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巖谷川來說,騎車意味著運動放鬆、玩樂思考,更意味著自由的駕馭。他覺得他的腳踏車和他本人常常達到人車一體的境界。他在車子上更容易理清思路,更能找到駕馭的感覺。他覺得駕馭別人,源於把握別人的生命和利益。巖谷川騎著腳踏車在監獄外面轉來轉去,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決定回去辦公。他把車騎進監獄門口,四下望了望,看見獄警給他打了個立正,一臉謙恭,忽然想捉弄這個獄警。他用力一推腳踏車,腳踏車帶著強大的慣性向前滑去,直衝獄警。獄警看見腳踏車朝自己衝過來,閃身想躲,巖谷川大喝一聲:「不許動!」獄警眨了眨眼睛挺兒直身子保持不動,放任腳踏車砰的一聲撞到自己身上。巖谷川滿意地笑了,腳踏車撞倒了獄警,就像自己撞倒了獄警或者踹倒了獄警一樣,讓他有一種隨心所欲的快感。巖谷川在監獄的院子裡東看西看,他彷彿看到了有秘密的犯人在嘲笑自己,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朝樓上拍了三下掌,這是他給傳令兵的訊號。警報突然淒厲地響起來,十幾個日軍和二十幾個獄警霎時拎著槍很快在院內集合,兩隻狼狗也前來列隊。
淒厲的警報聲和日軍獄警的突然集結讓牢房裡的囚犯們感到震驚,紛紛集聚到牢房前觀望。只見巖谷川來到隊伍前吩咐道:「三人一組,對各個監捨實施突擊搜查。我可以明確告之,監舍裡隱藏著一個地洞,誰要是搜不出,我會重罰,開始吧。」日軍和獄警三人一組,分赴到各個牢房突擊檢查。李延慶剛要隨隊出發,巖谷川喝道:「站住!」李延慶迅速站住,心裡一突,臉上儘量裝出鎮定。巖谷川直勾勾地盯住李延慶,陰沉著臉,問道:「79號和你什麼關係?」李延慶看著巖谷川的眼睛像死魚一般毫無人氣,心裡生出恐慌,回答得有些結巴,說:「沒什麼關係。」巖谷川嗖的一下抽出武士刀,鋒利的刀尖直指李延慶的喉結,他聲音尖厲地吼道:「我不指望你多麼清廉,可是,你若是對皇軍不忠誠,我,決不寬恕。」李延慶徹底嚇著了,聲音顫抖地回答說:「我說實話,79號是我老鄉。」
監舍的一道道鐵門開了,日軍和獄警端著槍闖門而入。犯人們按照獄規,紛紛舉起雙手,背朝外面朝牆貼牆而立。監獄「豬籠」裡,兩個獄警也在細細搜查,喬群高舉著雙手,面壁靠牆而立。雄井帶著狼狗進到喬群所在的「豬籠」,他用槍托輕輕敲牆。便在這時,狼狗衝著一處牆壁低嘯。雄井走過去,順著狼狗目光的方向用刺刀翻弄著,很快,他捅開了牆底的活磚。獄警挪動活磚,裡面的地洞露了出來。雄井一見地洞,大吃一驚,震驚了幾秒鐘,他命令一個獄警下去看看。隨即,雄井兇狠地用槍托把喬群砸倒,喬群毫不掩飾憤怒的目光,這目光讓雄井開了竅,他抓起喬群的頭髮,仔細端詳,腦子轟然爆炸,發出驚恐的叫聲,他高喊著:「想起來了!原來是你!」喬群朝他戲謔地笑著,這更讓雄井確認了,他說:「沒錯,就是你,在牛鎮……」雄井想起在牛鎮的集市,喬群就是用這樣桀驁不馴的眼神和自己對視,還說:「我只要日本的老頭票。」他想起了通向牛鎮城樓碉堡外石階,他在前面毫無警惕地溜達,喬日成和喬群扛著豆腐挑著糖葫蘆跟在他的身後。他想起了在牛鎮城樓碉堡前,喬日成朝他點頭哈腰地說:「皇軍,你還差我錢。」喬群緊跟一句說:「還有我的糖葫蘆錢。」
