群輕輕吐了兩個字:「放人!」蔣大鼻涕滿臉堆笑,說:「不瞞大侄子,這人可不是隨便放的,皇軍有話……」喬群沉聲喝道:「皇軍是你乾爹嗎?」喬群一個手勢,幾個兵如狼似虎,把蔣大鼻涕推到一邊。喬群上前用匕首為喬日成和程懿飛割了繩索。喬群拍拍喬日成身上的土,說:「爹,趕緊走人!」喬日成這下解氣了,說:「不急不急。」喬日成抖了抖腕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蔣大鼻涕的茶壺喝起來。蔣大鼻涕改換態度,問道:「涼了吧,我重沏一壺?」喬日成罵道:「聽著蔣大鼻涕,你,跳蚤,我,被窩,你拱個試試?」蔣大鼻涕假笑說:「拱不動拱不動。」喬日成得意地吹噓道:「我一句話,你的腦袋就得搬家,信不?」蔣大鼻涕直點頭,說:「信、信,你大人大量,哪能跟我一般見識。」喬日成起身,蔣大鼻涕小心地用食指為他撣灰。喬日成說:「以後別讓我遇見你!」一幫人呼呼啦啦出了大院。
一個山區的密營地裡,謝鐵驊和張之勇帶著一隊戰士急切地等著山外來人。兩山夾一溝的谷地裡,正顛跑著十幾輛馬車,每輛車上除了滿載的物資,還有三五個押車計程車兵。為首的車上坐著翟醫生。一路順風,馬車隊到了山區的密營地。翟醫生跳下車,喊了一聲:「到家啦!」車上計程車兵紛紛跳車,列隊。謝鐵驊聽見一聲喊,帶著花駒、張之勇和黎明迎上前。翟醫生和謝鐵驊擁抱,轉頭對剛剛下車計程車兵說:「這位就是我跟你們說的謝旅長。」
謝鐵驊問道:「這些戰士是?」翟醫生說:「他們是楊軍長配給我們的戰鬥骨幹,可以當幹部用。」謝鐵驊和列隊計程車兵一一握手,說:「歡迎歡迎,辛苦了!你們是大廟出來的和尚,我這是小廟,不過有一樣好處,來了就能掛長當住持。」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花駒在一邊眉頭緊鎖。謝鐵驊問翟醫生:「這麼說,你見到了楊軍長?」翟醫生說:「不光見到了,還帶來一封親筆信。」翟醫生從內衣袋裡掏出信給了謝鐵驊。謝鐵驊邊走邊看信,激動地說道:「翟政委,這樣,我集合隊伍,你當眾宣讀好不好?」翟政委說:「好啊!」
謝鐵驊喊:「值日官!」一個軍官應答:「到!」謝鐵驊:「起隊!」花駒皺著眉頭小聲嘀咕道:「集合就集合吧,還非得隨著抗聯把集合叫起隊!彆扭。」哨子嘟嘟響,也沒人注意花駒的嘀咕。數百個衣著不整計程車兵霎時間從一間間窩棚裡鑽出來,集合在土臺下。土臺上豎著一杆戰旗,上面繡著兩排大字:東北抗日民主聯軍新編第七旅」。謝鐵驊和翟醫生在副官陪同下登臺。謝鐵驊開口說道:「弟兄們!」話一齣口,察覺出不對了,更正道,「不、不,我得改口了,按抗聯習慣,我要喊你們同志。同志們!翟政委剛剛拜會了楊軍長,還帶回了楊靖宇將軍的親筆信,下面就請翟政委宣讀。」
