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大鼻涕進屋一眼盯上了炕上坐著的程懿飛,他色迷迷地看著程懿飛,問道:「哎喲,誰呀這是?」程懿飛把臉轉向窗外。蔣大鼻涕說:「家裡來客啦?」喬日成賠著笑,回答說:「怎麼跟你說呢,還沒過門,過了門就是你嫂子。」蔣大鼻涕一副垂涎的樣子,用手撥拉程懿飛的肩膀,說:「讓我看一眼,喲,小嫂子模樣挺周正呢。」程懿飛瞪了蔣大鼻涕一眼,起身抓起蠅甩子,四處亂甩,轟趕蒼蠅。蔣大鼻涕看不夠程懿飛,眼珠滴溜溜亂轉,說:「哦,這就是你喬豆腐不對了,現在不同過去了,家裡來了人要掛條子。」喬日成納悶,問:「什麼叫掛條子?」蔣大鼻涕眼睛看著程懿飛,嘴裡說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喬日成給幾個人遞上煙,說:「我這兩年不都是在外邊跑嘛。」一個留鼻涕胡、戴著日本戰鬥帽的跟班插嘴說道:「來人要到村裡登記,是你什麼人,來幹什麼,住多長時間,還要往哪兒去,然後發你一個帶火印的木牌,你才能走動。像她這樣不掛條的,算黑人,犯法。」
喬日成不愛聽了,說:「誰的法?哪條哪款?我走的時候還不這樣。」蔣大鼻涕說:「你走的時候是民國,這會兒是‘滿洲國’,能一樣嗎?把章程給他看看。」鼻涕胡把兩本小冊子給了喬日成,吩咐說:「這個是‘國民訓’,這個是‘街村五訓’,要一條一條背下來,背不下來也犯法。」喬日成態度軟下來,客氣地說:「明白明白,我背就是了。」鼻涕胡又掏出一個油印的單子,說:「還有這個。」喬日成接過來,念道:「‘國本奠定詔書’,凡國民者,必供奉天照大神。」蔣大鼻涕接著說:「詔書也得背。」喬日成順從地說:「背、背!背倒是行,可是天照大神是日本人的祖宗,讓俺供天照大神就有點兒那個了。」
蔣大鼻涕一轉臉色,陰鬱地問道:「哪個呀?」程懿飛愛答不理地說道:「老張家的祖宗,硬叫老李家供著,天下有這個理嗎?」吳霜也插了一句話,說:「就是就是,要供你供!」蔣大鼻涕瞅一眼程懿飛,說道:「你看看,不光臉蛋好,牙口也不錯。這樣吧,喬豆腐,你慢慢揹著,人我先帶走。」兩個跟班叱吒地,把程懿飛拖下地。喬日成沉聲喝道:「蔣大鼻涕,你敢到我家抓人?」蔣大鼻涕問道:「叫我什麼?」喬日成換成笑臉,說:「叫順溜了,保長保長。」蔣大鼻涕說:「她沒掛條子,黑人,還有反日言論。帶走!」喬日成賠著笑臉,說:「都是一個堡子長大的,父一輩子一輩,總得給我留點面子吧?!」蔣大鼻涕哼了一聲,說道:「我給你面子,誰給我面子?給日本人當差容易嗎?現在有連坐法,你犯事,我得跟你吃掛落兒,別廢話,走人!」
喬日成追上去對蔣大鼻涕咬耳朵說道:「你還欠我豆腐賬呢。」蔣大鼻涕拽著程懿飛的胳膊,一臉淫笑,說:「那是前朝的事,你找蔣大鼻涕要,現在,我是蔣保長。」喬日成跺腳,卻說不出話來。程懿飛被蔣大鼻涕拽著,回頭失望地看了喬日成一眼,罵道:「你真是個豆腐!」這句話讓喬日成滿臉充血,他追了上去,吳霜也追了上去。喬日成攔住蔣大鼻涕,態度強硬地問道:「真不給面子?她可是我媳婦。」
蔣大鼻涕看看程懿飛嬌嫩的臉,問:「你媳婦?不是沒娶到家嗎?」喬日成吭哧著說:「生米做成熟飯了。」蔣大鼻涕想了想,說:「你要留她,也不是不行,行是行,讓吳霜跟我走。」喬日成說:「大白天的搶人,誰給你的膽子?」蔣大鼻涕一聽,笑了,說:「你問著了,實話說給你,日本窯子缺人,警察署給咱堡子派個名額,不然皇軍就下來抓人。雞飛狗跳的,我這個保長也沒面子。」程懿飛聞聽此言奮力掙扎。喬日成愣了,猶豫著,不知道該咋整了。蔣大鼻涕勸說道:「捨不得兒子的,就得舍自己的。想開一點吧,為個娘們兒得罪皇軍,不值。」一干人押著程懿飛往外走。程懿飛撕心裂肺地一聲喊:「喬豆腐,人家挑軟柿子捏,你死去吧!算我瞎眼!」