雄井想起了喬群一次一次戲弄自己,拿大砍刀對付自己,在監獄和自己較量,他發瘋一般,雙手拽著喬群的脖領,用膝蓋將喬群重又頂在牆上,正欲大施拳腳,巖谷川走了進來。巖谷川朝雄井擺了擺手,雄井撒開喬群,去一旁肅立。這個叫「豬籠」的房間逼仄潮溼,氣味難聞,巖谷川只看了一眼洞口,便捏緊了鼻子,咕噥一句,讓雄井和一個獄警把喬群拖出牢房。
監獄走廊裡,兩個獄警拖著喬群走在前面,雄井和巖谷川走在後面小聲交談。犯人看見喬群被拖著,紛紛駐足在鐵欄杆裡觀望著,不敢交談。羽字號監舍的謝鐵驊、花駒注意到被拖走的喬群,相互交換了眼色。巖谷川傲慢地走著,雄井緊緊跟隨著他,激動地敘述著喬群在牛鎮帶著先遣軍隊員和自己的碉堡遭遇戰,直到說到剛剛發現的地洞,巖谷川還是很平靜。雄井不明白為什麼巖谷川聽了他的話無動於衷,巖谷川停下腳步,朝雄井微微一笑,說:「這些我都知道,喬群是先遣軍的副參謀長,喬群故意進‘豬籠’,‘豬籠’裡有地洞,這些對於我來說都不是秘密,我早就知道。」說完,巖谷川大步向刑訊室走去。
陰暗潮溼的刑訊室裡,喬群早已被綁在了刑架上,渾身到處都是鞭痕燙痕。巖谷川看著打手對喬群行刑,一邊問道:「我很想知道,既然你想求生,為什麼要放棄大赦的機會?」喬群喘著粗氣,聲音卻很平靜,他說:「我不想大赦出去,大赦沒有挑戰性,我想越獄。」巖谷川假作恍然大悟,說:「嗯,越獄?對你來說,越獄很好玩,是嗎?」喬群笑嘻嘻地點了點頭。巖谷川繞著喬群轉了一圈,問道:「據前任典獄長說,你有過一次成功越獄的經驗,你似乎嚐到了快感。就像一個盜竊成癮的慣犯,錢物已經不重要,他著迷的是盜竊的過程。是這樣嗎?」喬群讚許地點頭,微笑著說:「不錯,我有這個癮。」
巖谷川微笑地看著喬群,忽然,他面色一沉,抓起案上的皮鞭,目測了距離,從稍遠的地方啪地甩出一鞭,正好抽到了喬群的臉上,一股殷紅的血從喬群的眉骨上流了下來,流到臉上,漫過嘴唇。喬群冷靜地看著巖谷川,朝他呸了一口血水。巖谷川抽完了這一鞭子,看著喬群的眉骨間赫然醒目的鞭痕,對自己的鞭打技術很滿意,他傲慢地對喬群說道:「告訴你我是誰,來‘支那’之前,我是……」喬群打斷他的話,搶先說道:「你是日本最年輕的模範典獄長。」巖谷川一愣,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喬群平靜地說:「報上說了。」巖谷川說:「可我幹膩了,知道為什麼嗎?在我任職的崗位上,我從來沒失過手。」喬群沒有答話,表情卻不以為然,帶著譏諷的笑意看著他,說:「那是因為你的犯人都是一群笨蛋!知道我是誰嗎?除非你不給我機會。」巖谷川習慣了犯人、獄警對自己點頭哈腰畢恭畢敬,見喬群對自己一臉嘲諷,毫無敬意,感到尊嚴被冒犯了,他氣得想抽出武士刀一刀劈死眼前這個心高氣盛的犯人,耳邊卻有一個聲音說道:「衝動是魔鬼,冷靜!」他剋制著情緒,長久沉默著。沉默的時間裡他冷靜下來,面帶笑意地說道:「先遣軍喬副參謀長!我這麼稱呼你,你不會感到突然吧?」
喬群心裡一震,他迅速垂下眼簾,不讓巖谷川看見自己吃驚的眼神。他故意打了個哈欠,暗暗告誡自己要冷靜。他用餘光看了一眼旁側的雄井,心裡盤算著雄井是回想起了牛鎮的碉堡遭遇戰認出了自己,但是當了先遣軍副參謀長的事情是在離開牛鎮以後,雄井不會知道,一定是先遣軍被俘人員裡出了叛徒。喬群心裡有數了。巖谷川見自己說出了喬群的秘密,喬群依然無動於衷,徹底惱怒了,他把軍刀架在喬群的脖子上,威脅道:「只要我願意,你下一秒鐘就會喪命!」喬群斜著眼睛輕蔑地看著巖谷川,他挺直了身子迎向巖谷川的武士刀,輕鬆地說:「來吧,老子當初加入先遣軍,就把命交出去了。」