翟政委展開信,朗朗誦讀道:「謝旅長鐵驊同志勳鑑:兩年多來,您以堅貞衛國勇毅無雙之志,先是率隊倒戈,揮師北征,牛鎮一役給日賊以重挫,為國格增輝,為民族添榮。後來雖不幸入獄,但意志彌堅,萬難不屈,更有喬群等壯士捨身相助,終於越獄成功,並重新組建抗聯新編第七旅,決心為收復失地,同日賊血戰到底。此等愛國品格,深堪讚佩。依內地中央指示之方針,本部議定,囊助長短槍一百支、糧食二百石,另有彈藥、軍服、藥品若干。關於今後游擊活動之方略及後勤補給,均由翟憲志同志面達。」臺下掌聲一片。
土臺一側,幾個士兵正在卸馬車上的槍支彈藥。一騎飛奔進場,週五斤下馬,走上土臺,對謝鐵驊耳語一番。謝鐵驊沉下臉,示意週五斤退下。翟政委繼續宣讀:「本部希望七旅將士整飭軍紀,先我著鞭,和抗聯將士一道煥發我中華泱泱大風,終將陷日賊於滅頂之災。」臺下又是一片掌聲,戰士們群情振奮。
山區的土路上,謝鐵驊神色凝重地騎在馬上,他率領一隊輕騎朝著山外飛奔,週五斤打馬緊隨其後。謝鐵驊一邊疾馳,一邊問道:「我的話,你都轉達了?」週五斤說:「轉達了,喬副旅長說天大地大,不如他爹大。」謝鐵驊不再言語,快馬加鞭。
一輛馬車停在喬日成家的院子裡,兩個兵持槍在院內警戒,其他人忙活著往車上搬東西。喬群撿起馬車上的一個罈子,問道:「這個幹什麼用?」喬日成說:「醃鹹菜。」話音剛落,喬日成意識到喬群要幹什麼,沒等他阻止,喬群已經出手了,罈子摔在石頭上,爆出一個響。喬日成心疼地嘖嘖連聲,說道:「你敗家呀!日子不是這麼過的!」喬群說:「接你過去不是過日子,是打小日本。」喬群在馬車裡翻揀著東看西看,又拎起一件大包裹,問:「這是什麼?」程懿飛說:「我的衣服。」喬群陰著臉,說:「你身上穿一套就夠了,累贅!」喬群把包裹甩出車外。喬日成罵道:「你誰都管嗎?她可是你的……」喬群說:「誰都不好使,到了隊伍裡,我就是長官!」喬日成生氣了,說:「我咋這麼不愛聽,你要跟我長官,我還不去了。」喬日成一屁股坐地上。喬群說:「想不去都不好使,來人啦!」一個兵跑過來。喬群命令道:「把他架起來!」程懿飛不等那個兵動手,上前踢了喬日成一腳,罵道:「跟兒子還放賴,起來起來!」
這時吳霜提著包裹,慌張地跑進院喊道:「不好了,小日本的馬隊到村口了!」喬群問:「你看清了?」吳霜點頭,說:「看清了,嗚裡哇啦的。」喬日成說:「還尋思啥?就奔咱們爺倆來的,跑吧!」喬群站到馬車上大聲喊道:「別慌,聽我命令。疤瘌,你把這麻袋黃豆撒到院前的石板路上。」疤瘌說:「是。」疤瘌扛起麻袋就跑。喬日成心疼極了,想阻止,說:「這可是八板豆腐啊!」喬群喝道:「喬日成!」喬日成尚未反應過來,木著。程懿飛一推喬日成,說:「喊你呢!」喬日成不高興,說:「叫我什麼?」喬群冷著臉,說:「喬日成,我命令你,帶著程懿飛和吳霜從後山逃走,去黃旗寨!」喬群把車上的大刀扔給喬日成。喬日成一把抓住大刀,順勢做了個誇張的亮相,大聲喊道:「是!」
喬日成以命令語氣對程懿飛和吳霜道:「愣著幹什麼?跟我來!」程懿飛和吳霜各自拎起包袱,跟著喬日成跑去後院。沒跑幾步,喬日成又折身回來,徑直奔去屋裡。喬日成跑進自家東屋,東翻西找,好不容易從櫃子深處找到一本頁面發黃的家譜。喬群跟進屋嚷道:「磨嘰什麼你?」喬日成晃了晃手中的家譜,說:「忘了帶這個。」喬群哭笑不得,說:「帶這玩意兒有啥用?」喬日成振振有詞地,說:「中國人,不可以數典忘祖。」喬群不屑爭辯,擺擺手。喬日成問:「你呢?咋走?」喬群揮揮手,說:「我手癢了,別管我!」喬日成於是跑去後院,蹲在地上,讓程懿飛和吳霜踩著他的後背翻過牆頭,他自己卻費了好大力氣才爬過牆頭。