這聲喊激起喬日成的豪氣。喬日成又追上去,揪著蔣大鼻涕的衣服袖子問道:「非要逼我玩渾的?」蔣大鼻涕呵呵笑了,說:「你玩個我看看。」喬日成二話不說跑進自己小院,回到東屋,把酒碗裡的殘酒一口喝下,從櫃子底下抽出大刀,踹門就走。吳霜想攔下他,被他一把推開。蔣大鼻涕一干人押著程懿飛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喬日成拿著大刀氣吁吁地追上來,一個誇張的亮相,而後順勢一刀,路邊一棵小樹攔腰被他咔嚓一下砍斷了。
蔣大鼻涕等人被這架勢嚇蒙了,程懿飛又亢奮又著急,說:「老喬,你別胡來!」喬日成對程懿飛厲聲喝道:「你閉嘴!」他轉頭對蔣大鼻涕小聲說道:「你光知道我做豆腐,也不問問我這兩年在外邊做什麼營生。」蔣大鼻涕嚇著了,也轉了小聲,他問道:「什麼營生?」喬日成把酒氣徐徐噴在蔣大鼻涕臉上,小聲說道:「殺人!」蔣大鼻涕和喬日成彼此凝視。蔣大鼻涕去喬日成頭上摸了一下,嘲笑說:「就你?」喬日成滿心豪氣,說:「不像?」蔣大鼻涕呸了一聲,罵道:「你以為粘兩根牛毛,就是牛魔王啊?」正說著,蔣大鼻涕的兩個跟班趁喬日成不注意,猛地衝上來,一個抱住喬日成的腰,一個扯住喬日成的膀子。喬日成口中唸唸有詞,用刀背猛磕一個跟班的後背,對方倒地後,他又虛晃一刀,把另一個嚇得媽呀媽呀地叫,倒退好幾米。
喬日成又一個亮相,朝蔣大鼻涕高聲喝道:「我練的是九陰豆腐刀,剁石頭就跟切豆腐似的,人留下,咋都好說,不然……」喬日成眼花繚亂地舞了一通,而後刀尖直指蔣大鼻涕,說,「勿論我會生否,汝必死無疑!」蔣大鼻涕驚魂不定,似懂非懂,問跟班:「他說些什麼亂糟糟的?」跟班說:「我也聽不懂。」
蔣大鼻涕看著喬日成像突然間變了一個人,滿臉殺氣,心想他平時好說話,可能還真是蔫人出豹子,剛才一動手,兩個人沒整過他,沒準兒這兩年他還真殺過人。他心裡一怕,顧不上面子了,只想著不能吃眼前虧,對兩個跟班說道:「放人!」兩個跟班解了程懿飛的繩子。蔣大鼻涕眼睛盯著刀尖,繞著喬日成走開,走出十幾米來了一句:「彆著急,咱們走著瞧!」喬日成頗有幾分勝利感,故意不理程懿飛,揹著手往回走。程懿飛一手挽住喬日成的胳膊,嫵媚地笑了,甜甜地說道:「我的媽呀,沒看出來,還真有你的!」喬日成繃著臉,自得地問道:「這回見真佛了吧?哼!」
奉天某日軍駐地辦公樓走廊上,巖谷川尋找著石原莞爾的辦公室。在石原莞爾辦公室門前,他停下了腳步,正欲叩門,聽見室內傳出石原莞爾的講話聲,他的手放下,在門外等候。石原莞爾正在給下級軍官訓話,十幾名日軍軍官圍坐長桌,認真聆聽著。石原莞爾說了很久,最後說道:「總之,滿洲反日亂匪已成燎原之勢,北滿有個趙尚志,南滿有個楊靖宇,吉東又出了個周保中。我們的討伐方針需要檢討,光有武力討伐是不夠的,必須輔之以懷柔策略。我已經說服最高長官,對捕獲的匪首,不要動輒虐待槍殺,要善加誘導,使之歸降,為我所用。」