巖谷川見喬群毫無懼色,更加惱火,手裡的刀向喬群的脖子更逼近了。喬群依然輕蔑地斜眼看著他。巖谷川想起石原莞爾對他說過的叢林法則,其中一條法則就是想消滅他就先激怒他。巖谷川提醒自己不要被敵人激怒,要學會激怒敵人。眼前的這個喬群可能和謝鐵驊一樣都是死士,他一定要征服死士,看著這些死士在自己的監獄裡崩潰。也許征服謝鐵驊是困難的,因為還找不到謝鐵驊的弱點,可是,喬群的弱點已經找到了,那就是喬群的父親。想到這兒,巖谷川平靜下來,把刀收回,自信地說:「我暫時不想殺掉你。你是我想要的人,真的,我感謝你!你足夠強大,堪稱我的對手。知道我的樂趣在哪兒嗎?從現在起,我讓你看不到任何希望,讓你生不如死!我要看著你,一點點崩潰!崩潰!崩潰!」
河水不再清澈了。是漲水的季節了,柴河堡的大河套幾天來漲了四五尺,喧囂的河水夾雜著泥沙滾滾東去,不能蹚水過河了。喬日成一個人坐在河岸邊,痴痴地望著河水,嘆著氣。在大獄門口看見那個日本典獄長之後,他真有點兒絕望了。此刻他坐在河邊,看著漲成大江一樣的大河,心裡敞亮了一些,大不了爺倆一起死吧,他活得累了。想到自己那個癟犢子兒子死犟死犟的那麼不聽勸,家裡賣了地去求人讓他進特赦名單,他就是不幹。喬日成氣得想揍他,可惜,夠不著,人家不讓見了。再想起李延慶讓他準備給兒子收屍,喬日成想到了跳河去死,那樣乾脆,一了百了,那樣就再也不用費盡心思去琢磨兒子的破事兒了。可是,轉念一想,死也不能白死,這一切都怨該死的日本人,自己一個人死了不划算,怎麼也得拉個日本人墊背才不冤。還有,謝司令也在大獄,先遣軍不少人都在大獄,興許他們密謀點兒什麼計劃,興許他們能成事都還有救呢。不過他們手裡沒有傢伙,怎麼成事呢?
他正在左思右想,遠處傳來程懿飛和吳霜交替的喊聲。喬日成聽見吳霜喊得心切焦急,吳霜喊的是:「喬叔你在哪兒啊?」程懿飛這個小娘們兒喊得就沒好話,他聽見程懿飛喊道:「倒霉玩意兒你死哪兒去了?」喬日成心裡暗暗叫罵,好你個小妖精騷娘們兒,老子就一個晚上沒近你的身,你就罵老子倒霉玩意兒,我非讓你著急上火不可。喬日成想到這兒,趕緊默不作聲地找地方躲藏,著急忙慌的,他光著一隻腳躲到附近的灌木叢裡。
吳霜找到了河邊,發現了一隻鞋,她拿不準這隻鞋是不是喬日成的,慌忙問程懿飛說:「程姐,這是不是喬叔的鞋?」程懿飛接過鞋仔細一看,向河心望去。正是汛期,河水波濤洶湧。程懿飛禁不住泣聲說道:「完啦完啦!」吳霜眼圈一紅,接過來鞋,說:「興許不是喬叔的鞋呢。一隻鞋能說明啥啊?男人的鞋不都一樣嘛!」她安慰程懿飛。更多的是自我安慰,接著說道,「程姐,咱不哭,還不到哭的時候,別嚇唬自己,喬叔是文化人,遇事想得開,不能尋短見。」程懿飛哭得心酸,邊哭邊說:「越是文化,越是心眼小,完啦,指定完啦!」隨之放聲大哭,邊哭邊嚷道,「老喬啊,老喬,說你豆腐,你真是個豆腐,就算喬群有個好歹,你也不能扔下我跳河呀!我容易嘛,大老遠的奔你來!」吳霜聽得一下子蒙了,急忙問道:「程姐,你別哭,喬群他怎麼啦?」程懿飛抽噎著,說:「昨天他回來,說喬群給關進了死牢,完了就抽悶煙,人跟傻子似的。我怕他想不開,連哄帶勸,我還給他撓癢癢。哎喲喂,沒想到他還是跳河了!」