夜幕漸黑。疤瘌一隻手掐著麻袋嘴,扛著麻袋小步顛跑,把豆粒撒滿了石板路。撒完了豆子,疤瘌縱身一躍,跳進一側的壕溝。從石板路的盡頭傳來了馬蹄聲,二十幾人組成的馬隊衝上了石板路。因豆粒滾滑,戰馬或趔趄或滑倒。喬群一聲大喝:「給我瞄準了打!」霎時間,子彈、手榴彈響成了一片。
喬日成領著程懿飛和吳霜逃進了山間的樹林,三個人站在半山上俯瞰山下的家。山下的柴河堡人叫馬嘶,火光一片。程懿飛瞪了喬日成一眼,說:「都怪你,當初要是聽張之勇的話早點兒搬家,就沒這事了。」喬日成白了程懿飛一眼,不服氣地說:「要是知道尿炕,我就睡篩子了。」因為寡不敵眾,喬群指揮著部下抬著一個傷員退回自家的院落,憑藉著院牆頑強地抵禦敵人的進攻。
巖谷川命令同來的靖安軍大隊長翟舉人從正面進攻,吸引火力,自己則率領日軍繞到喬家後面,用鍬鎬在牆體上鑿出一個大窟窿,甩進成束的手榴彈。巨大的爆炸聲響過後,周遭一片靜謐。日軍翻譯喊話道:「姓喬的,你們被包圍了,投降是你們的唯一選擇!」
院落一角,疤瘌對守在牆窟窿的喬群密語說道:「副旅長,就我們兩個了,完蛋了!」喬群說:「閉嘴,我不愛聽。」疤瘌說:「反正是死,往外衝吧?」喬群看一眼天上的明月,沒有言語,從狗洞裡拖出一條大黃狗,再從牆窟窿推出去。萬千子彈射來,大黃狗嗚咽而亡。周遭復又沉寂。喬群問疤瘌:「怕死嗎?」疤瘌回答道:「不怕死,怕當俘虜。」喬群從死去的戰友身上卸下槍支彈藥,說:「聽著,留一顆子彈,拼到最後,真要不行了,咱倆對射。」疤瘌說:「明白,來個痛快的。」喬群說:「你守牆洞,我上房頂。」喬群揹著兩杆槍從房子一側的煙囪爬上房頂。
日軍從牆洞發起了又一輪攻擊,疤瘌一連甩出五六顆手榴彈。硝煙未盡時,兩個日本兵從牆洞衝進來,一個被疤瘌用刺刀捅死,另一個卻呀呀叫著,意欲活捉疤瘌。疤瘌沒子彈了,被逼入牆角,抓起一把鋤頭,同日本兵的刺刀火併。緊急之時,房頂上的喬群一槍撂倒那日本兵。差不多與此同時,日軍的噴火器響了,房子被點著,沖天大火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疤瘌驚呆,以為喬群必死無疑,卻不料喬群從背後擊他一掌,給了他一杆槍,並將手中的槍頂住他。疤瘌會意,將子彈上膛,將槍口抵在喬群胸膛上。喬群笑著問道:「後悔嗎?」疤瘌笑笑,搖頭。喬群問:「我一直叫你疤瘌,還不知你大名。」疤瘌說:「大名袁亮。」喬群說:「有點兒可惜。」疤瘌不明就裡,問:「啥?」喬群說:「我還想正式拜你做師父,學開鎖。」疤瘌嬉皮笑臉地說:「那要收錢的。」喬群說:「我給。」兩人相視一笑。