會散了,屋裡只剩下石原莞爾。他解了衣釦,撫著身邊的愛犬,閉上了眼睛。巖谷川輕輕叩門,沒人應聲,巖谷川小心翼翼地進門一看,石原莞爾居然沒有察覺,他靠在椅背上,敞著衣領,似乎已經睡著了。巖谷川一瞬間彷彿窺見了面前這位有「關東軍大腦」之稱的人的精神世界。他姿勢鬆垮,衣著因不整而顯得邋遢,面容亦疲憊不堪,和公眾場合的石原莞爾判若兩人。巖谷川悄然站了一會兒,有些不安,正欲退出,因為門的響動,石原驚醒了,他下意識地迅疾抓起案頭的軍刀。當他發現來人是巖谷川,他虛弱地長出一口氣,扣了衣領,強制自己打起精神。
巖谷川鞠了躬,說道:「對不起,打擾您了。」石原莞爾問道:「我的睡姿很難看,是嗎?」巖谷川趕緊回答說:「不、不!」石原莞爾說:「記住,就像日本女人早起梳妝前,決不會讓人看見一樣。」巖谷川鞠躬,低著身子不敢看石原將軍,說:「我錯了。」石原莞爾擺擺手,說:「扇子拿來了吧?」巖谷川把題了字的扇子開啟,放在石原的案頭上。
石原莞爾去扇子上瞄了一眼,皺著眉念道:「‘哀者勝矣’。字是好字,可惜,你被這個謝鐵驊作弄了。他引證‘支那’古語,說皇軍註定會敗給‘支那’。」石原莞爾的眼神中有責怪的意思。巖谷川並不慌張,說:「我雖然不知詞意,但這在我的預料之中。」石原莞爾「哦」了一聲,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送給我?」巖谷川回答道:「我想讓您知道,謝鐵驊和喬群都是死硬分子。」石原莞爾哦哦點頭,說:「你是想讓我出面,說服有關方面殺了這兩個人,是這樣嗎?」巖谷川點了點頭,無奈地說道:「是的,我已經沒有耐心了。雖然我是典獄長,可在內心深處,我找不到勝利感。」石原莞爾想了一會兒,緩緩說道:「那隻能說明,你的對手內心世界比你強大。」巖谷川聽了,沉默不語。石原莞爾將扇子精心擺弄了一會兒,架在案頭上,說:「也好,就擺在我案頭上吧。從一定意義上,我欣賞並感謝偉大的敵手,只有偉大的敵手,才能成就偉大的英雄。」巖谷川滿心欽佩,說:「學長的帝國情懷令我欽敬。」石原莞爾看著他,問道:「還要我說什麼嗎?」巖谷川腳底一磕,打了個立正,回答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奉天監獄喬群所在的「豬籠」裡寂靜無聲。喬群從牆縫裡拔出鋸條,在微弱的光亮下彎了彎,三弄兩弄,手銬上的鎖開了。他卸了手銬,丟去一邊,倒在土炕上呼呼大睡。此刻,奉天監獄大門外,幾個哨兵對遠處而來的軍車敬禮,而後急忙推開大門。一輛軍用吉普車衝門而入,從車上跳下巖谷川。他巡視一週,緩步踏上樓梯,走到一半時卻又返身下來。
李延慶幽靈一般出現在巖谷川身邊,問道:「典獄長,您有事?」巖谷川說:「按獄規,典獄長每週夜裡必須巡查一次牢房。」李延慶賠著笑,說:「我已經替您代勞了。」巖谷川面無表情,說:「職事不可以代勞。」
巖谷川身後跟著李延慶、雄井和一個獄警,他們逐個巡視牢房。手電筒的光柱四射,犯人們紛紛驚醒。巡視到了「豬籠」,巖谷川用手電照向喬群,喬群人裹著破被,身體躺成個大字,手銬扔在一邊。雄井大驚,問:「手銬怎麼開了?」
獄門被開啟,一干人衝進牢房。在呵斥聲中,喬群揉著眼睛站起來,滿不在乎地靠在牆上。巖谷川用異樣的眼神盯著李延慶。李延慶見巖谷川懷疑自己,有點慌,衝喬群吼道:「說,銬子是誰開啟的?」喬群白了他一眼,沉默不語。尖厲的哨子聲響起,夜班值勤的獄警紛紛跑來,在走廊裡站成一排。李延慶跨出牢門,朝獄警們挨個打量,厲聲說道:「老實交代,79號的手銬是誰開啟的?」五六個獄警相互交換眼神,無人應答。一個帶班的獄警走到巖谷川身邊,小聲說道:「典獄長,弟兄們沒這個膽,再說鑰匙也不在我們手裡。」