喬日成躲在灌木叢裡,聽著程懿飛真心真意地哭自己,十分感動,想起剛才她罵自己是倒霉玩意兒,報復了她一下,覺得挺開心,忍不住吃吃地偷笑。程懿飛又咿呀地哭起來,吳霜也開始哭。喬日成聽得不忍,從灌木叢走出來,吼一嗓子,說:「我還喘氣呢,哭什麼哭?」程懿飛和吳霜聽見他說話,止了哭聲,兩人一時間沒回過神兒來,傻愣著,隨即扔了鞋子,跑過去分別架住喬日成的兩條胳膊。喬日成這下來勁兒了,想演一齣戲給她倆看。她倆越拉住他,他越往河邊掙,越掙兩人拉得越緊。兩個女人氣喘吁吁的,喬日成忍不住笑了,他問:「你倆這是幹什麼呀?」程懿飛說:「怕你想不開!」喬日成呵呵地笑,說:「有啥想不開的。」兩人看喬日成樂呵呵的,不像是能跳河的樣子,便鬆開了。喬日成一邊穿鞋,一邊說:「你倆也是,就我這脾性,就算想不開,也不會跳河呀!我他媽弄個‘二人抬’。知道啥叫‘二人抬’不?」程懿飛和吳霜互相看看,搖了搖頭。喬日成說:「不知道吧?‘二人抬’是一種火藥槍,因為太重,需要兩人抬,所以叫‘二人抬’。要是逼到頭了,我先把奉天大獄給炸崩了!」吳霜想起剛才程懿飛說的喬群在死牢的話,趕緊問道:「叔,我喬哥到底怎麼了?」喬日成四下看看,除了他們三個,沒有見到人跡,但還是不放心,對吳霜低聲說:「回家,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奉天監獄裡有一個屬於典獄長的專門餐廳,巖谷川接管監獄以後因為不喜歡獨自吃飯,所以這個餐廳很少用得上。這會兒,巖谷川命人把餐廳佈置一下,他要請客。巖谷川和李延慶在餐廳門口等候著即將到來的客人,李延慶的心裡琢磨不透巖谷川要幹什麼,他沒有多言多語,小心地在門口迎接。一會兒,謝鐵驊被押送到了餐廳的走廊。一見謝鐵驊,巖谷川就客氣地迎上前去,給他開啟了手銬。謝鐵驊大大方方走進餐廳,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心生詫異,卻不動聲色。
巖谷川今天特意從一家叫「寶發園」的飯店訂了號稱「奉天四絕」的名菜——熘腰花、熘肝尖、煎丸子和熘黃菜,這四個菜是張學良最喜歡的菜,也是東北軍每次慶典宴會必上的四道菜。巖谷川盯著謝鐵驊的神情,他預先設想的是謝鐵驊看到昔日東北軍的美味佳餚會心有所動,有所感慨,也會因為懷念過去戎馬生涯吃香喝辣的日子而對眼下階下囚的身份感到懊惱。巖谷川盯著謝鐵驊的一舉一動,他期待的神情一絲一毫也沒有出現,他有點兒失望。不過,他並沒有放棄努力,他牢記突破犯人心理防線的四條原理。對謝鐵驊來說,以法動心、以情動心、以理動心看來都沒有用,他要用最後的以禮動心打動謝鐵驊,讓他感到有尊嚴,他就會動心。巖谷川自信他會讓這個石原莞爾稱讚的死士有所動搖,進而崩潰。巖谷川臉上掛著笑容,客氣地用日語說道:「不必疑慮,是石原將軍讓我設宴款待你。」一旁的李延慶趕緊翻譯道:「典獄長讓你別多心,今天是典獄長代石原將軍請你喝御座酒。」巖谷川拉開椅子,說:「請坐。」