此時天已拂曉,日軍和偽軍衝進院,為首的是巖谷川和翟舉人。巖谷川大喊:「不要開槍,我要活的!」翟舉人問道:「還認識我嗎?」喬群咬著牙恨恨地說道:「可惜,我只有一顆子彈。」翟舉人勸說道:「喬壯士,你要是識時務,就把槍放下。」恰在這時,外面響起了密集的馬蹄聲,接著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原來是趕來救援的抗聯新編第七旅。巖谷川回頭之際,喬群射出最後一顆子彈,一個日軍應聲倒下。院子裡的敵人頓時亂套,喬群和疤瘌趁亂鑽出了牆洞。
喬日成領著程懿飛和吳霜緊趕慢趕到了黃旗寨,這裡就是山區的密營地。山腳下高低錯落地用樹枝茅草搭起了窩棚,謝鐵驊率領的抗聯新編第七旅暫時駐紮在這裡。太陽當頂,風和日麗。山谷裡聚集了數百名士兵,讓清寂的山區平添了生氣和活力。山下的河岸邊,一支馬隊呼喊著在疾跑,馬刀揮舞處,一顆顆草扎的「人頭」落地。
草甸子上,黎明正在給新加入計程車兵宣讀《步哨日常新規》:「步哨主要的任務是監視敵人,同時也警惕自己營內的變節分子。一旦發現可疑的徵候,勿慌亂,要判斷清楚,鳴槍報告。」一個士兵舉手提問:「什麼算可疑徵候?」黎明說:「鳥飛獸走,塵土飛揚,火光聲響,這些都算。」正說著,遠處傳來女人的歌聲。吳霜一身戎裝,端著水盆走向河邊,哼唱著小調。士兵們的視線追隨著吳霜,頭齊刷刷擺向一側。黎明說道:「往哪兒看往哪兒看?!」士兵們的頭又擺回來。黎明繼續宣讀步哨規定:「第四,在步哨線上絕對禁止睡覺,違者重罰以至死刑。第五,夜間步哨要裝填子彈,有人接近,步哨做射擊或刺槍姿勢,問口令,若答對,再問是誰;若問三聲不答,即開槍射擊。」
一個窩棚裡臨時打起了地鋪,鋪上有程懿飛和吳霜的行李,喬日成走了進來,對程懿飛說道:「找了你半天,你怎麼睡這兒?」程懿飛反問道:「不睡這兒睡哪兒?」喬日成夾起程懿飛的行李捲往外走,說:「你是誰的人不知道嗎?跟我走!」程懿飛搶奪行李捲,說:「你當是家啊,這是隊伍!」喬日成急眼了,吼道:「隊伍咋啦?還能把兩口子拆開呀?」
戴著袖標的值日官張之勇聽見窩棚裡有吵架聲,走過來問道:「咋啦這是?吵什麼?」程懿飛說:「值日官,老喬讓我住到他的窩棚。」張之勇猶豫了,說:「這個,好像不行。」喬日成不屑地說:「哎呀,戴個胳膊箍,你還說了算了?」張之勇說:「你倆不是沒登記沒結婚嗎?」喬日成說:「你知道的,都熟飯了。」張之勇說:「那也是野鴛鴦,還真得拆開住。」喬日成不服,問:「誰說的?」張之勇說:「規定。不是眷屬不能同居。」
喬日成一聽,臉上堆著笑,親密地說道:「跟你叔還扯這個?」張之勇拉喬日成到一邊,小聲說道:「一個姓翟的政委傳達了一大堆破規定。」他四下看看,聲音更低地說道:「以後我要再逛窯子,抓住了就要軍法處置。」喬日成一搖頭,說:「規定也得對誰,我是副旅長他爹。」張之勇說:「這可難說,那個翟政委是老抗聯的,紀律嚴明,臉黑著呢。」接著嘀咕道,「你家喬群犯事了!」喬日成臉色突變,問:「咋了?」張之勇說:「還不是為了救你?」張之勇對喬日成耳語幾句,喬日成臉色煞白,扔下行李,直奔百米外一座破敗的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