喬群站在一旁樂了,說:「不要冤枉他們了,是我自己開啟的。」巖谷川盯著喬群,似信又疑,命令道:「查,鑰匙在誰手裡?」李延慶小聲回答道:「想起來了,鑰匙被您收去了。」巖谷川一愣,摘下腰間的鑰匙串,把手銬合死,再用其中的一把插進手銬的鎖眼,「咯嗒」一聲,手銬開了。巖谷川驚愕地看著喬群。喬群笑得痛快,說:「在我眼裡,你這不叫鎖。」巖谷川狂躁、羞惱地嚷道:「你這是挑釁!你在羞辱我?」雄井衝上來,一拳將喬群擊倒。喬群剛爬起,雄井又一重拳,喬群搖晃幾步,直挺挺倒地。幾秒鐘後,喬群掙扎著,又艱難地爬起。正要出拳的雄井被巖谷川制止了。巖谷川小聲吩咐一句,一個獄警奪門而出。
巖谷川剋制著情緒,平和地說道:「你是想告訴我,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越獄,是這樣嗎?」喬群沉默不語。巖谷川惡狠狠地說道:「坦率地告訴你,在我的職業生涯中,還沒有哪個囚犯敢公開自己的越獄企圖,你是第一個。」喬群嬉笑著說:「是嗎?」巖谷川咬著後槽牙說道:「我還想告訴你,在我的職業生涯中,還沒有哪個囚犯成功越獄。」喬群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說道:「試試吧。」
走廊裡,一個獄警拖著專為死囚準備的重達幾公斤的腳鐐走著,腳鐐拖在水泥地上,在靜夜裡發出恐怖的聲響。走廊一線,好多犯人隔著鐵柵欄驚恐地看著這一幕。「豬籠」裡,雄井舉起大錘為喬群砸腳鐐上的鉚釘,每落一錘,喬群就疼得閉一下眼睛。但他咬著嘴唇,不吭一聲。有一錘,雄井故意砸偏了,滑到喬群腳背上,鮮血頓時流出,喬群忍不住慘叫一聲,昏死過去。雄井蹲下,噼啪地抽喬群的嘴巴,喬群甦醒過來。巖谷川看著喬群,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說:「我改主意了,把腳鐐卸了。」雄井不理解,但是順從地把喬群的腳鐐卸去。巖谷川冷笑著發狠說道:「願意打賭嗎?你要是成功越獄,我願意辭掉典獄長。」喬群不言語。巖谷川吩咐人把獄醫翟醫生找來,給喬群包紮一下。一個獄警應聲而去。
監獄衛生所的醫生姓翟,這會兒他已經入睡了。聽到咚咚的敲門聲,翟醫生爬起來,警覺地問道:「誰呀?」門外傳來獄警的聲音:「典獄長讓你給犯人包紮一下。」翟醫生邊穿衣服邊問道:「幾號監舍?」獄警回答說:「‘豬籠’那個姓喬的。」翟醫生穿衣下地說:「等一下,就來!」然後拉開器械櫃子,將一把手術刀塞進急救包裡。
翟醫生來到監獄「豬籠」的路上,他看見巖谷川的巡查還在進行,從走廊深處不時傳來鞭笞聲和一聲聲慘叫。翟醫生到了「豬籠」給喬群包紮傷口,小聲說道:「明天是日本的魂祭,午飯後巖谷川進城。」喬群裝作疼痛叫了兩聲,見門口獄警沒有反應,壓低聲音問道:「還是預定方案?」翟醫生輕輕搖頭,說:「新增了兩挺機槍,加派了四個遊動哨,風險太大。」他開始收拾急救箱,急切地說,「他們想知道你的想法。」喬群壓低聲音,果決地說:「通知他們,改到明天夜裡。」翟醫生用餘光掃向門口的獄警,低聲問道:「夜裡幾點?」喬群說:「時間不能確定。」翟醫生吃了一驚,問道:「這怎麼可能?」喬群低聲說:「你別管,我只需要一把刀。」翟醫生回望一眼門外的獄警,抽出急救箱底部的手術刀。喬群接過刀,屁股挪了幾下,摳出地上一塊活磚,將手術刀藏了進去。翟醫生起身出了牢房。巖谷川一幫人又從門外走過。喬群掙扎著爬起,瘸著一條腿,故意發出慘叫聲。