謝鐵驊默不作聲,在座位上坐下。巖谷川輕輕擊了兩下掌,從側門旋即走出四個濃妝豔抹的日本藝伎,其中一個懷抱三絃琴,另一個提著「楚楚米」小鼓。施禮後,在三絃琴和「楚楚米」小鼓的伴奏下,兩個歌舞伎邊舞邊唱起日本著名小調《湯之花》。李延慶不識趣地鼓起掌來,巖谷川瞪了李延慶一眼,舉杯說道:「這杯酒,我代石原將軍敬你。」謝鐵驊自打從北大營撤退後一路行軍打仗,並沒有吃到過像樣的菜,進了監獄更是很久沒見過葷腥,他暗暗發笑,覺得巖谷川用這招兒對待自己正中下懷,只是對於喬群不能和自己對飲有點兒遺憾。他輕輕抿了一口酒,大口吃著心愛的熘肝尖、熘腰花,毫無顧忌。他吃得盡興,甚至反客為主,對巖谷川勸說道:「別看我啊,你們也動筷子。」他用手一指巖谷川,說,「你也不容易,背井離鄉,拋家舍業,能不能回去還不好說,是吧?說真的,我有時也替你們愁。」巖谷川皺皺眉頭,說:「我提醒你,地獄和天堂有時就在一念之間。」謝鐵驊裝作沒聽見,歪著頭看藝伎表演,並輕輕打著節拍,叫好鼓掌。
巖谷川看謝鐵驊吃得差不多了,說:「回到正文吧,如果謝將軍肯合作,你馬上可以拿到新京的委任狀。」李延慶勸說道:「聽明白了?你只要點個頭,馬上就會從階下囚變成座上賓。」謝鐵驊喝了一口酒,對李延慶諷刺地說道:「與你為伍嗎?我怕老祖宗不讓。這個話題談過了,換個別的。」
李延慶看看巖谷川的眼色,巖谷川示意他拿扇子。李延慶從桌上拿起一把摺扇,開啟,說:「典獄長請你來,是想讓你提個字。」謝鐵驊看一眼扇子,問道:「誰的扇子?」巖谷川微微一笑,驕傲地說:「說了你會感到意外。扇子的主人是石原將軍,他酷愛‘支那’書法,尤其喜歡顏真卿。」李延慶趕緊翻譯給謝鐵驊聽。謝鐵驊聽完,夾了一口熘黃菜,津津有味地嚼著,又喝了一口酒,才慢騰騰地說道:「本人於書法一竅不通。」巖谷川耐著性子等謝鐵驊又吃又喝,以為他會感到知遇之恩,沒想到他說他不會書法。巖谷川想發怒,剋制了一會兒,繼續客氣地說道:「謝將軍太過謙遜了吧,石原將軍很瞭解你。」李延慶見謝鐵驊沒理巖谷川,接過話來,說道:「關東軍為你建了檔案,你五歲臨帖,專攻王羲之,考上北平燕京大學之後,興趣轉到了顏真卿。石原將軍對這點很好奇。」
謝鐵驊微笑著聽完,點了點頭,說:「請你們轉告石原,顏體威風八面,氣吞山河如虎,那叫一個盛唐氣派,我心嚮往之。」巖谷川感受到謝鐵驊話裡的意蘊,沉下臉來,把手放在刀柄上。李延慶見狀趕緊把扇子攤到謝鐵驊面前,又取來紙筆,說:「別犯糊塗,敗軍之將,階下之囚,石原將軍對你讚賞,你應該感到榮幸才是。」李延慶的眼神卻在暗示說別逞強了,寫吧。謝鐵驊雙目直視巖谷川,問道:「你這是跟我求字嗎?漢字至高無上,你們可以拿刀殺我,不可以拿刀索字。」巖谷川的手從武士刀上鬆開,朝歌舞伎一揮手,讓她們退下,他默唸著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重新客氣地說道:「為了求字,我特意從城裡請來了日本藝伎,找到了您最喜歡的菜餚,而且,請您喝的是御座酒,是日本的最高禮遇。」
李延慶向謝鐵驊頻頻遞眼色,謝鐵驊略一沉思,笑著說道:「難得你一片誠意。」謝鐵驊起身,揮毫在扇面上寫下「哀者勝矣」四個字。寫完,謝鐵驊給自己點了一根菸。李延慶拿過紙扇一看,一臉驚慌地看看謝鐵驊。俗話說「飯後一支菸,賽過活神仙」,謝鐵驊吃飽喝足又抽上了煙,一臉的逍遙自在。李延慶心裡罵道你寫個扇子對付幾個什麼字不好,整什麼「抗兵相加哀者勝矣」的詞兒啊!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嘛!他心裡罵著,沒敢說出來。巖谷川看著這四個字,一臉狐疑,問道:「什麼意思?」李延慶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這個這個,這是古漢語。」巖谷川瞪起眼睛,呵斥道:「我問是什麼意思?」李延慶又看看謝鐵驊,看看巖谷川,小心地回答道:「意思是說皇軍必勝。」
柴河堡的喬日成家裡,倒是挺消停。喬日成獨自喝著悶酒,程懿飛和吳霜在一旁默默地陪著,三個人都耷拉著腦袋,各想各的心事。喬日成咂巴一口酒,長嘆道:「哎呀,玩大嘍!五毛玩成十塊了。當初本來是大赦的,可倒好,非要逞能。」話說到這兒,喬日成舉起杯子想喝酒,程懿飛一把搶下了酒杯,杏眼圓瞪,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你逞個能我看看!」喬日成動了氣,一巴掌砸向案桌,大聲說道:「別逼我!逼急了,我也往大了玩!」程懿飛譏誚地笑道:「怎麼玩?又是耍耍嘴皮子,給嘴過生日。十里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唄!」這話說到了喬日成的痛處,他不吭聲了。程懿飛心裡憋悶,顧不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朝吳霜說道:「去,小霜,上西屋把大刀片拿來。」吳霜一愣,看看喬日成,又看看程懿飛,問:「拿刀幹啥?」程懿飛說:「別管,拿來。」
吳霜起身出屋,再進來時,手裡拿著大刀。程懿飛接過刀,放到桌上,說:「今天誰也不攔你,就想看你玩個大的。」喬日成神情尷尬,不動地方,說:「逼我?」程懿飛說:「就逼你!」吳霜這才明白為啥讓她去西屋拿大刀。看著兩個長輩的話僵在那兒了,她趕緊對喬日成說:「喬叔你別動氣,程姐逗你玩兒呢。」喬日成呵呵一笑,說:「我知道逗我玩兒呢。」程懿飛滿心委屈,恨恨地對吳霜說:「逗他玩兒?沒的事!小霜你不知道,我當初認識他那會兒,他不這樣,那會兒他橫看豎看都是男人,現在也不知怎麼了,日子過成這樣,他不著急不上火,就剩下個嘴,整天用嘴殺人。說書啊?」喬日成賠著笑臉,說:「不是用嘴殺人,說書,那是文采。」程懿飛呸了一聲,說道:「文采是能救喬群啊,還是能趕走小日本?」吳霜看著他倆,不知道該怎麼勸說。喬日成噴著酒氣不服氣地嚷道:「你不懂。駱賓王聽過吧?當年駱賓王討伐武氏,一介書生,連豆腐都不會做,更不用說拳腳了,可他不用刀劍用檄文,那傢伙,文采飛揚,千古絕罵,風雲為之變色,敵人為之膽寒。」
正白話著,外面突然響起一聲喊:「喬豆腐在家嗎?」喬日成一聽,說:「不好!是蔣大鼻涕。快,把刀收起來!」程懿飛還在賭氣,說:「收起來幹啥?正好,你也玩個大的,我看熱鬧不怕亂子大。」說著,程懿飛把刀塞到喬日成手裡。喬日成用眼神向吳霜求救,吳霜沒懂,喬日成尷尬地說:「你看她大白天的,啥也不為,就想看我殺人!」吳霜趕緊搶過刀,藏到櫃子底下。喬日成扒窗向外一看,蔣大鼻涕帶著兩個跟班已經進了院裡。喬日成趕緊下地出屋,把門掩好。喬日成出了房門到了小院,對著蔣大鼻涕迎上去,作了個揖,說:「哎喲,蔣保長,今兒個怎麼閒了?」蔣大鼻涕嗅嗅鼻子,聞到了喬日成的酒味兒,回答說:「今兒個閒了,瞎溜達。你日子過得挺滋潤呀,有酒有肉!」喬日成一撇嘴,擺擺手,說:「哪來的肉,我饞酒了,就一兩個醬菜,要不嫌棄,哥幾個整兩盅?」喬日成只是客氣地讓讓,沒想到蔣大鼻涕帶著兩個人還真就闖進了屋裡,他們倒不是想喝酒,而是知道柴河堡來了個陌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